BEATLESS─没有心跳的少女─

作者：长谷敏司

第一卷 上 Phase 1「contract」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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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那个笑容，即使你并没有灵魂──

在半睡半醒之间，新人总是作著两个梦。

一个是持续膨胀、充斥走廊的巨大火焰。彷佛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被炽烈红色与木炭色的海啸所吞噬的恶梦。

另一个则是有只狗，摇著尾巴仰望他的回忆。

新人被灼热爆风吹飞后，全身烧伤住院。医院的前庭相当宁静，连心跳都感觉不到，他在那里眺望人们。当时新人刚上小学，父亲工作繁忙，妹妹年纪尚幼。因此，家人偶尔才来探望的举动，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获得关爱的价值。

朦胧的意识中，记忆就像白日梦一样。每天吞下止痛药后，世界变得风平浪静。

直到一只白色幼犬造访那个寂寞的世界。

等回过神来时，那只狗已经来到新人身边，兴致勃勃地闻著他的脚。

「这孩子想跟新人弟弟做朋友呢。」

说话的年轻女子穿著护理师的制服，但新人终始想不起来她的长相。反倒是那只狗撒娇的模样记得十分清楚，只要一摸小狗的头，它就会伸出前脚要人搔弄自己的下巴。

那只白色短毛、软绵绵的小狗，总是使劲摇晃白色尾巴，跳也似地扑上来。只要一有人跑，它就会追著人的脚后跟嬉闹，所以即使有点勉强，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想活动身体。

「这孩子说他也想跟新人弟弟你们一起玩呢。」

几天后，护理师带了一名跟新人同年的男孩过来。

男孩身材消瘦、四肢纤细，看起来像是病人。新人一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男孩无法食用医院提供的住院饮食，只能靠点滴补充营养。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新人，选择回避消瘦男孩的视线。

只有小狗的浑圆大眼，兴奋得闪闪发光。它垂下舌头，开始在原地打转，似乎拿不定主意要跟哪个人玩。

行为会触动人心，即使对象是非人之物，人心还是会产生动摇。

于是新人看向那位伫立不动的男孩脸庞。他的表情茫然，彷佛迷失在黑暗之中，也没办法发出求救声。他伸手按住肌肉紧缩的喉咙，令见者为之心酸。

脚边传来一道湿润的鼻鸣声。小狗用力摇著尾巴，使得后脚站不太稳。在这个觉得世界与自己是如此寂寞的时刻，竟然会出现欣喜雀跃模样的东西。

「它看起来很开心呢。」

试著开口后，原本的宁静顿时崩坏。

新人心中一暖，不知为何变得有点想哭。

小狗嗅著地面的味道，抬头仰望新人。只要自己能够乐在其中，应该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吧？

眼前这位男孩的伤势，并不像新人那么严重，但他依然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尽管勉强受伤的身体伸出手是冒险的事，新人还是打算自己主动开始。

「我叫远藤新人。」

新人鼓起勇气，踏出最初的一步。

「请跟我做朋友。」

＊

阳光从校舍窗户照射进来。

远藤新人靠在教室的椅子上嘟囔著：

「好热，明明才四月而已……」

天空清朗无云。新人呆望著教室的天花板。

「亏你敢在上课时间光明正大睡觉呢。」

站在新人身边、制服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的少年──海内辽一下课便跑来找他。

「跟他一样熟睡的人，应该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村主健吾从后面出声劝谏，他的座位就在新人正后方。

辽淡然地回答：

「我昨天就已经都预习过了。」

新人一直很纳闷，为什么辽会就读普通水准的高中。

「真羡慕你空有一颗聪明的脑袋。」

尽管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辽似乎微妙地有些高兴。

「别太称赞我。哎呀，反正学校之所以还残留下来，就只是为了实施建立人际关系的训练。在我们生存的这个时代，头脑好不好根本就没有意义。」

健吾透过无线传输，将上课做的笔记从学校用的终端机移转到行动终端。

「有钱人的想法真大胆，就连偷懒的藉口也是。」

新人发现桌面的萤幕亮起警示灯，顿时沮丧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卡片大小的行动终端进行确认。在新人的个人行事历上，多了以红字标示的作业截止日期。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只有我的作业增加了。」

「根据我的计算，再过十年以后，人类的工作就只剩下跟女孩子好好相处啦！」

辽有如舞蹈般地摊开双手宣告。

感觉二年C班的半数，亦即二十名女学生正冷眼看向这里。

「海内同学，亏你有办法在这间教室里，若无其事地说那种话。」

「怎么了？」

「你已经搭讪过班上所有的女孩子了吧。」

「因为那是我今年努力的目标啊，一星期一个。我可是很努力的。」

新人他们那区微妙地无法融入教室的气氛，让三人在班上显得格格不入。这都是因为辽的缘故。辽明明是个成绩优秀的美男子，却因为四处搭讪，让他跟女孩子的关系变得十分复杂，最后被大家一致认定是个差劲的家伙。

既然被女孩子们如此露骨地回避，那么男同学们自然也不会想积极接近他。到最后，只剩下原本交情就不错的三人混在一起了。

新人的额头渗出汗水。

「阿辽，你自己说学校是学习人际关系的地方对吧？希望你哪天被人捅过后，能记得教训。」

「对了，我这个星期日跟隔壁高中的女孩子有约，新人也一起来吧。」

辽从后面用手搭上新人。

「不行啦，我已经跟妹妹约好要带她出去玩……」

「少骗人了！由佳才不会在你零用钱少的时期，敲诈你这个哥哥呢！」

「你又知道由佳什么了！」

「海内同学，你真的很喜欢拉远藤下水耶。」

即使被健吾吐槽，辽依然笑容满面地回答：

「因为跟新人在一起很开心啊。」

新人心想，说不定这家伙的脑袋转了一圈后，其实还满笨的。跟他来往的新人和健吾，或许也好不到哪儿去。

窗外的街景闪闪发亮。太阳能板在河对岸的住宅区持续反射阳光。

现在是四月，学校的第三学期才刚开始。

日本的第一学期，早已跟欧美一样是从九月开始。百年前的开学典礼，是在樱花盛开的季节举办，如今回想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

新人等人沿著隅田川回去，道路两旁种满樱树。

瞥见在这百年间曾经垮过一次的言问桥，他们经过牛嶋神社裂开的石碑，走进沿著墨堤种植的樱之隧道。

「不如去赏花怎么样？」

面对隅田川堤防耸立的石碑相对较新，新人在那旁边停下脚步。石碑上保留了过去曾将本所吾妻桥一带化为废墟的大灾害痕迹，许多老人家经常在这里供花。

四月初的热气，让辽脱下制服的上衣。

「这个星期日，一起去赏花吧。」

「你还真是不死心呢。你找了几个人？」

新人转动制服衣领上的小转盘，上衣腋下的低温元件在通电后开始降温。

辽的眼神充满活力，比出四根手指。

「我找了四个女孩子。」

「喂，你还是早点道歉。就算加上我跟健吾，也才三个男生而已。」

「新人，你怎么讲得好像我只有你们两个朋友啊。」

「也没别人了吧。」

「有啦！我要哭啰！」

旧墨田区公所附近，在这五十年间进行了大规模的区域重整。道路以吾妻桥和驹形桥为起点，重新规划成棋盘状。

宽广的车道上，自动车如流水平顺穿梭。自动驾驶普及到所有车辆后，马路不再塞车。

新人等人走到十字路口时，刚好有位老妇从四线道的对面走过来。

一名穿著黄色运动服的少女走向老妇，牵起她的手。

新人不加思索地移动身体。

「我也过去帮忙。」

原本心不在焉的健吾，从后面出声喊道：

「那女孩不是人类。」

留著齐肩长发的少女，无论外表还是举止，都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健吾对机器与电脑非常瞭解。

「若在hIE（Interface）行动时插手，只会反过来增加它们处理的负担。」

Interface是指被称为hIE──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的人型机器人。只要是人体办得到的事情，hIE几乎都能代劳。因此现在不用担心人手不足，世界也变得更加便利。

「我还是想帮忙。」

新人快步走上斑马线，少女型机器人一看见他接近，便露出微笑。

「我也来帮忙吧，号志好像马上就要变了。」

「谢谢你啊。」

驼背的老妇笑著道谢。

人类无法直接传达心意，于是透过行动来表示情感。不过，如今就连人类以外的东西，也能办到相同的事情。

这就是新人他们的现实状况。西元二一〇五年的日本社会，机器人已经被用于填补社会的空缺。

「你啊，绝对是那种会被人骗的类型。」

本所吾妻桥的地铁站附近，已经发展成相当规模的闹区。

「对女孩子还是温柔一点比较好吧。话说你们也去帮忙人家啦。」

仔细一看，街上其实还有许多hIE。由于广受长年欠缺人手的服务业欢迎，所以在餐饮店里特别容易见到它们的身影。

身为当地人的健吾，对这一带非常熟悉。

「你知道那间鲷鱼烧店的女孩子是hIE吗？」

从十字路口穿越浅草大道后，有间鲷鱼烧店，一位漂亮金色卷发的女子，正在店内替烤炉翻面。

「那间荞麦面店的店员也是，晴空塔附近的超市收银台也站了一个。无论哪个hIE，只要看见老人家就会过去帮忙的。」

「真勤奋呢。」

「请问要买鲷鱼烧吗？」女子对经过时频频看向店内的新人微笑问道。她身上一滴汗也没有。

跟面对班上女孩子的时候截然不同，辽以冷漠视线看向女子。

「hIE根本就没什么勤奋可言。新人是那种看见马达运转，会对它加油打气的人吗？」

「怎么想是个人自由。」

「童话世界啊。」

「科学终于也降临童话王国了。」

「就是要连不科学的人类也能沉溺其中，才叫做真正的进步。」

好友们肆无忌惮地接连说道。

此时新人的眼角，瞄到一个照理不会出现于此的物品。

荞麦面店停靠外送用自行车的小巷里，有只黑猫正拖著某个东西。

它咬住跟自己身体差不多大的白色物体，使劲地拉扯。

在白天的阳光下，那样的场景显得格外诡异。

那是人类的手臂。

「呜哇、呜哇啊！」

新人瞬间变得脸色惨白。

那是一只白皙肌肤的右手。黑猫转身逃跑，独留肘部以下被切断的肉块在原地滚动。新人的脚步吓得无法动弹。

健吾穿过友人身边，随手捡起断臂。

「又来了。」

被健吾拎在手上的断臂持续晃动，从断面垂下来的白色管线，像流血一样滴出液体。

「最近有人到处破坏hIE。有好几台被找到时，已经变废铁。真是浪费。」

「说什么浪费，应该是可怜。」

新人的悸动尚未平复。对他而言，那只纤细的白皙手臂，怎么看都是女人的手。就算不是人类的肢体，但那仿真的东西，很难让他不去在意。

「如果跟汽车差不多价钱的东西变成废铁，一般人都会觉得很浪费吧？」

新人原本打算去摸那只断臂，但辽见状便抓住他的肩膀说道：

「别碰。谁知道这东西是打哪儿来的。」

「这个，也不能直接扔进垃圾桶吧。」

刚才那位协助老妇、穿著黄色运动服的机器人依然走在路上。一想到这只手臂的主人，明明也跟她一样亲切待人，却遭到破坏，就让人觉得悲从中来。

「新人，你可别搞错了。hIE只是按照一定的行动模式帮助人类而已。因为只要让外表看似人类的东西，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其商品接受度就会提高。纯粹是为了塑造形象所做的宣传。」

辽俯视残骸，明确地说道：

「这东西，只是单纯的『物品』。」

明明三人正处于闹区的正中央，但路人即使看见健吾拎著断臂，也没任何骚动。

看来新人的好友都对hIE没什么好感。周围的人们有些皱起眉头，有些投以同情的视线，但这些反应都与「她」如果是人类的状况明显不同。

就连新人自己的危机感与心情，也变得比误以为发生杀人事件时要冷静不少。

即使如此，只要对象拥有人类的外表，少年就无法对其弃之不顾。

「还是交给警察吧。再怎么说，丢掉未免也太可怜了。」

＊

当晚，东京湾第二人工岛群的一角发生事件。

占地广阔的研究所里，一栋大楼底部伴随著地鸣响起低沉的爆炸声，之后黑烟像雪崩一样从一楼入口喷出。

十五层楼、全高五十公尺的大楼，窗户陆续碎裂，使用纤维建材的黑色外墙静静震动。

接著窗户的亮光全部熄灭，那是米福雷公司东京研究所死亡的瞬间。该公司对于hIE的行动控制，拥有广大的市占率。

晚上十点八分，一台大型运输直升机从海上接近第二人工岛群。

在最初爆炸的同时，就传来紧急出动的请求。负责米福雷公司警备的PMC（民间军事公司）──HOO（Hands of Operation）为了收拾状况，开始展开行动。

从千叶县船桥市的直升机场起飞的直升机，运来了巨大的货柜。

戴著附有头戴式显示器头盔的驾驶员，转头对谢斯特说道：

「驻日美军跟日本军的飞行许可是二十分钟，切记我们只能在东京都上空停留这些时间。」

谢斯特‧阿克曼用手指按摩脖子后方粗壮的肌肉。直升机原本用来载运士兵的空间，现在已经成了无人兵器的运用指挥所。即使曾为美国陆军特种部队的精锐，这里依然是个足以令他颈部僵硬的职场。

「阿克曼队于作战前再次确认。作战目标是对研究所爆炸意外而乘机逃离的五台hIE，进行破坏或捕获。研究所的非战斗人员已经全数移至避难所。」

真是奇怪的攻击请求。

因为hIE照理根本不可能「逃亡」。虽然外表与人类相同，但hIE的「举止」几乎都是由机体外侧控制。是放在网路上的专门程式与关于「举止」的庞大纪录，指导它们做出最适当的行动。总而言之，hIE只是透过无线通讯，远距离操作的人偶。

米福雷公司是一个经营hIE行动管理云端的大企业。换句话说，谢斯特等人是被人偶师委托「把逃跑的人偶给抓回来」。

直升机的旋翼十分安静。机体钻过黑暗，维持一定的高度飞行，过程静谧到即使在夜间依然几乎无法察觉。

这支紧急出动的队伍是由直升机驾驶员多马‧琉中士、通讯士尤瑟夫‧玛莱上士，以及队长谢斯特三人组成。没有人针对这个异常的委托情况发表评论，因为他们都是专家。

谢斯特透过埋在头盖骨里的通讯机与战术指挥所联络。

「少校，我们已经抵达作战预备位置，开始以感应器索敌。」

直升机的热感应器，发现五个人类大小的热源体正往第一人工岛群前进。只要建立资料连结，指挥所的AI便能进行战术预测。

负责对HOO战斗集团提出作战计画的指挥所AI，建议让那些hIE过桥前往台场的住宅区。

谢斯特把强健的双臂交叉环抱胸前，嘟囔道：

「感觉有点太过火了。」

指挥所AI提议在住宅区展开巷战。这在迎击无人战斗单位时，算是最终的手段。

由电脑控制的机器，无法依靠自己的判断攻击人类。那样的行为，是能向所有者徵求同意的道具才有的特权。因此无人战斗单位一旦不小心进入人口密集的地区，便无法自由行动。

埋在谢斯特视网膜里的萤幕，显示出一个戴著军帽与眼罩的女性上半身。

『把指挥所AI的灵敏度调低。既然委托人会要求我们紧急出动，想必目标应该具备高度的威胁性。』

柯莉丹娜‧勒梅尔少校是一位四十来岁、冷静沉著的指挥官。谢斯特并不知道她的来历。

「少校，要按照AI的提案行动吗？」

即使直接面临困境，长期培养的自信依然让他毫不动摇。谢斯特十八岁便加入陆军，是累积了十六年经历的沙场老将。就算使用的装备变大并升上少尉，他的思考方式仍旧如同一个坚强又忠实的士兵。

『用我的权限驳回提案。聚集警车封锁桥梁，将目标引导至住宅区也太不现实了。』

少校并非人道主义者，只是想避免在桥上进行战斗。这是因为无人兵器一旦掉进光与电波无法传递的海中，就没办法以无线通讯控制。若目标从桥上落水，以无人兵器编制而成的应急部队便束手无策了。

「少校，请指示备案。」

『委托人已经从政府那儿取得大型武器的使用许可。第二人工岛群是学术研究都市，晚上几乎没有人在，就在这里面做个了断。』

以捕获五台hIE而言，传送过来的许可清单实在过于夸张。虽然日本对军事的态度不再像百年前那样敏感，但考虑到使用地点是在首都住宅区的前端，这清单上的武器威力还是太脱离常轨了。既然工作内容与武装的落差如此悬殊，就表示情报明显不足。

谢斯特的颈背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尤瑟夫，委托人给的资料呢？」

非裔法国人的通讯士，用枯瘦的手指敲打控制台的键盘。

「流出的hIE全是女性型，而且各自装备了特殊的装置。目前还没有更进一步的资料。如果这样也能算是情报，那历史上应该就没有军队是因为情报不足落败了。」

谢斯特确认直接投影在视网膜上的倒数计时。他们的直升机进入东京区域已经五分钟了。

「卸下货柜。在我们让地上部队散开时，少校应该会替我们进行交涉。」

研究都市的住宅不多，宽广笔直的道路上没有人的气息。委托人甚至不让消防车与救护车靠近此处。

直升机以被白光照耀的寂静街道为目标，从二十公尺的高度投下货柜。容积足足比国际规格大上一倍的空降货柜，在逼近地面时爆发性地喷出大量瓦斯。

货柜里装的是两个分队的无人兵器。PMC的一个分队，跟美国陆军一样是由十一位士兵组成。光是两个分队──二十二架搭载军用武器的无人兵器，就足以让台场这样的小地区化为火海。

在货柜的自律控制系统要求下，直升机自动投下感应装置。从本体内飞出的六十四个抛弃式摄影机装置，宛如羽虫振翅分散，开始搜集周边的影像。

运用指挥所的立体萤幕上，开启了六十四个手掌大的画面。

在确认每个画面都没有显示人影后，「作战区域净空」的部分便亮起绿灯。

第二人工岛群的旧称是「中央防波堤外侧掩埋场」。过去曾发生以「大灾害」命名的事件，当时产生的大量建筑残骸，最后都被送到这里掩埋。因为形象太差，无法发展成住宅区。

图像辨识软体对其中五个摄影机的影像产生反应，扩大后的影像被拉到萤幕中央。

「感应器找到捕获对象了。」

参加过无数作战的谢斯特明明身处战场，却顿时遗忘了战斗。

因为迷途在夜晚市区里的，是五色的光芒，与数位媲美艺术品的女性。

「委托人说的特殊装置，应该就是那些东西吧？」

尤瑟夫滑动影像。hIE们分别身著红、绿、黄、橘等闪耀著鲜艳光芒的服装，并各自持有巨大又奇妙的道具。

无人兵器分队从长方体的空降货柜中出动后便各自散开，谢斯特透过萤幕观看这副景象。身高两公尺的军用无人机在宽广的街道上，巧妙地利用地形隐藏身影。

搭载大型武器、附车轮的轮式无人机，躲在充当前锋的人型无人机后方，静待狩猎的时机。至于最前方，是飘浮在空中的诱导式（智慧型）爆雷。

PMC的行动控制云端流畅地操纵这些人偶。虽然hIE被设计成对人类抱持好感，军用无人机则是会加害人类，不过两者的基本理念是相同的。即使没有心，只要身体正确行动就能获得结果。

「等接近到距离七十公尺后，先引爆两枚智慧型爆雷。之后再让轮式无人机从最近的目标开始集中射击，逐一破坏。前锋死守防线，后续再配合对方的行动调整。」

以士兵身分逐步往上爬的谢斯特，在战斗方面不会依赖奇策。行动控制云端解读他的指示后，便开始操纵谢斯特队的无人机。

无人机一面搜集情报，一面慎重地接近目标。

就在此时──

一台将红发绑成两条马尾的少女型hIE，对摄影机露出艳丽的笑容。

少女跑了起来。她笔直地冲向具备隐形功能，处于毫无灯光、静音行动中的直升机。

谢斯特的粗壮手臂冒出鸡皮疙瘩，本能地拒绝少女靠近。

「多马！让直升机远离那个红色家伙。全队，就连一毫米也别让对方踏入防线！」

战况急转直下。

负责构筑防线的众多无人机，对少女型hIE们进行猛烈攻击。枪声划破夜空，枪口火花如烟火般倾泻而出。

尤瑟夫默默地敲打键盘。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像机械般冷静，这是现代士兵为了存活所必备的素养。反倒是身为直升机驾驶的多马拉高声调说道：

「不会吧，少尉。目标居然有办法承受五十口径的攻击！」

轮式无人机搭载的机枪像水管洒水一样连续发射子弹，但红发少女却以巨大的刀具为盾，轻易挡下攻击。即使沐浴在一发就能打穿五毫米钢板的子弹所构成的枪林弹雨中，身材相当于一名小丫头的hIE依然吃立不摇。

「第一分队01至03，瞄准那红色家伙身体看得见的地方攻击。其他部队，负责牵制剩下的四台hIE。」

浮游爆雷引爆后产生的火焰熊熊燃烧，向四方扩散。热感应器传来的资讯变得一片空白。

可是，没有听见狙击的枪声。

警报响起，画面跳出警告讯息。四台轮式无人机全都因为电力回路短路而停止机能。谢斯特队瞬间丧失了最大的火力。

「快点修复！」

「找不到故障原因。」

尤瑟夫停下纤细的手指。似乎是空气的黏度上升。即使在亚马逊内地依然能运作的轮式无人机，怎么可能全都同时出现问题。

「通告指挥所AI，我们遭到敌人攻击，请求分析敌人的武器。」

然而，以过去庞大的战场纪录为基础、负责引导战斗指挥的AI，却在回答「留待判断」后陷入沉默。谢斯特也为如此异常的状况，倒抽了一口气。

驾驶员多马中士从驾驶座回头喊道：

「咻～是花啊，少尉！米福雷公司连花都有在卖吗？」

伙伴的玩笑话，让谢斯特在千钧一发之际回过神来。

为了弥补那数秒的疏忽，他赶紧在画面里寻找危险的徵兆。以再生材质铺设而成的街道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

刚才因为轮式无人机的机枪停下脚步的红发少女型hIE，又重新恢复自由。比少女身躯还要巨大、宛如刀具的装置，正发出耀眼的强烈红光。

谢斯特试著想像如果是自己，首先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明明刚才为止都还处于爆雷的爆炸中心，「少女」却毫发无伤，并露出极为开心的笑容。

「那家伙的目标是货柜！」

在谢斯特咆哮的同时，红色的光芒袭向货柜。

纤细的光线划破黑暗，直到贯穿货柜中央后才消失。

连主力战车的电磁炮直击都能挡下一发的空降货柜，受到高热扭曲，开了一个大洞。直升机内的战斗指挥画面，开启了超过二十个警告标示。空降货柜同时也是负责中继庞大战斗资讯的通信基地。无人机因为操纵性能降低，开始出现异常。

就在谢斯特队遭受决定性的打击时，战斗指挥AI总算传来回覆：

「无人机很可能是遭到从研究所用的地下高压电线引来的电流袭击，导致机体短路。」

人工岛群的高压电线，是装在埋设于地下十公尺以上的共同管线中。目标不但掌握了这项情报，还有办法拉出长达十公尺的电线来进行攻击。

勒梅尔少校传来通讯。她的表情丝毫没变，不过，猜得出来她有充分利用部下受到的损害进行交涉。

『委托人总算公开情报。不要求全部解决，但至少先击倒一台容易对付的。』

立体萤幕上开始逐渐显示文字资讯。

「尤瑟夫，你帮我确认情报，我想观察地上的战况。」

从谢斯特的眼神，看得出来他认为大局已定。可是那终究是他个人的判断，上层并未下达撤退命令。尽管他尝试利用秘密线路询问──

但遭到驳回。

上层指示让无人机后退，重整战线。

视网膜萤幕开始显示经过尤瑟夫编辑的简洁资料。

「class Lacia（蕾西亚级）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用途资讯不明。装备搭载量子电脑的装置，即使没有网路支援，依旧具备高度的判断能力。」

红发hIE击破空降货柜的影像上，出现了标示说明。

「Type-001 Code『红霞』」

少女型hIE「红霞」挥舞著难以分辨究竟是刀具抑或大炮的装置，在火焰的照耀下愉悦地笑著。

「Type-002 Code『雪花莲』」

穿著白色洋装的女童，静静坐在人型无人机的残骸上面。洋装上镶著翠绿色发光体的女童周围，是与现场气氛极不搭调、季节感混乱并恣意盛开的花田。

「Type-003 Code『萨托努斯』」

激烈地甩动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正将一个看似缝纫机的装置刺入地面，持续旋转把手。

「Type-004 Code『──』」

那是一道就连透过即时影像，也无法以肉眼辨识的身影。只能看见机体上的发光组件散发出橘色光芒，舞出一条条光线的轨迹。人型无人机完全来不及反应，就像易碎物品被拆得四分五裂。

「Type-005 Code『蕾西亚』」

最后一位是即将迈入人生最美丽的时期、带著澄澈表情的少女。她以沉稳的动作抬起黑色棺材，轻易地挡下枪击。棺材表面布满裂痕，淡蓝色光芒突然爆发──

运用指挥所的萤幕瞬间断线，战斗管制系统即刻当机。直升机的静音飞行模式被解除，机体也因气流繁乱而剧烈摇晃。像要搅碎夜空的马达声响彻天际。

谢斯特抓住器材支撑身体，以免在直升机内跌倒。

「尤瑟夫，快恢复网路连结，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战场的监视影像也全都被遮断。

等立体萤幕恢复时，那里已经不再是战场。

「有人透过米福雷的通讯网路瘫痪系统，就算想询问也连系不上。」

「电子战吗？」

使用无人兵器的高度战斗指挥，是建立在无线通讯上。若是这些「女孩」破解军用暗号并入侵系统，那她们实在是过于危险的怪物。

现场已经完全找不到少女们的身影。HOO的战术AI预测全机都逃进海里。

这是他们最害怕的情况。普通的无人兵器只要掉进无法使用无线通讯的海里，就会变得无法动弹。不过，这五台机体即使不用连接网路，也能进行高度的判断。

所以那些hIE才会选择广大的海底当成安全的逃跑路线。想在滨海都市东京，不，在四面环海的日本再度捕捉逃跑的目标，可说是难如登天。

多马露出乾笑。

尤瑟夫也停下手指。

他们被允许在东京上空飞行的时间还剩十分钟。谢斯特从并未配备水中索敌装备的直升机，俯瞰如同黑暗本身的辽阔夜洋。

「我们到底放走什么东西。」

谢斯特等人接触的东西既强大又异常，远远出乎他们的预料。实际体认到这点后，谢斯特的身体像新兵时代那样渗出汗水。

身为一个亲眼见证武器如何进步的沙场老将，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人类总是乐观地跨越那些决定性的障碍，这是因为人类的感受推动著变化。例如当人类创造出核武时，尽管科学家的警告轻易浮上台面，但实际上还是有许多人类对其完成与战果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切身感受到只要使用核武，就能让同胞的本国士兵免于一死。

谢斯特瞪向那些媲美艺术品的hIE所逃亡的大海，茫然地眺望有几百万台hIE在工作的都心夜景。他颤抖不已，比起理论，对便利感的追求已经在这个时代造成巨大的变化。

连那些逃跑的机体究竟具备何种机能与作用，他都不知道。

过失出在委托人的米福雷公司身上。不肯揭露情报，造成初期应对失当的也是对方。然而，或许情况的发展早已超出这个层面。五台机体之一持有的「道具」，展现出超越战车的破坏力。那么在其他hIE当中，有些机体甚至持有诸如毒气、病毒或核弹那样的「道具」也说不一定。

他们或许见证了动摇人类社会灾厄的开始。

＊

晚上十点三十分。

远藤新人正在对妹妹说教。

等发现的时候，妹妹由佳已经趁他做菜的期间，把食材吃得到处都是。

「你是笨蛋吗？这已经远远超越偷吃的等级──」

远藤家是兄妹两人一起生活。工作繁忙的父亲鲜少回家，母亲则是在他还小时就离开了。

所以新人努力照顾妹妹。等到察觉时，已经诞生一个令人束手无策的撒娇鬼。

「你说说看，在哥哥做饭的这段期间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呀哈～是肉耶～」

「真是野性十足。」

妹妹由佳小新人三岁，虽然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但依旧无忧无虑。

「这都要怪你饭煮太慢了啦！」

由佳将游戏画面转到一般频道。客厅的立体电视开始播放新闻报导。

「哇，好巨大，爆炸了。」

从餐厅地板升起的立体影像，正在播放大楼起火的画面。

那是三十分钟前的影像。

「东京湾的第二人工岛群，好像离这里很近，又好像很远呢。」

「你是笨蛋吗？很近啦。直线距离来说很近的。」

新人用遥控器叫出导览功能，语音辨识在听见声音后做出回答。那里与远藤家公寓的直线距离大约是十五公里。

「很近啊，原来如此，真不得了。」

立体影像里的灾害发出爆炸声。

「不晓得学校明天会不会放假。」

「不会。」

「我想也是。希望这场意外没有人受伤。」

由佳虽然不太会念书，但并非做哥哥的偏袒，她确实是个本性善良的孩子。新人丢下在沙发上盘腿进入观赏模式的妹妹，重新料理晚餐。

虽说是料理，但也只是将冷冻食品的材料跟调味料包用油炒一下而已。今天发生了由佳将糖醋里肌的肉全部偷吃光的惨剧，所以只能随便将剩下的材料淋在碳水化合物上做成盖饭。

「新闻说是hIE的公司耶。哥哥，你也去打工买一台像这种的回来嘛。让hIE帮我们做饭。」

「啊，没饭了。我看今天炒乌龙面好了。」

「欸！哪有人连续两天都吃炒乌龙面的啊，至少也煮个饭嘛。」

「家里连米都没了，如果想吃就只能出去买啰。」

由佳跳也似的从沙发上回头。如果人类能从食物与游玩的乐趣中获得生存的力量，那由佳在这方面的实力可说是十分坚强。

「哥哥，顺便买冰淇淋回来，冰淇淋！」

可怕的么女，完全不知反省的撒娇鬼。

「什么叫做『顺便』啊。」

可是妹妹却以直率灿烂的笑容回答：

「我喜欢哥哥。」

「好廉价！光这样就想叫我深夜出去买东西？」

由于最近的夜晚气温依然偏低，新人套上挂在玄关的保温夹克。

「你要去买啊？」

为了避免被当成廉价的男人，新人已经事先想好理由。

「今天发生爆炸意外，如果让女孩子出门，说不定会有危险。」

由佳双手合十。

「希望明天也能有某处发生爆炸。」

「你这乌鸦嘴。」

但即使如此，身为哥哥的新人还是很疼妹妹。他在由佳有些懒散的目送下，孤身走向夜晚的街道。

要求能够被接受，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因此，新人希望让妹妹体会那样的感觉。

当然，这也可以说是太过宠爱了。

远藤兄妹住的新小岩地区，在经历东京湾的重建计画后，变成连接海岸与陆地的铁路中继站所在区域。他们家就位于车站沿著地铁浦安线南下、交通便利的住宅区。由于居民多数希望自己的生活圈离临海地区远一点，因此到了这么晚后，便几乎看不见行人。

「不过爆炸啊，不晓得有没有怎么样。」

或许是受到妹妹的影响，新人也开始在意起来了。他们父亲以前工作的公司，就位于第二人工岛群。

距离贩卖食材的商店，步行大约需要十分钟。担心这样下去会胡思乱想的新人，从口袋里拉出行动终端，打算听音乐。

「哎呀，你要去买东西？」

原本走在前面的中年女性，于新人追过她时开口搭话。

这位身材丰腴、看起来年近五十的女性──真理惠是住在附近，房东家的hIE。新人从小就经常见到她，是已经运作十年以上的老旧机体。

「真理惠小姐也出来买东西吗？」

「是啊，我们家的米也用光了。」

夜路走起来，总是让人心神不宁。

两人边走边闲聊，很快就抵达食材店。新人在小小的店铺中，买了跟平常一样的冷冻白饭和冰淇淋。

他一走出店面，就发现有花朵飘落。

「呜哇，这是怎么回事？」

并非雨水，而是五彩的花朵如雪花般飘落。虽然新人从四月这个时期推测是樱花，但实际拿起来看后，才发现花瓣就像菊花那样细长，而且摸起来是不带湿气的奇妙触感。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就算看起来漂亮，依然令人觉得诡异。

而且要是再不回家，冰淇淋就要融化了。

「真壮观，到底发生什么事？」

踩著稳健脚步，提著购物袋的真理惠走出店面。或许是判断这场花雨没有危险，她脚步轻快地走上马路。

附近邻居的hIE无视掉到头上的花瓣，径自不断地往前走。她那身朴素装扮在夜晚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新人一面挥落掉在头上的花瓣，一面紧追在后。

等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真理惠维持伸出脚的奇怪姿势停下脚步。那道丰腴的背影，就像突然被冻结地动也不动。

准备上前搭话的新人，发现真理惠的膝盖似乎忘记怎么走路，两边不一致地弯曲伸展著。

真理惠的全身彷佛要由内向外破裂般激烈颤抖。然后她的脖子一百八十度回转，仅将那留著随兴中长发的头部转向新人。

购物袋从面无表情的hIE手中滑落。真理惠的关节怪异地僵住，在发出一道低沉的声响后，便宛如人偶倒下。

色彩鲜艳的花瓣持续飘落。

新人感觉有东西碰到脖子，反射性用手抓来确认。

他透过路灯的光芒照亮手掌。

五颜六色的花瓣像蜈蚣一样，长著密密麻麻的细脚，在新人手上爬动。

新人发出惨叫，半狂乱地甩掉打算钻进袖子里的花瓣。虽然现在是深夜，但他根本没精力去在意音量。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飘落后铺满地面的五彩花瓣，像虫子一样在路上四处爬行。认为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常识，拒绝承认眼前的现实，导致整个现实反而如同虚构。

担心真理惠的新人，想起她并非人类，而是hIE。即使对方并非人类，新人依然无法丢下她逃跑。因为她拥有人类的外表。

原本停在附近的车辆，突然亮起车灯动了起来。轿车的轮胎发出声音，急速前进。为了躲避直冲而来的轿车，新人重重摔到路上。手臂以奇怪的角度撞到地面，肩膀传来一道沉重的疼痛。

帮妹妹买的冰淇淋，在起身时从购物袋中滑落。他反射性抓住并放回袋子里。

就在新人扶著民宅的墙壁起身后，原本离开的车辆以倒车方式撞了过来。

拚命想要闪躲的新人未能成功，腰部遭到强烈撞击。

中途瞥见的驾驶座上并没有人，取而代之的，是开满五颜六色花朵的巨大花束。

「拜托饶了我吧。」

花雨持续飘落，彷佛要埋葬夜空。

明明这副景象怎么看都不像现实，却实际到让人不禁怀疑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因此，少年过去相信是现实的记忆反而全都变得虚幻，唯一能确定的只剩下疼痛与恐怖。面对生命危险，他的内心只能无力地动摇。

冷冻食品从真理惠掉落的购物袋里滑了出来。由花瓣集结而成的花朵在包装上盛开，从底下生出沙沙作响的虫脚。

接著从路灯灯光底下伸出一道长长的黑影。伴随著悲惨的摩擦声，脚步声从背后逼近。看著地面喘气的新人，发现那道影子穿著跟真理惠一样的服装。

被花朵包围的物品成了怪物，要来毁灭人类。

撞上墙壁的汽车从底盘冒出白烟，无数花朵在外壳上群聚盛开。

如果这是恶梦，真希望能够醒来。然而这是现实，如果就此气馁放弃，之后只会被打击到体无完肤。

新人拭去额头的汗水，好不容易才想到要逃离危险。

可是在他逃跑之前，汽车猛烈地燃烧起来。红色的火焰漩涡淹没视野，让新人动弹不得。跟他作过好几次的恶梦一模一样的光景，让少年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完蛋了。所以他像是回到孩童时期，发出求救的惨叫声。

但是，当新人睁开眼睛后，他发现一个人影。

像是从热气中央渗出，在熊熊燃烧的车辆与新人之间，突然出现一道女性的背影。那位身材纤细的女子单手将提在手上的棺材一挥，后者便以惊人的速度分解、重组。女子举起重组后呈巨大半球状的伞，站在火焰与新人之间。

接著发生爆炸。挡在燃烧的恶梦与新人之间的，是一道既可靠又让人想要守护的女性背影。

当爆风连同恐怖的瞬间一并吹散后，新人的眼前便只剩下一名发丝随风飘动的年轻女子。

一头淡紫色秀发的她转过身来。

即使未施脂粉，女子充满光泽的肌肤与端正的五官就已十分引人注目。面对那副充满魄力的美感，新人顿时哑然。

「您刚才求救了。」

女子以清澈的声音说道。

女子的身高比新人略矮。但是她凛然地单手拿著黑色巨大装置，因此在气势上反而是新人被压倒。

「谢、谢谢你。」

伞型装置在女子手上变形恢复成棺材。

看起来略为年长的女子，张开缺乏血色的嘴唇说道：

「我叫蕾西亚。」

蕾西亚的淡蓝色眼睛看向这里。新人明白那代表什么意思。

「我叫远藤新人。」

新人的全身依然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声音也在颤抖。

不过，女子平稳的表情，为他带来强烈的安心感。新人发现对方可爱到令人屏息。

自称蕾西亚的女子身穿黑白色的紧身衣，紧绷的布料让身体曲线一览无遗。能够单手挥舞看似沉重的黑色棺材，可见她并非人类。

新人用空下来的右手牵起蕾西亚的手。

「快逃吧！要是被这花朵缠上，你也会变得不正常。」

热气让花雨漫天飞舞。至于失控的真理惠，则是被爆风吹到马路的另一边。

落在道路与墙壁的花瓣，就像珊瑚虫形成珊瑚一样，聚集成无数盛开的花朵。无论墙壁还是路灯，看起来就像无生命的花园。

本能在呼唤自己逃跑。眼前的景象让新人回想起刚才的恐怖，让他全身直冒冷汗。

然而，即使身体正被操纵汽车和真理惠的原凶──盛开的死亡之花包围，蕾西亚的双脚依然站在原地。

「为什么非逃不可呢？」

就算新人拉扯她的手，那看似轻盈的身体却动也不动。新人独自露出扭曲的表情。打从被卷进爆炸开始，他内心的悸动就停不下来。

没有心臓的蕾西亚静静地问道：

「您害怕吗？」

「那还用说，说不定会死耶！」

新人大喊。

「无论是谁都会害怕吧。」

「既然如此，不克服那股恐惧没关系吗？」

新人感觉胸口被刺了一下。

少年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被非人之物说教。虽然他想对蕾西亚吼道「少在那自说自话」，但因对方的外表是女性而无法发作。

「克服之后又能怎样？」

花瓣持续飘落。不对，他们已经完全被敌人包围了。

「若现在不战，那何时才要挺身战斗呢？」

就算认为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就算对一切都感到厌烦──

新人还是觉得蕾西亚很美。

一想到住宅区那里有人因为刚才的爆炸跑来察看的话该怎么办，就让新人觉得胆颤心惊。那些人一定会被连累。思及此处，新人感到一股生病般的严重寒意。

妖艳的花朵已经开始在蕾西亚淡紫色的头发上盛开，黑色棺材被装饰得有如一把巨大花束。

新人根本无能为力。长著密密麻麻虫脚的花瓣，大量爬上蕾西亚白皙的肌肤。

感觉脑袋快要因为恐惧而失常。

「一下子就好，你别乱动喔。」

新人咬紧牙关伸出手。

蕾西亚稍微低下头。新人空手拍打淡紫色头发，拨掉附著其上的花瓣。由花朵连结而成的花冠，支离破碎地散落下来。

至少帮她摆脱了眼前的危机。一想到自己也有能做的事情，新人产生勇气。

「看来只要肯做，我也不是什么都办不到。」

新人以行动回报她替自己做的事情。

蕾西亚是hIE，或许就如辽等人所言，无法和人类心意相通。不过即使如此，新人还是觉得很满足。

「走吧！」

新人强硬地拉起蕾西亚的手。这次她没有抵抗。对方的手是温的，让他松了一口气。

「蕾西亚是hIE吧？你有办法跟警察联络吗？」

冷静观察眼前的夜景后，新人发现这场鲜艳的花雨只在他们头上飘落。回头一看，刚才买东西的商店并未遭到波及。就连已经落地的花瓣，都宛如海浪般缓缓朝新人他们逼近。

蕾西亚没有肺部，就算提著沉重的道具奔跑，依然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

「警察并没有足以让敌人本体停止机能的装备。」

明明忙著逃命，内心却兴奋得想大叫出声。大概是因为牵著蕾西亚的手。

熟悉的夜晚街道，跟刚才相比又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连新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

他跟一个只知道名字、甚至不是人类的女性全力奔跑中。回头一看，她正摇曳著淡紫色的头发开口说道：

「新人相信我吗？」

蕾西亚并非普通的hIE，或许连这场花雨，也跟她出现在此有关。

「我相信你！」

即使如此，新人还是朝著漆黑的夜空放声大喊。他认为怀疑女孩子是件差劲的事。

新人牵著蕾西亚的手，快步走在刚才跟真理惠边聊边走过的道路上。若照这样的速度前进，再五分钟就会抵达妹妹等待的公寓。

正当他感到迷惘时，被一阵沉重的冲击推倒在地。

第二辆汽车发出响亮的行驶声，穿过痛苦呻吟的新人头部旁边。

是蕾西亚救了差点被撞到的他。

将新人压倒在路上的蕾西亚，就这样直接跨坐在他身上。

「远藤新人，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月亮在夜空中闪耀著皎洁的光芒。

蕾西亚以认真的眼神，笔直俯视新人。

「请您当我的主人（所有者）吧。」

一摊温暖的水，从蕾西亚跨在新人身上的臀部周围扩散开来。她的身体潮湿，似乎刚从水里出来。从发丝滴下来的水珠，落在新人的外套上。那就像眼泪一样，渗进被按倒在地的少年内心。

「你说主人，意思是要成为我的东西吗？」

「根据我的判断，您很适合当我的第一个主人。」

不知道她是基于什么根据做出这样的判断，但对面临生命危险的新人而言，这个选项实在太过重大。

「这种事情应该不能这么随便决定吧？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不知为何，新人想起妹妹与好友的事情。无法想像这个决定会引发什么后果的新人，因为恐惧而感到胸口沉闷。

「就算不认识，您也愿意相信我。」

蕾西亚把濡湿的身体依偎在他身上。

差点被卷入汽车爆炸时，是她救了新人。无论是要逃跑，还是硬撑地对她伸出手，全都在新人一念之间。

即使如此，眼前这位女子依然紧闭双唇，等待他的回答。

「我知道了！」

就算不是人类，就算她比较强悍，新人还是想守护她。

「判断已做出决定，确认授权契约事项。」

美丽的女子将手搭在横躺的新人肩上。

「这不会对您造成直接的负担。力量由我负责行使，我对您只有一个要求。」

新人几乎无法理解这段话的内容，因为他一直凝视著蕾西亚的嘴唇，没办法移开视线。

「我是个道具，无法为自己负责。所以，请您负起责任吧。」

现场响起落雷般的沉重声音。蕾西亚用立在路上的棺材，挡下前来追击的汽车。空转的车轮发出摩擦声。棺材底部的锚桩打进路面，即使被高级汽车冲撞，依然文风不动地屹立原地。

「那么我要取得主人的生理资讯。等我确认完毕后，请您回答两次『我同意』。」

蕾西亚轻轻地将新人的右手拉向自己。紧身衣的颈部位置有个类似钥匙孔的金属零件，新人的食指逐渐靠近那里。

然后，她将他的手指插进颈部的钥匙孔。

「将远藤新人登录为class Lacia 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 Type-005的主人。由于hIE主机与装置「Black Monolith」为独立判断单位，因此将由主人替其行动负所有法律责任。请问您同意吗？」

「我同意。」

新人回答后，她的发饰开始发出天蓝色的光芒。

「开始取得主人的生活纪录。本纪录于要求符合法律程序时将被揭露，并于诉讼时提交法院。您必须同意这点，才能替装置解锁。」

「我同意！」

新人再度回答。

原本固定在蕾西亚白色紧身衣腰部的巨大金属枷锁，如转开螺丝钉般旋转。腰部枷锁亮起红灯，黑色棺材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沐浴在蓝色光芒底下的蕾西亚，被刺激耳朵深处的吵杂摩擦声包围。乘风而来的花朵宛如雨点般落下。假设新人他们遭受袭击，那这就是一停下脚步，被敌人从上方集中火力攻击的状况。

即使沐浴在五彩的死亡之雨中，蕾西亚看起来仍旧不慌不乱。

「为了将现在攻击我们的这些小型单位无力化，建议遮断光学通讯。我判断这是对周围的影响最小，同时也是最不会对社会造成危害的手段。」

现实似乎开始变得莫名其妙。

在动弹不得的新人靠近地面的视野中，一个混杂垃圾与街灯的物体正爬向这里。似乎是以真理惠的残骸为基础的物体，拖著裙子在地上匍匐。

紧黏著花瓣的异形即使伤痕累累，依然伴随摩擦声不断逼近。那个被美丽花朵扎根的诡异物体，一秒一秒地缩短与新人他们的距离。

「要是能阻止它们，就快点动手吧！」

「不过，这样就必须使用超颖物质的三次元镇压炮击，连带将遮断效力范围内的无线供电。若附近有使用生命维持装置的人类，将有中断其电源的危险。」

蕾西亚以认真的眼神，低头看向打算依赖她的新人。

「这个责任，必须由主人来承担。」

新人无法完全理解这席话的意思。不过，一股严肃的气氛，正不祥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主人，请选择吧。虽然有可能替周围的人类带来生命危险，还是要进行炮击吗？」

蕾西亚提议道。生命危险和责任等话语结合在一起，让新人的意识几近崩溃。

可是，新人说过要相信她。

「动手吧！」

少年下令。蕾西亚点头。

被锚桩固定的棺材张开厚重的外壳，收纳在里面的大量黑色薄板，边回转边立体展开，宛如一棵金属之木在扩展枝叶。

然后世界瞬间一变。彷佛从恶梦中清醒，眼前的花瓣消失无踪，恢复成平常的街景。

「消失了。」

新人不自觉地起身确认周围的状况。连刚才不断逼近的噪音，也跟著完全停止。

「全都不见了。」

「我对那些小型单位发射折射率为负的超颖物质皮膜，让它们对一定频率的频宽透明化。藉由隔离指令讯号与无线电源，让那些单位无力化。」

「就算你跟我说明，我也听不懂啊……」

将手抵在路面时，新人感觉手掌似乎压到什么乾燥的东西。他倒抽一口气，反射性将手缩了回来。新人忍耐那种诡异感受，重新伸手确认。虽然看不见，但地上积了大量的柔软东西。

刚才的花瓣全都还留著。只不过被蕾西亚弄成光会穿透的状态，导致讯号无法传达而失去动力。

瞬间命中多达数万片的所有花瓣。实在难以想像一直跨坐在新人身上的她，究竟施展了什么惊人的绝技。

随著一阵风吹起，隐形的花瓣发出沙沙的声音散去。

彷佛心跳即将停止，新人的上半身颤抖不已。即使头脑不好，他也隐约察觉到蕾西亚并非寻常的hIE。然而，面对她展现的力量，新人的动物本能正催促著他投降。

「这是怎么回事，好厉害喔。」

少年本能地怀疑，这个属于自己的「女孩」，该不会是个既可怕又危险的东西吧。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

仰望这副景象的少年，陷入眼前有只巨大野兽的错觉。

他一瞬间将这美丽的物品，看成某种令人畏惧的东西。

新人的时间有限。

换句话说，必须赶在妹妹托他买的冰淇淋融化之前回家。

在抵达公寓入口时，新人询问蕾西亚两人相遇已过多久，答案是才八分钟。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

「哥哥，你好慢喔。」

新人用行动终端发送讯号，解开大门的电子锁。门一打开，等待哥哥的由佳便飞也似地冲了出来。

「别以为买东西有那么轻松。」

新人从袋子里拿出白饭包，确保里面没有沾到花瓣。

跑到他面前的妹妹突然舌头打结，然后慌张地指著新人。

「哥、哥、哥、哥哥！」

「我叫蕾西亚，请多指教。」

一看见蕾西亚慎重地低头行礼，妹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既然新人成了蕾西亚的主人，那么所有物待在所有者身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要她的外表不是人类的样子。

「怎么办，哥哥居然买个女孩子回来。」

「别讲得那么难听，我可没付钱。」

「这样更糟糕！」

如果家人深夜出门买食物，却带了个女孩子回来，正常人都会惊讶。妹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说道：

「我代替哥哥向你道歉。我一定会努力让他改过自新，请你原谅他，我想他应该是初犯！」

妹妹深深低下头，哭著赔罪。发现妹妹误会的新人，连忙要她抬头。

蕾西亚轻易解开兄妹两人乱成一团的思绪。

「我不是人类，而是hIE，就算带回家也不会构成犯罪。我是因为没有主人，所以才会被捡回来，契约也具备正当性。」

「hIE该不会比我还笨吧？」

别说是紧张了，感觉就连遇袭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净。

「咦，真的吗？」

由佳抬头，她是真的在哭。害新人不知道是该为她担心自己而感到高兴，还是该为她怀疑自己而感到难过，心情十分复杂。

「那个，事情就是这样。可以让这位蕾西亚……小姐，留在我们家吗？」

总觉得省略敬称会很难为情。

妹妹擦著眼角回答：

「嗯，我知道了。」

「可以吗？」

由佳破涕为笑。

「既然是捡到的，那就堂堂正正地收下不就好了？」

新人想把刚才发生的惨状，老实告诉妹妹。虽然他希望收留蕾西亚，但不想让妹妹遭遇恐怖的事情。

「由佳，我跟你说。哥哥刚去买东西时，看见一大堆花瓣从天而降。然后汤泽先生家的真理惠小姐就坏了，所以或许有人盯上这女孩想袭击她。」

蕾西亚说她不知道刚才那些现象的罪魁祸首是谁。至今仍觉得自己好像被卷入异世界、缺乏现实感的新人，也无法好好地说明。因此他只好卷起衬衫，露出瘀青的部分。

「你看，我这里刚才被车撞到，幸好蕾西亚救了我。」

「既然有人救了你，那不是很好吗？」

说得也是。

「这么说来，我的确是什么也没做呢。」

「基本上，我根本就没看见那样的新闻。更何况，哥哥应该不会笨到刻意把有危险的人，带到家里来吧？」

新人感到鼻头一酸。妹妹并非信任蕾西亚，而是信任带她回来的哥哥。

正当新人想道谢时，由佳已经在他面前将手伸进购物袋，拿出里面的冰淇淋。

「你要当我们家的孩子对吧？既然是hIE，那应该会帮我做饭吧？我好期待喔～」

蕾西亚毫不犹豫地回答：

「关于料理，只要有商用行动管理云端的资料，我马上就能开始准备。」

「那是什么，好吃吗？」

「根据用户评价，有五颗星的水准。」

「蕾西亚姊，我喜欢你。」

由佳纯真地抱住蕾西亚。

然后拉著她的手走进家里。

「给我等一下，结果只要能让你撒娇，不管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事情的发展极为顺利。跟不上两人步调的新人，不知为何拉住了蕾西亚的手。

不过，他的妹妹从以前就很会说服人。

「电视上有介绍过，hIE的眼睛能充当摄影机，录存许多东西。既然当时真理惠小姐在场，那应该全都录下来了吧。如果事情真的变得那么复杂，那警察应该会处理。」

新人和蕾西亚的冒险，应该已经被店铺跟附近住宅区的防盗摄影机拍下来了。若是真有什么问题，警察明天应该会过来才对。

「说得也是，那的确是警察的工作。」

感觉自己实在太过紧张。无论那场花雨的幕后黑手是谁，都没道理让新人去跟那个人战斗。

这或许是因为新人不认为自己能一直当蕾西亚的主人。他无法想像一看就知道很「特别」的她，成为父母不在就开始懒散起来的兄妹生活的一部分。

「哥哥，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无论对方是谁，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到底能为我做什么！」

「我还真羡慕你的个性。」

蕾西亚与由佳以顺利到让人起疑跟害怕的程度，建立了共通的利害关系。

「哥哥接下来应该会很辛苦，因为你已经把一辈子的幸运都用光了。」

「别用肯定句讲那种不吉利的话，要是真的变成那样怎么办。」

「既然那么担心，直接问不就好了。如果让蕾西亚姊留在家里，会对我们造成危害吗？」

「从由佳小姐刚才的言论判断，我认为没有危险。」

蕾西亚立刻回答。由佳得意地点头说道：

「你看，没问题对吧。」

妹妹实在太坚强了。

「那就等真的发生什么事时，再来考虑好了。毕竟蕾西亚困扰的是现在。」

新人也不是那种自寻烦恼的个性，甚至偶尔还因此被辽和健吾说教。

「好了，来做饭吧。」

「我已经大致确认过冰箱里的东西。」

就结论而言，蕾西亚的工作表现非常出色。她灵巧地将新人随便准备的食材做成中华料理。新人完全无法理解她是怎么做到的。虽然这点妹妹也一样，不过她将精神都集中在吃东西上面。

看来这对兄妹都是一等一的废人。

因为时间不早了，所以由佳吃饱后匆匆洗澡就寝。既然有蕾西亚帮忙清洗餐具，那么新人就变得无事可做。

「不好意思，才刚来就这样使唤你。」

蕾西亚站在厨房收拾脏乱的用具与餐具。

「请别放在心上。hIE原本就是为了看护与家事劳动而普及的东西。」

黑色棺材目前靠在客厅的墙壁上。为了避免伤到地板而在底下铺了块垫子，但也连带使得整体配置变得很奇怪。

新人眺望蕾西亚的背影，实际感受到自己真的捡了不得了的东西回来。少年茫然地靠在沙发上看著她的背部，然后发现这样等于是在偷看，对方从紧身衣后面开口裸露出来的肌肤。

意识到那白皙的肌肤就一发不可收拾。新人逐渐对她工作的背影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黑白两色构成的紧身衣与充满生活感的厨房，其落差实在太大。新人的身体发热，忍不住躺倒在沙发上。

「呜哇，这样应该很糟糕吧？」

心臓不受控制地激烈跳动。

新人回想起两人相遇时，她解救自己的背影。

拉著她逃跑的手，重新唤醒当时握住的柔软触感。

就连她被月光照耀的脸，以及坐在新人身上跟他缔结契约时传来的触感，也跟著浮上心头。这让少年心痒难熬，挣扎不已。

新人就这样躺著，失去起身的力气。难以抑止的兴奋不仅令他满脸通红，甚至还流起汗来。接下来的每一天，蕾西亚都会待在家里。重新认知到这件事实后，即使明白对方并非人类，新人依然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或许就跟妹妹说的一样，自己真的把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他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一睡著就心脏麻痹。

「我真是个软弱的男人！」

感觉再不活动身体，脑袋就要失常的新人，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主人，请问需要我暂时回避吗？」

一旁的蕾西亚表情平稳地俯视情绪激动的新人。她用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漆器托盘，端了茶具过来。

觉得半站半坐的姿势太难看，新人重新坐回沙发。

蕾西亚跪坐下来，将托盘放到矮桌上，然后先从热水壶倒一些热水到别的容器放冷。由于远藤兄妹都没用过茶具，因此新人觉得那副清纯美丽的动作十分新鲜。

「好厉害，你连这个都会啊。」

新人多少也会自理一些家事，不过在近距离看名为hIE的物体做相同的事，还是让他兴奋不已。

新人的高中课程教过。即使是在他们这些学生的有生之年内，社会状况也会轻易改变。例如曾是高度经济成长期的一九六〇年代的生活常识，大部分在五十年后的二〇一〇年代都已经不适用了。相隔半个世纪，出现许多无法按照以前做法进行的事情。虽然每天都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难以察觉，不过他们的世界正缓缓地受到自己产生的庞大变化影响。

蕾西亚微微地朝他低下头。

「谢谢夸奖。不过hIE的行动都与网路连结，这只是从管理云端服务里，找出来的资讯而已。连像这样泡出来的茶，也只是配合人类的录影资料，跟动作撷取系统，让我的身体进行模拟，所产生的副产物而已。」

感觉像是被拥有人类身躯的物品说教，新人露出苦笑。他的好友辽也说过，hIE是道具。

蕾西亚敏锐地对新人的样子产生反应。

「因为主人看起来对hIE的基本知识似乎有些不足。」

「如果我太无知，会对蕾西亚造成困扰吗？」

蕾西亚以平静的沉默回应。

在被要求成为她的主人之前，新人甚至没想过她可能是别人的东西。

新人愈是冷静回想，恐惧就愈是从背脊爬上来。一旦决定就不再回顾，现实的人类根本办不到。

「蕾西亚是从哪里来的？」

女子将茶壶里的茶倒进杯子后回答：

「这个问题对建立我与主人之间的关系，是有必要的吗？」

就印象方面来说，在邂逅时所感觉到的可靠与信赖，已经深深刻在新人心中。这让少年想再更接近她一点。

「仔细想想，我对蕾西亚的事情根本是一无所知。如果能够先知道一些事情，就不会事后才感到困扰，或是让彼此觉得不安，这样许多事情也会变得比较简单吧。」

况且若有什么自己做得到的事情，新人也想以行动回报对方。

可是，尽管新人说了许多难为情的话，蕾西亚却没做出他所期望的反应。

她只是淡淡地宣告事实：

「看来您是个好人呢。不过，您在根本的地方有所误会。」

蕾西亚淡蓝色的眼神毫无动摇。

「我并没有灵魂。」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明明身为主人，新人却哑口无言。

「我只是配合人类的言行，做出让对方满意的回应。我会预测对方的反应，并加以诱导而已，我说出的言辞背后，没有一贯的人格。」

随著技术进步，「人类的举止」变得不再专属于人类。既然是外型与人类相同的东西，那么做得出来的举止，自然也会一样。即使它没有心，也没有灵魂，只要举止的模式适当，工作就能完成，hIE利用此原理来完成工作。

「主人只是汇整这台hIE主机的『举止』，并擅自对那副影像产生错觉而已。」

在沸腾的血液中，新人感到一阵晕眩。

他原本是想帮助这位突然遇见的女孩子，所以心里甚至涌起一股炙热的怒意。但是，新人也知道她说的事都是正确的。

是他擅自妄想对方会感谢自己。好友们的指摘，就是这个意思。在经历世界整个翻转过来的体验后，新人觉得自己首次看见它正确的姿态。正因为觉得能跟对方共有相同的东西，所以人类才能彼此容忍许多事情。然而，他与她之间并没有那种东西。

要不是蕾西亚拥有人类的外表，新人怀疑自己是否还会愿意冒这种险。

恐怖、后悔与失望混杂在一起，少年只能沉默地听著自己颈部血管跳动的声音。

彷佛正在窥探无底深渊，脚底失去平衡。

连心脏也没有的蕾西亚提醒说道：

「我并没有灵魂。」

新人仰望上方。

正因为动了心，被打入谷底的伤痛才会更深。他闭上眼睛。眼皮底下，是每当少年感到迷惘时，总会浮现的场景──那是他的起点。新人回想起红黑色的爆炸，以及一只摇著尾巴的白狗。那个吐出温暖气息、快乐地摇著尾巴的「举止」，拯救了年幼的新人，所以他才想要从自己开始。

就算没有意义，少年还是能伸出手。

「并非没有灵魂，就不会产生回应。」

新人对自己感到生气。小时候根本就没看到那只白狗的灵魂，但他还是从它那副快乐的模样获得勇气。

「即使如此，我的心还是会动啊。」

情感奇迹般地激动起来。像是为了填补深沉的失望，内心逐渐充满热情。

正因为被打入谷底，心情才会快速回转。新人的头脑不算好，无法不采取行动。

全身热血沸腾的新人，开始思索自己究竟能为她做什么。

「我的确是误会了。不过，就算安静等候，蕾西亚也无法静下心来吧？」

原本笼罩在两人之间，既然没有心、应该也不具意义的沉默，无声地消散了。蕾西亚露出神秘的笑容回答：

「是的，因为我并没有那种东西。」

基本上，她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冷静的心情。

即使如此，新人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少年的脸，发热到连自己都知道已经胀红的程度。

「我真是个单纯的男人！」

为了压抑涌上心头的苦涩与甜蜜，新人鼓起干劲大喊出声。

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身穿睡衣的由佳单手拿著枕头，怒气冲冲地来到这里。

「哥哥，你吵死人了！」

就算无法安稳地入睡跟起床，明天也会到来。

隔天早上，新人一到客厅就发现蕾西亚依然好好地待在家里。

不只如此，她还帮新人他们做了早餐，目送两人上学。

妹妹还是一样单纯依靠冲劲过活，朋友们都在学校；父亲还是一样忙得回不了家。

随著一个接一个的动作，蕾西亚像人类般加入这个圈子。不知不觉中，新人等人平安无事地度过四天的时间。

被铃声吵醒的新人，从床上伸手抓住放在枕边的行动终端。不用刻意进行操作，终端机也能自行判断，替新人接通叫他起床的对象。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问您醒了吗？』

蕾西亚透澈的声音搔弄著耳朵。兴奋到心痛的新人，跳也似地起床。

「今天的早餐是什么？」

虽然到客厅就能知道，但新人想听她的声音。

『因为您说没吃过，所以我试著做了法式吐司。』

这种类似向她撒娇的行为，让强烈感到难为情的新人不禁起身抱头。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

到了客厅后，便看见由佳一脸松懈地啃著带焦痕、外表呈淡褐色的法式吐司。

「早安。」

「嗯。」

妹妹握著叉子，边咀嚼边回答。

拜蕾西亚所赐，这对怠惰的兄妹逐渐取回原本的生活作息。但是，两人也因此陷入了慢性的昏昏欲睡状态。

「主人，您昨晚睡得好吗？」

蕾西亚现在穿的，并非当初两人相遇时的黑白紧身衣，而是普通的衣服。原本在腰间的装置锁也拆了下来。

如今她的外表就跟人类一模一样，让新人忍不住别开视线。新人觉得很害羞，因为蕾西亚现在身上穿的牛仔裤与衬衫，其实原本都是他的。

「一大早就发情过了头吧。」

从自己妹妹口中听见发情这个字眼，实在是件令人沮丧的事。

新人偷瞄了一眼蕾西亚清爽的侧脸。就算对方不是人类，他还是担心自己会被她讨厌。

「看来也该去帮蕾西亚买新衣服了。」

习惯性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后，新人才发现餐桌上已经放了一个茶壶。

全都交给对方处理也有点不好意思，因此新人决定自己倒红茶。家里原本没有红茶，想必是透过网购买的。杯子里冒出热气，以及足以令人清醒的强烈香气。

蕾西亚穿著围裙，站在电磁炉前面等待将吐司翻面的时机。从那里传来诱人的香味。

自从她来家里以后，早上就空出不少时间。新人让握在手上的个人终端与电视同步。现在生活中复杂的事情，管理家中电器的居家系统几乎都能代劳。

居家系统将判断该给新人过目的资讯，以立体影像方式呈现在他面前。其中参杂了一封陌生的信件。

「好像有封信寄来了，不过这个收信人是你吧？」

出现在画面上的信件虽然是指定寄给由佳，但特地设定成新人也能看见。

妹妹突然清醒探出身子。

「哎呀，总之你先看看嘛。」

立体影像的白板上，显示一个陌生的寄件人姓名。

试著打开档案后，新人顿时失去思考的能力。

「由佳，你给我坐好。」

「我已经坐著啦。」

「这个模特儿选秀是什么意思？」

画面上以简洁的文字写著：

「远藤由佳小姐。您所推荐的hIE『蕾西亚』，在本公司的模特儿选秀中获得冠军──」

「很厉害对吧？冠军耶！」

总之就是有媒体集团在募集hIE的模特儿，然后由佳就寄了蕾西亚的影像资料去报名。

而这是通知结果的信件。

由佳打开附在信件里的连结后，便跳出一个通知获得冠军的广告网页。此外还以模型图显示在透过网路将资讯扩散出去后，产生了哪些各式各样的反应。

「你看，这个这个！」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那位穿著由佳学校制服的人，无论怎么看都是蕾西亚。虽然除了蕾西亚以外，还有其他几台被列为最终入围的hIE照片，但最吸引新人目光的，果然还是她。

「果然很漂亮呢。嗯，嗯。」

另一个吸引新人目光的，是显示在画面上的主办单位名称。

「我记得这间公司还满有名的吧？」

「嗯，也有在电视上宣传。」

换句话说，今后蕾西亚的身影，会在媒体上大规模曝光。

新人开始头痛起来了。之前被那场花雨攻击的事情，明明都还没解决。

「话说哥哥，你难道都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你、你这个笨蛋！」

新人大为动摇。

原本以为会被称赞的由佳，忿忿不平地说道：

「难得人家长得那么漂亮，不有效利用不是很浪费吗？」

「就算是这样，你怎么可以完全不跟我商量呢？至少也稍微犹豫一下。」

然而，蕾西亚本人却平静地回答：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既然蕾西亚姊本人都这么说了，那不就没事了。」

「所谓的hIE啊，在这种时候是不会违抗人类的。」

hIE跟人类不同。蕾西亚曾说过自己没有灵魂，只是迎合人类的意思做出反应而已。蕾西亚边用铲子将法式吐司翻面，边回头说道：

「主人，无论如何，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爆油声刺激新人的食欲。身体开始控诉随便怎样都好，快点让我吃饭。

新人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啊。」

新人遇见蕾西亚时，曾经跟她一起遭到攻击。若有敌人正在找她，就等于是向全世界宣告她的所在地一样。

「我不是说过之前发生很多事情吗？明明什么都还没解决，却只有问题不断地大爆发。这还真是前所未闻。」

由佳将手指抵在嘴唇上，一脸凛然地说道：

「因为我是活在未来的人？」

由佳是那种一发现按钮，就会不看说明书直接按下去的类型。

「你到底想去什么样的未来啊！」

兄妹的餐桌旁边，传来愉快的笑声。

蕾西亚笑了。依然穿著围裙的她，轻轻举起握拳的右手，优雅地遮住忍不住笑出来的嘴角。这是她第一次露出如此开朗的笑容。

新人嘟囔道：

「原来hIE，也会笑啊……」

那是令人难以相信对方没有灵魂，发自内心展现出来的表情。

第一卷 上 Phase 2 「analog hack」

自从蕾西亚来了以后，新人的早晨就变了个样。

由原本需要设好几个闹钟的匆忙战场，转变为被人温柔摇醒的时光。

穿著简单汗衫与休闲裤的新人，洗完脸后走向厨房。四坪大客厅的朴素地板上，摆了桌子与四脚椅。

新人道了声「早安」后就座。

「哥哥，你很慢耶。」

妹妹由佳一脸得意，拿起画有猫咪图案的杯子，装模作样地像在品尝红茶。

「加了砂糖后，味道会变得像红茶喔。」

「真的吗？」

「我们家用的茶叶，听说在泰国都会加砂糖才喝呢。」

站在调理台前面的蕾西亚一回头，淡紫色的头发便跟著轻轻摇曳。身为人型机器人hIE的蕾西亚，连在展现这种冷知识时，其美貌都充满魅力。

胸口的苦闷将新人拉回现实。没有灵魂的她，就连表情都十分完美。少年像是停止呼吸般变得满脸通红，悸动不已。

妹妹眯起眼睛，将手指抵在嘴唇上说道：

「来试试看吧。」

接著她拿起砂糖壶，舀了两大匙放进杯里。发现没东西能拿来搅拌后，直接把筷子插进去拌匀。

「哥哥，请用。」

「是我喝吗！」

蕾西亚用托盘端了白饭跟味噌汤过来。

「自己弄的自己喝啦。我有一堆问题要处理，都快晕头转向了。」

新人双手合掌后，喝下一口加了豆皮跟高丽菜的味噌汤──这是为了避免他们的蔬菜摄取量不足。母亲离家出走超过十年的远藤家，并没有妈妈的味道，因此吃起来的感觉有些奇妙。

「没问题啦，爸爸不是也说可以把蕾西亚姊留在家里。」

妹妹拿起管状包装的配饭用酱料。那在喜欢配美乃滋的人当中，似乎风评相当不错。

「讲是这样讲，但他真的了解状况吗？」

新人昨晚总算跟忙于工作没空回家的父亲取得联系，并告知蕾西亚的事情。从事hIE基础研究的父亲，表示不清楚蕾西亚的装备品与装置的来历。而且他也不知道在新人成为主人那天遭遇的花雨，以及真理惠被人操纵的事情。

「真是太厉害了。爸爸一看见蕾西亚姊的脸，就马上答应。」

「身为一个高中生的儿子，倒是有点无法苟同呢。」

个性认真的父亲，一看见蕾西亚的脸就呛到，然后别过脸去。亲眼看见父亲对美女心软的一面，实在让人有点尴尬。

「话说回来，之前那件事不但没上新闻，就连警察也没找上门来。」

既然有汽车爆炸，新人原本以为一定会掀起骚动。可是，即使跟附近的邻居打听，除了当时玄关跟窗户都被锁住无法外出，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明明飘落那么多的花瓣，之后却找不到任何痕迹。

「你还没跟辽哥和健吾哥介绍蕾西亚姊吧？」

「这也是其中之一。」

无论是儿时玩伴的辽，还是班上的好友健吾，新人都还没告诉他们蕾西亚的事情。堆积如山的问题，让新人开始头痛起来。

由佳边吃边没规矩地敲打桌面。桌面同时也是板状的终端机。由于整面桌子的萤幕都在显示流行杂志，因此搭配摆在上面的味噌汤跟白饭，便成了一副莫名其妙的景象。

萤幕上正在播放由佳最近经常笑著重看的广告。

「法比翁MG‧hIE模特儿选秀‧冠军 蕾西亚」

画面里的人是蕾西亚。看来这个奖项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有来头，新人也只能投降。

「蕾西亚姊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星期日吧。」

「坦白讲，这到底该怎么办啊？」

「运气这种东西，只会降临在能放声大笑的人身上。这是机会啊，机会！」

「你那是什么野蛮想法。」

蕾西亚本人一脸平静，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只是观察新人他们的反应，来决定自己的行动，根本就不具备害怕失败的心情。

「我这边没什么问题，请主人不用担心。」

「冷静点，哥哥，先喝杯茶吧。」

「喔。」

新人从由佳手上接过杯子，里面的茶是甜的。这么说来，她刚刚在绿茶里加了砂糖。

「哥哥，味道怎样？」

「还不错。」

「这样啊，那我也要喝一口。」

由佳噘起嘴，战战兢兢地将嘴巴靠向杯子。接著她「喔」了一声，像是有什么新发现而睁大眼睛。

「果然凡事都应该要勇于挑战呢。」

新人觉得自己也跟著变成笨蛋。

由佳今天当值日生，提早上学去国中后，家里便只剩下蕾西亚跟新人两人。

「模特儿的工作没问题吗？」

蕾西亚做完早上的家事，在新人对面坐下。尽管她身上穿的是自己随便挑选的便宜货，却非常适合她，让新人动摇不已。

「我已经确认过对方寄来的文件，只是一般的代理劳动契约书。」

由于hIE是主人的财产，若是希望hIE以劳动者的身分工作，在法律的手续上，必须先由业者雇用主人，再由hIE代理主人工作。因为新人尚未成年，这个代理劳动契约需要法定代理人签名，所以他昨晚才会久违地跟父亲联络。

看不懂契约书的新人，将内容全都交给蕾西亚处理。hIE似乎也经常被当成秘书，负责管理复杂的文件。

「由佳那家伙每次都不负责收拾善后，应该要好好地教训她一次才行。」

「我觉得主人很宠由佳小姐。」

她说得没错，新人只好乖乖闭嘴。

＊

「你说你捡了一台hIE是什么意思？」

新人交代完事情的大概后，健吾便受不了地反问。学校的课程已经结束，现在教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女孩子都叫我收下她了，我也不好拒绝。」

新人相信任何人都会做出跟自己一样的选择，但看来健吾并非如此。

「普通的hIE也相当于一台汽车耶，更何况是一次就通过模特儿选秀的高级机种。你有把它交给警察吗？」

「如果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只要让蕾西亚去当模特儿，失主就会主动联络吧。」

新人不是没思考过这件事的妥当性。要不是蕾西亚本人说服他，吸引大众注意也有好处，或许他真的会辞退选秀的奖项。

「看来远藤偶尔也会用脑袋呢。」

「那我跟家里连线啰，虽然让你们跟实物碰面比较快。」

「新人的hIE有办法独立进行通讯吗？」

辽探头看向行动终端。新人今天已经先跟蕾西亚讲好，要从教室打视讯电话介绍她给好友认识。

卡片大小的终端机萤幕上显示拨号中。在拨号音响到第三声时，接通了家里的通讯机，然后眼神平静的蕾西亚便出现在画面上。

『主人，那两位是您的朋友吧。』，

两人发出欢呼，凑向萤幕。无论是蕾西亚给人的第一印象，还是她动作时的姿态，都拥有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实力。

放任制服钮扣大大敞开的辽，开玩笑地摊开双手说道：

「太狡猾了，我还在想你最近怎么这么难约，原来是藏了这种东西。」

健吾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终端，连接上新人的行动终端。

「请它报出机体编号。这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机体。」

「蕾西亚，你知道机体编号吗？健吾对机器很熟，应该能藉此得知不少关于你的事情。」

画面中的蕾西亚欣然地回答新人：

『我的机体编号是LSLX-22S99176LF，需要连机体固有代码一起传送过去吗？』

健吾的终端开始自动输入蕾西亚念出的号码。健吾沉默地起身，让新人将行动终端留在桌上后，便将好友往走廊拉。

到了走廊后，新人被好友激动的情绪压倒。

「喂，等一下啦！」

「你是笨蛋吗？LSLX不就是史戴拉斯的最高级机型吗？你好歹也先调查一下，这种马上就能知道的机体情报吧！那可是超高级机种耶？」

史戴拉斯是美国的一间高级hIE制造商。虽然新人也听过这个名字，但以高中生的金钱观，根本就无法想像。因此他决定先从最不懂的问题问起。

「机体固有代码是什么？」

「那是一种为了区别hIE跟人类，依据法律规定必须持续发送的讯号。只要透过这个，就能追踪hIE的位置。一般像这种机体如果遗失，应该会有人在找才对。」

原本留在教室里的辽，也跟著来到走廊。辽不愧是一流企业的社长之子，听见超高级机种依然不为所动。

「虽然固有代码的暗号无法解码，不过还是能够追踪讯号。」

辽向无法进入状况的新人说明。

「机体固有代码是贩卖hIE的业者，为了能在商品失窃时进行追踪的情报。既然失主还没锁定新人的hIE所在位置──有可能是机体本身陷入无法发送代码的情况。」

「就算无法解码暗号，还是能撷取类似的讯号。可是，失主或业者却没出面认领。明明都获得冠军，还那么频繁地曝光了，却没有人来确认，这是为什么呢？」

这样的说法，感觉就像是健吾与辽连手斥责远藤兄妹的悠哉。

眼见好友们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新人反倒认为是他们太过认真了。

「既没有原本的所有者，也没有贩卖的业者啊。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幸运的事。」

辽抢在哑口无言的健吾之前做出吐槽：

「当然没有。我们的意思是，这件事很可疑。」

「拜托你有点危机意识，一般人怎么可能捡到全新的汽车。如果有全新的法拉利遗失，还主动要求人类当自己的主人，照常理来说应该要害怕吧？这根本就是怪谈了。」

「你还真喜欢用汽车举例呢。」

新人老实地发表感想。

放学后的夕阳从窗户照进走廊。

「海内同学，我好想揍这个笨蛋。」

辽偶尔会照顾人。

「新人，你跟伯父说过了吗？」

「嗯，他说可以收留蕾西亚没关系。」

两位友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对在政府与民间共同出资的研究机关工作的新人父亲，就是如此尊敬。

辽用手勾住新人的脖子说道：

「先别管这件事。你居然拖了一个星期才告诉我们，未免也太见外了吧？」

新人回到教室看向行动终端，发现蕾西亚依然规矩地在等他。

『看来主人的朋友非常担心您呢。』

「因为我太漫不经心，所以他们才那么替我担心。」

新人并不觉得她可疑。但是，好友们就算知道蕾西亚是新人的救命恩人，仍旧表现出明显的戒心。

辽无视蕾西亚，直接对新人说道：

「叫它把行动云端的序号一起传送过来。」

在新人开口前，蕾西亚已经先将四十位混合英文与数字的代码传送到行动终端。

辽将那串代码复制到自己的行动终端。

「hIE的『举止』都是委托某个行动管理服务进行管理。只要有行动云端的序号，就能查出是哪间公司的指令代码，让这位美女动起来的。」

每台hIE的行动，都不是在那与人类一模一样的机体内决定。它们透过通讯，与位于外部网路上的某个巨大行动管理云端连线，将资料传送到那里，然后再依照指示做出最适合的行动。

辽在查询资讯时，突然皱起眉头。新人抓住辽的手臂。这位儿时玩伴有个坏习惯，那就是将不好的事情藏在心里。

辽最后屈服，把萤幕秀给新人看。

「米福雷公司，二一〇五年四月授权。」

「是我家的序号。」

海内辽的父亲是米福雷公司的社长。

这表示没有灵魂的蕾西亚，之所以能做出那些「举止」，全都是依靠米福雷公司的行动管理服务。

「阿辽，你知道些什么吗？」

就在新人因为能从这里打探情报而产生希望时，辽藏起了自己的行动终端。

「新人，别再追究这家伙的事。」

刚才表现出来的兴趣好像假的。彷佛有什么新人不知道的故事被当场挖了出来，儿时玩伴表情僵硬地宣告：

「别再跟这台hIE扯上关系。」

「不管怎样，我都已经成为她的主人了。」

平常总是自信满满的辽眼神游移不定，一副承受极大压力的模样。辽露出血色尽失的勉强笑容，就连认识他这么久的新人都没看过。

「那你还是早点跟它分道扬镳比较好。新人的世界，就算没有hIE也一样多采多姿。」

＊

辽在那之后就一直很奇怪。新人原本以为友人会追根究柢，询问他与蕾西亚相识时的状况，想不到辽很快就独自回家了。

就连回到家后，新人也因此变得注意力散漫。直到吃完晚餐，他才发现自己有东西忘在学校。

「亏你有办法在忘了行动终端的情况下回家呢，那样能搭电车吗？」

由佳惊讶地说道。

蕾西亚用托盘端著餐后的茶水，走到桌旁。

「透过备用的个人认证标签，居家系统收到车资请款与进站许可的通知。」

「哥哥，爸爸是不是有给你备用标签吗？」

如今像付费或进站程序等项目，只要个人信用没问题就不必逐一办理手续的事情，都能透过行动终端自动处理。虽然方便，但弄丢行动终端就什么事都做不了，所以粗心的人，都会随身携带仅具备个人认证功能的小型终端。而新人的那个，是冒冒失失也不会掉的细手环。

「只有备用标签不行啦。明明还有作业，我居然把资料忘在学校了。」

「那不要写不就好了，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命运啦。」

「说得也是。」

「主人，这应该跟命运没关系。」

蕾西亚打量差点被妹妹说服的新人。在那清澈的淡蓝色眼眸注视之下，新人觉得自己似乎成了窝囊废的代表。

「学校晚上不是关起来吗？既然都已经八点了，那就明天再说。」

「hIE的校务人员会全天留校，所以还是能过去拿。」

结果事情就变成新人得为了取回终端机，特地跑回高中一趟。

新人带著蕾西亚一起搭乘地铁。这个时间的浦安线，有许多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反倒是往浅草的班车很空。即使如此，同车的乘客在看见蕾西亚后，还是会不时偷瞄她的身影。

「等正式开始hIE模特儿的工作后，应该会更受瞩目吧。」

就算是这样，新人依然很骄傲自己待在她的身边。

「以后可能会出现一些造成妨碍的状况，若不先确保能掩人耳目的移动手段，或许会产生问题。」

与新人相遇时持有的巨大黑色棺材，蕾西亚在其外面包了一层保护套，伪装成普通的行李。然而，外表只是柔弱女子的蕾西亚，带著大型行李的身影，显得十分诡异。

「虽然少了那个会感到不安，但也太引人注目了。」

「hIE模特儿的工作开始后，怎么说也不能随身携带，必须另外思考对策。」

地铁的车资会透过新人的手环型备用标签，向家里的系统请款，因此能空手通过验票口。走出本所吾妻桥的车站后，新人突然纳闷起蕾西亚的车资是如何处理的。

新人今天提不起劲去健吾家开的店，于是直接前往学校。在车站前面仔细一看，便能发现眼前的hIE数量多得吓人。这些融入街景的hIE，没有一台具备灵魂与心。从数十台数到数百台后，新人不禁思考其主人们在感情上是如何看待自家的hIE，差点让脑袋爆炸。

「怎么了吗？」

蕾西亚好奇地凑过来看。新人像个土包子一样，重新观察原本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原来有这么多看起来是人类，实际上却只有外表跟人类一样的东西存在呢。这让我重新体认到，现在真是个不得了的时代。」

少年发现自己几乎没跟蕾西亚一起正常地走路过。虽然感到害羞，但新人很高兴她对自己感兴趣。

有她在身边，平常上学的路线也变得特别。随著远离车站，瞥见东京晴空塔并走过言问桥后，行人愈来愈少。在黑暗中闪耀的光线，就只剩下路灯、树脂材质的多功能资讯布告栏，以及住宅的照明。

「您还会害怕走夜路吗？」

被这么一问，新人涨红了脸。有种自己被人看透的感觉。

「主人，还是我陪您一起去学校吧？」

「不不！再怎么说都不用到那个地步！」

学校禁止携带个人hIE。身为感应器跟通讯机器集合体的hIE要是带进教室，学生就能尽情作弊了。

抵达校门口后，蕾西亚单手便轻易拉开金属制的沉重校门。

「主人，门开了。」

明明比他还矮，却拥有远胜人类的力气。至今仍不怎么了解蕾西亚的新人，对她的深不可测怀抱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但另一方面，他也对自己拥有如此惊人的物品感到兴奋。

「hIE真厉害呢。」

以熟悉的学校为背景，新人茫然地眺望月光下的蕾西亚。身穿便服的她，宛如虚构故事的登场人物，非常不现实。

「我们去主人的教室吧。」

明明是第一次来学校，蕾西亚却走向正确的楼梯──她早就透过校内云端取得地图资料。

「你很擅长这种事情吗？」

「由于行动终端会持续发送位置资讯，对我们而言就像有东西在暗处发光一样。人体感觉得到的世界，跟我们感觉到的东西，在根本上就有所不同。」

连微笑也一样甜美的她，即使拥有人类的外表，仍旧是物品。

新人的教室在三楼。一路上不但没有遇见任何人，也没被任何关上的门阻挡去路。

「没想到这么简单，幸好有过来拿呢。」

新人的手机一直留在桌上。果然是在介绍蕾西亚给辽和健吾认识后，忘了带回家。

教室内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彷佛随时会有东西从暗处冲出来，让人忍不住频频确认四周。

就算是这样，只要跟蕾西亚在一起就不会感到害怕。不仅如此，新人甚至感到脸红心跳。

即便身在暗处，她的动作依然完全不变。

「从明天开始，要我跟您一起上学吗？」

「还是算了，会产生奇怪的谣言。」

「真遗憾。」蕾西亚说道。

她以优美的姿势，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也因为这样，反倒让新人觉得在这片昏暗中，慎重地屈身走路是错误之举。

「机会难得，我们稍微在校舍里走走吧。」

蕾西亚对新人来说是个谜。但也因为不了解，才会感到兴奋期待。夜晚的学校是如此广阔，让人觉得既寂寞又虚幻。

只要跟著蕾西亚，似乎就能进入未知的世界。新人像是著了魔般晃著看不见的尾巴，紧跟在她的后面。

蕾西亚缓缓登上漆黑的楼梯，就连新人也觉得自己正在冒险。校舍四楼是三年级的教室，二年级的他对这里十分陌生。再更往上一点，就是一个小小的未知世界。

如此简单的举动，世界就扩展开来。蕾西亚的动作优雅却快速，总是走在新人伸手不及的前方。

即使冲上楼梯也无法缩短距离，只有呼吸因此变得急促。

「辛苦了。」

蕾西亚在没有灯光的暗处停下脚步，等待新人。

「你走得真快。」

女子蹲下，朝抱怨的他伸出手。这里是学校，蕾西亚又表现得像是大一届的学姊，让他顿时对彼此的关系感到混乱。并非主人与hIE的关系，新人甚至觉得两人一起上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要去顶楼看看吗？」

蕾西亚很自然地将门打开。

「听说这里有太阳能电池，禁止学生出入。」

慌张地试图制止的新人，脚步一个不稳就走到外面。

晚风强烈吹拂。

为了有效吸收太阳光，太阳能电池的装置在宽广顶楼，以五座一列的方式，一直设置到深处。每列之间都有保留宽约两公尺的步行空间，以供维修装置之用。

「只要别去碰太阳能电池的装置，就不会有问题了！」

率先踏出脚步的蕾西亚，舞动裙襬回头说道。

月亮彷佛在赞美她的笑容，洒下微弱的白色光芒。白皙细致的肌肤在反射月光后，让她的脸庞和薄衫下的粉颈更显灿烂。

新人忍不住别开视线，浅草一带的夜景因而映入眼帘。

城镇的灯光、吾妻桥与浅草的闹景，大概一直到前面的上野和更远的前方，都像条光之绒毯照亮夜晚。这幅风景，漫无边际到让人想高声大叫。

新人觉得只要自己希望，蕾西亚就能带他到任何地方。

「谢谢你，我很庆幸能够捡到蕾西亚。」

不过用「捡到」来指称让自己见识到如此美景的她，似乎不太妥当。

「对不起，这种讲法好像有点瞧不起人。总觉得太兴奋，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新人在顶楼毫无意义地跑著。脸上挂著笑容的他，感觉自己变成一只笨狗，只要一开心就摇著尾巴乱跑。

「主人的世界可以再扩张得更大，而我就是与那种主人连接的介面。」

新人无法理解她的话。学校原本是新人的小小世界，但蕾西亚似乎想以这里为基础，邀他前往更遥远的地方。其实新人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无论顶楼的锁还是校门，都并非碰巧开著，是蕾西亚轻易解开了这些锁。

蕾西亚的淡蓝色眼眸，微微散发出与顶楼夜景颜色相异的光芒。

「您曾经说过相信我。所以，应该也相信我的行动对吧？」

「可以那么说。」

新人对神秘的蕾西亚深深著迷。说什么让她当hIE模特儿，原本的所有者就会出现，那大概是谎言。在新人的内心某处，已经产生即使彻底失去原本的普通生活，也不想放开她的执著。

「主人，您想将您相信的我，用在什么地方呢？」

新人无法回答。不过，跟她一起接触世界，就能让自己无止尽地扩张下去的错觉，让他的身体兴奋得颤抖不已。

少年不明白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但内心的悸动，让他无法克制地涨红了脸。

一直到担心哥哥晚归的妹妹打电话过来为止，那股炙热的甜美都无法平息。

＊

蕾西亚的首份工作，从星期日早上九点在现场集合开始。

新人他们跟负责蕾西亚的女经纪人，约在山手线惠比寿车站大楼的咖啡厅见面。

一位化著浓妆、年约三十岁的女性在发现新人他们走进店里后，便站起身来。看起来十分能干的她，旁边还带了一位打扮得轻飘飘的助手。

女性郑重其事地从手提包里拿出行动终端。

「远藤新人先生，还有蕾西亚，初次见面。果然本尊的质感看起来很棒呢。」

新人也跟著向情绪激动的女性打了声招呼。

手上依然拿著行动终端的女性职员，指导不得要领的新人：

「我想传送名片到您的通讯录里，麻烦您拿出行动终端。」

「啊！那个，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新人慌张地从口袋里拿出行动终端。侦测到从她行动终端传来的通讯要求后，新人的通讯录自动开启。

就在女性操作终端，打算报上名号时，原本站在后面的年轻助手，从她手中抢走行动终端。

「咦？」

「来，我这边才是人类。」

新人一头雾水。他的行动终端收到名片资料，自动存进通讯录里。

那位化了粉红色系彩妆、态度轻浮的女性，亲昵地向新人搭话：

「你就是蕾西亚的主人啊，好年轻喔。」

新人的终端机萤幕显示法比翁MG的公司名称与商标。

「我是法比翁MG企划部的如月明日菜。」

「那这位是？」

「她是hIE『霞』。她并非隶属于个人，而是归公司所有，跟新人的状况不太一样。」

「啊，你好，霞小姐。我叫远藤新人。」

明日菜忍住差点溢出喉咙的笑声。

「新人是不是常被人说很有规矩啊？」

或许是已经习惯照顾新进人员，名叫「霞」的hIE从后面插嘴道：

「如月小姐，虽然对方是高中生，但请别表现得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样，毕竟这是工作。」

明日菜被机器说教后，困扰地搔著头说道：

「那我们先坐下来谈吧。」

虽然咖啡厅里的无线电源与通讯环境十分完备，但据说无论内部装潢的倾向还是服务方式，皆秉持相同的营业型态达百年以上。让客人轻松喝茶这点，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从好几百年前开始，人们就会像这样在店里讨论工作的事情。

明日菜将原本摺起来的纸状终端摊成A4尺寸。

「你应该已经读过契约书了吧。虽然从今天开始，我们将请蕾西亚以法比翁模特儿的身分工作，不过在形式上，我们委托工作的对象其实是新人。」

一直保持沉默的蕾西亚，从隔壁的座位开口：

「我已经跟主人说明过代理劳动契约书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蕾西亚也能使用秘书系的云端。真了不起。」

明日菜佩服地说道。

「站在我们这边的立场，是希望行销时能完全隐藏蕾西亚的情报。就像神秘hIE模特儿的那种感觉吧？」

「虽然我是很乐见这样的状况，不过真的没关系吗？」

「蕾西亚的机体价格太贵了，要是释出详细资料，我们判断有可能无法获得共鸣。适合蕾西亚衣服的消费者，大概是高中生到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以那些女孩的心态，我们认为很难引起共鸣。」

「她很贵吗？」

明日菜惊讶得目瞪口呆。那反应就跟新人将蕾西亚介绍给好友时一样。

她用汤匙搅拌苹果茶。或许是因为动摇，汤匙频频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史戴拉斯的最高级款，就连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实物。」

新人默默地吃著眼前的圣代，打算就此蒙混过去。毕竟他不能坦白告诉对方是捡到的，根本就不清楚蕾西亚的来历。

「话说新人也没让蕾西亚装上商标呢。」

新人回想起健吾也曾为同样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按照健吾的说法，身上没有配戴厂商的商标饰品，特殊装备的衣服跟装置上也没有刻印，是件非常诡异的事情。

「因为我不想让她太引人注目。」

「原来新人是那种主人。我本来还想提醒你，别让你跟蕾西亚亲热的照片流到网路上，看来是没那个必要呢。」

正值青少年的色心被人看透，让新人涨红了脸。

「就算是主人，也不能为所欲为吧。」

「没错，怀疑你是我不对，我相信你。不过说正经的，要是太常被人看见跟hIE模特儿走得很近，可是会招致那些成为粉丝的消费者反感喔。本来这应该是hIE模特儿主人的自由，不过站在消费者心理的角度，他们并无法将hIE跟主人的关系，和人类的恋人关系作出区别。」

明日菜凝视新人的眼睛说道：

「我看过法定代理人的签名了，新人的父亲是远藤教授对吧？蕾西亚不是远藤教授的东西吗？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让蕾西亚当模特儿。」

新人的父亲在hIE研发的领域里颇有名气，现在也偶尔会出现在网路或电视上。

「你还真清楚呢。」

「别看我这样，我大学时可是专攻模拟人工学。只要待过我们学院，就一定会接触到『祭』的话题。在学生时代，我可是以新人父亲的工作为题材，写了好几份报告。」

「这方面的事情，他平常不会仔细对家人说明，真不好意思。」

新人的父亲经常因为工作无法回家，所以他不太喜欢这方面的话题。

法比翁MG是个擅长时尚类广告的媒体集团。既是旗下拥有许多人类与hIE模特儿的经纪公司，也会定期透过各种媒体发行时尚杂志或地区情报志。

蕾西亚的首份工作，就是替今夏流行的服饰进行宣传。即使是寒冷的阴天，依然能若无其事地穿著轻薄夏装这点，正是不会感觉寒冷的hIE模特儿的强项。

新人在距离约五十公尺的后方，眺望从明治大道走向涩谷的蕾西亚背影。她身穿短裙，以及皮革风的渐层棉质上衣。脚下则是可爱的立体影像集中闪烁。

蕾西亚周围飘浮著七台约三颗方糖并排大小的圆筒型机器，那是超轻量的摄影机装置。这些摄影机会从各种角度拍摄蕾西亚，并即时发布到网路上。

摄影会在蕾西亚走上明治大道时，自然地开始。被摄影机装置包围的蕾西亚，彷佛被蝶群环绕。

观察蕾西亚首次工作情况的明日菜嘟囔道：

「不错喔，蕾西亚。」

新人的目光也无法离开她的背影。

「你看，每个人都回头看她了对吧？hIE模特儿的工作，比起在摄影棚或野外那种静态的舞台拍摄，还不如这种连周围的场景一起拉进来的即兴演出，更容易聚集人潮。衣服这种东西，还是要能体会穿著走在路上的感觉，才比较买得下手。像蕾西亚这种动作华丽的模特儿，一定会成功喔。」

蕾西亚的走法是洗炼的模特儿风格。有时走得很有节奏感，有时为了避免单调而自然地停下脚步摆出姿势。

「好厉害，就像真的模特儿一样。」

「蕾西亚连线的法比翁MG特制云端，可是聚集了大量能让服装看起来更漂亮的『举止』资料的宝库。拜此之赐，即使是透过一般报名应徵的hIE，也能马上化身为专业模特儿。你可以再多称赞它一点喔。」

hIE只是按照指示，模仿从录影资料撷取出来的人类「举止」。即使如此，蕾西亚在新人眼里依然是特别的。

「hIE模特儿比人类还要灵巧，所以能对它们做出指定时间点之类的困难要求。会有一堆导演希望蕾西亚参加即兴演出型服装秀，因此新人要习惯才行喔。」

或许是因为有涩谷警察在，明治大道在成了六线道的大马路后，街景仍旧没变得杂乱。虽然是商业大楼众多的区域，但还是愈来愈多人开始从各个地方用行动终端拍摄蕾西亚。

明明她就在跑过去便能摸到的距离，感觉却变得好遥远。

蝴蝶般的摄影机装置，从摄影师肩上那宛如保冷箱的容器飞出。即使是超轻量型，在无风状态下最多也只能飞行十五分钟。跟新飞出去的交替后，快没力的装置便回到容器内。

「这次的工作开放观众自由摄影。等进入涩谷之后，可是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喔。」

挂在大楼上的萤幕广告看板，大大映出蕾西亚的身影，而且还是走在整洁街景上的即时影像。穿在她身上的服装价格、材质以及触感等宣传，接连在适当的时机显示出来。

就在新人为突然出现眼前的资讯洪水感到却步时，明日菜用手指对他下达指示。

「新人，看一下你的行动终端。」

从口袋里拿出的行动终端萤幕上，正在播放蕾西亚的影像。新人试著放大观看。

「完全没显示位置资讯。」

「哼哼，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特地从惠比寿走来涩谷？如果不空出一点时间让附近的消费者聚集过来，不就没办法参加祭典了吗？」

「还会有人来吗？」

「推荐蕾西亚的人是你妹妹吧。将三千至一万名规模的顾客诱导到特定场所，可是法比翁MG的拿手好戏。」

明日菜对迟疑地问「一万人算很多吗？」的新人补充道：

「因为云端的商业价值就在于动员力，所以对大公司而言，一万人听起来或许有点寒酸。不过，实际移动的流量，可是不到浏览网路影像人数的二十分之一。」

在这个以云端为基础的世界，只要有庞大的人数连上相同的服务，即使并不「特别」，也能轻易聚集足以成立买卖的顾客数。所以经济的趋势，有一半是取决于精密诱导与分配的人类流量上。这点就连新人也曾经在新闻上看过。

明日菜得意地笑道：

「接下来要去看看吗？一万人聚集在一起的场景，还满壮观的喔。」

「话说回来，刚才那位hIE的『霞』小姐呢？」

「霞在这场秀的导演那里。」

将头发染成粉红色的明日菜，无趣地嘟囔道：

「站在公司的立场，有个既不会搞坏身体也不会跳槽，还能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的士兵是很方便啦。但要出人头地，就得比霞更受到工作对象信赖，否则甭想往上爬，它们在这方面可是人类的对手。」

新人吞下涌上心头的疑问。就蕾西亚的状况而言，应该也有专业人士被hIE抢走了模特儿的工作吧。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少年决定将这无奈的心情，怪罪到应徵模特儿的笨蛋由佳身上。

「唉，不过这都跟尽全力做好今天的工作无关！」

明日菜激励自己，将视线略微上扬。愈接近涩谷，前来看热闹的人潮就愈多。蕾西亚影响了这么多人的行动，恐怕也影响了他们的内心。

明治大道与首都高和国道二四六号这两条主要干道一上一下交会，构造十分复杂，因此涩谷站周边经历过多次的区域重整。如今从电扶梯式的天桥到地铁银座线的涩谷站之间，有一座覆盖公车转运站与明治大道、供步行者使用的宽广夹层桥。

蕾西亚重新背好侧肩包。她一操纵手镯型的行动终端，新人的行动终端便响起铃声。

『主人，您有在看吗？』

终端机传来蕾西亚的声音。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从大型天桥上回头看向这里。新人下意识地想挥手回应，却遭到一旁的明日菜制止。

「法比翁特制云端的特徵，就是能以自然的姿势回头。还有，你看，要转身啰。」

淡紫色的头发轻轻摇曳，蕾西亚重新踏出脚步旋转一圈，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脱离日常。彷佛芭蕾舞者或以往的女演员，她连整理头发的举动，都像一连串的舞蹈动作般有模有样。

「等蕾西亚出名后，我们就会在特制云端里加入专门为她做的调整。或许你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喔。」

从涩谷站购物商场走出来的客人，一遇见蕾西亚便大为动摇。意外撞见模特儿走秀，一般都会感到惊讶。

数百人正同时将行动终端转向蕾西亚拍摄。

新人被那阵人潮的存在感与热气压倒。

在网路变得理所当然已经好几十年后，大部分的事情都不用外出便能解决。所以能让人类移动，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因为移动的机会减少，刻意去做某件特别事情的人，其所到之处才会存在消费的动机。

眼前所有的广告画面全都被劫持，只为了宣传蕾西亚出道而存在。

周遭连绵不断地响起终端机接收资料的铃声，宛如暴风雨的雨声。能在周边店家使用、今日限定的优惠券，轰炸般地持续发送。只要用附有蕾西亚照片的优惠券，就能在涩谷便宜消磨一天的时间，或是在陷入特价状态的街道享受购物。

这就是能够动员一万人，并选上蕾西亚的法比翁MG的力量。

「在人潮那么多的地方，直接走过去没关系吗？」

「如果模特儿露骨地在涩谷停下脚步，会被警察责备，所以基本上要一直往前走。等从车站大楼穿过八公像后，就要让她跟上届的选秀冠军安洁拉，和我们公司的hIE顶级模特儿尤莉会合。」

涩谷站大楼对面传来欢呼。大概是顶级模特儿在那热潮中心。

这股狂热的气氛让新人跟著兴奋起来，一旁的明日菜用手肘顶了一下他。

「我们在八公出口的行人保护时相路口设了机关，到那里之后才是活动的高潮。」

不想错过的新人，慌张地走下天桥。明日菜也将高跟鞋的可动式鞋跟调低，跑下楼梯。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新人经过公车转运站，穿过车站大楼。他与蕾西亚的距离，因为人潮汹涌而拉开了一大截。若不加紧行动，可能会赶不上最精彩的时刻。

车站内部梁柱上的海报萤幕，正映照出一位留著深绿色鲍伯头的少女。新人也曾经在电视上看过，那是法比翁MG的顶级模特儿，尤莉。

出了八公出口后，一位靠在曾经毁损又重新铸造的八公像台座上的金发少女，在看见蕾西亚后朝她招手。那是去年获得冠军的hIE，安洁拉。

原本在行人保护时相路口等待的少女，在蕾西亚走出广场的瞬间，完美算准时机转过身来。那位有著闪耀柔顺的绿发，身穿暴露服装也不带低俗感的少女，就是尤莉。

围著尤莉的人类少女们，都是些与她那几近脱离现实的身材比例相差甚远，健康的国、高中生。即使如此，大家还是开心地戴著跟尤莉相同的饰品。

在法比翁MG顶级hIE模特儿的迎接之下，蕾西亚像是事先约好一样加入两人。

倒数的时机计算得刚刚好，行人保护时相路口的交通号志全都转为绿色。环绕路口的车道号志全部变成红色，车道前方停了四辆印有法比翁MG商标的拖车。它们瞄准这个戏剧性的瞬间，以大音量播放音乐。短短几分钟内，街景就化为舞台。

三台hIE堂堂走上被施了催眠术、瞬间化为非日常的舞台。

透过立体音响的演出，大家都知道现在这里的主角是谁。

明明没有进行交通管制，行人们依然停下脚步。

蕾西亚沿著斑马线走上行人保护时相路口。她经过安洁拉身边，与边哼著歌边向观众们招手的尤莉会合。

每隔数小节，包围路口的拖车就会投影出密集的立体影像。似乎是透过网路观众投票，hIE模特儿们数秒前的身影被大肆放映，重新烙印在观众们的记忆里。在连续被赋予深刻印象的过程中，观众们逐渐觉得自己跟她们很亲近，之前就喜欢上她们了。于音乐的最高潮，声音进入短暂的停顿时，三台hIE模特儿奇迹地展现同步转身动作。九十秒一轮的歌曲结束之际，蕾西亚率先往旧西武大楼的方向走去。

再次化身为路人的蕾西亚等人周围，形成骚动不已的汹涌人潮，这是诱导的效果。被留下的新人，伫立在车站。

尤莉踏著自然的脚步走进时装大楼。她今天身穿的服饰，全都来自这栋大楼。摄影机装置追著尤莉妖精般的中性背影。模特儿们的表情与举止，皆舒缓了人们的紧张感，充满让人想要接近的魅力。紧跟在后的人潮，就这样成为入店消费的客人行列。

热闹的祭典尚未结束。这一带的店铺都发行了或大或小的优惠券，各式小型活动彷佛从树干延伸到枝叶，接二连三地举办。这是一场如同把鱼群赶入网里捞起，从所有客人身上挖钱的祭典。

新人想起明日菜曾经说过，蕾西亚主打的客群是高中生到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现在她身边确实挤满了完全符合目标的女孩子们。

「这是怎么回事？」

新人突然发现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原因，大感愕然。无论尤莉、安洁拉还是蕾西亚，在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不在意她们「并非人类」。

大学专攻拟人工学的明日菜，在新人耳边说道：

「你知道类──侵吗？」

「你说什么？」

正在讨论刚才那场秀的观众声音，让新人无法听清楚她的话。明日菜怒吼道：

「类比入侵！hIE虽然拥有人类的外表，但不具备跟人类相同的意义。因为外表相同，所以在判断意义的人类这边就会产生偏差！只要利用hIE，#就能促使跟它接触的人类产生好感，在意识上制造出安全漏洞#。」

这么多的人类都遭到入侵，并诱导去消费。

「新人的蕾西亚，是利用她的『外表』让人类自发性行动，也就是对社会进行入侵。」

留在路口的新人周遭，也有不少情侣。这是因为附近到处都是提供优惠的店家，到傍晚为止可以有便宜的约会。就连新人也知道，明日菜的话只是对法比翁有利的谎言。

「实际上入侵大家的并不是蕾西亚，而是明日菜小姐的公司吧。」

「这么说也对。」明日菜满不在乎地回答。模特儿就是这样的工作。

「不过能干得这么漂亮，还真是让人很有成就感。」

最后，蕾西亚从道玄坂一路走到东急百货公司的总店里面。

一直被挤在人潮里，新人已经精疲力竭。

「来，辛苦了。」

明日菜端了一杯装在树脂容器里的果汁过来。

新人他们在这栋二十一世纪重建过的老旧建筑物前面稍作休息。

因为在聚集的观众散开之前，他们不能接近蕾西亚。

更别说，现在跟她见面的话，新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毕竟最需要花时间消散这股炙热余韵的人，其实是他。

对街的东急总店前方，聚集了想看蕾西亚的人潮。

对服饰有兴趣的年轻女孩都已进入大楼，所以现在聚集的人，反而以男性居多。

此时人潮突然散开。人群挤在一块儿，发出惨叫。

新人连忙起身。

一位看起来年近三十岁的男子，在四散的人群中央挥舞著公事包。为了让人轻易辨识用途而刻意露出金属皮肤的警备用hIE，从店内架著那位客人拖出店外。

「发生什么事了？」

明日菜透过行动终端跟某处联络后回答：

「那个男的好像在店里，搭了蕾西亚的肩膀。店方才帮我们把他赶出去。」

被hIE制伏的男客人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朝代代木公园的方向逃走。做出这种暴行的，竟是外表很体面的男子。

「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明日菜表情苦涩地瞪向男子逃跑的方向。

「这算是类比入侵的坏处。像这种利用『外表』的工作，经常让人摆脱原本的『意义』。」

「蕾西亚的工作很危险吗？」

明日菜自知失言，用双手摆出一个大叉叉。看来是希望新人保密，当成私底下的谈话。

「视觉这种东西，会让人在头脑思考意义之前就展开行动。而类比入侵，其实就是针对这部分的速度差距来动手脚。虽然我们只是在做生意，但消费者是在注视属于自己的「意义」跟故事。就这方面来看，等于是在消费者的内心里创造出失控的妄想。相较于人类的模特儿跟艺人，消费者对hIE，还是会在内心某处将它当成『物品』来鄙视。」

听起来似乎很危险。

「所以hIE模特儿的受害情况，通常会比人类要来得严重。总之，我们公司的后续服务是很完美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等蕾西亚的工作告一段落能够回家，已经是傍晚的时候了。

明日菜建议今天最好别搭电车回去，因此新人请她开车送两人到新小岩站。比起直接回家，新人更想边走边跟蕾西亚聊天。

「既然法比翁的人说他们能帮忙提供警备，就这样拒绝好吗？」

蕾西亚主动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的手上提著一个树脂提袋。新人不但收下蕾西亚当模特儿时穿的衣服，还顺便请他们在百货公司，帮蕾西亚挑选不同场合的服装。

「没那个必要。而且若是允许警备用hIE待在身边，别人就有可能透过全身感应器的hIE，掌握主人家里的情报。」

「话虽如此，但这些情报也不见得会被人拿去做坏事啊。」

蕾西亚的淡蓝色双眸里，窥探不出任何表情。

「拥有资料的人是保全公司。」

正当新人想回答「那是当然」时，他才回想起来。两人相识之初，她就被卷进战斗。或许蕾西亚并不信任保全公司。

「唉，等真的觉得有危险时再说好了。」

四月的傍晚，太阳没那么早下山。

染上夕阳色彩的路面上，显示著再过四十秒会有汽车通过的立体影像。躲到小路边缘后，一辆慢行的车辆从旁经过。

「蕾西亚好厉害。」

明明她跟今天早上是同一个人，却感觉如此的遥远。

「我没有任何改变喔。」

蕾西亚配合新人的脚步，走在他身边。

她散发的存在感，让新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比起只用眼睛看，待在她身边会受到多重感官刺激，让他更加意识到她的存在。蕾西亚身上散发出一种香味。

「是香水吗？」

「这是迪奥在夏天推出的新产品。」

蕾西亚害羞地脸红。

受到影响的新人也跟著脸颊发烫。

「果然很适合你呢。」

因为是在危险之中相遇，所以两人几乎没一起在外面走过。即使如此，她对新人而言，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他甚至无法马上回想起来，蕾西亚没出现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新人有些畏缩地再次拉开距离，蕾西亚则抓住他的衣袖问道：

「您在回避我吗？」

「毕竟你是选秀冠军。虽说我是你的主人，也不太好把你看成只属于我的东西。」

没想到光是陪她一起工作，就产生这种心情。

在柔和的夕阳照射下，蕾西亚用手拨弄淡紫色的头发。

那个动作，跟新人刚才在表演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蕾西亚对张口结舌的新人轻笑道：

「如果为大家举办的表演会让您畏缩，那下次，我就专门为主人表演一次吧。」

明明是跟平常一样的道路，但只要跟蕾西亚走在一起，整个心情就浮动起来。

在看得见公寓时，新人发现路边有人群聚集。现场停放三辆警车，穿著制服的警官拉起禁止进入的封锁线。

靠近一看，女警正在疏散围观的群众。

新人挑了一位容易搭话的中年男子，打听发生什么事。

「好像是有hIE被破坏了。」

新人家附近也有到处破坏hIE的人。他回想起之前在放学路上看见的hIE断臂。

感觉好恶心。

因为蕾西亚就在身边，让他切身地感受到犯人的恶意。在整理好情绪之前，身体已经先起了鸡皮疙瘩。

「可是，为什么这次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呢？」

虽然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事件现场的紧迫感刺激著新人。甚至还有带著摄影机装置的新闻记者到场。

然后新人总算想到答案。

「对了。这次有警察的人在，跟上次的状况相差太多了。」

hIE是物品。所以之前发现hIE的手臂时，也只是被当成捡到麻烦的垃圾来看待。

蕾西亚回答新人发现的疑问：

「这次hIE的主人也在旁边，好像还为了保护hIE而受伤了。」

「有人受伤，那不是很严重吗？」

「有一个开著白色大型车的男性三人组，打算绑架一台女性的hIE。当时，与hIE同行的主人试图抵抗，结果被犯人殴打。该主人受了轻伤，一星期内可以痊愈。」

「跟hIE遭破坏时不同，要是有人受伤，事情就会闹得这么大啊。」

人类跟物品不同，所以会有这样的差异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新人还是没办法接受。

「请别担心，hIE也平安无事。」

新人本来想问蕾西亚，为何会知道得这么详细，但后来还是作罢。既然她的听觉与视觉都凌驾人类，或许能够偷听警官们的对话。

穿著制服的女警看向新人他们。

「那位警官是hIE，正在记录现场的影像和声音。」

即使不是警察的所有物，hIE的视听也会记录所有事物。警察会监视现场的可疑人物，当作搜证的资料。

新人不觉得自己有做什么亏心事。可是，一想到被警察录影搜证，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某人发出响亮的咋舌声。一位误触封锁线、向警用hIE道歉的围观者，在发现对方并非人类后，马上转变态度。那人撞了一下新人的肩膀，便离开人群走掉。

蕾西亚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

「主人，请问我应该将刚才那位男性的敌意，视为正常反应吗？我听见他在不久以前的所有发言，因此我判断那个人，应该拥有足以考虑到警官可能是hIE的判断能力才对。」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那个人因为对警官的『外表』产生误解而听从指示。换句话说，就是类比入侵。不过，他却对受到类比入侵这点，展现怒意。」

「嗯，大致上是那样没错。」

「我是不是也应该好好评估一下，身为hIE模特儿所助长的类比入侵，究竟塑造出何种程度的敌人与危险呢？」

蕾西亚看起来有些不安。

新人感觉内心对某件事情无法释怀，但偏偏又搞不懂自己在介意什么。

「船到桥头自然直。要是真的发生什么事，我也会帮你。毕竟我是你的主人。」

明知道蕾西亚没有心，新人却依旧希望她能放心。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珍惜对待hIE，对它们抱持反感的大有人在。新人切身感受到那股浓浓的恨意。

好友辽与健吾曾经劝告他，别跟蕾西亚牵扯太深。然而不知为何，新人还是向她展现男子气概的一面。

「hIE的责任应该是由主人来承担的吧？所以，如果觉得有危险，辞掉工作也没关系，我会负责道歉的。」

因为她没有灵魂，所以新人才认为她应该也没有恶意。

＊

村主健吾非常焦躁。

因为他突然收到协助搜寻逃脱路线的紧急请求。明明只打算绑架hIE并破坏它，没想到负责执行的小组居然殴打一名男性。

「怎么会这样！那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健吾压低声音，在固定终端前面双手抱胸。

只要用手指按下以立体影像显示的程式控制盘，就能将这段期间的发言转换成声音代码。

「请尽可能地标示出江户川区内的警察所在位置。还有我想跟上层的人联络，请发一组密码给我。现在的状况有点超出我能判断的范围。」

健吾参加的「抗体之网」，是透过系统化的恶意在运作。

好比说，某个对hIE抱持相当恶意的人类，将一台走在无人场所的hIE位置登录到「抗体之网」上。这样的行为本身并未违法。

这么一来，对它们憎恨至极之人，便会带著凶器聚集到该处。虽说hIE是观测仪器与记录媒体的集合体，但还是有许多能制造出死角的手段与诀窍。

然后，隐约了解状况的人一看见警车，就会将位置传达给「抗体之网」。因为对他们来说，只是顺手把行动终端对准警车，根本费不了什么工夫。利用这种做法，让犯人顺利逃跑。

自从光凭外表无法分辨hIE与人类之后，类比入侵就持续侵蚀著人类的生活。「抗体之网」就是为了抑止这种现象的屏障。他们全都是志愿者，并透过毫不隐藏的恶意联系在一起。

健吾是将情报分配给抱持激情的实行犯、负责监视情报的其中一人。换句话说，他做的是「抗体之网」中少数要有被捕觉悟的工作。

所以他总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完成任务。这样一来，至少能稍微阻止hIE继续侵蚀他们的社会。

显示在萤幕上的周边地图，标出四个提供给「抗体之网」的设施。他用手指点选位于港湾旁边的商店遗址，电脑便自动算出能回避警察现在位置，以及盘查位置的移动路线。就算是外行人，只要集团的恶意超过一定的规模，就能凌驾警察之上。类似健吾等人的恶意，甚至存在于因为hIE而被削减人员的警察内部。

「所有人员，请在目前位置通过两个交通号志后三十公尺处下车。那里没有摄影机监视。之后请透过自动驾驶，将车辆移动到指定位置。」

声音被转换成文字，传送给实行犯。

对方用文字讯息回覆到健吾的终端。

「得救了，感谢。」

这种亲昵的态度让健吾感到害怕。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但是，今天发生在新小岩的事件出现伤者。这个通讯对象是伤害犯。

「野蛮人。」

不过，是他们「抗体之网」把最危险的工作嘱托给那个野蛮人。

「谁希罕你的感激啊，野蛮人。」

健吾前阵子在跟高中好友一起回家的途中，看见一只hIE的断臂。那无疑是「抗体之网」的杰作。是健吾将那些被憎恨蒙蔽双眼的野蛮人们，引导至那个破坏hIE的现场。

或许新人捡到的hIE，将来也会遭到健吾等人隶属的「抗体之网」袭击。又或者那些连健吾也不知道的「抗体之网」上层，早已下达那样的指示。他不想去思考「好友的东西」会变得怎么样。

健吾凝视著展开的立体萤幕，背后传来脚步声。某人战战兢兢地从拉门对面出声喊道：

「哥哥，吃饭了。」

健吾家在吾妻桥经营一间定食店。挂著「sunflower」招牌的餐馆，是拥有五十年历史的老店。

健吾的父亲曾在大餐厅磨练过，由他掌厨提供自豪的西式料理。这间幽静的西餐馆，可容纳二十八位客人。

然而，如今全都变了样。开在健吾家附近商店街的餐厅，愈来愈多hIE的店员。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不少店家是连料理都交给hIE处理。

妹妹和母亲已经坐在与店面邻接，自家的饭厅里。

一头丰厚金发的母亲，以流利的日语提醒健吾：

「健吾，吃饭时间要早点下来。」

母亲薇若妮卡出身俄罗斯，当过留学生。因为这样，健吾与妹妹奥莉佳长得不怎么相像。健吾姑且问道：

「爸爸呢？」

母亲只要一提到店里的事情，就会变得寡言。

「去店里了。」

一头蜂蜜色柔软秀发的妹妹，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们店里不用hIE吗？只要让hIE看店，大家就能一起吃饭。」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

今天的配菜是进太多货的油炸食物。父亲炸的外皮总是口感酥脆，非常美味。

店面那里传来响亮的笑声。明明是不提供酒类的餐厅，却依然有讲话大声的客人。

父亲是真心喜欢招待客人的老派厨师。因此，客人水准愈来愈低的情况，让他累积不少精神方面的压力。

「爸爸他没问题吧。」

这是类比入侵的坏影响之一。店里的客人都将店员当成hIE看待，就算在他人面前，也不再遵守应有的礼貌。以前理所当然会讲的「真好吃」或「谢谢款待」，也都不说了。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轻易怠废。

店里的骚动，看来没有平息的迹象。本所吾妻桥的客群，有很多是去晴空塔的观光客或学生。这并非那种只跟熟客来往的生意。

母亲终究从餐桌起身。

「妈妈去店里帮忙。」

饭厅剩下健吾和妹妹两人。

「哥哥也反对用hIE吗？」

「那东西也不是什么都会帮忙做，只不过是类似人型汽车的东西罢了。」

hIE就像汽车一样。如今汽车也因为自动驾驶的普及，让乘客只需坐上车就好，人类的移动方式几乎自动化。而hIE只不过是拥有人型的机体，才会容易进入生活环境当中，扩大人类能够自动化的工作范围。就只是如此而已。

正因为只有这种程度，所以他们才必须守护人类的容身之处。健吾持续参与「抗体之网」的活动，也是因为他认为像父亲店里那种怀旧的气氛，只存在于人类情感能够互通的场所。

「哥哥真喜欢用汽车来比喻呢。」

被新人这么说时，有股想揍他的冲动，但健吾没办法对奥莉佳轻柔的声音动怒。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而且，还对我用敬语。」

「一时没改过来，抱歉。」

此时二楼传来叽嘎作响的声音。

个性软弱的奥莉佳不安地看向健吾。

「先吃饭吧。」

吃饱饭后，健吾将洗碗的工作交给奥莉佳处理。

健吾趁这段期间先上二楼──他是因为觉得情况诡异才这么做的。

毕竟将情报提供给「抗体之网」的实行犯，可是会被当成刑事案件共犯问罪的行为。这栋屋龄六十年的木造房屋，就连无线电源都只设置两处。因此健吾的终端机，至今仍是使用有线插座。家里的电灯全是有线，也没有协助管理的居家系统。

这表示就算有人偷偷潜入房间，健吾也完全没有探知的手段。

即使如此，在拉门打开时，映入健吾眼中的景象，依然远远超乎他的预料之外。

一位少女身穿坚固到夸张的紧身衣，红发上戴著兽耳般的红色饰品。她的鲜红大眼微微发光，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肤上有几道不自然的接缝。少女把一个巨大的金属装置放在榻榻米上，导致那里出现一个凹陷。就是那个重量，让天花板叽嘎作响。

房间的窗户大开，少女背对月光，露出洁白牙齿微笑，看起来十分高兴。

「你是谁？」

健吾本想出言恫吓，但声音却在颤抖。

「如果我是你，就会关上拉门。」

健吾慌张地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拉门。

那里有个诡异的「东西」。

他不认为人类有办法搬运那样的重物。

放在外表是少女的「那个」旁边的东西，明显是武器。健吾还是首次看见那种刃长超过一公尺、大得乱七八糟的刀具。不过，嵌在装置后方、类似枪枝的部位上，他瞄到雷射振荡器。尽管无法推测它拥有多强的威力，但那尺寸可是比战车主炮的振荡器还要巨大。

要是这个可笑的东西乱来，健吾的现实三秒就会化成灰烬。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健吾认为这跟自己参与「抗体之网」的志愿活动有关。因为除此之外，他根本想不到其他解释。

他曾经基于兴趣，调查过军用人型无人机的性能与武装，但从来没听过有携带这种重装备的无人机。

「她」的发饰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原本用密码锁住的终端机，竟然自动开始运转。

明明没有任何触碰，立体萤幕却自动展开，并以眼花撩乱的速度开启程式。

「哼嗯，原来姊姊是发出这个讯号。」

显示在萤幕上的图表，是之前从蕾西亚那里取得的机体固有代码。

「姊姊，是指那台机体吗？你是hIE吗？」

如果是hIE，那么就算是连接的云端让她说出这些话，这种说法也实在太过奇特。因为那简直就像是「身为物品的她，对同样是物品的蕾西亚，抱持特别的情感」一样。

「拜托你说点什么吧。为什么我家会有这种东西？」

「我叫红霞，是『抗体之网』的上层派来的。」

「抗体之网」应该是个用人类的手，来保护人类共同体的志愿团体才对。如果连这场抗争都将业务外包给hIE，促使「她」来到这里，那一切全都成了笑柄。

眼前这个巨大存在，光靠微薄的正义感和义务感，根本就奈何不了。由于状况实在太莫名其妙，让他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健吾并不晓得「抗体之网」的全貌。

＊

远藤家今天的晚餐是炸虾。

「喔喔～」

由佳在椅子底下晃动双脚。

「说到炸的食物，就会想到健吾哥他家的店呢，再去让他请我吃东西好了。」

「你这家伙，到底想让人宠到什么程度啊。」

「我要乖乖看家的奖赏。」

由佳毫不客气地将筷子伸向新人的虾子。即使想报一箭之仇，她的盘子也早就见底。妹妹总是先从喜欢的食物开始下手，快狠准地吃得精光。

准备完晚餐的蕾西亚也跟著就座。经过一星期以上的洗礼，这已是熟悉的场景，却有个决定性的差异存在。

回到家之前，新人也有点不好意思向她搭话。可是，回到家一放松后，他变得无法直视蕾西亚了。

虽然有想跟她说话，视线却硬是飘往妹妹那儿。

那是忍不住拿一介普通高中生的自己和她比较，无谓的自卑感作祟之故。

偏偏在这种时候，由佳也不开口向蕾西亚搭话。新人觉得应徵模特儿的罪魁祸首，应该要负起责任才对。

「去跟蕾西亚说点什么啦。」

「蕾西亚姊，你的表演超棒的！」

「我也有看见，真的很棒。」

新人跟在妹妹后面讲出相同的赞美。他为自己的笨拙懊悔不已，打算再多加一句。

他的视线对上蕾西亚清丽的淡蓝色眼眸。刚收工回来的她，唇上还擦著淡淡的口红。光是这样的打扮，就艳丽到让人不禁倒抽一口气。

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却难以化为具体的言语，彷佛是他自己要制造一道透明薄墙。这实在太没道理了。

「主人。」

一听见蕾西亚的呼唤，就觉得心脏快爆了。

「是！」

「呜哇，哥哥，你到底是有多纯情啊？」

当天夜里，有人轻敲新人的房门。因为他正想就寝，所以不耐烦地打开门。

蕾西亚穿著今天刚买的睡衣站在那里。

「主人，不介意的话，一起喝杯茶好吗？」

新人飘飘然地接受邀约。

「我真的很好拐耶。」

这次的红茶是用锅子煮的。因为蕾西亚今天在百货公司买了香辛料，所以熬煮香料茶。

「身体有暖和点吗？」

hIE并非什么都会，只是按照行动管理云端的指示，模仿人类的行动而已。新人也对此有所体认。

可是，一想起她做模特儿工作时的样子，还是会感到紧张。

「我知道像主人这样的年轻人，很难切换自己的心情。」

「别说什么年轻啦，我自己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蕾西亚裸露的锁骨展现出优雅的线条，将新人的视线诱导到她的胸前。在高兴自己看见好东西之前，少年的冷汗已先冒出。

蕾西亚站到新人的座位旁边。

「主人，能请您站起来吗？」

「当然没问题。」

新人一起身，两人身体的距离就变得十分接近，一股香甜的气味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虽然我接下了模特儿的工作，但如果因此害我跟主人间的关系变尴尬，那就本末倒置了。如果您再不切换心态，恐怕无法应对情况的迅速变化。」

「切换心态是什么意思啊！」

原本打算大声反驳的新人，最后只发出呻吟般的低鸣。蕾西亚用手摀住了他的嘴巴。

「接下来的五分钟，我将切换与主人的沟通形态。」

新人觉得莫名其妙，想用双手拉开她纤细的手臂，却徒劳无功。毕竟蕾西亚拥有能单手挥舞巨大铁棺的臂力。

「请您安静，不然又会吵醒由佳小姐了。」

她将手指抵在唇上，表示这是秘密。

因为新人抵抗的关系，她的睡衣变得有些凌乱。从新人的视线发现这点后，蕾西亚用手指整理散乱的衣襟。

「hIE用户偶尔会为了追求刺激而这么做，只是一点小小的余兴节目而已。之后就会恢复原来的状态，请您放心。」

她轻声说了句「请闭上眼睛」。

新人听话地阖上双眼，等重新睁开后，马上陷入困惑。

因为眼前的蕾西亚，彷佛变了一个人。她的眼睛睁得比之前大，嘴唇也露出柔和的微笑──她的表情变稚气了。

「等一下，呃，这样很奇怪吧！」

新人笑著打算蒙混过去，背上瞬间渗出汗水。

眼前的人明明是蕾西亚，但新人的感觉却在诉说对方是初次见面的人。她的表情跟举止瞬间完全改变，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双胞胎。

「就像新人先生平常让由佳妹妹撒娇那样，今天换我让你撒娇吧。」

语气完全不同。无论声调还是口音，全都跟以前不一样。不管怎么看，都是另一个人。

即使如此，新人奇妙地不想强硬制止她。大概是因为觉得不能吵醒妹妹，以及对在晚上偷偷做这种事感到期待的不纯念头使然。

「咦，我可以撒娇吗？」

话一出口，新人陷入自我厌恶。明明脑袋里充满不晓得自己会被怎样的疑问，却还是因为兴奋而逐渐变得愈来愈不在乎。

「尽管依靠姊姊我吧。」

比新人矮的蕾西亚，伸手轻抚他的头。虽然被当成小孩子对待有些难以释怀，但新人平常对由佳就是这种态度。

或许是因为平常很少有这种机会，新人一被摸头便感到害羞不已，心里不断涌出罪恶感。就像是被人牵著手跳陌生的舞蹈一样，新人在整个过程中都显得战战兢兢。这并非故事里的场景，而是货真价实的现实。他因此感到无地自容。

「我不知道撒娇到底要怎么做。」

新人满脸通红，感觉脑袋一秒一秒地变差。

「你真会撒娇。先躺我的大腿，再慢慢想吧。」

「那对我来说还太早了……不，再稍微让我思考一下。」

喉咙变得乾渴。

彷佛他们真的有那种关系。不过现实并非如此，这只是几分钟前开始的谎言。

思及此处，新人胸口一紧，并不自觉地咬紧牙根。

只要新人真心希望，蕾西亚一定愿意就此与他切换成这种关系。

她既没有灵魂，也没有心。只是按照行动管理云端的指示做出反应，所以能持续地完美扮演那样的假象。就连新人至今见到的蕾西亚──无论是被她所救、邀他上顶楼，还是今天看见的模特儿姿态──也全都是幻影般的东西。

新人双脚发软，就像走在梦里，又同时被人从悬崖推下。虽然她本人一再强调过，但被迫知道自己心中逐渐膨胀的情感，对她而言不过是个能瞬间切换的东西，还是让人觉得难受。

每次呼吸都带著甜美又痛苦的感触。

蕾西亚用双手把椅子拉过来，乾脆地坐下，睡衣的衣襬微微飘然掀起。她轻拍自己的大腿，气势十足地说道：

「试著躺躺看，说不定世界会改变喔。」

眼前这个女孩也没有灵魂。她愈是完美演出与自己的新关系，就愈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对她而言，这个外表之下具有的意义，不是新人所知的蕾西亚也无所谓。

感觉意识渐渐模糊。

蕾西亚并非人类。认为她是人类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错觉。

「这样很难为情，还是算了吧。」

她以至今从未展现过，充满包容感，又带著天真不悦的表情说道：

「装什么大人嘛。新人先生明明一直吵著，想要姊姊。」

「你是从居家系统里看见我的相簿，才知道的吧。」

「有什么关系，姊姊想多了解新人先生的事情啊。」

蕾西亚充满慈爱地凝视新人。既然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撒个娇也没什么不好。

新人下定决心说道：

「那、那就躺一下──」

「五分钟快到了，请问要延长时间吗？」

「我真差劲。」

新人双手掩面，羞愧到想挖个洞钻进去。你是性冲动还是怕寂寞啊，不知羞耻──彷佛透过镜子看到自己贼笑的尴尬挥之不去。

「对不起，得意忘形了。」

某人拉住新人的手。

蕾西亚起身，将脸凑近新人。

新人犹豫著该说什么。他搞不清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自己知道的蕾西亚，还是刚才那个像姊姊的蕾西亚。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的新人，陷入混乱之中。他觉得自己是对著一面人类外型的墙壁说话。

少年的理智怀疑，或许她根本没有真面目可言。然而她的体温与呼吸，却占据了新人的思绪。

「这样您还觉得有必要在意我吗？」

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新人感受著手上那股握力，忽然想到也许是她故意诱导整个过程。

就算是脑袋不好的他，也终于理解了。

「我刚才被类比入侵了吗？」

「是的。要是模特儿的工作让新人先生一直耿耿于怀，那就本末倒置了。」

蕾西亚用往常的熟悉口吻回答。她的表情也变回两人初识时的模样，意义和外表总算都恢复原状，新人松了口气。不过，只有对他的称呼没变回来。

「你刚才叫我……」

「因为新人先生的反应非常好，所以我就改过来了。」

不光是不会生气，新人甚至有点兴奋。

他不得不反省自己太好拐的缺点。

「我真没原则。」

自从成为蕾西亚的主人后，新人每天都过得很刺激。

因为以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接连被她推翻。

即使到了隔天早上，昨晚的事情依然留在脑海里。只要她待在身边，自己就会被一股庸俗的热情给冲昏头；但如果只剩自己一个人，又会突然感到害怕。

昨天晚上也睡得很不安稳。虽然自己本来就经常作恶梦，但自从遇见蕾西亚后，梦的内容就变得愈来愈偏。

「我到底成为什么东西的主人了？」

到头来让新人烦恼不已的，其实就是这件事。

每台hIE都是这个样子吗？或者如同她的登录编号所示，是高级机种的缘故？还是说，她其实是个连登录编号都伪造的其他东西？

也许就像好友说的那样，自己与蕾西亚的相遇是一桩怪谈。新人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一想到哪天连由佳都开始用别人的声音和表情说话，就让新人背脊发凉。

「还是好好跟她说清楚，叫她以后别再那么做了。」

即使不是永远，新人还是希望明天跟后天都能维持相同的日子。

拿起枕头边的毛巾，擦掉睡觉时的盗汗后，新人前往客厅。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却没有任何人在。新人想起今天是轮到由佳倒垃圾。

「那家伙又让蕾西亚帮忙了吗？」

尽管蕾西亚来了以后，就没再出现囤积大量垃圾，统一拿去丢的状况，但妹妹也跟著变偷懒了。

此时楼下传来剎车声，以及落雷般的巨大撞击声。

连公寓五楼都听得见，可想而知现场的声音有多大。

今天的早餐一样由蕾西亚准备，是能轻易摄取均衡营养的日式料理。就在新人舀了碗猪肉味噌汤，盛好用糙米煮的饭后，玄关的门被人用力打开。

由佳冲了进来。

「哥哥！不好了！蕾西亚姊，刚、刚才被奇怪的车子冲撞！」

由佳的哭喊声，让新人有种被人泼了冷水的感觉。

他早就确信会发生这种事，也确实有过危险的预感。

「她、她倒下后，就被陌生人带走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新人无法置信地回头一看，黑色棺材矗立在客厅角落。蕾西亚没带那个强大的武器。

餐桌上的早餐，正一如往常地散发热气。

一如往常的「外表」，因为名叫丧失的新「意义」产生了偏离，让新人涌起一股呕吐感。

第一卷 上 Phase 3「you'll be mine」

新人瞬间做出反应。

在思考之前，身体就已经冲了出去。他从公寓的阳台俯视底下的道路。

撞倒并带走蕾西亚的汽车，已然不见踪影。

新人这才发现自己连对方车子的颜色跟车种都不知道。

「是什么车款？」

泪流满面的妹妹看向这里。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是白色的。」

由佳像个年幼的孩子坐倒在地，双手掩面并颤抖不已。

「我知道了。放心，我会想办法。」

蕾西亚从日常生活中消失所产生的空白，正一秒一秒地逐渐扩大。新人立刻报警，经由紧急灾难处理窗口的自动导览，联络上窃盗案件的负责人。在说明有hIE失窃后，对方表示下午会派警察过来。

「她才刚被人带走，现在马上去追的话，不就可以逮到犯人吗？」

虽然中年的男性警官隔著萤幕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但依然坚决地回答：

『被偷走的是hIE吧。就算拥有人类的外表，「物品」终究还是只能以窃盗处理。犯人有跑进您家里，或是害谁受伤吗？网路上可以直接报案，我现在帮您申请吗？远藤先生？我们这边会保存您的住址、通讯网址、影像跟声音资料，没问题吧？』

新人按照警察的指示，断断续续地提供了蕾西亚的特徵、影像以及机体编号。

与通讯机一起启动的副萤幕，收到hIE遭窃时的简单指导。只要有保窃盗险，似乎就会联络保险公司和hIE经销商。但对捡到蕾西亚的新人而言，这两者都与他无关。

「这样就结束了吗？」

『我已经把资料都登录到警方的资料库了，如果找到这台机体就会联络您。现在只能请您耐心等候。』

通讯到这里就切断了。

新人茫然地伫在客厅。

「真是的，哪有人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一回想起刚才的事情，新人便激动不已。

忿忿不平的他，在家里粗暴地走了几步。

接著他听见低处传来啜泣声。

由佳在哭。她觉得蕾西亚会被抓，都是自己的错。

新人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搔了几下妹妹的头发，安慰哭红眼的她。

「这不是你的错。别担心，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哥哥。」

妹妹忍著泪水抬起头。既然警察靠不住，那就由新人来当那个靠得住的男人。

「我会救出蕾西亚。你先去上学。」

「可是，我也要帮忙才行。」

不过，新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追上逃逸十几分钟的汽车。即使如此，也正因为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他才更要采取行动。

「你就代替我，做些你做得到的事情吧。」

这种时候的由佳很听话。

「我知道了……」

由佳撑著自己平滑的膝盖起身，带著眼泪走向桌子──那里放了蕾西亚最后做好的早餐。

「那我会代替哥哥，把早餐吃完。」

「咦？」

由佳毅然决然地开始喝起猪肉味噌汤，并以只要将饭吃完，蕾西亚就会回来似的气势扒饭。

或许她确实没有其他能办到的事情。而且，她都说要代替哥哥了，新人也不好意思去碰那些热腾腾的早餐。

「你要乖乖去学校喔。」

反正新人因为过于焦急而胃不舒服，不太吃得下。他换上高中制服，启动居家系统，列出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幸好现在的物品都有内建标示，即使没用过，也能知道放在哪里。只要将行动终端的摄影机对准家里，就会有红点显示出东西的位置。

新人想找的东西，被父亲随意放在他房里。考虑到在外面奔走时，有东西在手上可能会不方便，所以他才找寻护目镜型的终端机。

带上护目镜、启动装置后，眼前跳出一个将影像投影到视网膜的确认模式。新人把护目镜与行动终端同步，视觉随即跟电脑画面混合在一起。视野的左上角，显示出蕾西亚被抓走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十四分钟。

「好，上场啰。」

新人丢下一句「我出门了」，便往街上冲。

出了公寓后，他想到自己就算用跑的也追不上汽车。于是搜寻附近的街道，拿零用钱租下可以使用一天的单人座全自动车。

但是，犯人的行踪依旧无解。新人虽然做事欠缺思虑，但对自己的脑袋还是颇有自觉。他边走边联络好友。

『到底有什么事？』

健吾一头乱发、看起来很困的影像浮现在视野中央。住在学校附近的健吾才刚起床。

辽已经换好制服。他的上衣钮扣全都扣得整整齐齐，是一反常态的正经打扮。

『新人，你难得在这时间打来呢。』

新人对著护目镜投影出来的辽与健吾的脸拜托道：

「我需要你们帮忙。」

从相遇到现在只过了半个月，蕾西亚却已成为新人生活的一部分。他想取回重要的东西，所以能借助的力量，当然不愿放过。

不到三分钟，全自动车来到新人行动终端之个人认证标签的位置。新人得到大马路会合，才能坐上车子。通知租金已从标签自动扣款的音效声响起。

「还剩多少啊？」

装置对语音命令产生反应，在视野里显示出新人户头的资讯。那凄凉的数字让新人十分沮丧。

『唉，是可以啦，但你有先看说明书吗？既然是高级机种，应该有记载遭窃时的处理方式吧？』

看起来还很想睡的健吾，在通讯画面中说道。

新人一边走向会合地点，一边说明事情经过，之后最先得到的回应，是好友的指摘。辽突然想起而问道：

『对了，你没有说明书吗？』

「没有。」

『为什么？』

「蕾西亚说她全都记得。」

这下辽也受不了了。

『虽然坦率算是优点，但无谋可是很危险的。不是有安全记忆体吗？就是只要插进终端机就能启动安全模式，联系制造商支援的那个。』

「我是捡到的耶。如果连周边机器都全套附上，那才奇怪吧。」

新人搭乘的全自动车，在终端萤幕上显示要求输入目的地。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但也不能停在原地。新人透过地图，在人烟稀少的港区随便指定一个地点。车子开始缓缓前进。辽仍然坚持要找制造商支援。

『既然知道机体编号，那就跟制造商确认看看。』

将移动交给车子后，新人尝试连上之前听过的那间高级hIE制造商网站。史戴拉斯的企业资讯，跟「超越人类」的公司方针一起显示在萤幕上，整体设计华丽又充满威信。

叫出支援窗口后，新人透过护目镜传送机体编号。

然而，对应窗口传来的回覆，却超乎他的预料。

『所有者本人已事先提出申请，拒绝所有透过敝公司下达的所有者指令。』

「为什么？这样不是很不方便吗？」

『完全私人机经常会有这种设定。虽然所有者可以亲自解除，但手续上必须先保留半天的犹豫期间。』

新人深深叹了口气，靠在自动驾驶中的汽车椅背上，摘掉附视网膜投影功能的护目镜。一想到蕾西亚可能会在这半天内，被破坏或是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就让他有股想哭的冲动。

即使看不见画面，骨传导扬声器依然持续发挥功能。好友们向突然摘下护目镜的新人搭话：

『怎么了，新人？』

『别突然从画面上消失啦，这样我们会很困扰。』

「对不起。制造商说，之前已经设定成拒绝从我这里发出的命令，而且半天内不能受理我的申请。」

新人搭乘的车子正开往随意指定的地点。就连新人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健吾著急地说道：

『我渐渐受够了你这么相信那台机体，这种情况应该要害怕吧？』

失去视网膜的影像投影后，辽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

『还是别再勉强找它比较好吧？既然对方敢用车子撞人型物体，想必也会对新人做出相同的事情。』

『所～以～啊～我不是说过你的遭遇根本是怪谈吗？那台机体，一定是坏掉的hIE透过诅咒复活的结果。虽然听起来很蠢，不过这种类似都市传说的状况很诡异耶。』

新人一边听著好友们的忠告，一边握拳轻轻敲打自己的脸颊骨。虽然蕾西亚或许有些可疑之处，但她现在身陷险境。如果他不表达坚定的意志，就无法获得好友的帮助。既然被卷入这种没道理的事情，那就只能用不合理的方式来扭转状况了。

新人重新戴上护目镜。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对这件事有意见，但我想救蕾西亚。」

接著他弯腰，用力低下头。

「拜托你们。不管蕾西亚是什么人，她对我们来说，就像家人一样重要。」

新人对好友们会如何回答感到不安。可是即使得不到他们的协助，无论要花上多少天，他还是打算自己想办法处理。

过了一会儿，健吾无奈地搔头回答：

『唉，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帮你一下吧。但是，我也只想得到一个线索喔。』

健吾说要准备机器，叫新人稍等后，连衬衫都没换就直接起身。

「你找得到她吗？」

新人激动地问道。健吾的回答却很马虎。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之前有拿到远藤那台hIE的机体固有代码，我试著追踪看看。』

「只是确认一下也没关系！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或许是为了对机器输入密码，健吾关闭通讯画面，只传递声音。

『不过这类型的罪犯，为了防止hIE的机体讯号外泄，通常都会遮蔽电波。只要用遮蔽纤维的袋子罩住上半身，就能轻易遮断讯号。』

然后，有气无力的声音继续说道：

『有反应呢。我看看，怎么还悠哉地在这种地方闲逛啊。从地图上来看，犯人正从葛西往浦安方向移动。』

新人的护目镜解析完健吾的话后，询问是否要显示地图。新人将视线移向「OK」的图示后，装置便自动以新人的位置为中心，展开周边的地图。

「我现在正好往葛西的方向前进。」

新人当初只是随便指定人烟稀少的地方，结果居然猜中了。

车子从新小岩开始南下，沿途的风景都是一些稀疏的建筑物。

东京湾岸的地盘在上个世纪的大灾害时，发生了大规模的土壤液化。特别是从木场到船桥之间的区域，有三成以上的建筑物倾斜，并在事后重建。因此，这里成了东京与近郊人口减少最为严重的地区。

『等我一下，我把现在hIE发出讯号的位置标示到你的地图上。』

健吾将蕾西亚的反应传送到新人的地图。蓝色的亮点，正从葛西临海公圔遗址往东前进。

「得救了，谢谢你。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早就投降了。」

新人能走到这个地步，全是多亏好友愿意帮助。

『新人这种相信别人、能够向人求助的个性，也算是一种才能。我真羡慕你能如此坦率地向人道谢。』

『我可不像海内同学那样，只要被人道谢就能满足，你得请我吃午餐。』

开始觉得难为情的新人，用手指按下车子的立体影像显示控制板，让装置识别自己的声音。

「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在空旷的道路上，轻型车一口气加速。埋在四线道底下的供电装置开始发光，自动替猛然加速的车辆供给电力。最佳化电力网路的发展终点，就是以自动供电的形式来提供电能，虽然这样不用担心能源耗尽，但相对地电费也改成随物个别徵收。

如今宇宙太阳能发电已经上了轨道，电力的储存技术也已然确立，能源根本不虞匮乏。这份富足也同时扩展了空间，让风景因此变得开放。特别是海岸的住宅分布得非常分散，让人能够畅快地欣赏开阔的景色。

可是，接近江户川河口的这一带，因为空屋众多而成为犯罪的温床，导致这里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残忍事件中。

护目镜传出电子音。一名大清早就喝醉的男子，与一名穿著暴露、打扮夸张的女子并肩走在龟裂的道路上。根据显示在视野里的资讯，那位女子是hIE。

因为那台hIE也是道具，所以用途十分明显。既然正依偎在男子身上，自然不难推测出「她」的使用方法。大马路边正准备开店的拉面店店长，板起脸看向那位hIE的主人。那道冷淡的视线，就连正在拚命奔走的新人都觉得刺痛。

「坦白讲，我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蕾西亚确实不一样，但我还是想要她。你们会觉得，我是个追著hIE屁股跑的窝囊废吗？」

hIE绝对不会拒绝，还会以爱情回应。若是肯定能够得到回应，爱情在这部分上会变得不受控制。新人对蕾西亚的执著，恐怕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对方曾以爱情回应过他。

辽在通讯画面中垂下视线笑道：

『我怎么可能认为你窝囊呢。如果轻易就舍弃那台hIE，那就不像新人了。』

「是吗……我问了一个蠢问题。要不是发生这种事，我根本不用在意这些的。」

即使是好友，也不代表彼此的好恶会一样。新人想早早结束这一切。

「阿辽，我想绕到犯人前面，帮我想点办法吧。」

『海内同学，有什么好主意的话，拜托你快说。我想在十五分钟内出门去学校。』

地图上，蕾西亚的反应正逐渐接近。这是因为对方还没发现有人紧追在后，悠哉地行动。新人深深吐气，彷佛要把哽在心里的东西吐出来，然后擦掉额头不知何时渗出的汗水。

辽的指示既简洁又确切。

『嗯、嗯……就利用江户川吧。如果窃盗犯要继续往东前进，一定会过桥。这么一来，我们就能锁定对方的路线。以江户川河口的桥梁配置来看，只要从另一座北侧的桥梁迂回过去，就能从前面拦下他了。』

全自动车显示的地图，特别标出蕾西亚信号移动的样子，并从北侧划出双方预定交会的最短路线。

『小心点，新人。既然犯人在实质只有一条路的沿海道路悠哉前进，就证明他对附近的地理环境不熟。而对地理环境不熟的人会去没人的地方，就表示他去「那里」有事。』

换句话说，「那里」或许会有犯人的同伙。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就帮我报警吧。」

穿过老旧的桥梁后，全自动车跨越了江户川。因为自动驾驶不会做出勉强车体的举动，所以即使新人心急如焚，车子搭起来的感觉还是完全没变。

浦安虽然是许多振兴事业的对象，但除了站前之外，其实十分冷清。这里应居民要求装设了数台监视摄影机，监测到通缉犯会自动报警，受到自动化的警备网守护。

搭乘使用多少就获得多少供电的车子，追著自动发出讯号的hIE。一切都是自动，他才能同时做各种事。唯一不是自动、需要自己处理的，就只有这焦躁不已的情绪。

『新人，你还是别跟那台hIE牵扯太深比较安全。hIE本来是为了让人类平常做的家事或简单工作自动化的工具。但这次的事件中，围绕在那工具周遭的现象实在太复杂。』

辽的影像显示在插入视野的通讯画面上，他大概跟新人一样烦恼。接著他突然睁大眼睛说道：

『你现在马上叫出居家系统，播放家里的即时影像！』

新人听从好友的建议叫出居家系统，以影片方式播放远藤家里的状况。然后他发现了。

去上学的由佳已经不在厨房，可是家里却少了某个更加显眼的存在──原本就充满谜团的hIE蕾西亚，最令人难以理解的部分──那个曾经展现强大力量的武器，巨大的黑色棺材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新人看见谜团后方的黑暗。那黑色棺材重到光凭新人的力量，根本就无法移动分毫。那东西消失对新人而言是「预料外的状况」，同时也代表他的某个想法其实是错误的。

辽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

『那台hIE，该不会是「Red Box」吧？』

这世纪在小学就会教导这个词汇。电脑的智慧超越人类已经五十几年，如今全世界有三十九台超高度AI，是进化缓慢的人脑完全无法匹敌的，它们几乎都被拿来进行研究开发。由这些智能领先人类的AI，用人类还无法理解的超高度技术创造出来的产物，被称为「人类未到产物（Red Box）」。

「别傻了。如果蕾西亚是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在我家附近闲晃。」

新人感到一阵晕眩。人类无法制造的「物品」居然与自己相遇、替自己做家事，还像个姊姊让自己撒娇。情感上无法接受这些事的少年，觉得脑袋开始发热。

『我们原本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却在短短三十分钟内追上犯人。我们该不会是被某人诱导，按照某人自动化的程序在行动吧？』

新人很清楚海内辽这儿时玩伴有多聪明。

『你的hIE认识我们所有人。如果我们真的被人诱导，那你的hIE一定也有参与其中。而如果我们只是误以为自己在追犯人，实际上是遭人诱导。那hIE究竟要将何种作业自动化，才能让过程变成这样呢？』

就连做事欠缺思虑的新人，也感觉到强烈的不协调感。

「这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她根本没被绑架吗？」

健吾也逐渐跟不上话题，将食指抵在额头上说道：

『我整理一下喔。也就是说，这其实不是绑架事件，而是hIE为了诱导远藤所设的骗局，窃盗犯的同伙早已埋伏在远藤接下来要去的「那里」吗？如果他漫不经心过去，就会发出惨叫并失去踪影吗？』

「你真的很喜欢怪谈耶！」

讲是这样讲，但主角是自己，所以新人背上还是冒出冷汗。

『新人，我向认识的米福雷员工打听过了。公司的东京研究所前阵子发生爆炸事件，你有看到新闻吧？当时为了处理善后，甚至还找PMC协助。』

就连新人也猜得到辽想表达的意思。不过，对原本只打算追绑匪的他而言，这话题的规模实在太大，让他的思考陷入麻痹状态。

「还不确定蕾西亚和那件事有关吧？」

『是同一天，时间应该也很接近。』

辽是认真的。跟第一次警告蕾西亚事情的时候相同，他露出阴暗的眼神。

『公司的东京研究所爆炸，和你碰到支配机器的花雨，以及遇见那台h1E，是同一晚。』

新人因紧张而频频眨眼，却依然咬紧牙关，努力挺直背脊。不这么做的话，他觉得会输掉什么。

他勉强打起精神笑道：

「看来救人这种事，还真不容易呢。」

蕾西亚不是人类，是名为hIE的「物品」。即使如此，新人还是愿意涉险救她回来。新人在这场追逐中还没有任何表现，只是按照好友们的情报与推论，使用全自动车移动罢了。

对还只是一介高中生的新人而言，展现在他眼前的自动化城市实在过于广大。无论Red Box还是世界，都是极为遥远的话题。如果不下定决心勇往直前，感觉就永远追不上了。

『你当真要去吗？』

辽是真的在替新人担心。新人的好友们都是好人，他对此十分感谢。

然而，就算愚蠢，他的答案还是只有一个。

「有女孩子被抓走了。没尝到苦头前，我怎能就先逃之夭夭呢。」

要是不靠自己的双脚前进，他将会持续逃避退缩，这让他害怕得不得了。

「既然蕾西亚希望我去，那身为主人的我怎能不去呢。」

在全自动车的地图上，新人的现在位置总算与蕾西亚的讯号位置重叠。

一辆白色的厢型车从眼前的十字路口横切而过。

蕾西亚就在那里。一想到这点，脑袋里原本犹豫不决的想法全都一扫而空。

＊

──男子一直感到很烦躁。

因为打从理想到手后，一切都乱了套。

他咽下口水。一次又一次，彷佛胃出了什么毛病，让他持续分泌充满咸味的唾液。

男子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细手环型的行动终端在震动。仔细一看，有警告显示出现。附近正在进行临检。由「抗体之网」发给所有负责破坏hIE的执行人员，可说是他们生命线的程式，落实地运作中。

不过，男子还是烦躁地一拳往全自动车的内装部分打下去。

「可恶，没有领航员就完全派不上用场啊！」

针对被捕风险极高的执行人员，「抗体之网」只会给予最低限度的情报。虽然为了争取逃跑时间，会告诉他们比较近的地方，但无论实际地点还是脱逃路线，全都只能仰赖领航员的指示。

然而现在，男子无法依赖领航员。因为他正在没有获得允许的情况下，滥用「抗体之网」的系统。

「对不起，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你很害怕吧？很害怕对吧？」

男子回头道歉。厢型车的后座，躺了一个上半身被不透明袋子罩住的年轻女子。

女子一动也不动，因为她陷入停顿状态。为了避免hIE因事故的冲击而失控加害周围的人类，它们在受到可能损伤本体的冲击时，便会停止行动。直到执行与关节、人工肌肉、通讯系统和行动云端连结的检查程式，判断没有异常后才能重新行动。所以只要在这段停顿时间内，用能遮断电波的树脂袋子罩住hIE，就能让它们无法重新开机，这是「抗体之网」常用的手段。

男子知道hIE被时速二十公里的车子撞到，就会陷入停顿状态。蕾西亚在遭遇撞击前的瞬间，把主人的妹妹推开，保护了她的安全。反应之敏捷，实在不愧其最高级机种的名号。

男子只担心她受到致命损伤，无法重新开机。

「我很快就会让你醒来。」

男子瞪向不停发出警告的行动终端，烦躁地用手指持续敲打全自动车的内装部分。

「吶，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房间喔。」

男子让行动终端与显示萤幕连线，在车内展开家庭用厢型车的大型萤幕。

那是一个贴了浪漫图案的壁纸，宛如人偶之家的房间。在公寓的一间房里，除了皮革沙发、玻璃桌以及吧台之外，还有一张附有豪华顶篷的床。

「男人为了寻找理想的伴侣，可是得付出一番辛劳才行。」

能找到谈论这个想法的对象，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一开始是找人类的女性。但我的理想太高，根本就找不到能满足我的对象。浪费了好几年的时间，我才总算找到从头打造一台hIE这个答案。不管是理想的举止、理想的话语，还是理想的反应，用特别订制都比较快。」

女子被袋子罩著横躺在后座。她的脚被放在椅座上，裙襬凌乱不堪。男子一妄想到未来的梦幻生活，便兴奋起来。

「不用担心钱的事情，我家有的是钱。我跟哥哥们不同，不会去做那些终究会失败的生意。设立行动管理伺服器也好，还是为你租栋公寓也好，对我来说都是小钱。」

男子的家人放弃他了。他们曾劝告跟非人之物的关系不会长久，还指摘没有工作的机体，只会被社会以有色的眼光看待。

「其实那些意见也没错。在跟经销商买的女人身上寻求『意义』，并不是好事。毕竟我要的是最棒的伴侣。比起那些展示在店里的身体，还是戏剧性的邂逅比较好。」

就跟家人说的一样，hIE能完美地演出爱情，却仍旧只是「物品」。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故事来避免彼此的关系变得空虚。只要拥有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人感到激昂的记忆，就能让两人的关系永远特别。

一想到蕾西亚的事情，男子忍不住想抚摸她那被遮蔽纤维袋子罩住的身体。

「男人想要女人，就得付出一番辛劳。你不这么认为吗？在加入『抗体之网』破坏hIE的期间内，我也一直在等待找到理想身体的机会。我打算如果真的遇见，就要成为解救她的英雄。这没什么困难的，反正不过是些没工作而迁怒hIE的家伙。只要赏点钱，就能让他们闭嘴。」

「抗体之网」是透过恶意聚集在一起的志愿团体，成员们并不在意身边之人的真正想法。

男子热情地低喃：

「可是，蕾西亚，我遇见了你。」

男子只看一眼就决定是她了。在地下铁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原本还以为是自己搞错了。但在亲眼看见她参加法比翁MG于涩谷的服装秀后，那想法便化为确信。

就在那时候，能够隐藏足迹的走私业者主动跟他联系。通常窃盗犯会被逮捕，除了监视摄影机外，就是因为自动驾驶的移动纪录。虽然这辆车一定会被发现，不过只要利用「抗体之网」教的方法消除留在车内的情报，就不用担心会被追查。接下来只要拜托不会留下足迹的走私业者，跟他藏身处有关的线索就全都消失。

走私业者指定在无人往来的浦安东侧会合，而现在就快到了。

「这都是你那笑容的错、是你腰身微妙比例的错、手的错、柔软大腿的错、眼睛的错、舌头的错。你是个会让男人犯错的女人。像你这样的女人，需要一个能够把你关进笼子里管理的男人。」

男子像喝醉一样，头脑昏沉，指尖颜抖。感觉一旦停止动作，身体就会僵住不动。惹人怜爱的她，在某方面透明到让人害怕。

因为hIE拥有跟人类相同的外表，并能做出相同的「举止」，所以才有办法将人类的工作自动化。只要让蕾西亚将爱情生活自动化，他就能自动获得幸福。

「就快了，对我施加性的类比入侵吧，就快了。」

他要先替她赋予理想伴侣这个新「意义」，再重新启动她。一想到这里，他就兴奋得无法自持。

忍耐也到了极限。现在应该可以对她出手了。

男子爬著将身体探向后座。并拢白皙膝盖横躺在后座的她，一定正在这个遮蔽袋底下对他露出允诺的笑容。

此时男子透过车后窗，发现有辆车子紧跟在后。他对前座那个令人火大的家伙有印象。

「快加速！」

那是蕾西亚的主人。男子用双手撑住突然加速而变得不稳的身体。

「放弃吧、放弃吧。她已经是属于我的了！」

在都内或近郊中断自动驾驶是违反道路交通法，会被连线报警，这让男子感到烦闷不已。

「那种小鬼根本不懂你真正的价值。」

男子嘟囔道。每当车体因路面不平而剧烈摇晃，她并拢的膝盖便渐渐分开，露出大腿。男子以视线舔拭蕾西亚美艳的大腿内侧。

「你是用来填补男性内心空洞所生的道具。」

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因为高中生没有驾照，所以不能关掉自动驾驶。既然彼此都不能轻举妄动，那不如就示范给那追过来的少年看吧──该怎么用成人湿黏的身体，来正确使用这个道具。

男子放倒后座座椅，让对方能从车后窗清楚看见车内。他粗暴地将被袋子罩著的女子身体翻过来，让那丰腴紧实的臀部朝向自己。

车子维持加速的状况右转，产生足以让车内整个翻转过来的离心力。

蕾西亚的身体随之滚动，从后座座椅一直往后、往放行李的空间翻滚，逐渐离他的手远去。接著后车门自动开启，一阵强风灌了进来。

蕾西亚的身体并未停止，就这样直接往龟裂的路面落下。

「亲爱的────！」

男子大喊。

他只能茫然地看著「她」的身体在路面弹起，愈滚愈远。跟在后面的车子紧急转弯，避开了蕾西亚。

＊

新人的指示千钧一发地赶上了。绑匪车子的后车门突然开启，掉出一名被袋子罩住的女子。即使上半身被盖住，新人也知道那是蕾西亚。

车子紧急转弯。轮胎在路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视野急速横向移动，新人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看见只剩一只鞋子的她从路面起身。蕾西亚撕裂破掉的银色袋子丢弃，淡紫色的头发随风摇曳。

全自动车在距离墙壁只有短短五公分的惊险位置停下。

喉咙僵硬疼痛。新人此时总算理解，自己刚才让车子避开了蕾西亚。

「蕾西亚。」

尽管喉咙痛到呛个不停，新人依然呼唤她的名字。他原本脑袋里想的事情，全在看见那个男子于厢型车内对蕾西亚动手时，就忘得一乾二净。

新人跌跌撞撞地冲上久未使用而荒废的港湾道路。

她回头看向少年。

用垃圾焚化底渣再生材料铺设的路面杂草丛生。失去用途的设施，终将被人类遗忘，但自然物不讲究「意义」。

四线道的两旁，是看似物流仓库的巨大设施。或许是已遭废弃，入口的混凝土墙龟裂倾斜，似乎能让四辆卡车并排进入的大门也布满钂斑。

「蕾西亚，我们回去吧。」

女子站起来，单脚跳往鞋子掉落的地方，打算穿回鞋子。

绑匪的厢型车突然紧急剎车停了下来。随著侧门滑开，一名穿著名牌西装，打扮体面的男子走下车。

「要回去的人只有你，小鬼。」

男子的脸色极为暗红，表情凶恶地瞪视新人。

他拿著一根沉重的金属管，缓缓走近蕾西亚。

新人受到沸腾的感情驱使，咬紧牙关冲向男子。

绑匪是三十岁前后的男子。随著与男子的距离逐渐缩短，新人发现他正是在蕾西亚第一次接模特儿工作时捣乱的人。蕾西亚看向新人，后者则是直接冲过她的身边。

或许是以为新人会先抓住蕾西亚，男子的身体惊讶地僵住。因此当新人直冲过来后，男子的胸口便著实挨了一下少年的头槌。撞成一团的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少年忘我地挥动手臂，他抓到男子的头发与衬衫衣襟。

现在的新人非常野蛮。

他无法原谅男子在车内，将蕾西亚当成人偶对待的举动。害妹妹哭泣这点，也让他愤怒不已。

他不喜欢这家伙对蕾西亚充满色欲的眼光。想拿铁管威胁新人并抢走蕾西亚这件事，更是绝对不可原谅。

新人使尽全力殴打男子。即使男子不断从下方拉扯或是踢他，他还是持续挥舞著拳头。

喜欢是无法变自动的，喜欢是既野蛮又任性的。

新人说过想保护她，说过想把她带回来，但这些都与殴打绑匪无关。

由下往上挥的拳头，击中少年腹部。男子似乎说了「别太嚣张」之类的话，新人也同样吼著不具意义的字眼。

论臂力是男子较强。新人有利的部分，就只有气势和一开始就抢到居高临下的位置。一只手从底下揞住新人的喉咙，将他的身体往上推。

男子全身都是泥巴。想必新人也一样，满身是土。

上次觉得这么痛，是与蕾西亚相遇时被车撞的事了。跟那时候相比的话，这根本没什么好怕的。戴在脸上的护目镜歪了。新人右手握住精密仪器，用力往绑匪身上招呼。在击中下巴时，手里传来远胜之前所有攻击的确实触感。

新人持续攻击露出惧意的男子，直到对方流出鼻血为止。

等手臂再也举不起来后，新人总算恢复冷静。他大口喘气，感觉身体无法动弹。绑匪也气喘吁吁地动也不动。

新人翻身坐在男子旁边。

「可恶，我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在做这种蠢事，天空看起来却晴朗无比。这是比将蕾西亚看成人类还要可怕的错觉。

全身又累又酸，脸、腹部、脖子跟手腕都痛得要命。新人心想，自己该不会是喜欢上她了，才会变得这么疯狂。虽然不知道这是否也是错觉。

汗水湿透了衣服，却依然不断顺著脸颊流到下颚滴落。

蕾西亚裙下的修长双腿出现眼前。觉得那线条比昨晚还要性感的新人，整个害羞到不行。

抬头一看，与人互殴才夺回的蕾西亚正露出微笑。

「谢谢您，新人先生。」

她没有心。所以，那只是为了让新人高兴才说的话。

即使如此，能被她认同是个男人，还是让新人开心到想哭。

「我才要谢谢你愿意呼唤我。」

新人握住蕾西亚伸出的手，让她把自己拉起来。

不想放开那只手的新人，就这样和她四眼相望。

脚边传来砂砾摩擦的声音。

绑匪起身，不顾嘴角破裂淌血，边咳边握住金属管。

「站住，小鬼。」

蕾西亚俯视男子，那眼神彷佛是在注视喝完飮料的空罐。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我才不管！一个男人都为了抢女人而做到这个地步了！」

男子大喊。手中的金属管喷出蓝色火焰。看来他下车时拿在手上的东西并非金属管，而是工具。

看著火焰的男子表情骤变。

蕾西亚松开新人的手，大步走向路边的废弃仓库。

她把手贴在废弃仓库的大门上，回头看著绑匪。

「意思是你既未反省，今后也不打算改变方针对吧。」

「如果不想主人被杀，就乖乖把你的所有权移转给我。」

「我了解状况了。我要改变对你的处理方式。」

伴随著摩擦声，女子一口气拉开废弃仓库的大门。

阳光射进阴暗的仓库，映照出某个理应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

蕾西亚的黑色棺材矗立在门边。

新人在看见那东西的瞬间，感到一阵莫名其妙。透过家中摄影机观看时，他原本还纳闷放在客厅里的棺材上哪儿去了，没想到居然跨越县市边界跑到这里来。

感觉像是见识了一场夸张的魔术。

装置背后，也就是阴暗仓库的深处，有两台陌生的女性型hIE。接著两人走向蕾西亚，并恭敬地将手上的银色装置递给她。蕾西亚俐落地将装置绑在腰上。那是新人当初遇见她时就装在身上，黑色棺材专用的装置锁。

蕾西亚把手伸向对她纤细手臂过于巨大的铁块。

在她亲手将棺材从地面举起，制造声响摆出架式时，新人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被不知明的恐惧笼罩住。新人想起辽的忠告──蕾西亚是超高度AI所创造出来，「人类」还无法掌握的高度产物。

「女子」站在绑匪前方。蕾西亚以认真的表情，回头对新人说道：

「这个人很危险，应该要趁这个机会，在这里除掉他。」

她若无其事地接近撑著身体站立的绑匪。

「我已经教训他了，蕾西亚什么都不必做。」

「不。新人先生只是满足自己的冲动，对方还没罢休。」

「就算是这样，如果用了那种东西！」

「我判断他即使被警方逮捕，再犯的可能性还是很高。」

原本展露在犯罪者脸上，那色欲薰心的黑暗火焰，终于消失得一乾二净。她的意思是无论对方是谁，在这没人看见的地方，都能用暴力加以铲除。

在理解这点的瞬间，原本的兴奋消失了。像是被人强塞冰冷的东西到胃里一样，涌起想吐的生理反应，双脚也动弹不得。

「蕾西亚，不必做到那种地步。」

「这个人跟踪我们，而且还在公寓附近暗中监视了四次。他明知会波及由佳小姐，依然开车撞我。对新人先生您们的社会生活，是会造成重大妨碍的人物。」

新人也对这个男人深恶痛绝。虽然之前不知情，但他也可能对由佳造成危害。

蕾西亚以远远超越人类的力量，将重量超过一百公斤的装置高高举起。

「这个人知道如何破坏hIE。他原本想将我带到无人的地方，破坏我的部分机体，让我无法发送机体讯号。他从一开始就想以暴力威胁新人先生，才会将这个道具放在车上。」

即使迟钝如新人，也能明白蕾西亚为何要说明得这么仔细。

因为伤害人类，是「拥有主人的道具」才有的特权。只要获得指示，她或许会在新人承担责任的情况下杀人。

然后，她讲出决定性的台词。

「新人先生，请您以主人的身分下达明智的命令。」

新人被迫面对的，是匹夫之勇也无法决定的选择。他在厘不清自己想怎么做的状态下，出声喊道：

「蕾西亚！」

绑匪一屁股跌坐在地，就这么坐著挪动屁股倒退。他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眼睛紧盯著巨大钝器不放。只要她挥下这东西，男子马上爆头而死。男子最后改用爬的，想逃走。

「这里的地理条件，刚好适合排除危险人物。」

「住手！我怎么可以让蕾西亚杀人呢！」

「新人先生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曾经漂亮地做出攸关人命的判断。长远来看，这个人会留下比『那个』还要严重的祸根。」

「那个时候，在我眼前的并不是人类。」

话一说出口，新人便觉得体内涌出一股怒意。他自己也将hIE当成与人类截然不同的东西看待。即使来到这里救她，即使为她跟人互殴，新人还是说不出「动手」这两个字。因为这么一来，在两人邂逅的夜晚，将那阵异形花雨瞬间消灭的极大力量，就会基于他的命令，用在眼前这个人类身上。

全身都在冒汗。浸湿衣服的汗水，在海风的吹拂下带来阵阵寒意。

「你的意思是要我负起杀人的责任吗？」

新人第一次觉得，成为蕾西亚的主人是如此沉重。

她肯定可以乾净俐落地解决一个人类。因为身为「人类未到产物」，蕾西亚比绑匪更有计画千百倍。

「那是我与主人的契约。我会自动实现主人的意志，而主人必须背负那个责任。」

在一切开始的那天，他确实有听过这段话。不过，新人还是不想让她杀人，也不想「利用」蕾西亚隐蔽罪行。就算让她的手染上鲜血，他也不认为自己追求的东西就能够回来。

「不是那样吧！那不是我的意志，你到底想要我变成哪种人？」

蕾西亚的背影，只有拒绝人性的冷淡。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新人不禁对她抱持怀疑。

她没有灵魂，只是自动挑选能让他高兴的反应并加以执行罢了。然而，他鼓起身为男孩的勇气，前来拯救「名叫蕾西亚的女孩」。因为他认定实际上不存在的女孩存在，只是无法完全信任而已。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是我又误会了什么吗？」

彷佛故事的场景。不过这是现实，她也并非故事里的虚构人物。所谓「虚构的人类」，如果不是处于只能被人传诵且无法自由行动的限制状态，根本就可疑到让人不敢奉陪。

不只绑匪，就连新人也被逼到绝境。他怀疑自己是否又被类比入侵，但这次却是攸关一个人的性命。

突然间，蕾西亚倏地移动到伫立原地的新人面前，并像举盾防御般，将黑色棺材对准靠海的方向。

与此同时，爆出一道闪光。

火花宛如烟火般散开，化身雨点打在路上。比太阳还要强上数倍的光流淹没蕾西亚的薄衫，只剩下裸体线条化为黑影浮现。

然后光芒就跟发生时一样，唐突地平息了。

「呜哇、呜哇！」

绑匪在地上打滚。他西装外套的袖子正在燃烧，上半身几乎都被火焰包围。

蕾西亚以猛烈的气势展开正冒著热气的棺材外部装甲。暴露出来的板状内部，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除了绑匪的惨叫以及海风的风声之外，现场又多了一道沉重的脚步声。

在朦胧的热气对面，站了一个红色人影。那人拥有少女般纯真的五官。暗红色头发以左右的红色发饰为起点，长长地垂在大胆裸露的肩膀上。剪裁有如内衣、充满装甲质感的紧身衣也是黑色与红色，在中午的阳光下显得艳丽逼人。

那恐怕不是人类。她插立在路面上的刀具形状装置，其体积大到肉身之力根本无法举起。

红发少女以极为开心的笑容说道：

「好久不见了，姊姊！」

少女天真无邪地用力挥手。明明距离将近一百公尺，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人类的发声根本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原本在路上打滚的绑匪倒地并发出呻吟。虽然西装外套的火已经熄灭，但他的头发烧焦，颈部到下巴的皮肤也出现红色的烫伤。这男人需要救护车。

「喂，你没事吧？」

新人反射性想冲到男人身边，却被蕾西亚拉住而停下脚步。

疼痛让绑匪在道路上吐出大量的唾液。恐惧与愤怒扭曲了苍白的脸，男子大喊：

「你不是走私业者吗！」

少女由衷感到开心似地笑道：

「居然有人提议要帮你实现妄想，你也稍微怀疑一下吧。像『抗体之网』这种开放志愿者加入的简单系统，怎么可能毫无破绽地进行窃盗。当然是一开始就被利用啦。」

红发少女从路上拔起大得夸张的刀具，脚步轻盈地走了起来。她利用过重装置造成的重心偏移，旋转著脚步前进。少女一边切开路面制造火花，一边在热气的对面跳舞。

「喂，你是谁啊！」

「我是蕾西亚级hIE Type-001『红霞』，姊姊的第一个妹妹。」

自称是蕾西亚妹妹的少女，露出嬉闹的可爱表情。hIE的感情表现，只是为了控制给与观者的反应。但是，这台hIE的话里却带著确切的敌意。

蕾西亚将装置重组回原本的棺材型态。停止放热的黑色金属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新人先生，与『红霞』的战斗，可能会对周围的人类造成生命危险。」

蕾西亚在寻求指示。不过，意志消沉的绑匪，抱头缩身地挡在红霞与蕾西亚之间。新人无法漠视这男人的死活。

红霞的旋转突然加速，红色装置也开始跟著发光。

「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两个笨蛋丢下姊姊互殴做了断的话，该怎么办呢。」

红霞以巨大刀具敲打蕾西亚的黑色棺材，发出惊人的碰撞声。随著棺材迸出火花，蕾西亚的鞋子也在地面摩擦。她的力量明显劣于红色hIE。

挡不住第二次横扫斩击的蕾西亚，宛如被球棒打中的人偶般轻轻飞了出去。

这表示在红霞与新人间，再也没有能够守护他的人物。红色hIE紧身衣的结晶部位，微微发出红光。

「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事？」

面对压倒性的力量，新人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够格。」

然后，一道从横方袭来的冲击命中新人的肩膀。

新人才刚发现自己的身体悬空，接著便重重地摔向地面，并顺势在荒废的路面上翻滚。视野摇晃不已。受到人类对手完全无法比拟，彷佛被车冲撞的力道攻击，让新人连自己在干什么都忘得一乾二净。

红霞将刀具型装置插进路面，轻轻挥动右手。她弯下腰俯视坐倒在地的新人，露出笑容。

「除了欠缺思虑的弱点外，连体力也只有普通水准啊。你真是个配不上姊姊的主人呢。」

蕾西亚的背影出现在新人空白的视野中。她保护了只是被轻轻一弹，就整个人飞出去的新人。

鼓起勇气追逐绑匪的新人，原本还有种在与犯人战斗的感觉。可是，红霞的一击却拥有足以将死亡危险深深烙印在内心的说服力。

新人起身。在兴奋烟消云散后，一切都变得欠缺现实感。

蕾西亚正挺身保护精疲力竭的新人。即使面对激烈的战斗，依然觉得置身梦中。

因为他无法理解「意义」何在。

新人与意义不明的事物对峙。他靠在一旁的墙壁上。

「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吐口水，便发现里面参杂鲜血。绑匪与新人为了争夺名叫蕾西亚的女孩互殴，他们只是粗野地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意义。然而，红霞她们这些hIE，是为了将人类工作自动化的「物品」。就像原本以为自己野蛮地咬下肉块，之后才发现里面其实是铁，嘴里充满沙沙的感觉。

每当红霞踏出一步，用来铺设道路的再生材质便有如飞沫弹跳。明明这些既没灵魂也没心的物品就在眼前战斗，感觉却十分遥远。

「既然是姊妹，为什么要彼此战斗？这根本就没意义。」

蕾西亚的身体被风压弹飞。她柔软的身体击中新人，让后者整个撞上路边的混凝土墙。刚才被攻击的肩膀痛到让他无法呼吸。

一道打算将新人与蕾西亚一起刺穿的踢击紧逼而来，蕾西亚以装置防御。红色hIE的鞋跟射出锐利的金属桩，被压制的两人就这样完全卡在墙与装置之间。

「醒醒吧，主人先生。如果我跟姊姊的战斗没意义，那也是因为你是个无趣的人类。」

「为什么！」

「我们只是自动实现主人的意志而已。道具会只具备无聊的意义，就是因为用途无聊。」

像是为了惩罚新人回嘴，红霞将发出暗淡红光的巨大刀具，刺进距离他脸颊只有几公分的混凝土墙内。伴随著劈里啪啦的声响，老旧富含水分的混凝土炸裂，粉尘飞打新人的脸。

「既然觉得姊姊的战斗无聊，就表示你也对自己不配当她的主人有所自觉吧？」

被强大压力抵在墙上的新人，挤出声音说道：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

「那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使用』姊姊？」

就算知道是白费力气，新人依然用力挥舞手脚试图挣脱。

「你也跟那男的一样，『想用』姊姊来玩扮家家酒吧？」

「我不一样！蕾西亚已经是家里的一份子了。」

新人自己也无法好好说明。不过，他没办法说她不是道具。因为蕾西亚本人一直都是那么主张的。

明明掌控不了所有事物，怒意依然不断从心里涌出。被这种人决定自己与蕾西亚的关系，让他愤怒得无法自持。

「你跟那男人的差别，就只在于你碰巧捡到姊姊，并成为她的主人罢了。」

红霞发笑似地弯曲嘴角。

蕾西亚的发饰散发出更加激烈的光芒。铁棺分开，让红霞的脚陷入空隙。在铁棺重新结合并瞬间恢复原形的过程中，连带夹住那只红色紧身衣包覆的脚。蕾西亚大幅跨出脚步，滑动装置，以超高速将铁棺连同被困的红霞身体一起旋转。

被扔出去的红霞如猫般在空中回转身体，轻巧著地。

「如果你不跟那个累赘解除契约，就由我来帮你解决他。雪花莲跟那家伙都盯上了姊姊的装置，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新人先生，要跟红霞战斗，就必须解除装置锁。」

蕾西亚回头问道。新人在恐惧之中，拚命地想相信她不会引诱自己涉险。

「你都没想过我可能怕得要死呢。」

无论墙壁还是道路，都被红霞破坏得四分五裂。可是，蕾西亚仍旧不让新人逃避他的命令可能置人于死的事实。一介高中生怎么承担得了这种责任。

「我很清楚新人先生的恐惧。但是，我相信您会回应我。」

新人感到热血沸腾。

他突然想到，蕾西亚究竟是将什么状况自动化，才让他振作起来的呢。

即使无谋，新人依然会踏出脚步。从那场爆炸的恶梦中清醒，第一次对人伸出手后，他就一直是这么做的。

「既然你都说相信我了，那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如果是某个隐藏在红霞背后的「意志」策划一切，害妹妹哭泣，那我就要将那种东西给破坏掉。

新人往前跨出脚步。

依然笑得开怀的红霞，并非人类能够应付的对手。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躲在她的背后，想站在她的身边。新人的答案极为单纯。

蕾西亚仰望新人。后者从刚才就一直在看她的背影，所以觉得她的脸看起来十分新鲜。

「跟我一起战斗吧。」

少年害怕会得到冷淡的回答。

「那是指为了保护主人，要解除行动限制的意思吗？」

她要求认证，打从两人相遇时就是如此。新人一面为这沉重的决心感到害怕，一面做出肯定的回答：

「没错。」

他感到一股跟两人邂逅的那晚完全无法比拟的沉重，并咬紧牙关忍耐。

蕾西亚闭上眼睛，像是要将新人在这里带给她的「意义」谨记在心。

「按照主人的指示，解除『Black Monolith』的装置锁。主人接下来的命令与行动都会被记录，并于诉讼时作为资料提交法院。」

「没关系，动手吧！」

新人努力从喉咙挤出声音，因此变成吶喊。

蕾西亚的发饰开始发出蓝色光芒。原本绑在腰部的装置锁，彷佛被钥匙转开，发出「喀嚓」的声音，固定在解除位置。

「装置与hIE主机间的电源继电器确立，解除省电模式。」

新人不知道红霞为何做出这种事情。不过，红色hIE将红黑色装置架在腰际，手指放在从巨大刀具状之凶器下方出现的扳机上。

「这次我会来真的，如果再不使出全力，你的主人可是会死喔。」

刚才的雷射是光接近就足以让人类的衣服烧起来，如果被打中，新人必死无疑。

纵使受到海风的影响，蕾西亚的声音依然莫名地清晰可闻。

「主人，请下指示。」

蕾西亚要求他负责。

「打倒她，蕾西亚。」

黑色装置拉出内部构造的薄板，同时进行复杂的变形。

「建构超颖物质壁，启动『Flash Maze』。干涉后的屈曲角度以主人的安全为最优先，固定为六十度。」

或许已经决定好该做的事情，蕾西亚的动作十分流畅。她一定早就预测到会面临这种威胁，知道必须透过危险让新人下达严苛的命令。现在回想起来，每当新人想将她当成人类对待时，蕾西亚都会粉碎他的天真。

淡淡的光芒在空中形成薄膜，填补装置展开后的架构。

红霞露出兴奋、稚嫩的表情。

「我也是第一次见识『那个』的性能呢！」

位于红色hIE身体各部位的半透明零件，发出强烈的光辉。

然后，光芒逆流了。光芒在与新人面前那淡蓝色亮光碰撞后，呈放射状分裂成好几十条的弯曲光线。光线在穿透「Flash Maze」之伞后，宛如进入迷宫般复杂地分散，自行避开新人他们。取而代之的，是周围建筑物皆被高出力的雷射流弹贯穿起火。

「接下来将转为质量投射模式的射击。由于射击后的反作用力会产生爆炸，那个位置并不安全，请您退到我的后方。」

如同蕾西亚的宣告，装置伸展八只巨大的爪子，变形成充满攻击性的型态。在展开的装置黑板内侧，「Flash Maze」的立体构造也变成八枚又长又大的薄板重新配置。

蕾西亚快速拿起变形后的装置，摆出用枪架式。

炮口的前端，是不知何时已经拿起赤热的装置，往这里冲来的红霞。

「你重新展开武装的速度还真快。」

「射击准备已经完成，仅视线范围内，能确保射线上的安全。请下达扣扳机的指示。」

新人犹豫了。因为蕾西亚的武器，正朝向他来这里时经过的内陆街道。如果就这样开火，炮弹或许会波及街道并造成大规模的破坏。辽曾说过她是「Red Box」。

红霞没漏看新人的犹豫，趁机拉开距离。

「姊姊很擅长在这种宽广的场所战斗呢。虽然可惜，但也看到姊姊的选择，就先这样吧。」

红色hIE的手上握著一根金属短管。金属短管喷出猛烈的白烟，瞬间隐藏她的身影，只留下一道声音在原地回响：

「姊姊，如果要用人类的情感来比喻，那就是我爱你喔。」

待烟雾散去，红霞已经不见踪影。这次应该真的解除危险了。

可是，新人对这陶然的气氛感到疑惑。

因为他亲眼见识到身为hIE的红霞，对同样是hIE的蕾西亚展现爱情。一思考那好感的真面目，便有种自己正在凝视黑暗深渊的感觉。物品对物品抱持的「喜欢」，没有人类介入的空间。

「她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没有灵魂吗？」

这里有两个人类因为对一台hIE──对她抱持著好感而战斗。即使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一定程度的「意义」，新人的内心依然感到疼痛。

如果hIE是为了将人类工作自动化的物品，那么红霞又是基于何种「意义」做出那样的行动呢？

＊

村主健吾从同学新人那里收到取回hIE的通知，已是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

受伤的新人去了医院，所以没来学校。得知他只受到皮肉伤而松口气，则是中午的事。健吾在午休时间，透过通讯从新人口中听到事情的经过。他很惊讶在发生那样的事情后，新人居然还有办法吞下那台可疑hIE准备的午餐。

因此，当回家发现「那个」在房里等他时，健吾才了解被卷入怪谈的人其实是自己，而对天长叹。

「嗨，我等你很久了。」

少女开心地笑著。红发、红黑色的紧身衣，以及外形状似刀具的巨大装置。替新人的hIE窃盗事件牵线的「敌人」，与「抗体之网」的使者是同一台hIE。

在被牵扯进去之前，健吾希望能够蒙混过关。

「有什么事吗？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的。」

「我倒是有很多呢。」

「我可不想再见到你。说什么和『抗体之网』上层有联系的hIE，未免也太愚蠢了。」

「你擅自利用系统，协助那个男孩对吧。」

如果这里不是有家人在的自己家里，健吾会毫不逞强地直接逃跑。她一定是为了惩罚健吾而来的。

「我想你应该知道，滥用「抗体之网」的系统，可不是件好事。特别是像你这种跟上层有联系，负责管理情报的人员，应该有所自觉吧？」

健吾全身失去力气，光是站著都很勉强。

「别开玩笑了。」

他全力出声恫吓──即使知道这对没有心的「物品」构不成威胁。

「抗体之网」大部分的成员，都是无法与充斥hIE的世界相容之人。将处罚这些志愿者的事情交给hIE来自动处理，简直岂有此理。

「我做的那点小事，对组织根本就没有影响吧。」

「这点程度的滥用经常发生呢。但还是不行，处罚已经决定好了。」

袭击hIE并加以破坏的组织，背后不可能没有黑暗面。可是，健吾从来没想过，身为高中生的自己会被迫陷入那个部分。

「只要我愿意接受处罚，你们就不会对我的家人出手吧？」

红霞在健吾终端机前的椅子坐下，面带笑容地戏弄他说道：

「你是笨蛋吗？明明有从事违法行为的觉悟，为什么还要做出那种事呢？半途而废可不太好喔。」

被非人之物居高临下地指摘，让健吾感到烦躁。hIE只是自动执行被分派的工作，并没有感情，所以他更要抗辩。

「我本来并没有那么想帮他。不过，在去学校之前，抽个十五分钟关照一下朋友，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见好友拚命的样子。那副为了健吾等人破坏的东西，认真挺身而出的身影，打动了他的内心。

「『物品』应该无法理解，这种没办法对别人弃之不顾的心情吧。」

然而，红霞并未反问他的真意。

「你勉强算是及格范畴内。」

红霞用手指一指，健吾口袋里的行动终端便传出震动。为了避免窃听，她入侵健吾的行动终端，关掉电源。

「在此发表上层对村主健吾的惩处。」

要是红霞被发现，家人可能都会遭殃，因此健吾先确认走廊是否没人。

「我们要你参加『抗体之网』下次的攻击行动。」

「如果我拒绝呢？」

红霞非常开心地回答：

「温柔的健吾哥哥，怎么可能拒绝。」

「你还没说完吧，别拖拖拉拉的。既然你们没打算让我拒绝，那我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你朋友的爸爸，远藤幸造所打造的机器人议员实验体，之后将会来到东京。我们要把那个炸掉。」

健吾的脑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这很有名，你应该知道。能透过问卷跟网路总结市民的意见，并实际在议会进行答辩与质询的hIE。透过赋予人格，将总结政治意见自动化的机器人。那东西又要开始进行大规模实验了。」

「这是恐怖行动吧！」

「只不过是破坏hIE而已，跟你们平常做的事情一样。但是，毕竟设施内部戒备森严，所以这次的参加者都必须事先受训。」

打从上一个世纪开始，就有把实际不存在的架空议员送进议会，让它将透过网路自动总结的选民声音直接传达到国政现场的计画。可是，这种连政治都要导入自动化的想法，受到了顽强的反抗。

不过，炸毁在设施内受到重重戒备的hIE，跟攻击走在路上的机体，根本完全是两回事。

「你的表情真夸张。」

红霞走到动弹不得的健吾身边，以布满接缝的手抚摸他的脸颊。

「你也是『Red Box』吧？因为你自称是远藤那台hIE的妹妹。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存在，会待在『抗体之网』呢？」

「你觉得很没道理吗？你一脸的不满呢。想把一切全都破坏掉吗？」

看不出是说谎还是认真，红霞露出诱惑的微笑说道：

「既然如此，要不要『使用』我看看？」

第一卷 上 Phase 4「automatic world」

村主健吾与八个男人一起搭上车。

在自动驾驶的小巴士里，每个人都默不作声，让窗外射进来的夕阳更显寂寞。

健吾一放学，就在集合场所被「抗体之网」的车子载走。

他从上星期开始，就像这样每天搭车，然后被带到江户川边的旧工厂接受训练。训练内容主要有两种。首先是跟在领队后面跑，在有指示时停下。再来是用分发的真步枪瞄准三十公尺的近距离标的，在指示的时机开枪。因为参加「抗体之网」都是志愿者，所以被召集来的也都是些动作平凡的门外汉。这些从二十到四十多岁的男子，一面忍受有从军经验的健壮教官怒吼，一面挥洒汗水。

这次担任教官的男子也一样守在小巴士唯一的出口，但跟过去的训练接送有个决定性的不同──今天是袭击计画的正式执行日。

健吾一想起家人的事情，便觉得胃里塞满苦闷。他接下来必须参加袭击行动，作为擅自使用「抗体之网」系统的处罚。即使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也不知道能否逃过后续的追捕。

一起搭上小巴士的同伴，每个人看起来都不怎么开心。他们的脸庞渗出汗水，带著僵硬的表情低下头，彷佛今天就要这样离开人世。健吾自己一定也是如此。

「你们接下来将对大井产业振兴中心发动攻击。大楼总共三十六层，进行实验的会议厅在二十二楼。你们要破坏第一个抢先将政治自动化的hIE。虽然这个hIE议员没有战斗能力，但你们要将它视为侵蚀人类文化的危险物品。」

待在出口旁边的男人，以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这是在重新确认事前做过的简报。

窗户外面，跟健吾一样的高中生正开心地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居然不属于那一边。

一行人就这样以不上不下的纪律踏入战斗。

健吾俯视配给的防弹战斗服。事情一定会变得很糟糕。他的脑海里浮现妹妹奥莉佳的脸，父亲与母亲这时候都还在定食店工作。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车内的人们看向健吾，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像在责备他的懦弱。除了还是高中生的他以外，现场的人们在昨晚听完袭击计画的详情后都没有回家，直接参加作战。「抗体之网」是一群破坏拥有人类外表、将人类工作自动化的机器──hIE的志愿者。参加者虽然拥有各式各样的背景，但几乎都抱持著强烈的憎恨。或许除了健吾以外，还有其他人也是受制于家人的安危。

自动驾驶的小巴士开始缓缓前进。

「是盘查。别想些多余的事情，安静坐好。」

门旁的男子出言警告。在健吾调整好呼吸之前，制服警官已先敲了小巴士的驾驶座。侧面的窗户自动放下，健吾等人的战斗服装怎么看都很可疑。一想到该不会就这样被当成恐怖分子逮捕，他的身体便缩了一下。健吾突然想到，高中有可能会被退学也不一定。

不过，他担心的逮捕情况并未发生。警官看也不看窗户里面，就直接让小巴士通过了。

脸上渗出湿答答的汗水。车内的人们看起来也同样吓得魂不附体。即使正被人瞪视牵制，乘客们依然拚命交换眼色，舒缓紧张。

车子从一楼开进地下停车场。阴暗的停车场内，是由宽广的空间和一定间隔排列的梁柱构成。除了承载健吾等人来的车子以外，里面还停了另一辆厢型车。

「快下车，要行动了。」

健吾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死刑宣告。

「除了对hIE以外，都不准开枪。」

站在门边的男子，负责将堆在厢型车里的枪枝分发给同伴。他们这些速成恐怖分子的表情，早已超越紧张，只能以悲壮来形容。

健吾并不清楚袭击计画的全貌。可是，扣掉十名门外汉，地下停车场就只剩下两名动作精练的士兵。据说这座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戒备十分严密。紧张和兴奋的情绪让健吾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开始害怕不躲起来会遭受攻击。

他试著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现在所有人都拿著枪枝，随便一个刺激，可能就被同伴射杀。光凭这群门外汉就想突袭大楼，实在不是正常之举。然而，就算想求救，也没有行动终端可用。终端机的个人认证标签会暴露身分，所以早就被收走了。

一想起家人，即使是违法行为，健吾仍旧希望完成任务，平安回家。他祈祷有人能来解救自己。若像新人那样立刻找人求助，或许还来得及。不过，他现在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全身都因后悔而感到麻痹。

健吾在「抗体之网」志愿做的那些事情毕竟是犯罪，一想到自己根本没脸向人求助，心里就涌出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

在负责指挥作战的领队出现时，他的心情完全跌到谷底。

因为那是他认识的人。「少女」以非常开心的笑容说道：

「你们的工作是从楼梯冲到这栋大楼的二十二楼。不能使用电梯，你们加油吧。」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将暗红色头发绑成两条侧马尾，长长垂下的少女。她穿著类似内衣设计，质感却偏向装甲材质的无袖紧身衣。

她是名为「红霞」的神秘hIE。

少女在暴露的衣服上套了一件收纳刀子与弹夹，看起来是防弹素材制成的战术背心。红霞对那些不安地看著自己的速成恐怖分子笑道：

「我一身轻装，是因为全身都是义体，就连肤色部位都有军用等级的防弹功能，你们不用担心。」

其实并非人类的hIE说谎道。

将根本没机会看到实物的军用全身义体者，视为可靠领队的速成恐怖分子们，明显松了一口气。现场只有健吾知道她是hIE。

威胁他投入战场的红霞，笑咪咪地说道：

「身为人类，怎么能忍受连政治都自动化呢，真是不可原谅。而既然来到这里，想必大家应该不会害怕对警备用hIE开枪吧。因为我们是人类啊。」

排成一列的侵入小组，一齐厉声回答「是」。没有人会说多余的话。连日的训练、枪枝的重量以及现场的气氛，赋予了他们纪律。

二十二世纪的日本，已经不再像以前是个安全的国家。自卫队恢复成军队，军需产业复活的日本，有时也会将警备工作委托给PMC。只要是在获得认可的设施内，他们甚至能使用等级三（特殊使用许可）──包含枪械在内之装备限制极为宽松的hIE。

有关警备方装备的情报，红霞没告诉这些单纯拿著枪枝的门外汉，就要他们直接上战场。

「我会负责解决危险的对手，各位就去破坏那个『非人之物』吧。」

憎恨与正义感带来的热情，推动这些速成的恐怖分子。是对这个充满hIE的社会所累积的不满，将他们塑造成现在这个样子。

领队的红霞以手势命令他们跟在自己后面。在红色少女的带领下，拿著枪枝的男子们开始快步前进。

只有健吾跟不上这个气氛，脸色苍白地颤抖。

＊

新人并非从定食店挂著「sunflower」招牌的正面入口，而是从小巷子里的后门走进村主家。毕竟是餐厅的后方，那里堆满了装著蔬菜的纸箱，散发出大量食材独特的味道。

「好久没来找奥莉佳了～」

一颗拥有柔顺秀发的头，突然从新人身旁探了出来。妹妹由佳不知为何也跟著跑来。

「绝对不准偷吃东西喔。在这里做那种事，可是会变成白吃白喝。」

「我才不会那样。只要拜托奥莉佳的爸爸，他就会直接请我吃了。」

由佳用力脱掉鞋子。村主家后门的狭窄玄关与店铺后方的厨房相连。从这个玄关往里面走，就是生活空间的厨房，而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后，便是健吾与奥莉佳的房间。

「那个，谢谢你们今天过来。」

一名蜂蜜色金发的少女前来迎接远藤兄妹。村主奥莉佳的五官和母亲一样美艳，与健吾长得不太相像。

即使如此，她纤弱的声音还是让人联想到待人和善的好友。

「奥莉佳，我们到那边喝茶。」

快步冲进村主家厨房的由佳回头说道。

「可是……」

奥莉佳露出不安的神情，观察新人的脸色。她比哥哥健吾小一岁。换句话说，她比由佳大两岁，但两人看起来却像同学。因为由佳对谁都不用敬语。

「你去那边喝茶吧，事情就交给我们处理。」

健吾的妹妹低头行礼。

「远藤哥，我们都不会用哥哥的机器，所以麻烦你了。」

同样对机器不怎么了解的新人，回头看向蕾西亚。身为hIE的「她」，对一脸担心的奥莉佳说道：

「hIE的用途，也包含代替不擅长机器的用户进行操作。除非是特殊的器材，否则无须担心。」

然而，奥莉佳移开了视线，彷佛害怕淡紫色头发的hIE。

由佳抓住奥莉佳的肩膀说道：

「那我们去喝茶啰。」

由佳像在自己家替客人带路一样，毫不客气地将奥莉佳推进厨房。

或许是因为新人露出愧疚的表情，蕾西亚还以笑容鼓舞少年。并非人类的她，细心地脱鞋进房，快速地将玄关的鞋子全部摆好后起身。

健吾的家老旧，已落后年代。是一栋在上个世纪兴建，屋龄六十年的木造住宅。走廊是深色的木头地板，壁纸老旧，灯光昏暗。由于村主家没有居家管理系统，因此墙壁上还保留了照明与机器的开关。现在这种房子已经十分少见。

新人他们爬上楼梯，走在二楼的走廊上。明明跟店铺是同一栋建筑物，却没看见健吾的父母──那两人都不太喜欢hIE。

蕾西亚避开人际关系的敏感部分，以不会刺激新人的方式问道：

「新人先生的朋友，没有遵守与妹妹的约定，而且还失去联络对吧？」

新人走进铺设榻榻米的室内，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好友的房间。这里充满了炙热的情感。一反木造独栋房屋的老旧，唯独这个房间用延长线连接所有器材，甚至还有一台二手的无线电源伺服器。只有这个房间是新人熟悉的二十二世纪。

「就是这台机器吗？虽说是家人的请求，不过要从这里找情报啊……」

奥莉佳是透过由佳找新人商量。听说健吾这星期都到深夜才回家，而且还说今天要去新人家住。

「那家伙用我家当藉口也用得太夸张了。」

「村主先生关掉了行动终端的GPS。这栋房子并未透过居家系统做管理，所以准确度会不够，但是光以室内的物品标签来看，没有带大量行李外出的迹象。」

按照蕾西亚的说法，hIE似乎也能管理家中的家电。她完美地掌握了理应是首次造访的健吾房间状况。

「他也没带很多东西去学校。」

在本人不知情的时候闯进好友的地盘，让新人觉得不太舒坦。因为离学校近，新人偶尔会来村主家，而在这种情况下造访却是第一次。

纸状终端机被随意放在棉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床上。蕾西亚看向终端机。明明没碰到机体，电源依然自行开启。固定在桌上的机器随之启动，看来它们是被设定成连动开机。

「进行破解密码。」

蕾西亚的发言让人一深思便打冷颤。输入密码的画面瞬间就被突破。

固定型电脑开始启动某个程式，显示出东京都东端到千叶县边界地区的地图──那是新人也很熟悉的区域。地图上有几个光点，并跳出独自行走的hIE或是警官的影像。

虽然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但新人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蕾西亚，这是什么？」

「这应该就是新人先生的朋友反常的原因。」

点缀蕾西亚柔软秀发的发饰发出蓝色光芒。

「尽可能修复硬碟内被删除的资料。修复完毕。搜寻自然语言，列出与程式有关的邮件资料。」

电脑可以说是身分证与钱包等个人隐私的化身。然而用来守护市民生活基础的安全措施，在她面前根本连抵抗都不被允许。

接著萤幕上开启了五个文字资料的邮件，邮件中的共通词汇被自动上色突显出来。

「看来他似乎和一个叫『抗体之网』的组织有关。这个程式是从不特定多数人的投稿，搜集融入人类生活的hIE与警察的位置情报。」

「是那些人抓走健吾吗？」

「他同时也是加害者那边的人。从邮件资料与程式功能来判断，他们似乎避开警方的耳目，破坏单独行动的hIE。」

新人想起健吾曾经说过，这附近经常发生hIE遭人破坏的事情。好友大概牵涉其中。健吾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在这里，这是他对楼下家人隐藏的秘密。

蕾西亚已经停止操作健吾的电脑。

「您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去找健吾。」

女子以澄澈的淡蓝色眼眸看向新人。

「村主健吾参与了犯罪行为。」

这句话让新人动弹不得。健吾所做的事──袭击并破坏他人的hIE是犯罪。

少年叹道：

「你在搞什么鬼。我们是朋友吧？找我商量啊。」

新人大受打击，如此重要的事情，好友居然一直瞒著他。

「新人先生，请您看一下这个。为了方便搜寻，他将我的讯号特别标记起来。」

蕾西亚的视线，盯著证明健吾与犯罪有关的萤幕。上面是以定食店「sunflower」为中心的地图，而这个地点有一个跟其他记号不同的淡紫色光点正在闪烁。

「在我被绑架时，他就是透过这个程式协助新人先生。」

被这么一说，新人才想起健吾曾经正确地追踪到蕾西亚的机体讯号。他为了新人，挪用了犯罪用的程式。

「他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担心我吗？」

在新人悠哉度日的期间，健吾身陷危险的烦恼与迷惘。好友什么都不跟他说，新人为此感到懊悔。

村主家的味道、气氛以及老旧的风景，都给新人带来压力。

蕾西亚静静地凝视萤幕。她拥有爽朗透明的脸庞，可是在那「外表」底下却非人类。

「有什么让你感到在意的事情吗？」

「村主先生开始夜间外出的时间点，是我和新人先生与红霞接触的隔天。」

那个名字唤醒了新人体内的恐怖记忆。

自称是蕾西亚妹妹的红色少女，说他没资格当蕾西亚的主人。因为此事，之后他和蕾西亚的关系变得很微妙。就算蕾西亚不是人类，新人也无法将她当成道具看待。

「您要『使用』我吗？」

蕾西亚以诱惑的态度仰望新人。红色夕阳映照在她身上，将其染成与红霞相同的颜色。她总是要求新人做出决断，表明那是人类的工作。

新人回答：

「拜托你，帮我找出健吾在哪里。」

无论是好是坏，这个紧急状况都削弱了新人的坚持。

新人答应奥莉佳的请求来到这里，就是因为他不认为自己办不到。只要借助蕾西亚的力量，他盘算可以帮得上忙。

若是为了救出健吾，感觉就能忍受「使用」蕾西亚这个道具。即使之后演变成战斗，新人也不认为那是件无聊的事。

蕾西亚微笑地接受新人的答案。

「我知道了。」

新人传达意志。蕾西亚自动将其翻译成工作清单，并自动加以实行。

「请您稍候。我一定会查出来，您的朋友被卷入什么事件。」

＊

海内辽收到来电时，人正在米福雷公司的其中一间会议室。

在他面前，有一位比父亲还要年长的研究者。那个人是在前阵子因爆炸事故半毁的东京研究所工作的员工。辽以当成高中毕业后的出路参考为藉口，请身为现任社长的父亲安排这场会面。

「高中是人生当中最快乐的时期，要好好把握，别让自己留下任何悔恨喔。」

对方出言关心。

「请别在意。我晚上会回他电话。」

那是新人打来的电话。辽有股不好的预感，担心好友是否又被卷入奇怪的事情。然而，蕾西亚出现在好友身边后所发生的那些危险事件，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无可挽回的局面。辽就是害怕变成那样，才会来到这里找真相。

「东京研究所爆炸的新闻实在太过冲击，让我不得不开始思考未来的事。学校的朋友也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这当然是谎言。头发半白、五十来岁，名为筱原的研究员，尴尬地交叉双手，吐出充满烟味的一口气。

「警察似乎是朝恐怖行动的方向调查。不过，如果这件事能成为年轻人思考hIE的契机，那也算是有所补偿。」

东京研究所爆炸的夜晚，好友新人邂逅了「人类未到产物」的hIE。米福雷是全球屈指可数，hIE行动管理云端的平台企业，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超高度AI「希金斯」。

这是很简单就能推测出来的事情。此外，既然与米福雷有关，就表示眼前的这位筱原或许也跟这件事有所关联。

「辽同学打算去念有模拟人因工学科系的大学是吧。」

「在东京研究所的事件后，我试著调查跟hIE行动管理有关的资讯，然后就著迷了。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我们公司的系统似乎非常牢固呢。」

研究员听到有人称赞自己的工作，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辽想要套他口风。

「hIE行动管理云端的资料，是由网路连系的多台伺服器一同分担对吧。即使其中一台伺服器损坏，也会有其他伺服器代劳，因此hIE的动作不会停止。」

辽在会议室内展开自己做的模型图立体影像，研究员兴味盎然地看著他的成果。米福雷在云端网路方面的定位，是汇整多数制造商行动管理程式的平台企业。以草创期的游戏世界来说，相当于任天堂和索尼；以个人电脑的世界来说，则媲美微软和苹果，堪称业界的一大中心。

「但是，东京研究所是受理定期更新的中枢。明明这里连同器材都被炸毁了，我们公司的服务却依然照常运行。」

米福雷同时也是用来制作行动管理程式的程式──中介软体AASC的开发商。东京研究所就是为了透过AASC让hIE适应日趋变化的社会，负责进行定期更新的资讯据点。如此重要的设施半毁，对公司的服务却完全没造成任何影响。

「对业界而言，完美的资料备份与复原，应该是长年追求的梦想，那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

即使必须无视好友的联络，辽也不想错过这个接近真相的机会。

「因为涉及公司的机密事项，所以只能在这里私下说明。」

筱原年近退休，在研究所内也是担任管理职，自然不敢怠慢现任社长海内刚的亲人。

「这是从上个世纪的大灾害所得来的教训。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发生，靠双脚移动的物品依然足以信任。设施迟早会坏，为了让资料避难，我们早就备好能够搬运的硬体。」

此时，辽感觉所有的线索都凑在一块儿了。而浮现出来的画面，是超越理论的丑恶。

让装载资料硬体避难的「双脚」，就是hIE。换言之，筱原所说的其中一只「脚」，后来到了新人那里。

考虑到东京研究所处理的资料量，必须带出去的量子电脑应该非常重才对。所以，蕾西亚的黑色棺材才会那么巨大。

搬运那个的hIE，也得符合严厉的规格。由于灾害时无法期待无线供电，因此必须搭载蓄电量庞大的电池。而且，即使行动管理云端陷入无法完全运作的状况，hIE本身也要能够行动。那是远超过一般hIE水准的超高性能机。

这个「人类未到产物」的设计者，若是米福雷公司的超高度AI「希金斯」，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这就是蕾西亚与红霞的真面目。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方法呢。」

「哎呀，辽同学从小就经常跑来研究所参观实验，但自从发生那件事就没再见过面，这下我总算放心了。」

辽拚命地挤出虚假的笑容。小时候他曾经得意地在研究所内到处乱晃。明明已经远离这种地方好一阵子，如今却因为新人依赖自己的智慧，又不小心再度身涉其中。

然而，他已经开始后悔了。理由在于东京研究所根本就是黑幕重重。筱原研究员提到「资料成功避难」。要是hIE没在爆炸后将研究所资料带回的话，便称不上「成功」。换句话说，目前米福雷手中至少握有一台「Red Box」──亦即蕾西亚的姊妹机。

「毕竟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我一直闹别扭。」

气氛变得沉重，连呼吸都有困难。这对辽来说是预料中的状况。要不要报警，研究员若想隐蔽事实该怎么办，他思考了好几种对抗手段。可是，他无法责难这种自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恶行。

又来了一通电话，一样是新人打来的。他真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意思，我担心是急事。」

辽中断话题，走到走廊上接电话。

新人的声音不同以往，口气显得紧张。听完他的话后，辽也变得脸色惨白。健吾居然参加「抗体之网」并破坏hIE，而且今天还没回家。

「那么，你知道健吾的下落了吗？」

新人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比辽所认识的他还要稳重。

『蕾西亚说他可能在大井町的产业振兴中心。』

「确定吗？」

『蕾西亚找到健吾记录的资料，他们似乎要攻击在那栋大楼进行的hIE实验。』

辽在说出「那就报警」之前，嘴巴停顿下来。

「不对，你别过去。」

实际诉诸言语后，他才感到愕然。

蕾西亚等人是来自东京研究所。换句话说，门后方那位研究所人员，与这起事件的核心有关。不过，那个人是因为判断辽是自己人，才泄漏情报给他。

内脏翻搅扭曲，涌出苦涩的唾液。被新人取笑空有一颗聪明脑袋的他，仅凭一个情报就接连推测出一堆不想知道的事情。米福雷公司不公开搜索理应是自家财产的蕾西亚级hIE，一定是因为不希望警方介入。

「还是先别报警。」

然而，新人的乾脆回应却让辽全身起鸡皮疙瘩。

『这样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明明前阵子才面临生命危险，好友依然理所当然地宣告：

『我要去救健吾。我想先跟阿辽报备一下。』

「住手，你疯了吗？健吾不是一个人。他现在可是跟一群类似恐怖分子的人在一起啊。」

『健吾之前帮过我，所以这次轮到我了。』

辽的脸上不停冒汗，紧张到头都痛起来。

「这情报是那台hIE告诉你的吧？那家伙可是Red Box耶。面对能否掌控都不确定的hIE，你肯定自己没被骗吗？」

红霞说的话也一样。面对蕾西亚与红霞这样的存在时，没有证据就很难判断，她们是否耍计谋来诱导人类。

「放弃吧。为这种事赌命，根本没意义。」

『没「意义」的话，那就我来创造。』

新人从小开始就没变。是个既冲动，又能毫不犹豫说出这种话的人，所以辽才希望两人的友谊长存。

「现在不是耍帅说这种话的时候！再过十年，人类的工作就只剩下跟女孩子培养感情了。让你的hIE去处理吧，自己淌这浑水干么。」

『健吾是真的很讨厌hIE。蕾西亚一个人去，他肯定不会理她。那么，后续的事就拜托你啰。』

新人的单纯，曾让理性大于感性的辽获得救赎。但是，他无法与耀眼的善良好友商量事情。

辽早就知道了。无论是高中毕业，还是将来哪一天出社会，两人都不可能永远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

新人挂断电话。

他仰望天际，傍晚的城市上空逐渐落下黑幕。蕾西亚从健吾的终端机找出这个地址后，他们就搭乘全自动车来到大井町。

「那就是健吾他们打算进行恐怖行动的大楼吗？」

大井产业振兴中心是活用靠近羽田机场这个地理条件的官营办公大楼。这栋地上三十六层楼的高科技建筑物，拥有严密的警备。

「希望能在开始之前赶上。」

这栋建筑物使用了前JR车辆中心的部分用地，因此占地广大。

在厢型车内，蕾西亚告诉新人：

「我把装置设定成感应器模式，用它侦测大楼内部，目前已出现装有灭音器的枪声。」

听到说有枪声，新人的身体僵硬如石，无法动弹。刚刚才对辽大放厥词，如今的行动却与那些帅气的台词大相径庭。

脸上肯定挂著没出息的表情。少年咬紧牙关，用双手大力拍打自己的脸颊。不是只有新人害怕而已，健吾应该更加痛苦。而且，新人身边还有蕾西亚在。虽然她曾经让新人卷入大事件，却没背叛过他。

或许新人真的是个会轻易相信对方的天真男人。不过，他还是勉强露出笑容，并刻意吐出让自己无法回头的话语。

「在这里犹豫不决也没用，我们上吧！」

蕾西亚总是会协助做事不经大脑的新人达成目的。

「想要介入战斗，救出村主健吾，是件非常困难的事。由于大楼内部的警备系统还在运作，边解除边侵入的话，我们会被视为新的敌人。」

新人审视自己的打扮，他正穿著蕾西亚在来这儿途中买的树脂材质连身服与手套。接著还要戴上摩托车用的全罩式安全帽，若以这身装扮侵入大楼，那就是十足十的攻击犯了。

「为了救出村主先生，以不惊动大楼内部警备系统的方式潜入比较恰当。」

停在小巷子里的厢型车后车门开启。蕾西亚刚才在里面换衣服。她身穿与新人初遇时的黑白色紧身衣，模样很撩人。一想到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是属于自己的「道具」，就让新人兴奋不已。

「那种事你办得到吗？」

蕾西亚动了一下淡蓝色眼眸，将新人的视线诱导至车内。展开内部构造的黑色棺材，横躺在她坐的载货空间里。

「您忘了在我们相遇的那晚，我曾经使用超颖物质炮击将敌人透明化吗？」

她对摸不著头绪的新人招手。

「可视光线无法捕捉到我们。」

新人在蕾西亚的催促下，戴上护目镜型终端与安全帽。若将折射率为负的超颖物质直接涂抹在皮肤上，效果将因汗水而变得不安定。

呈树状展开的Monolith发了两次光。在身上包覆超颖物质之后，特定频率的光线便会全部折射流到他们背后。所以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看，他们都是完全透明。

然而，这会导致原本进入眼睛的光线也跟著消失，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请启动护目镜型终端。我会将Monolith的声音探测资料转换为立体影像，投影到新人先生的视网膜上。」

在一片黑暗中，只听得见蕾西亚的声音。新人掀开安全帽的面罩，打开护目镜的开关。

护目镜开始在新人的视野里显现黑白世界。某个发出声音的东西，在漆黑背景中描绘清晰的轮廓，然后又缓缓地逐渐消退。那是魔法般的美丽梦幻风景。

透明化的新人，在声音视觉化的无色世界里观看外界。他叹了口气。

「总觉得自己变成某种不是人类的生物。」

在黑白的知觉中，新人突然蹦出一个想法──非人类的蕾西亚所看到的世界，究竟有跟自己一样吗？

「即使变透明，还是有不出声便无法对话的缺点。要是可以植入通讯器就好了。」

「再怎么说，手术的难度还是太高了。」

「那么，请您咬著这个。」

蕾西亚用透明化的手，将一个橡皮擦大小的白色物体放进新人口中。用臼齿咬下去后，那东西像口香糖一样变形。

「这是潜水用的海中对讲机。从这个齿套型对讲机发出的电流会刺激听觉神经，合成能让脑部直接听见的声音。」

「这种东西是什么时候买的啊？」

「我预料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事先准备的。就算闭著嘴巴也能读取，所以说话时别开口喔。一旦开口让声音外泄，可是会被人发现呢。」

『这种时候，就别用姊姊的口气说话了。』

新人试著不发出声息说话，接著便听见电子音──藉由嘴巴与喉咙的动作类推言词，再转化成数位语音。

脑中传来对讲机合成的蕾西亚声音。

『因为是潜入，所以请将行动终端留下。如果那个被感应到，就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蕾西亚本来就是透过扬声器讲话，因此这对她来说是易如反掌。

新人交出行动终端后，蕾西亚将其电源关掉，放在全自动车内。这么一来，他与外界的联系就中断了。

护目镜的视野并非透过光线，而是由声音构成白色影像，新人在那之中看见蕾西亚的身影。她正从车里拿出装置。

『在装置设定成感应器模式的期间，传来的资讯量会超出我的处理能力。为了让我能做出正确的「举止」，请您牵住我的手。』

单手提著沉重装置的她，战战兢兢地伸出左手。新人一握住她的手，纤细手指便轻轻用力。新人感觉到她的柔软身体靠了过来。

『这样会不会太近啦？』

『就算我想遵从行动管理程式的指示，资料库里也没有针对感觉不到我的人，所能使用的适当「举止」。因此，乾脆专心扮演新人先生的女伴，负担会比较少。您讨厌这样吗？』

新人在照理不会有体味的她身上，嗅到一股甘甜的味道，心跳跟著加速起来。

『来确认一下是否完全变透明好了。』

新人扶著脚步不稳的蕾西亚，从小巷子里走到大马路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堂堂走向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两人──因为看不见。

新人他们接下来将违法侵入禁止进入的大楼。若是露出马脚，说不定会被警察逮捕。

『如果这次失败，也许会害蕾西亚被没收，我俩从此分开。就算这样，你还是愿意配合我的任性吗？』

『因为这是新人先生决定的事情。』

她的声学影像轻轻将头靠在新人身上。

没有心的hIE不可能反抗。而且她是「道具」，身为所有者的新人，为了自己的目的「使用」她并没有错。只是新人在情感上无法完全切割而已。

『新人先生呢？不会后悔吗？您很有可能会因此丧命喔。』

『我会努力不让那种事情发生。』

虽然事前就知道风险，但被人如此重新确认自己的意志，新人依旧会紧张。

『而且，我要做什么，最后还是由我自己决定。不是吗？』

蕾西亚微笑。那也是为了减轻新人负担的类比入侵。

『那么，请您也将我的答案当成是那样吧。』

在由声音构成的世界中，两人前往的大楼外观，与透过视觉看见的影像完全不同。大楼表面浮现波纹般的白色涟漪。那道波纹以十五楼附近为中心，一层一层逐渐往上扩展。健吾他们就是在那里战斗。

＊

大井产业振兴中心是一个高度情报管理设施。非属于大楼内部系统控管的无线通讯，都会被遮断。因为身上装满感应器与记录媒体的hIE要是被带进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窃取情报，所以必须采取这种对策。这对处理高机密度情报的设施而言，是重要的安全措施。

在所有东西都以无线连结的现代，这个特性是会致命的。相对于完全不能期待外部的无线机器支援，大楼内部警备方却能不受限制地使用他们管理的hIE与自动武器。只对外来的东西进行管制，预先设置在内部待命的部分则毫无设限。

健吾躲在走廊转角，将身体靠在墙上。

周围全是战场。透过灭音器，彷佛泄气的射击声在走廊响起。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他俯视手上的枪枝，双手颤抖不已。

「为什么会对我们开枪啊？」

健吾汗水淋漓。脚被击中的同伴扭曲著身体，发出惨叫。对方一开始是用镇压用的橡胶弹。但在「抗体之网」的人用枪破坏几台警备用hIE后，便改用实弹。

现场弥漫鲜血的气味。

大楼走廊上，躺著警备用hIE的残骸。上面的商标写著「真宫防」。那是也有供给军用无人机给日本军的综合军需企业，是无人机业界之雄。

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在学校上课，如今那已恍如一场梦。被逼到绝境的恶心紧张感上身，挥之不去。

「无人机派不上用场，就让人类发动攻击，太没道理了！」

他们这群门外汉能活到现在，只有一个理由。

走廊深处传来钝重的声响。枪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悠闲的少女声音。

「二十楼北侧通路，镇压完毕。『D-2』帮受伤的『D-8』打镇痛剂，并送往确保的通路后方。很痛吧，辛苦啦。」

红黑色的hIE，红霞破坏了警备用hIE。身为「抗体之网」的领队，她完美地完成工作。

健吾等人被编进负责侵入的D班，在危险与极限的紧张中，冲到二十楼便已精疲力尽。不过，目前只出现三名伤者，无人死亡。考虑到他们真的被人开枪，这可以说是奇迹般的结果。

「所有人往这边移动。要是警备人员从后面迂回过来会守不住，那样太危险了。」

疲劳困顿的侵入小组从走廊阴影处现身，健吾也走出墙壁上布满新弹痕的北侧通路。红发的红霞脚下，倒了一个身高达两公尺的「真宫防」制警备hIE。残骸上面插著刀具型的大型装置。

「『D-9』负责掩护我到二十一楼。再来是会议厅柜台的楼层，那里可能会遇到人，要小心行动喔。」

配给的细项圈型行动终端，传来一阵彷佛痉挛的搔痒感。被分配到「D-9」这个队员编号的健吾，收到个人传唤。

为了停止那个搔痒感，健吾只好不甘愿地应召。某人在他背后吹了一声口哨。是后面的袭击队同伴在调侃他。

「拜托饶了我吧。」

健吾以乾燥的嘴巴啐道。健吾也好，其他袭击队的人员也好，他们都只是将怨气发泄在hIE身上的门外汉。要不是有红霞在，这样的恐怖行动早被镇压。就算有谁死了也不奇怪，所有人都清楚这点。而出现牺牲者这种事，就表示自己有可能会死。

只要遵从命令就会赢──在这极限状况中，他们已经放弃思考，选择盲从。

红霞一滴汗也没流，露出灿烂的笑脸。一声低喃透过项圈型终端，传至低著头移动的健吾耳里。

『如果表情不多配合大家点，可是会被排挤喔。』

因为这栋大楼的特性，没有人怀疑红霞是hIE，全都将她当成是值得信赖的人类队长。一般而言，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超出常识的「Red Box」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D-9』报到。」

健吾报上自己被分配到的编号。到头来，他只是汗流浃背地跟在拥有压倒性能力的红霞背后跑而已。从委托红霞这台hIE将人性的憎恨自动化，开启这场扭曲的圣战来看，人类就是因为无能才会被当成机器的跑腿。这世界已经脱离常轨。

『很好。就算说我不是人类，也不会有人相信你的。』

红霞摇曳著红发，走向紧急逃生梯。

「警察已经包围这栋大楼的一楼，所以动作要快。我会负责突破敌人开路，抵达二十二楼前，大家可别受伤啰。」

健吾用力握紧手上的枪枝。他根本没有勇气在这阵狂热与恐怖中，揭发红霞是hIE，泼大家冷水。

在性命交关的场合，大部分的欺瞒都会被放过。就跟人们在社会中，为了生活与经济活动利用hIE一样，健吾也只是做出妥协而已。

「就算兴奋也绝对不能忘记，能开枪的对象只有hIE喔。」

作梦也想不到代替自己表达愤怒的红霞本人居然也是hIE，他们一同发出吶喊。红霞用巨大刀具型的装置一刀斩断紧闭的防火门，然后以健吾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冲了进去。门后方传出烧灼大气的强烈闪光。枪声短暂响起。

「『D-9』后退，用跑的！所有人以转角为掩护进行射击，等确实后退之后再开枪。」

伴随著阵阵浓烟，已经有几个金属制的人类从防火门对面冲了出来。一个、两个，总共有三个人。脚步声紧逼在爬著逃命的健吾后面。

警备hIE无视红霞，直接瞄准健吾等门外汉，他们随时会被射中。绊到脚跌倒的健吾，脸部擦到地面。最害怕被同伴误射的他，用力缩紧身子。

在摇晃的视野中，他看见红黑色少女从烟雾深处窜出。那舞蹈般的脚步声，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转成极为沉重的声响。在冲击透过地板传到健吾脸颊的同时，全身穿著重装备护具的警备hIE，被红色刀刃从背后刺穿。两台警备hIE立刻对红霞的接近做出反应。

要挥舞大型装置，这距离实在过于接近。红霞从挂在腋下的枪套拔出大型手枪，对准hIE的侧头部扣下扳机。现场响起一道并非透过灭音器的巨响。

还在运作的大型警备hIE将枪口对准她的背后。像是以脚跟轻抚下巴，红霞使出一记超高速的后回旋踢。那台hIE的头部瞬间被踢飞。从她脚跟射出的锐利金属桩，刺穿了hIE的头部。

「这样就结束了。」

战场上的红霞充满耀眼的自信，展现出令人敬畏，又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与洗炼。

连扣扳机的机会都没有的袭击队走了回来。现在这个局面，已经让人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来干么的。健吾的心中燃起一股怒火，他咬紧牙关。

「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对冒牌货的反抗精神凋零。大多数的人都不是自愿堕落，而是像健吾这样因不可抗力而妥协屈服，一点一滴地逐渐崩坏。

面临生命危险，被迫进行不想做的工作，疲惫让头脑与情绪都到达极限。然而，正因为头脑处于这种异常的状态，最后才会做出合理的选择。

健吾往下一看，发现倒地的警备hIE手臂还在动，金属的手伸向手枪。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身体已先采取行动。

看见零件飞散，在地上痉挛弹跳的hIE时，健吾尚未察觉是自己下的手。他对即将损坏的hIE开枪。鼻腔充满硝烟的味道，让他有点想咳嗽。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动手破坏hIE。

扳机的后座力让枪口剧烈摇晃，这段期间内，健吾依然持续射出子弹。自己以现在进行式沾染上罪恶的感觉，让他绷紧脸孔。

「野蛮人。」

嘴里传出啜泣般的声音。自己真的做出了野蛮的事情。

『很行嘛。要不要真的试试看当我的主人啊？我一定会让你活著回去。』

项圈型终端传来的细语，渗进麻痹的脑袋。

「那是不可能的。」

『那我们来赌赌看吧。』

在枪声如雨之中，少女单单对健吾一人诱惑地说道：

『要是不想死就叫我一声，我会去救你的。』

现场在不知不觉中，彷佛拿著水管洒水，痛快地接连响起透过灭音器的枪声。或许是受到健吾的影响，所有人开始对至今仍在微微颤动的hIE降下致命弹雨。无法抵抗、严重受损的机体是最好的标靶。没有人拭去脸上不断喷出的汗水，大家都一副发狂的模样。

跟「抗体之网」志愿者过去所使用的工具或钝器相比，枪枝更能轻易地破坏hIE。

「各位的表情变得不错呢。我会让你们获胜的。」

少女一问：「你们想赢吗？」除了健吾以外，所有人以激情遮盖恐惧，回答：「想！」其实真正想赢的并非健吾等人，而是将红霞送来这里的某人。

将达成目标自动化的是hIE，并且连听从那台hIE的他们，都被当成不是人类的道具。这让健吾感到恶心得不得了。

＊

感觉变得不像人类。

新人慎重地走在由周围物体的回音建构出来的黑白世界。蕾西亚发出的微弱声音在反射回来后，扩张了白色立体影像的世界。在前往二十二楼的漫长旅程中，电扶梯只能搭到十五楼，剩下的必须依靠楼梯前进。

脑袋里直接传来蕾西亚的声音。

『对不起，没办法搭电梯。』

『没关系啦。托透明化的福，真的是省了不少力气。』

超过一百公斤的装置重量，让他们无法使用电梯。因为有载重限制的电梯，每次都会侦测重量，即使变透明，搭上去还是会被发现。

『而且变成透明人到处走动，感觉满爽的。』

若被逮到，可不是闹著玩的。然而，不知道是冒险精神，还是什么造成的兴奋，让新人得以承受这份恐惧。

新人他们通过二十一楼的豪华会议厅柜台，走上大楼梯。楼梯平台站了两位年轻的女职员。她们没发现透明化的两人，正站著说话。产业振兴中心的二十二楼到二十五楼是综合会议厅，据说就连国际会议也会在这里举办。

虽然两位女性职员都是清秀的美女，但在黑白的视野里，看起来像是未经涂装的人偶。

人工大理石的宏伟阶梯上，铺了能吸收脚步声的地毯。担心重量会让地毯凹陷的蕾西亚，打算远离她们。

『不好意思，又要麻烦您牵我了。』

蕾西亚靠了过来。hIE的行动判断负荷最重的时候，似乎是在初次见面，还不知道该做出何种「举止」才适当的对象面前。所以，蕾西亚才会彻底扮演同行者紧贴著他，以避免让「举止」的部分变得复杂。

「会议厅那里还在做实验吗？」

「他们好像拒绝让警察的直升机降落。」

明明在距离新人他们只有一公尺左右的地方擦身而过，女性职员们还是完全没发现两人。

现在的新人好像真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潜藏在空气中的隐形生物。

蕾西亚将装置恢复成接近棺材的紧密形状，谨慎地用双手抱住。

穿著制服的大人们，零星地分散在大楼梯附近站著聊天。那些声音在墙壁与地板反射，于声音构成的世界里浮出鲜明的白色影像。

「那些人的想法真奇怪。说什么每天都有人威胁，就算延期也只会重蹈覆辙。」

在与女性职员们擦身而过时，香水味穿过安全帽传进新人的鼻腔。这让他产生一股在做坏事的兴奋感。有种强烈的解放感。

明明怕被发现而战战兢兢，但心脏却快要爆炸。新人随意看向她们别了名牌的胸口，视线也盯著她们穿著窄裙的臀部。要不是知道没人看得见自己，新人在平常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我好像变大胆了。』

『看来主人很享受当透明人。』

新人背脊发凉，他在瞬间忘了蕾西亚正倚靠在自己身上。全身开始冒冷汗。剥掉幻想的气氛后，感觉自己变得十分渺小。

正因为蕾西亚没有感情，所以才能以正确的「举止」动摇新人的内心。虽然明白这点，但那看似吃醋的样子，依然让他悸动不已。

『看来健吾他们没经过这里。』

『除非变成透明人，否则不可能从玄关正面突破。』

蕾西亚审慎回覆。这表示新人本身希望她做出这种反应。

『这么说来，因为这里是客人用的出入口，所以其实应该监视得很严密。』

『若从后门进入，可能会被卷入严酷的战斗。在没有宾客和职员的地方，警备hIE也能使用杀伤力较高的武器。』

『真的是那样吗？』

一想到健吾有可能中枪，新人就脸色发白。

『请您放心。红霞也有参与「抗体之网」的袭击行动。』

新人想去找健吾，他把这个意思交给蕾西亚自动化。「抗体之网」则是委托红霞。虽然有些地方让人无法释怀，但新人觉得若能避免有人牺牲，那样也没关系。

爬上大楼梯后，二十二楼的走廊被细分成左右两条。

『进行实验的大会议厅，是打通二十二到二十四楼，耗费三层楼的空间建造而成。议席被设计成阶梯状，愈往深处走就愈高。二十五楼是会议厅的监视室，实验人员都聚集在那里。』

健吾他们的目标也是这里。新人跟蕾西亚先抵达终点。

没有人看得见让可视光线折射穿透的他们，连精密的摄影机也不例外。

『请您停下来。再往前三步的地方，有为了防止来客携带危险物品的X光照射线。目前的设定是不能让它穿透的频率。』

新人慌张地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他不认为那是多大的障碍。

『那我们要怎么过去？』

『让它读取假情报。我会将警戒区域投影到您的视野内，请您配合指示，在三秒内穿过那里。』

蕾西亚的装置在设定成感应器模式后，会带来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高度负荷。可是，她读取大楼内部错综复杂的情报，并加以介入改写的能力，正是人类未到的领域。

新人的黑白视野中，出现一个橘色的带状警戒区域。警戒区上空同时浮现「30」的数字，并开始倒数。

『解除电子战模式的锁定。在「Black Monolith」的虚拟空间内对大楼进行完全模拟，修改大楼内部的系统即时资料。介入大楼内部系统，进行三秒钟的资料转录。』

由于没有指示透明人正确「举止」的云端，因此她伫立原地。周围有许多正在等待实验结束的相关人士，但她也没有表现出人类举止的余力了。

『把手伸出来，我牵你到对面。』

新人紧紧握住她柔软的手。隔著手套传来反握的触感，让他感到兴奋。红霞曾对新人说过，战斗之所以无聊，是「使用」道具的主人有问题。不过对他而言，这是值得去做的事。

在倒数至零的同时，新人拉著她的手冲过警戒区。之后他停下快要不听使唤的双脚，安全帽也感觉很沉重。

蕾西亚无视满身是汗的新人，看起来一脸平静。作为道具的她没有休息，持续一步步地实现少年的意思。

『后续还有零星的警戒区，我们走安全的捷径吧。』

蕾西亚将大会议厅所在的二十二到二十五楼立体图，投影到新人的视网膜上。一看见那条红色亮线标示的路线，新人差点忍不住开口发出声音。

『你说捷径，这是会议厅里面吧？』

『在那些想于议场内部讨论机密事项的议员反对下，这里按照惯例不会进行精细的检查。虽然进去前的警备很严密，但议场内部是空白地带。』

大楼轻微摇晃。看来战斗已经蔓延到这附近。

从议场逃出来的人们，接连开门走到走廊上。有人面无血色，有人怒气冲天，大家都在抱怨受不了了。

『我们走吧。既然里面的人会帮我们开门，那样正好。』

可是，警备hIE就守在门边。新人实在不认为身高达两公尺的大型hIE，会眼睁睁地放他们过去。

『要跟出来的人擦身而过，空隙却只有五十公分左右。』

新人踌躇不前，鼓舞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根据事前调查，这样它们，就无法察觉，所以我建议从正面突破。』

蕾西亚的准备是完美的。新人只要替自己负责，并听从她的意见就行了。

『都来到这里了。我相信你。』

门从内侧开启，显示大音量的白色波纹自议场倾泄而出。

厅内出来的中年男性用力打开门扉，新人在内心告诉自己不要害怕，然后从大大的门缝中穿了过去，期间他只用手指瞬间压了一下双开门的门扉。

就连警备hIE也没感应到新人在眼前使出的骗术。

冲进去的议场里，充满了声音。其中一边的角落设有宽广的讲坛，那里站了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子。而另一侧有一条近五十公尺长的陡哨阶梯，并配合阶梯在上段设置了议席。

新人站在议席与讲坛之间的宽广空间。若顺著阶梯状议席旁边的楼梯往上爬，二十三楼的门扉正好就在中间。最深处的门扉后方是二十四楼。

议席非常分散。长发女子持续发表言论。

这是实验。

新人的头脑虽然不好，但也曾经调查过父亲的工作。让hIE政治家与人类政治家一同站上议会的计画，被期待用在因渎职导致地方政治崩坏的地区，或是纷争地区。为了直接反映从问卷与网路抽出的市民意见给议会，他们让「架空的人类」说话。至今以来将意见汇整成立法草案的工作，或透过会议质询与答辩来完成立法的工作，都必须交由专家处理。父亲想在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打造出能将这些工作全部自动化的hIE。

『那就是「命」吗？』

新人停下脚步，仰望「她」的脸。讲坛上那位穿著套装的女性型hIE，正尽全力绷紧有些天真的表情。

「机器人政治家是为了维持议员素质所打造的系统。在日本，议员长期遭选民指摘素质低落。因此，当日本处在国民对政治非常失望的时候，这个计画就会定期被人提起。」

「命」在他头上发出强而有力的声音。这个实验，是让「命」与议场的人们辩论其本身的必要性。

某个阶梯议席，有位三十来岁的男性议员，其桌子在新人的视野里浮现白影。他透过麦克风对「命」提出反论。

「就算多了hIE议员，人类议员的素质也不会提升。不光如此，若是人类议员因为有hIE议员在就敷衍了事，反倒比较有可能害素质下降吧。」

「目前的政治学已经预测不会下降。而且，万一素质真的下降，意见总结hIE的本旨仍旧是为维持民主主义。既然人们的意见在政治现场会被自动提出，那么认为『我』这个存在有害的意见占多数时，『我』应该会自己向议会提出禁止hIE议员的法案。」

新人也曾在教科书上，读过「她」说的这些话。不仅少年不太能理解，这里的议员似乎也无法接受。

几位议员从阶梯议席起身。他们丢下一句「已经够了吧」，就直接走向出口。

看来无论成功与否，实验本身都不怎么热络。明明盯上实验的恐怖分子已经来到附近，议论依然冷清，难怪会有人逃走。

『红霞他们在二十一楼交战中。』

一旁传来人的气息。蕾西亚也侵入议场内了。

或许是对热络不起来的议论感到疲惫，参加者个个表情险恶。

此时最深处，二十四楼的门开启。在黑白的视野中，一名穿著合身西装、体格良好的男子走下议场的楼梯。

男子开口说道：

「虽然不在实验预定内，但可以让我加入吧。我是负责提供这栋大楼警备hIE的真宫寺。」

「我知道了，请您尽管发问。」

「命」催促真宫寺发言。真宫寺提出窥探态度的问题：

「你们这些hIE议员，早就不是新鲜的计画，却至今仍未实现。每次计画都一定以失败收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她」很公平，对自己不利的事也毫不隐瞒。

「因为hIE议员无法对应紧急状况时的舆论。若舆论出现极大的波动，敏感察觉到这点的『我』，就会要求政治做出反应。例如，当舆论倾向战争时，『我』有可能遵从民调结果，将国家导向最愚昧的方向。」

黑发hIE光明磊落地说明自己的缺点。

「『我』会无限制吸收市民们的要求与抱怨。因为hIE议员是一套系统，将人类对社会的反应，转化为方便电脑处理的资料。『我』在议会进行答辩与质询，只不过是要让人们内心那些无法资料化的要求与不满表达出来罢了。如果市民愚昧，那『我』就会将那分愚昧化为看得见的形式。」

「难道你不认为那是一种系统上的缺陷吗？」

真宫寺的问题，就连讽刺都充满斗志。「命」的态度既不激动，也不冷淡。因此，只要有人带著强烈的热情介入，议论就会奇妙地让人觉得白热化。

真宫寺很有魄力。

「民众对政治家没有期待，才会出现hIE议员的声浪。因为所谓的自动化，就是人类不发挥个人特质，也能获得一定的结果。之所以会想把人类的工作委托给hIE，是民众对人类的期待下降，感到失望的缘故。」

「命」在讲坛上摆出伤心的表情。

「所谓的自动化，就是将人类的工作整理成准则，做出机械性遵循该准则的连续作业。即使是在对人的领域，随著外食连锁店与加盟型零售店的准则高度化，这样的自动化也从二十世纪开始持续了百年以上。以广泛的角度来看，不如期待这个比人类更加遵守高透明性程序、更加忠实程序的「表象」，还比较轻松。」

新人愈听愈心寒。虽然「命」是在讲解自动化的理论，但「她」不过是汇集人类的意见说出来而已。那些让人觉得冷漠的话，全都是人类本身在社会上，实际对人类同胞说过，东拼西凑出来的结果。

人类将人类当成不必要的东西持续排除，这样的寂寞，正在全世界到处扩散。

『这是能用「便利」来合理化的事吗？』

就是因为不能，「抗体之网」才会拿起枪枝反抗。

不知为何，新人开始对自己维持透明人的模样感到羞耻。在定食店二楼的老旧房间里，健吾持续参与「抗体之网」的行动，一定是因为现实就在那里。

『我不知道新人先生的想法如何。不过，这件事的必要性，高到让政府拨预算举办大规模实验的程度。』

蕾西亚仍然陪伴在新人身边。两人没办法离开这个原本只想拿来当成捷径的议场。

『新人先生觉得这个全自动的世界「很荒谬」吗？』

新人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是来阻止健吾的。可是，他没有想过好友究竟是为何而战。

真宫寺并未就座，持续站在楼梯中间俯视「命」。

「只要正确遵从『程序』就不需要人类，这种说法怎么可能不会产生疑问和斗争。如今这场实验不也遭到攻击了吗？」

「目前，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正在营运一座能彻底模拟都市生活的城镇，进行『是否有可能将一切都委托机器』的实验。根据这个实验结果，或许能够回答真宫寺先生的疑问。」

健吾他们就是打算破坏「这个」。近距离看见目标，让新人产生一股切身的紧张感。

现场的热情也传到新人身上。在声学视野的黑白影像中，真宫寺这名人物就是拥有如此的威势。

然而，刚开始卷起的热气，马上就被大楼激烈的摇晃大幅搅乱。爆炸声直接震动大气，延续几十秒都不见停止。

接著，议场的人们都紧盯上方。

有东西从上面飘了下来。那是成千上百的微小轻盈碎片。

理应是密闭空间的议场内，正飞舞著类似花瓣的东西。无声的花瓣在透过周围反射的声音浮现在声学视野里，形成一幅玄妙的景色。

在超过地上二十层楼的地方，根本不可能会自然飞来这种东西。

人们感到困惑不已。

由于状况实在过于脱离常轨，他们甚至没机会感到惊慌。现场的紧张感达到饱和。

不过，新人在抓了一片花瓣后，感觉全身被人泼了冷水。他在遇见蕾西亚的那晚，也曾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操纵机器发狂的花雨──

他忘了自己是侵入者的立场，想出声警告众人。这时，某人握住他的手，力道足以让骨头咯咯作响。

是蕾西亚。

『我们不用理会，负责警告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

在新人他们遇上花雨的几分钟前，健吾他们也面临了出乎预料的状况。

他们在抵达大会议厅的柜台楼层──也就是二十一楼后，遭到警备hIE的激烈枪击，导致寸步难行。「抗体之网」是透过紧急逃生梯上楼。在大楼防灾上，紧急逃生梯通常会设置在容易从通路抵达的位置。站在防御方的立场，若是不能在这里阻止敌人，会议厅的客人就会暴露在危险之中。所以会议厅的警备方，也早就研拟了针对这种袭击方式的对策。

就连打头阵的红霞都难以前进。她占据了二十一楼紧急逃生梯的空间。不过「真宫防」的警备hIE并非阻挡在他们袭击队的去路，而是将战力集中到会议厅柜台跟走廊，固守阵地，害得他们根本无法前进。

换句话说，就算健吾他们有办法跟在红霞后面突破敌阵，依旧会被二十二楼的守备队挡下来。若是二十一楼的守备队趁机发动反攻夹击他们，姑且不论红霞，健吾等人必定是死路一条。

就在此时，其中一位精疲力竭的志愿者，突然说出奇怪的话。

「你们有听见歌声吗？」

然后，他们在大楼壁面目睹一阵划破空气的震动。与此同时，地板、墙壁以及天花板像是遭到猛烈殴打，开始剧烈地横向摇晃，让所有人都踉踉跄跄。玻璃碎裂声与爆炸声，一口气淹没了他们。健吾也无法抵挡，跌倒在地。

他在充满飞尘的走廊起身。由混凝土与不透光素材制成的壁面裂开。

「……花？」

他们所在的窗边走廊有一面厚实的墙壁，而墙外理应是广阔的大井町市区才对。可是，现在大楼壁面上多了道沾满尘土的新裂缝。一个看似直升机巨大旋翼的物品崁在那道伤痕里。地板上堆满散乱的大型瓦砾，几乎无处可站。

不过，比起直升机本身，他们更在意那表面异常的模样。性质上是金属板的旋翼表面，居然布满了色彩鲜艳的花朵。

高层的大楼风微微渗了进来。

「它撞进大楼了？」

健吾茫然地看著爬满花朵的直升机。其旋翼仍然试图回转，不停抖动并冒出火花。

「是采访直升机。用猛烈的速度冲撞二十二楼的墙壁。」

那道声音，让呆站原地的他们，反射性提高警觉。红霞回来了。

然而，采访直升机到附近这点渗透他们的意识之前，红霞开口说道：

「动手时机啰。警备方为了引导客人避难跟处理直升机，已经无法维持对付我们的战力。」

袭击队员们彼此交换不安的视线。但是，这些只能前进的门外汉，早就放弃自己做判断了。

明明自己也是hIE，她却大言不惭地说道：

「接下来要一口气突破到『命』进行实验的会议厅，就趁机复述一次『抗体之网』的理念吧。所有人都不准对人类出手！保护人类，只能对hIE扣扳机。」

她出言激励不知自己已经化为持枪暴徒的袭击队。

「大声复述！」

红霞充满干劲，将刀具型的装置插在地板上。

「『抗体之网』要守护人类、人类社会以及人类文化！」

袭击队自暴自弃地大声复述。

「『抗体之网』绝对不会对人类开枪！」

每复述一次，原本不安的袭击队眼神，逐渐充满非做不可的狂热。

「只能在领队的指示下开枪！」

冻结部分思考，逐步建构纪律。红霞确实是个「让人取胜用的道具」。

这个机器夺走了健吾等人战斗的「意义」。不过，反正健吾也得不到正确世界的解救，所以他选择配合因疲劳、狂热与恐惧而激昂的同伴。令人不甘心的是，他超级想破坏那些能开枪的目标。

红色少女型hIE向涨红脸的队员问道：

「好，我问你，如果有我没指示的对象冲过来揍你，你要怎么办？」

「如果对方是人类，就不开枪让他打！」

红霞高兴地露出微笑。

「合格。」

他们能做的，也只剩下放弃思考，跟著她走而已。

闯进二十二楼的行动，简直就像一场衬托红霞这位女演员的表演。她看穿了警备hIE的配置，用大型装置的雷射连同墙壁一起打穿。警备hIE以墙壁为掩护，对从容靠近的红霞开枪。红霞抽出防弹背心上的刀子与手枪，用它们展现魔法般既快速又出色的技巧。她的每一个「举止」都充满洗练与精湛，令人不禁怀疑她之前是否为了让袭击队习惯而留了一手。

原本担心来自二十一楼的夹击，根本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这里的防线就被突破了。没有心的她，并不会对战斗感到悲怆。正因为她只有外表，所以在破坏的过程中，甚至美丽到让人觉得轻率的程度。

一踏进会议厅前面的走廊，脚下是地毯，内部装潢也突然变成舒适风格。接著，声音充斥现场。

穿著西装的出色大人们发出惨叫，慌张逃窜。持枪的健吾等人才明瞭，自己是不容于日常生活的异物。

「『抗体之网』不会对各位开枪！请放心吧。」

健吾大喊。不可能会有人相信持枪突破警备到此的他们。可是，他忍不住要呼喊。

「请放心，我们全体是站在人类这边的。」

当然，没人理会他说的话。

「杀人凶手！」

「救命啊。」

「快叫人报警！」

枪声毫无顾忌地响起。红霞以惊人的手腕，排除了这层楼的警备hIE。

客人们陷入混乱。就在完全没人理会健吾他们之际，一位袭击队的成员朝天花板开枪。

「给我安静！」

众人抱著头弯下身体，只剩下袭击队还站著。

「你在干什么！我们想做的不是这种事情吧。」

健吾冲向开枪的同伴。射完一个弹匣的子弹后，男子虚脱地垂下手臂。

健吾觉得世界如此严厉是一种不公平。世界总是分成痛苦与快乐两边。就连在日本，健吾家也跟百年前的房子没什么不同。

会议厅的大门开启。惊慌失措的避难者，接连不断被推出走廊。

他们的目的地──议场内飘满花雨。

收拾完附近的警备hIE后，红霞对他们下达指示：

「『D-6』到『D-12』冲进议场。『D-2』到『D-5』将客人引导至大楼梯。别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红霞拿著巨大装置冲进花瓣的骤雨。为了逃避无人期待，只有非难的走廊，袭击队从附近的门紧跟在后。

健吾也拖著流汗过多的沉重身体追了上去，并低著头不想被人看见长相。

「我受够了。」他在嘴里嘟哝不能让人听见的哭诉，希望快点结束这一切。

花瓣的密度太高，彷佛在五彩洪水中游泳。看不清楚三公尺前的景色，找不到目标「命」。实验应该无法继续才对。

花风暴之中，有位穿著白色洋装的女孩，孤单站在那里。女孩比健吾的妹妹奥莉佳小四、五岁，外表看起来像小学生。

不过，她的脚没有动。

这么小的孩子参加实验太奇怪了。而且，她用手掏起花瓣的模样，跟现场气氛极不搭调。无论绿色的长发还是同样绿色的眼睛，都很惹人怜爱，但她却是不同于人类的异形。

一道熟悉的声音发出惨叫。

「救命啊！花、花爬上来了！」

袭击队的同伴发疯地拍打身体。健吾看向自己的枪枝。好几十片的花瓣长出密密麻麻的虫脚，在机匣部位爬行。每个花瓣都是小型机器人。

「『雪花莲』的子机对人类无害。它们是要靠近项圈型终端，直接用手拨掉就没事了。大家冷静下来。」

红霞让刀具型的大型装置变形。燃烧的花瓣呈一直线的轨迹飘起。红霞射出了超高出力的雷射。

无声的死亡缠住绿发女童，白色洋装的腹部位置燃烧起来。

数百朵燃烧的花，散发出摇曳的火光照亮议场。名叫「雪花莲」的女童并未倒下。

她让头上两撮绿色头发像动物的耳朵般晃动，然后用双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肚子。

「过来。」

女童不顾熊熊燃烧的衣服，含糊地嘟囔。

议场门口传来金属的摩擦声。警备hIE的残骸重新启动。那两、三台踏著不稳脚步前进的东西，是由花束填满损坏部位而会走动的尸体。飞舞的花瓣聚集在一起，形成花朵。

健吾用衣袖拭去汗水。他发现这台「雪花莲」，就是在新人与蕾西亚相遇时，攻袭新人的犯人。因此，他不自觉地拿自己与新人比较。

「哈哈，远藤真是了不起。」

像人造花一样缺乏水分的花瓣型小机器人，甚至钻到衣服底下。感觉脑袋快要疯掉。

「在这种状况下，他怎么还有精力跟hIE签定契约呢？」

管你是相信还是著迷，没危机感也要有个限度。一想起好友的事情，健吾的嘴角恢复笑容，人也稍微冷静了一点。

「只要破坏hIE，不就能回去了吗？错的人不是它们吗？」

健吾举起枪枝，拨开花瓣寻找政治意见总结hIE。

讲坛上没人在，议席上也没坐人。一位穿著红白色套装的黑发年轻女子，正在讲坛下引导人们避难。

「请大家冷静！用走的前进。实验中止了，详情之后会再通知各位。」

操纵机器的花瓣，在那女子头上集结成花冠。打扮体面的议员们脱下外套护著头部，遵从她的指示。

红霞说这些花对人类无害。目前这些小型机器人，并没有聚集到健吾的头部。所以，全身被大量花瓣缠绕的「这个东西」就是「命」。

健吾内心涌出一股沉闷的愤怒。他们战斗到精疲力竭却换来惨叫，而这个只是将工作自动化的hIE，居然在引导人类。

即使对象是hIE，人类依然会服从。健吾将盲从红霞的他们，与接受「命」引导的人们重叠在一起。

健吾已经受够这一切了。他将枪口指向「命」。

「也该清醒了吧。我们的重要东西，可是被那些空有人类『外表』的『物品』给抢走了耶。」

他想破坏那台hIE──即使最后抵达的终点是憎恨也在所不惜。

＊

在健吾将枪口指向「命」的瞬间，新人冲向好友。

『健吾！住手！』

新人持续吶喊。

可是，他的声音并未传达到面目狰狞的好友那里。因为新人不但咬著齿套型对讲机，整个人也保持透明状态。

他无法丢下样子很怪的好友不管，从旁抓住枪枝。突然被人用蛮力把枪口挪开的健吾，扭曲表情打算将他甩开。

「这是怎么回事！」

新人将整个体重压到枪上，以要快跌倒的姿势从健吾手中抢下武器。新人透过超颖物质将光折射让自己变透明，但枪枝当然没这效果。看见武器浮在空中，健吾当场僵住。新人把枪枝扔到远处。

蕾西亚的声音透过齿套型对讲机在脑中响起。

『这场花雨遮蔽了其他「抗体之网」袭击队员的视线，我们就这样直接将他带走吧。』

新人闭著嘴巴对她喊道：

『如果就这样把健吾带走，回去之后肯定是吵架绝交的！』

被红霞称做「雪花莲」的hIE所发动的攻击，对新人他们来说也是预料之外的事。不过，他们当然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

女童稚嫩圆滑的腹部，出现几道白色波纹状的声学影像。她的腹部位置持续发出声音。

「洒呀～洒呀～」

雪花莲把一堆白色花瓣抱在洋装的腹部位置，用纤细的手四处散布。

就像振翅的鸟儿抖落羽毛一般，每当洋装摇晃一次，就会出现新的花瓣漫天飞舞。

『那是什么？』

『那件衣服内侧似乎有制造子机的器官。子机是利用发泡树脂膨胀而成，因此雪花莲还有余力继续制造花瓣。』

蕾西亚用手指捏碎一片花瓣。那些轻到足以随风飞舞的子机，正持续在空中漫游。

『快点逃吧！这家伙很危险。』

新人再度出言警告。虽然他这次有确实张开嘴巴发出声音，却依旧传不到好友那里。

健吾在几乎看不清楚四周的情况下左右张望，然后回头看向红霞，等待她的指示。好友僵硬的动作宛如机器，让新人有种闯进寂寞世界的感觉。难道是因为两人都变成非人之物，才会出声搭话也沟通不了呢？

他想恢复成人类。

『我要脱下安全帽，这样下去解决不了问题。』

然而，蕾西亚无论何时都非常冷静。

『这样您可能会遭到雪花莲与红霞双方的攻击。』

『就算那样，还是要做。再不想办法，会议厅会变成火场。』

洒水器并未启动，就连火灾警报都没响。恐怕这些装置已经全被雪花莲的花给破坏了。

面对同为「人类未到产物」的对手，红霞也毫不节制地使用雷射与高热刀刃。每当她发动攻击，就会有漫天花瓣盛大地燃烧，然后堆积在地板或桌子上。现在议场恐怕开始起火了。

这里热得不得了。

新人将手抵在全罩式安全帽下缘，试著用力撙开它。或许是因为安全方面的设计，最后他只拉扯到皮肤，完全无法摘下安全帽。

『新人先生来这里是为了拯救朋友，而不是阻止「抗体之网」的恐怖行动吧？』

因为没有进展，新人直接掀开安全帽的面罩，吐掉齿套型对讲机。

「蕾西亚！把议场的火灭掉！」

「意思是新人先生要负起责任吗？」

连蕾西亚的声音听起来都不一样，让新人感到不可思议。之后他才发现是自己吐掉齿套型对讲机，所以无法透过对讲机对话。

「没问题！」

挣扎了一会儿，新人总算成功脱下安全帽。

然后从沾满汗水的脸上，摘下视网膜投影的护目镜。

无声的景物从阴暗的黑白声学世界，瞬间化为被火焰照耀的不祥花园。

「怎么会这样？」

声学视野感觉不到的火焰亮光刺痛双眼。雪花莲那些没有声响而呈暗灰色的花朵，在光的视觉下以惊人的色彩表现自己。

「雪花莲的子机结构与生物类似，十分易燃。所以雪花莲持续补充被烧毁的部分，而红霞不断用火焰烧掉它们。」

看来新人的头脑也放弃当个透明生物，重新回到人类世界。

「意思就是她们一个丢燃料，一个烧东西就对了。」

新人确认是否还有人没逃跑。花雨遮蔽视线，让他看不见健吾的身影。

「新人先生说不定忘记了，被子弹打到，人是会死的。」

由于蕾西亚没有解除超颖物质的透明化，新人看不见她的身影。光是这样就让他心里涌出一阵不安。

「我怎么可能忘记！」

「抗体之网」的袭击队，每个人都有携带枪枝。重新意识到这点后，双脚差点动弹不得。

「健吾！」

新人大喊。

议场中央窜起巨大火焰。他看见红霞踢了一下燃烧的地毯往前冲。在雪花莲的支配下，警备hIE的残骸与花朵结合成一台有八只手臂的战斗机器，红霞以刀具型装置用力砍向那台机器的肩膀。炙热的刀刃轻易陷进内部构造。

从红霞脚跟突出的金属桩刺进残骸，就这样将它踢离前进路线。她以流畅的动作再度大步向前，打算刺穿雪花莲。覆盖在女童身上的巨大绿色结晶饰品，挡下了发出红光的刀刃。

雪花莲的身体剧烈撞击桌子，一路破坏高价器材飞了出去。就像是在打水漂儿，两次、三次，最后在议席的桌子反弹一下才掉落地面。

「光靠不会损害周围的出力，果然无法贯穿装置。」

红霞伤脑筋地搔著头。

就在这时候，原本下个不停的人造花雨突然平息。

世界彷佛被人用橡皮擦擦过，就只有花瓣之雨消失无踪。

新人见过相同的状况。蕾西亚以前用过这种让指挥电波直接通过的方法，将大量的花瓣型机器人无力化。

子机被隐藏起来的雪花莲起身，像只弄丢玩具的小狗四处张望。

「蕾西亚想玩捉迷藏啊。」

这段期间，女童白色洋装的裙襬底下持续漏出大量花瓣，将地毯逐渐化为花园。

那是一幅偏离常识的异形风景。

新人在人造花烟雾消退后的议场，寻找健吾的身影。所有的袭击队都逃光了，就只有健吾还在为周围骤变的样子感到惊慌失措。

「健吾，这边！」

可是，好友并未发现他。身为血肉之躯的新人，根本就无力阻止红霞与雪花莲。新人心里明白，他完全是依靠蕾西亚的力量才能来到这里，从头到尾都只是遵照蕾西亚的指示。

新人的力量几乎没有意义。光是身在这个最前线，就会造成她的负担。

即使如此，他还是认为自己来这里是有意义的。

似乎注意到新人声音的健吾，准备将头转向这里。某人却硬是将他的头转向旁边。红色的hIE，红霞站在好友身边。

「你想活著回去吧？要不要试试看当我的主人啊。这可是让那家伙变成烤鸡的好机会喔。」

雪花莲赤脚站在化为人造花花田的地毯上。

「你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带他过来的？」

「请趴下！」

新人因为蕾西亚的警告声，反射性蹲下。

雪花莲大大地张开双手。

「我也做得到这种事喔。」

一股猛烈的不祥预感，让新人双手护住头部，将脸贴在花园上。

席卷一切的暴风紧接著发生。

新人放声大喊，却连自己都听不见那声音。被卷起来的桌子飞过新人头顶；地板剧烈摇晃，额头反覆碰撞地面。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的新人，只能持续大喊。要是不这么做的话，自己可能会吓到疯掉。

眼眶泛出泪水，身体因为瞬间用力过度而全身紧绷。

抬头一看，眼前是辽阔的夜景。议场的墙壁被开了个大洞，露出对面宽广的东京夜景。强风吹了进来。

迎风的雪花莲舒服得眯起眼睛，包覆纤细身体与洋装的装置──绿色结晶群闪闪发光。

「蕾西亚，你没事吧？健吾呢？」

不再透明的蕾西亚出现于新人面前。她将棺材型装置当成盾牌，保护少年。

「雪花莲是透过支配直升机冲撞大楼，才来到这里。她似乎引爆了那台直升机。」

确认蕾西亚的身影后，雪花莲天真地歪了一下脖子。

「那个透明的东西，只要遭到攻击就会剥落吧。要是那么坚固，你应该会持续使用。」

绿发女童从爆炸的碎片中，捡起断成两半的警备hIE残骸。看起来像是阵亡士兵的遗骸，让新人忍不住别过双眼。

现场几乎没有保持原状的东西。会议厅变成瓦砾堆。

新人环视周围寻找健吾，发现红霞用插在地板上的刀具型装置保护他。健吾倒退离开保护他的红霞。

「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好友的声音充满悲痛。

因此，新人觉得「外表」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议场，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hIE原本没有说话的必要，它们只是用来自动完成被交付的工作。所以，他们在这场战斗中所看见的红霞、雪花莲以及蕾西亚的身影，全都是利用「外表」诱导人类内心的类比入侵。

身为物品的她们为了诱导健吾采取有利于自己的行动，继续跟他对话。

「健吾！」

新人用力从腹部挤出声音。

他在看见「命」想自动化的事物后，对健吾的战斗产生共鸣。因此，他非常希望鼓励陷入不安的好友。

「你不是说过，hIE不是人类。而我们是人类，所以才要战斗。如果现在任人摆布，那你的『意义』又该何去何从！」

即使薄弱，若健吾来到这里是有「意义」的，那新人想对好友喊话。因为新人自己无法将蕾西亚当成单纯的「道具」看待，所以希望健吾能贯彻他个人的坚持。

健吾用都市迷彩服的袖子，擦拭自己被尘土弄得脏兮兮的脸。

「给我闭嘴！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家伙了！」

忘恩负义也好，愤怒也好，那都是好友发自内心的话。手边没有可以拿来发泄的东西，健吾只好怒骂道：

「就算恨得没道理，我还是不喜欢你们。hIE那东西，最好全部都消失！」

然后，健吾自嘲地吐气，先是脸皮抽动笑了一下，接著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受到健吾的影响，新人也莫名地有股想笑的冲动。姑且不论内容，这是他第一次听好友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雪花莲抱著警备hIE的残骸，一边抚摸残骸的头部，一边同情红霞说道：

「红霞好可怜，被人家拒绝了。」

她用纤细的手臂将那颗头高高举起。

「人类真麻烦呢。自我设定那样的框架，所以才会失常。」

包覆女童身体的绿色结晶饰品发出淡淡光芒，同时伸展关节松开。然后它一面回转，一面在她腹部前面构筑一个大圆圈。绿色结晶全部被重新配置成朝向圆圈的内侧。

雪花莲做出拥抱的姿势，把残骸靠向洋装，压进绿色装置的圆圈里。结晶宛如生物的牙齿般蠢动，发出「啪叽啪叽」的古怪声音粉碎警备hIE。圆圈是巨大的嘴巴，结晶是翠绿色的「牙齿」。装置巧妙切割挖出的零件，逐渐被吞进雪花莲敞开的洋装内侧。

破烂的碎片从洋装的裙襬落下。

一眨眼就吞下一台hIE的雪花莲，重新扣好洋装胸前的金属零件。

她打了一个可爱的嗝，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Emerald Harmony』。这个是这样用啊。」

背后的瓦砾堆传出崩落声。回头一看，成堆的桌子底下探出枪口。

遇见蕾西亚后变得敏感的本能，催促新人全力奔跑。他原本的所在位置被枪射击，墙壁上也多了一个小洞。

至今被花支配的hIE，即使是配备武装的警备hIE也只会伸手抓过来而已。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枪声再度响起。在新人的视野中，好友被人用力一推而往后踉跄几步。红霞以惊人的速度经过新人旁边，斩断从瓦砾堆里突出的枪口。

像是抓准了这个破绽，一台穿著烧焦飞行夹克的hIE从后面抱住健吾的腰。全身开满花的直升机驾驶hIE，将激烈抵抗的好友往后拉。

健吾的身影消失了。

议场的墙上开了个大洞，对面是宽广的夜空。

在思考之前，新人已经先冲了过去。

「蕾西亚，阻止那家伙！」

高楼层的强风透过烧毁的墙壁吹了进来，新人冲向墙壁对面的虚空。有一瞬间，他与雪花莲对上视线。

背后爬满鸡皮疙瘩。

现在肯定有枪口瞄准新人。人被子弹打到就会死。但他还是睁大眼睛，咬紧牙关，信任一起战斗的蕾西亚而冲了出去。

远处传来柔软物品被殴打的低沉声音。雪花莲娇小的身体被打飞，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后续的追击打倒在地。看不见蕾西亚的身影。她重新将身体透明化，给予雪花莲出乎意料的一击。

新人从狭窄的室内冲向毫无遮蔽物的夜空。每跨出一步，恐怖与开放感便占据内心一角。

「救命啊！」

他确实听见墙上大洞的后面传来声音。

有人在期待自己，他相信有人需要人类的手。新人一面踏著混凝土碎片与直升机零件，一面以不顾后果的速度冲刺。

地上二十二楼龟裂的墙壁上，挂著像是人类的手指。健吾勉强抓住了大楼外壁。

「再撑一下子！」

伸出去的手，千钧一发地抓到人类的手腕。那是只有点出汗濡湿，带著温暖触感的手。

透明化潜进大楼，还被卷入战斗之中，这下总算碰到好友的手。

新人拚命地握紧那只手。

「还活著吗？」

新人把脚撑在倒塌残壁上，用全身的力量拉扯健吾的手臂，他觉得自己的手快脱臼了。打算跟健吾一起自杀的hIE早已坠楼。

明明救了朋友，对方却一脸惊讶地仰望新人。

「呃，这时候该高兴才对吧。」

「你、你只有一颗头！」

此时新人总算注意到哪里不自然了。虽然脱掉安全帽，但他的身体还是透明的。

「别放手，掉下去可是会死人喔。」

突然刮起的大楼风，洗净新人的身体。彷佛结痂的超颖物质层，从烧焦的连身服上被吹落。原本透明的颜色恢复成「习惯的某个东西」。

好友害怕僵硬的脸庞，逐渐放松缓和。

「远藤，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那身体是怎么回事？」

在新人回答之前，健吾察觉答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这让新人也变得有点想哭。

「当然是来救你啊。」

为了活下去，健吾抓住新人伸出的手。生命就在这里延续。

健吾的眼眶泛出泪水。

「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

他们的内心总是无可救药地轻易就被打动。

明明身体又累又痛，再也不想经历这种事情。却觉得这么愚蠢的一晚，依然有它的意义存在。

「我果然讨厌hIE。」

将视线朝下，眼前是东京驱使hIE自动化的闪烁夜景。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新人一面拉著好友，一面仰望天空。持续俯瞰人类世界的月亮闪闪发光。

健吾被风吹得模糊不清的回答，跟预期的一样，让新人稍微感到有点畅快。

「#比较喜欢人类#是理所当然的吧。」

西元二一〇五年，这就是他们生活的自动化世界。

＊

红霞她们停止对话，因为会议厅内没有充当听众的人类了。

她们是朝向各自目标，完成工作的机器。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并不包含与其他机体的沟通。照理说应该是如此。

雪花莲凝视著新人冲过去的墙壁大洞。

「嗯～可以收到电波了。」

作为高度情报管理设施，大井产业振兴中心遮断来自外部的电波。不过，如今大楼开了个大洞，情况自然变得不同。

警报声响起。由于大楼内部环境产生极大变化，警戒等级也为了防止情报外泄而提到最高。接下来将对恐怖分子的侵入采取更彻底的对应。

为了守护名为情报的财产，大楼内部所有系统都切换为紧急模式。走廊上传来放下铁卷门的声音。

雪花莲举起双手伸懒腰。

「嗯～肚子好饱，我要回去了。」

透过捕食学会如何操纵武装hIE的她，在打个大呵欠后走向议场出口。

蕾西亚放弃追击。担任hIE模特儿让她的容貌广为人知，她不打算解除重新展开的透明化。到头来光凭人类的技术根本无法制造的她，不会将自己的秘密泄漏给红霞这些妹妹知道。

红霞判断在没有蕾西亚的协助下，不可能有办法打倒雪花莲。于是她切换工作的优先顺位，转为确认「抗体之网」袭击队的状况。透过刀具型装置，她以所有人的项圈型终端为单位管理队员。在负责侵入的D班中，除了村主健吾以外，都开始在D-2的引导下移动。

她以领队身分，透过无线直接传送声音资料。

『B班会从三十六楼逐一确保退路下楼，D班跟B班会合就离开大楼。B班的直升机已经事先做好各种准备，不用担心。A班在完成地上的工作后已经撤退。C班结束完诱饵的工作，正在撤退中。接下来我也会离开这里。』

「抗体之网」对她下达的命令，是率领队员，让他们完成工作后回去。

所以，她在议场寻找「命」的身影。被雪花莲的花缠身，遭爆风吹倒的hIE，试图想要起身。

红霞行动清单的最上方，增加了新的预定作业。在判断能够与其他作业同时进行后，她继续发送语音讯息。

『如果接下来被警察逮捕，就把你们所知「抗体之网」的事供出来。不过能说的只有事实，不能加上臆测。所有人都了解的话，就敲敲项圈型终端。』

没过多久，几乎所有的终端都传来表示「了解」的反应。「抗体之网」的战斗从今天开始，在政治方面的意义又变得更大了。他们不再是怀抱恶意，破坏独自走动hIE的市民志愿者，而是开始展开只针对hIE的破坏行动。

发现红霞的身影，「命」露出微笑。

红霞扣下扳机。「命」的头部被打穿，活动完全停止。对那些怀念只由人类运作之旧世界的人们而言，「她」是敌人。红霞完成工作后，温柔地对那些怀抱著失控热情的人类低语：

『你们漂亮地守护了人类。干得很好。』

议场墙上大洞的对面，是大井町的夜空。

新人已将村主健吾的身体拉上二十二楼。少年们精疲力竭地仰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判断已经完成所有命令项目的红霞，向隐形的蕾西亚搭话。

「那边就交给姊姊处理啰。」

她踩著轻盈的脚步，走向夜空。

少年们完全没发现她接近。

「笨～蛋。」

红霞在经过健吾他们旁边时，轻声嘟囔道。

接著她独自跳入夜空。

身体持续落下。红霞她们被设定在工作自动化时，有配合自己能力的倾向。这些姊妹不过离开原本的环境二十天，就已经变成如此「不同的东西」。红霞俯视眼前展开的夜晚街景。为了适应这个过于宽广的世界，为了适应环境，蕾西亚级的Type-001「红霞」持续坠落。

明明没有必要，照理说是他律的「物品」，却向世界发声，报出名号。

「我对你们来说是必要的东西，是『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

雪花莲跳下电梯井。自行创造人造花世界的同时，Type-002「雪花莲」逐渐侵蚀人类构筑的环境。

「我是作为『进化受托者』的道具。」

然后，在一切的起点──米福雷设施的某个房间里，一台坐在椅子上呈休眠状态的橘发hIE睁开眼睛。Type-004确认主人的反应，以及自己正处于最为有利的场所。

「我是作为『扩张人类』的道具。」

瓦砾四散的议场内，看来已经空无一人。现在与主人分散的Type-005「蕾西亚」，支配光线隐藏身影。

她不发一语，只是保持沉默。

第一卷 上 Phase 5「Boy meets pornography」

将时间从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袭击，回溯到米福雷公司的东京研究所爆炸事件当晚。

神奈川县边界附近的沟之口住宅区内，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接连遭到破坏。墙面与屋顶采玻璃帷幕，基于无意义的讲究，以高级建材打造而成的豪华会客室里，头颅与手臂落地，发出沉重的声响。这栋二十世纪泡沫时期风格的建筑，在二一〇五年是栋屋龄超过百年的历史建筑物。

艾莉卡‧柏洛兹居住的这个柏洛兹邸，被附近的居民称作人偶屋。这是宅第主人艾莉卡将身边的一切交由hIE打理，不让人类靠近的缘故。

发生在广大豪宅内的异常，并未传达到附近居民那里。毕竟这里的女主人可是彻底到连货物的宅配，都指定要由hIE货运员执行的地步。

此外，她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拥有人类「外表」的东西被破坏，就惊慌失措的人物。

艾莉卡走到会客室后叹了口气。这场惨剧的舞台，同时也是让家里的hIE当成待机室的场所。

「我还在想怎么没人端茶过来，没想到居然发生这种事。」

房间里四处散布被扯下的四肢，以及被砍下的头颅。然而掉落在长毛地毯上的人体部位，并未散发出苦闷的气息或血腥味。因为那些只是拥有人类「外表」的hIE碎片。

身穿客订制服的hIE女仆与侍从，全数遭到破坏。在十台以上的残骸中心，倒了一张百家乐用的玻璃桌，那里站了一个脏兮兮的人影。身材略高的女子留著带灰色的淡褐色头发，身上披著充满焦痕的破布。

「我不记得自己有订过这种hIE。」

身为宅第的女主人，艾莉卡重新整理睡衣衣襟，站到陌生的机体面前。

那台顶著一头未经梳洗的乱发，宛如野人的机体，将脸转向艾莉卡。hIE是会对人类的样子产生反应的道具，可是那台机体却犹豫地在她面前动也不动。

破坏艾莉卡人偶的那个东西，像是在等她说话般张著嘴巴。年仅十七岁的艾莉卡，继承了人称柏洛兹资金的庞大遗产，很少有人能像这样让她感到烦躁。道具没有按照预定行动这点，让她越过惊讶，产生怒气。

「你到底想怎样？你是hIE吧？看你是要攻击我，还是对我下跪都好，快点完成你的用途。」

会客室的惨状，也让女主人很不高兴。这位女继承人背负过于沉重的财产，而她用来排遣无聊的人偶全都四分五裂。一想到这个不起眼的东西，居然捣乱了自己的人偶馆，就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连名字都不会说吗？我从来没看过这么迟钝的机体呢。」

「蕾西亚级hIE，Type-003……『萨托努斯』……」

晃动著亚麻色头发的那个东西开口说道。

「真不可爱的名字。」

在刚发生爆炸事件的今晚，艾莉卡还不知道蕾西亚级hIE的名字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萨托努斯从盖在身上的布底下，拉出一个超过一公尺长，状似手动式缝纫机的装置。

「您应该是个特别的人吧？我想要这种主人。」

艾莉卡‧柏洛兹在这二十二世纪，是个「特别」的人类。她既是继承巨额财产的大资本家，同时也是著名的金融玩家。除此之外，艾莉卡还基于某个理由成为闻名世界的人物。但是，她最讨厌别人为了那个理由接近自己。

「我才不要。为什么我得把这么难看的东西放在身边？」

「我……比您的任何hIE都要优秀。而且，这里能照顾您的hIE已经一台都不剩了。都到这地步，您还是要用难看的理由拒绝我吗？」

衣衫褴褛的萨托努斯，拖著用途不明的装置走近艾莉卡。在罗马神话中，萨托努斯因为害怕毁灭而吞下自己的小孩，这台机体确实与那神之名非常相配。这个为了获得容身之处，将宅第内的hIE赶尽杀绝的侵入者，强迫艾莉卡与她缔结关系。

「那还用说。物品的意义是由『外表』来决定的。就算『外表』并非一切，依然与意义紧密相连。」

艾莉卡知道hIE只是单纯的物品。即使它们感觉像是有人格，也不过是外表塑造出来的个性。就只有「外表」没有心的这部分来看，所有hIE都只是画了可爱图案的纸张延伸。

画在纸上的画，早在好几百年前就存在了。那个随著技术进步变成会动的图像资料（动画化），或是像游戏那样能够与人应答。接著为了让它更接近人类，变成等身大的可动人体模型，最后终于变得能够代替人类进行劳动。对艾莉卡而言，无论hIE拥有性能多高的机体，都只是那种程度的东西。

「如果想要我当你的主人，就先回去把自己变可爱再来吧。」

或许是没想到会被女主人如此冷淡地拒绝，萨托努斯伤心欲绝地趴在地毯上。这次她换露出被父母拋弃的悲伤表情，试图以言语打动艾莉卡。

「不特别的东西就无法继续活动，但姊妹们都说我不特别。而如果不可爱，您又不愿意接受我。」

然而，无论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可怜，hIE都没有心。她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打算进行类比入侵而已。

可是，艾莉卡还是突然改变想法。虽然眼前这台机体演的是场闹剧，但得自己泡红茶确实很麻烦。

「如果想变特别，就先从『外表』开始改变吧。女孩子就是这样编辑自己的意义。要是你变得够可爱，那我就收留你。」

来路不明的hIE，崇拜地仰望艾莉卡。

「我什么都愿意做，您要我变成什么都行！」

由于蕾西亚级那晚才刚离开研究所，因此艾莉卡并不晓得萨托努斯的真实身分。只不过无论是失去的hIE还是萨托努斯，她都平等地不爱这个时代所有的东西。

「报上你的机体编号，我让你跟我持有的公司云端连线。」

艾莉卡慵懒地叹了口气，将机体连上网路。再怎么说，这台hIE应该会泡红茶吧。按照她的判断，只要把萨托努斯的打扮、不起眼的说话方式跟自虐的个性改掉，明显就会好上许多。

「萨托努斯，不对，首先这个名字就不行。丢了它吧。对了，如果要取新的名字……」

放在会客室架子上的红茶罐，碰巧映入艾莉卡的眼帘。持续经营数百年的红茶店，Mariage Frères的红茶标签，正好跟这台hIE的头发同颜色。

「就叫你，玛莉亚裘如何？」

她完全不期待自己的世界会产生变化。

＊

画面上映出夜晚的街道。

一栋特别高耸又占地广大的大楼冒出白烟。那是在前JR车辆中心遗址建造的官营商业大楼，大井产业振兴中心。

自称「抗体之网」的恐怖集团闯进那里，破坏了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实验中的政治意见总结hIE。当时有台采访直升机坠落爆炸，并引发火灾。

媒体大肆报导这起事件。实行日是四月二十九号，那天曾是天皇诞辰，变成绿之日后，又经历了四次的年号更迭，现在已经不再是国定假日。

到了五月，从五月一号的劳动节开始进入黄金周。在劳动节那天，也发生排斥hIE的示威活动。今年以「抗体之网」的恐怖行动为契机，各地都爆发了必须动员机动队的激烈运动。

换句话说，新人曾经参与这样的事情。直到现在，他才对事态重大感到茫然。

「哥哥，你明明脑袋不好，为什么要一直看新闻啊。」

妹妹坐在沙发上，以只有自己看得见的角度开启游戏用的子画面。或许是跟朋友一起玩的游戏发生好事，她紧紧闭上眼睛，夸张地摆动双脚。由佳总是一副开心的样子。

「哥哥，我在游戏里可是很受欢迎的喔。」

「我居然被这种可怜的孩子说脑袋不好。」

一名淡紫色头发的女子，从厨房端了一盘甜甜圈过来。平常没事时，蕾西亚都会待在厨房，替远藤兄妹准备料理或点心。

由佳把手伸向热腾腾的甜甜圈。

「蕾西亚姊，甜甜圈上面也可以加巧克力喔。」

「由佳小姐从放连假以来，已经摄取了九千五百大卡。」

由佳默默地将甜甜圈递给新人。试咬一口后，糖分跟油分是美式口味，还满好吃的。

「太好了。一吃东西，心情就恢复，是平常的哥哥。」

「我还在烦恼啦，一看就知道吧。这甜甜圈真好吃。」

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火灾，之后被恢复功能的灭火设备扑灭了。蕾西亚当时也有帮忙恢复防灾系统。新人能带著健吾逃离那里，也是多亏她的力量。

不过，新人仍然不敢外出。一想到或许会被警察逮捕，光是有人靠近就胆战心惊；一想到或许会出现自己的画面，就忍不住要看新闻。

事件带来的影响愈演愈烈。看来现实并非存在于当时的现场，而是建构于他人在事后创造的意义之上。

「啊，爸爸。话说回来，爸爸当时也在这里呢。」

由佳将画面切回新闻。两人的父亲，远藤幸造出现在影像中，对那起事件发表评论。

『虽然「命」的hIE本体遭到破坏，但网路上的备份资料平安无事。即使实验资料被毁，对计画也没有影响。』

要是知道新人当时也在现场，不晓得父亲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新人反省自己居然没替父亲担心。

「出人头地了呢。」

立体投影的电视画面里，用一个小框框标示了父亲的职场。电视上正在播放次世代型包括环境实验都市的公开影像，那座都市就在筑波的学园都市附近。将废弃的新市镇打造成「无人都市」，让「扮演人类的hIE」与「扮演hIE的hIE」在那里生活，进行社会生活能自动化到什么程度的实验。那里明年被选为国际时尚艺术展览会的会场，现在正在播报担心明年举办的报导。

新人茫然地看著新闻画面里，正在实验都市进行道路施工的hIE。

「hIE真的很努力在工作呢。」

由佳依依不舍地闻著甜甜圈的味道，一脸佩服地点头说道：

「就是啊。」

画面从父亲切换到某位曾在会议厅见过的人物访问。真宫防的社长，真宫寺君隆遭到非难，却依然充满威严。

『利用直升机冲撞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是跟「抗体之网」的恐怖分子不同势力的劫机犯。那位牺牲了同乘记者的凶恶犯人，至今仍未发表任何声明。』

真宫寺在电视里对著摄影机道歉：

『因为这个凶恶犯人与「抗体之网」的恐怖分子们发生战斗，所以实验参加者才没出现死伤。身为警备负责人，再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丑态了。』

全世界观看新闻的反应，分成赞同的红色渐层与批判的蓝色渐层，包围著真宫寺。由佳将手指挥向红色那边。以同样方式从全世界汇集而来的意见调查，会被显示在画面上。现代新闻的任务是提供一个途径，让视听者为意见相同而感到安心，或为意见相左而自我检讨。

『我想大家可能会批判这点，不过这是事实。』

真宫寺的发言充满活力，正面承受责任追究。

「哥哥果然很怪，居然认真在看这种大叔。」

「大叔也有大叔的好啊，有什么关系。」

由佳斜眼盯向新人，露骨表现出怀疑的态度。

「我知道了啦！」

妹妹起身。

在吵闹的妹妹离开后，客厅便被一股沉重的静默包围。

因此，新人也感慨地说道：

「她应该是想要安慰我吧。」

新人并没有告诉妹妹，自己当时在事件现场。可是，由佳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什么。

蕾西亚代替妹妹坐到新人旁边。

「请不用担心，现场没有任何摄影机拍到新人先生，所以警察不会来这里。」

身为hIE的蕾西亚，看出新人希望有人安慰他。这让新人感到非常难为情。然而，蕾西亚绝对不会瞧不起他。两人曾经一起出生入死，如今还会觉得害羞也有点奇怪。

「直升机上的人死掉了。」

虽然驾驶直升机的是hIE，但里面还坐了电视台的记者。而这个人死掉了。

「这表示雪花莲杀了人对吧。」

新人在那天晚上，与杀人的hIE对峙。不只是那位绿色少女，红霞也让健吾他们带著武器冲了进去。蕾西亚也面临几次惊险的状况。

虽然当时只凭著一股气势行动而没有想太多。不过，蕾西亚姊妹们在那栋大楼的战斗，恐怕包含了比表面上还要晦暗的意义。

「如果那个雪花莲也有主人，不晓得会是怎样的家伙。」

「因为hIE是『道具』，所以只要有主人，就会依其意向行动。可是，想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并非易事。」

她对其他蕾西亚级妹妹们的事情，一直都摆出不知情的样子。而无法得知真相，也让他们的未来处于不透明的状态。

若蕾西亚真的是「人类未到产物」，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连人类都做不出来的机器会如何行动。新人也不清楚，自己轻率的「使用」方式是否正确。无法控制也能在一起的想法，会不会太过天真了呢？

「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啦？」

新人希望多了解她们的事情。即使知道她们没有心，他的内心还是如此认为。

雪花莲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让红霞跟「抗体之网」扯上关系的真正主人，究竟要红霞做什么呢？那些人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意义，在「使用」蕾西亚她们呢？

＊

「事情就是这样，总觉得哥哥最近的样子有点怪。」

黄金周进入后半的某个下午，由佳出现在水道桥的咖啡厅。

她找与事件有关的人打听状况。

「总觉得跟上星期相反呢。」

奥莉佳垂下眼睛凝视红茶摇曳的表面。她在柔软的头发上，插了一根塑胶制的圆珠发簪。少女难得有一头金发，却喜欢这种日本风格的打扮。

「结果呢，健吾哥后来怎样了？」

「由佳不管对谁都叫哥哥吗？」

奥莉佳是个只要哥哥晚归就会找人哭诉，非常黏哥哥的女孩。由佳知道若是闹著笑说哥哥去找女朋友什么的，会把气氛弄得很尴尬，所以她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

「别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啦，只要愿意请我吃饭的人都是家人。辽哥也是我的家人。」

「那个人对由佳很亲切呢。」

优雅地喝著俄罗斯红茶的海内紫织，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是一名有著刚强眉毛的美少女。由佳觉得哥哥的儿时玩伴海内辽有这种妹妹，根本就是诈欺。

「辽哥每次都会在书包里放糖果，找不到话题时就请我吃，所以是我的家人。」

紫织不但每次都会负责结帐，还会招待人到高级店家，甚至连预约都非常完美。除了她以外，由佳还没看过其他这么会照顾同性朋友的人。

紫织不解地梳了一下平常精心照料的黑色长发。

「真是个好用的人呢。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在家里喝茶的人。」

「他是希望有人追问他呀。怎么可能会有人在家里连茶都不喝呢。」

由佳被紫织的优雅气氛影响，以微妙的礼貌语气吐槽。

紫织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露出梦幻般的可爱笑容。

「这么说也对，是我太愚昧了。」

「我家也没那么好呢。要是像由佳那样请哥哥帮忙跑腿，绝对会被拒绝。」

奥莉佳慌张地帮紫织说话。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提醒，有钱人家当然会有各种难处。

「你居然把我哥哥当成跑腿的！明明他还特地跑去你家帮忙。」

「如果是那种事情，我倒希望你们能事先告诉我呢。」

三人会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是紫织约的，因此以她为中心。奥莉佳也敏感地对她的话做出反应。

「结果我哥那天很晚才回家，被我父母骂得很惨。他说是在『打工网』上找到工作，所以才跑去新宿。」

「那个啊～那个很方便呢。」

只要登录介绍服务，就能透过行动终端的位置情报，找到附近「马上可以工作」的职缺。听说雇主也能找到便宜人手处理简单工作，非常方便。虽然也有人不喜欢这种把工作跟人类当零件看待的劳动模式，但要按照以前那些死板程序的话，恐怕直到最后关头都找不到人。

「工作一个星期，能赚多少钱呢？」

应该没有打工经验的紫织，兴味盎然地盯著由佳打开的行动终端画面。光是从水道桥站这间日照良好的咖啡厅搜寻，在半径一百公尺内，就有五十件以上由佳也能胜任的工作需求。奥莉佳叹口气说道：

「不过，哥哥最后还是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工作必须忙到那么晚。」

更想叹气的由佳回答：

「就厚著脸皮问他啊。」

「可是，每个人都有不希望别人过问的事情吧。」

「奥莉佳，其实你可以更没礼貌、脸皮更厚一点喔。」

「咦？」

「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对方让你那么担心，当然要他有所补偿，不然不就便宜他了。」

「用这种类似敲诈的理由问人，难道不会惹对方生气吗？」

「敲诈是一种家人的爱啦。像我现在为了哥哥不对劲找你们商量，也是因为被敲诈就生气的家人，咦，我刚才是在讲什么啊？」

奥莉佳以怜悯孩子的眼神看著由佳。

「总而言之，我们应该要当个坏女人！」

「由佳坏得很可爱喔。」

奥莉佳虽然个性稳重，但有时微妙地伤人。

「周围的视线很刺人耶。」

「紫织姊也去敲诈辽哥就好啦。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讨厌被家人撒娇。」

这对由佳而言是完美的答案。然而，紫织皱起秀丽的眉头回答：

「很会撒娇也是一种才能。我倒是觉得能在不被讨厌跟看穿的情况下惊险过关，算是非常了不起的直觉。别看我哥那样，他以前可是个不得了的神童呢。」

「每个人都有光辉的时候啊。我都没听过。」

这位年长的茶友，平常总是绷得很紧，由佳觉得自己意外看见她内心真实的黏稠感情。

「在认识由佳的哥哥之前，他真的很厉害喔。我不管做什么都赢不了他，而且一直被拿来比较。」

「紫织姊，哥哥他们是在十年前认识的吧。」

「嗯，已经十年了。」

之后紫织像是为了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拿起杯子啜飮一口红茶。由佳试著回想自己十年前在干什么，可惜四岁的事情根本想不起来。

「要是那个人也像由佳的哥哥那样就好了。」

「你喜欢那种的吗？」

「因为他总是既拚命又好懂。对不起，我没有恶意，但感觉就像柴犬一样。」

新人总是被由佳的朋友当成讨喜的邻人，而且他的天真也早就被看穿。以一个男人来说，这实在令人有点担心。

「我家以前也有养过，不晓得后来上哪儿去了。」

由佳试著确认每个人的表情。奥莉佳发现后，立刻回避由佳的视线。

「我讲的话，你们都没认真听。你们都认为天真的哥哥就算反常，也不可能藏得住秘密。那是怎样啊！」

妹妹会议决裂的瞬间。

两人像是在对由佳道歉，将桌上装了巧克力的小盘子推向她。由佳也理所当然地行使权利，将巧克力送进口中。紫织在让由佳吃下巧克力后，换了个话题问道：

「你哥哥最近好吗？你们家里来了台hIE吧。跟当选公开招募模特儿的hIE一起生活是什么感觉？」

「哥哥个性天真，被迷得神魂颠倒！」

「神魂颠倒啊。」

前阵子才亲眼见过蕾西亚的奥莉佳，似乎能够想像那样的场景，整个表情都亮了起来。

反倒是紫织毫无头绪的样子。

「虽然我家也有hIE，不过那个的言行举止，应该跟人类差很多吧？」

由佳也隐约察觉蕾西亚与一般的hIE不同，却无法具体描述出来。

「与其说哥哥不是那种能区别人跟『物品』的类型，不如说这好比鱼吃了拟饵，也只能用因为它是鱼来解释。」

蕾西亚偶尔会有看似全力诱惑哥哥坠入情网的举动，但hIE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事才对。

「该怎么说呢，果然是因为哥哥脑袋不好吧。」

「我觉得你们兄妹很像喔。」

「难道他其实思考了很多关于蕾西亚姊的事情吗？」

对于自己也被划进笨蛋类别，由佳决定先不管它。

紫织唱歌般地低喃道：

「而且对被钓到的鱼来说，对方是『物品』也无所谓吧。」

由佳只要对方漂亮，商量变成普通闲聊也不在意。紫织从以前就有洁癖，虽然对方比自己年长，由佳每次看见她时，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如果是我，无论对手是谁都希望能好好竞争，让喜欢的人选择我。正因为是这种充满hIE、不需要我的世界，所以至少爱情要靠自己赢取。」

「我最不想鼓起干劲去做的，就是这种事情。正因为是重要的竞争，如果得不到幸福，那不是白搭吗？」

「由佳真是坏得可爱呢。」

奥莉佳对由佳毫不留情。真想让以为奥莉佳只是个懦弱女孩的哥哥们，听听看她刚才说话的语气。

「反正到处都充满了不公平，就算不堂堂正正地决胜负也无所谓啦～」

「我倒觉得，就是因为既不公平又残酷，所以只要这个时代还有人类在，努力就有意义。」

紫织放下茶杯。她难得已经把茶喝完。

「由佳，下次聚会的时候，要不要叫你哥哥也一起来？」

这股以前从来没感受过的微妙甘甜气息，让由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咦，紫织姊？」

「偶尔大家聚一下也没关系吧。毕竟每次碰面都会称赞我可爱的，也只有由佳的哥哥了。」

剩下的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紫织的眼角看起来有些兴奋。一起了疑心后，便发现她今天穿的清凉薄洋装，是吸引男性目光的设计。

由佳的行动终端在小手提包中震动。

她在拿起来之前，就发现哥哥正带著蕾西亚从江户城外墙朝这里走来。

「啊，哥哥。」

或许是蕾西亚帮忙挑的，新人上下穿著衣袖缝制精美的T恤与牛仔裤，就连搭配的鞋子也是新买的。平常总是打扮随便的哥哥，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

原本讲话肆无忌惮的奥莉佳，双手合掌表示歉意。

「为什么要拜我？」

「因为人品啊。」

说完后，紫织对新人露出微笑。

受到她的影响，新人也有点脸红地笑著回答：

「总觉得自己好像变伟大了呢。」

＊

新人跟由佳见面后，拦了一辆全自动车前往惠比寿的事务所。

只是他依然无法释怀。他跟健吾套好了要隐瞒事件的事情。新人是听说由佳要去跟健吾和辽的妹妹见面，才过去看看状况，而那个反应果然很奇怪。姑且不论紫织从以前就是个坦率的女孩，他平常跟奥莉佳并不怎么熟稔。

「为什么要拜我啊？」

蕾西亚沉静地微笑道：

「就如她们说的，是因为您的人品吧。」

旗下拥有众多人类与hIE模特儿的法比翁MG在惠比寿的事务所里，聚集著许多人。他们全是为了蕾西亚而来的工作人员。

新人在事务所里分到一张移动式桌子。基于新人与雇主的契约，蕾西亚现在正以「道具」的身分代替他工作。因此所有的权利与责任都在新人身上，负责签名的人也是他。

左边是蕾西亚，右边是一位外表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大学生的女性。她是蕾西亚在法比翁MG里的责任经纪人，如月明日菜。

「再兴奋一点啦～装置艺术算是非常高水准的工作耶。」

装置艺术是指在特定的空间里做摆设的展示。由于是将空间整体呈现给观众，因此场地本身也变成让人感受「意义」的素材。

事务所的中心有个立体投影，模拟光线从天花板洒下的老旧房间。接著又有一张看起来像西式建筑房间的空拍照片跟立体影像重叠，这结果让新人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旧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的临海副都心中心别馆遗址，在二十一世纪的「大灾害」时毁坏的区域。

「这附近不是禁止进入吗？」

过去的临海副都心，亦即现在的第一人工岛群，因为地盘不良而遭到弃置。与湾岸署隔了一条大马路的这个产综研遗址一带，至今仍围著栅栏，所以广为人知。

明日菜说明道：

「只要跟警察提出申请，好像就能拍摄。建筑物的耐用性已到极限，想正式开放民众参观，就得重新整修才行。」

透过影像显示出来的室内，墙壁老朽斑剥，地板也凄惨裂开。这间被舍弃了好几十年，煞风景的房间内，零星摆了六张椅子。

最靠近的那张木椅前面，站了一台手臂比脚略长、身材娇小的机器人。近似玩具的银黑色身体上，是一张非常适合及肩长发的女童脸庞。

她的皮肤是树脂制，表面因经年劣化显得粗糙。或许是光线角度的问题，她的眼球呈现白浊。

这场表演的导演是一位温和的中年男子，他指著这台被标示为「HRP-4C 未梦」的机器人说道：

「『未梦』是这场表演的舞台──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在一百年前以『和人类一起工作』为目标创造出来的产物。虽然她的马达很弱，纤细的手臂拿不了什么东西，但她能走路，也能做些简单的动作，所以一直被当成模特儿使用。」

再更后面一点的地方，故意用自然的角度摆了张相同设计、不同材质的椅子。上面坐了一台白色塑胶制，没有眼睛与鼻子的机器人。世界首创的泛用家事机器人「纳迪亚」，采用金属制的人工肌肉，最多能举起重达八十公斤的行李。根据说明，能坐在椅子上的关节自由度也是这个型号的特徵之一。

导演充满自信地说道：

「我想透过强调『未梦』以来的趋势，让观众回顾历史。」

再更后方，最初的hIE「玛莉」，穿著围裙洋装坐在椅子上。一直要等到二十一世纪中，拥有跟人类相同的「外表」，能够承受家事劳动的机型才正式登场。

坐在第四张椅子上的hIE，容貌看起来就跟随处可见的人类一样。明日菜悄声告诉新人：

「以前hIE的容貌必须配合产品使用相同的设计，但随著美国与日本在二〇六八年修法，便转为能向经销商登录不同的容貌。之后，原本装在hIE头上的标识也被废止，从此hIE的外表就变得跟人类完全无法分辨了。」

明日菜虽然外表轻浮，在大学却是主修hIE相关课程，因此对hIE十分了解。

「那边那台是完全云端控制的『Humanize-W』。在让hIE机体动起来的行动控制方面，除了本体内部搭载的人工智慧外，还同时并用外部网路。不过，随著这些孩子开始在全世界大受欢迎，透过无线仰赖外部云端就成了常态。这些跟米福雷的超高度AI『希金斯』，成为超越人智的第三十一台相同，都是发生在二〇八三年。」

接著，在房间最深处出现一张宛如王座，椅背极高的椅子──蕾西亚就坐在上面。这是从上个世纪开始花了近百年的时间接近人类，融入人类生活，人型机器人历史的最终点。

蕾西亚的立体影像起身，犹如在回溯历史一般，接连经过坐在椅子上的人型机器人旁边。

抵达房间最前方的蕾西亚一将门打开，整个室内变成公寓的套房。在时装产业被称为第三皮肤的住宅环境以hIE为中心，轻松控制宽广舒适的居住空间。她一微笑，就让人有种能度过梦幻生活的预感，家具明亮、采光良好的房间在眼前展开。

这副景象对新人而言，是接近日常生活的仿制品，让他产生一股不安。

影像突然中止。表演的导演向新人问道：

「所有者先生，明天的表演像这种感觉可以吗？」

「啊，还可以吧。」

话一说出口，新人就慌了起来。因为现场所有人都传出松口气的感觉。

今天新人与蕾西亚之所以会被叫来，是源于法比翁MG打算推出新的表演企划。而让身为主人的新人内心纠结的理由，是他无法举双手赞成这项企划。

「新人，你真不配合呢。你还有什么地方感到不满吗？」

明日菜搭上他的肩膀。法比翁MG打算大肆宣传蕾西亚。

「请问之前说的宣传方式，『Boy Meets Girl』是什么意思啊？」

问题在于这个新主题。虽然新人没有这方面的偏见，但光是年轻男子带著女性型hIE这点，就会让他被附近邻居怀疑没有异性缘。好友辽也说过，对这个世界而言，将hIE与人类彻底分清楚才是正确的。

同时也是这个企划制作人的明日菜，非常认真地说道：

「蕾西亚不限于特定客群，广受所有消费者的支持。可是，一般的服饰模特儿，还是让会买衣服的客群跟模特儿支持者的高峰紧密接合比较好推销。光让她宣传服饰，反而令人觉得太可惜呢。」

「用hIE诉说『Boy Meets Girl』，等于是向舆论挑衅。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们想推销的是一种生活风格。你不觉得男生有异性型hIE很奇怪的想法，其实已经落伍了吗？如果时代还跟不上，那个空白就是大好机会。我们想在女性杂志上先制造话题，然后再一口气引爆热潮！」

「但是，这样会让她站在被社会攻击的立场对吧？」

透过电视与网路，蕾西亚将成为首当其冲的反感目标。身为主人的新人也一样。社会上到处充满拒绝hIE带来自动化的压力，就连让健吾他们拿起枪枝的「抗体之网」，也并非突变的怪物。

「蕾西亚前阵子才刚被人绑架过。」

她就在新人他们住的公寓前面，被人用车子撞倒绑架。下次或许会换「抗体之网」直接闯进远藤家。

「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

明日菜是个大人。她既认真又充满热情地诉说梦想。

「我想要一个能被大家憧憬的象徵。把蕾西亚化为角色推广出去，接著开发周边商品，贩卖名为蕾西亚式风格的各类产品，这就是我打算进行的大规模企划。」

说完后，她叫出立体影像的目录。

「光是目前的阶段，就已经有人愿意提供赞助了。」

那是供hIE使用，同时也能用在人类身上的化妆品跟入浴剂。

蕾西亚补充道：

「这是让独居并拥有hIE的顾客层，一次购买两人份高级消耗品的战略。为了制造那样的开端，还是先从女性取向的媒体掀起热潮，比较不会让人抗拒。根据问卷调查，拥有女性型hIE的男性顾客，也会在意女性的眼光，所以只要打造出女性也能接受的文化，就能将效果延伸到男性客群。」

即使如此，新人还是难以释怀。

「姑且不论能不能赚钱，问题还是出在『Bey Meets Girl』啊。」

「我想让客人们意识到那种『扩展』。hIE与人类的关系，还没有那种花一辈子追求的历史或文化。比方说，汽车就有个像『Car Life』这种能赋予印象的口号。如果那些成年人能像保养爱车那样一直陪伴hIE，那不是很棒吗？我已经做好对蕾西亚进行十年计画的觉悟，还跟史戴拉斯总公司讨论过了呢。」

话题的规模过于庞大，让新人感到头昏眼花。明日菜甚至已经将计画扩展到美国的高级hIE制造商那里了。

「然后呢，史戴拉斯那边怎么说？」

明日菜笑容满面，竖起大拇指回答：

「他们同意了。有自信的hIE制造商，也有花上百年打造类似车主与经典车那种关系的野心。站在商业的角度，他们是想透过长期陪伴人类的搭档这种印象，让客人们心甘情愿使用hIE专用的高级原厂消耗品。」

实在太周到了。大人的梦想无论是查证还是事前准备，干劲都跟年轻人不一样。

「而且『Boy Meets Girl』这主题，从蕾西亚跟新人这种『女性型hIE跟男性顾客的关系』继续延伸后，也包含了『男性型hIE』的状况。只要挖出女性消费者对『男性型hIE』的潜在需求，就不用担心会被单方面地抨击了。你想想看，女孩子下班回到空荡荡的家，其实也满痛苦的。」

新人对商人做生意的气魄感到佩服不已。

推销蕾西亚的蓝图，在他面前扩展开来。这是足以撼动hIE这项物品的价值，对社会的巨大挑战。

视野超越了正邪，规模感让人觉得动弹不得。新人现在，大概正感受到至今漫长的历史。那是从举办这场表演的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遗址开始，人类与机器人的关系史。

「那么，先撇开那些远大的计画，出席表演的事情应该是没问题对吧。hIE模特儿的业界动得非常快，所以可以让你有点吓到，不过我也希望能让你知道，法比翁就是认真到这个程度。」

接著，专攻模拟人因工学，比新人更加理解hIE背景的明日菜，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新人也喜欢蕾西亚到替她担心的程度吧。其实世界上有很多像你这样，将hIE当成同伴的人，我觉得要是出现一个被世人承认的模特儿，应该就能替他们带来勇气。」

「主人，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蕾西亚用以前的叫法称呼新人。这让他感觉到事情的意义重大，彷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压在自己身上。

「虽然主人担心我会『站在被社会攻击的立场』，但我是主人『使用』的道具，所以那样的关心并没有意义。」

她说得没错。然而，那无法为新人已经动起来的内心带来救赎。「不然你想要我怎么做！」──新人的心里怒吼。

像是看穿这样的心声，她微笑地说道：

「我没有心，请让我按照主人的想法行动。」

现场响起一阵敲门声。

这让新人感到纳闷。不用刻意敲门，也多得是确实叫人的方法。看是要用个人终端机，或是利用事务所的系统，经萤幕呼唤都行。

可是，明日菜突然脸色大变地起身。无论是法比翁的员工，还是这场表演的导演，所有人都一同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明日菜冲向照理会自动开启的大门。对已经习惯所有事物都能远隔操纵的新人来说，眼前的景象十分异常，彷佛时钟被人倒转了一百年。

明日菜亲手打开门的入口，一位少女理所当然地走了进来。

在脸与身体之前，新人的视线被镶满黑色蕾丝的礼服吸引。那是如今只能在古装剧或电影里看见，已经没人在穿的古典洋装。

少女轻轻歪了一下白色蕾丝装饰的脖子，看向新人。她有一头偏白的白金色头发、美丽的绿色眼眸，以及牛奶糖般甘甜的黄褐色肌肤。

「很稀奇吗？这在二十一世纪，算是正常的打扮喔。」

女孩看起来与新人差不多年纪。宛如高级玩具的她，懒散地对新人打声招呼。

「你好。明明过不到一百年，感觉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呢。」

然后，少女似乎不将他们的工作当一回事，轻轻下令：

「把那个关掉。」

某人操纵机器，关掉事务所的立体影像。整个空间变得只剩桌椅后，突然显得大煞风景。

少女以坚毅的眼神环视灯光与色彩总量减少的事务所。那举动彷佛诉说在场的人类里，只有自己是真货。

「我叫远藤新人。是蕾西亚的所有者，所以被叫来这里。」

在整个气氛都偏向服从少女的事务所内，只有新人主动报上名号。

「的确，既然是人类，就该自己报上名号。如果我不回应，那可就失礼了。」

她从小提包里拿出一个皮革制的小盒子，递给新人一张白色的东西。

那是纸做的名片。

「艾莉卡‧柏洛兹。」

新人慌张地收下。在想到该有所回应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行动终端。明日菜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手臂，小声提醒：

「新人，我们老板平常不用行动终端啦。」

艾莉卡毫不愧疚地说道：

「因为那东西很恶心。」

「老板？明明跟我差不多年纪，却是这间公司的老板！？」

新人忍不住大喊出声。

看见新人目瞪口呆的惊讶表情，艾莉卡露出笑容。比起资本家，她看起来更像公主。

少女带著冷淡的幽默笑道：

「没错。虽然我无法『拥有』人类，但既然我『拥有』他们生活的地方，那我应该也算是他们的老板（所有者）。」

她向事务所内的大人们问道：

「有谁知道我是拥有你们百分之几的老板呢？」

「我觉得很尴尬，一点都不想听啦。为什么这么了不起的人会出现在这里啊？」

新人尝试厘清这莫名其妙的状况。

但少女并未放过他。

「我是许可这项企划的负责人。听说你有意见，所以我来了。」

新人听了大吃一惊。

由于新人没有回答，艾莉卡转而向明日菜搭话：

「这里真窄，不能再宽敞一点吗？」

事务所的大人们面面相觑。

在场没人跟得上她的脚步，一脸无趣的艾莉卡叹口气说道：

「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事务所移到东京湾如何？虽然日本的夏天很糟糕，但那附近应该很凉。」

＊

辽此时正站在东京湾第二人工岛群的外围。

阳光下是因爆炸而变得焦黑的道路，上面的爆炸点留下刷子刷过般的白色痕迹。散布在四处的大型弹痕也很怵目惊心。

这里是米福雷东京研究所入口前方，被白色防尘罩隐藏起来的一角。

爆炸事件的现场还没开始进行修补或修复。这副景象让辽想起遥远的恐怖回忆。

「你有兴趣对吧？」

一位单膝跪在龟裂路面，抚摸白色痕迹的男子对辽说道。

海风呼啸而过，显示那里是一片荒野。

「你就是海内辽吧。」

说话者是一位年近五十，给人一种敏锐商业人士印象的男人，他跟把辽叫来这里的筱原研究员完全不同。

辽认识这位眼神坚毅，能干又充满自信的男人。他是东京研究所的研究计画主任，渡来银河。米福雷的研究部门实质上是由超高度AI「希金斯」负责，他算是另外设立的人类方最高负责人。

「我是海内辽。我曾在媒体上见过渡来先生。」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渡来银河？」

照理应是繁忙之身的渡来，不但出现在没有工作的空地，还提出自己是冒牌货的可能性。看见辽无法跟上自己跳跃性的发言，渡来自行填补对话的空白：

「也许我不是人类，只是『外表』相同的东西。比方说，是跟本人长得很像的hIE。」

他们的人生，突然被困在没有出口的场所。辽开始理解，自己为何会被叫来这个白色防尘罩封闭的地方了。

「hIE被禁止刻意做得跟实际存在的人类相似。」

「只是被禁止而已，并不代表不能做。只要在跟人类相似的『外表』上附加人格，就无法分辨物品跟人类的差异。特别是对那些被『外表』类比入侵，按照『外表』行动的人类。」

将一头白发往后梳的男人起身。辽强烈憎恨自己想要逃跑的软弱。他一直都在锻炼自己，希望成为一个无所畏惧、处变不惊的人。

「就连单纯对人类表情做出反应的hIE，都能让人误以为有人格。那种东西，是存在相信之人脑中的幻影。既然相信渡来先生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那我也只能如此反应。」

「幻影啊。原来如此，既然是幻影，那在哪里都有可能发生。因为一个东西是否具备人类的性质，只能交给人类来判定。」

就在辽拚命想理解渡来的个性时，他突然感到不太对劲。这个人实在太过拘泥于「意义」，措辞也别扭到容易引起误会。不过，辽原本已经做好面临更高风险的觉悟，所以现在反而松了口气。看来不必将这位东京研究所的实质最高层，渡来银河亲自来到这里的理由，做出最坏的打算。

「之所以会擅自从『外表』想像出人格，是因为人类对人体的判定过于暧昧而产生错误。所以，人类能够对只是外表像人的物品移入感情，或是向它们表现出对人类对象那样的感情。不过，撇开心的问题，渡来先生出现在我面前，应该是有理由的吧。」

背后因为极度紧张渗出汗水。无论目的为何，渡来出现在辽面前，一定是为了跟蕾西亚她们有关的事情。

东京研究所的负责人，轻轻扬起乾枯的薄唇。

「人类绝对不会放弃，判定及分类某物品是否为人类的权利。太好了，你的想法跟我们很接近。」

看来辽似乎通过了这场拐弯抹角的面试。

「您是为了确认这点，才把我叫来这里的吗？」

辽环视周围。尽管有风漏进来，这里依然是个被施工用魔架与白色防尘罩遮蔽起来的隐密空间。

换句话说，就是简易的密室。

带辽来这里的筱原受到现场紧张的气氛影响，慌张地说道：

「因为想让辽同学更了解现场氛围，所以渡来特地抽出时间。当然这场会面不会留下正式纪录，只是单纯的聊天而已。」

在听了健吾的事情后，辽判断对方已经透过高中的交友关系追查到自己，所以他不能有片刻松懈。渡来一定是将辽视为明明跟蕾西亚她们接触过，却隐匿不报的危险分子。

虽然筱原没有发现，但辽正面临生命危险。被渡来与米福雷公司视为敌人的他，若被判定没有共有秘密的资格，就只剩下死路一条。渡来说在这里的事情不会留下纪录。那么假使回收的蕾西亚级hIE正潜伏在渡来周围，那么想在这个近海的地方干掉辽是易如反掌。

「是关于前阵子筱原先生跟我提到，『能搬运备份资料的特殊hIE』对吧。」

东京研究所拥有不只一台那种特殊hIE，而且她们在爆炸事件当晚逃离这里，至今仍未全部回收完毕。当时那些hIE们就是在这里战斗。

渡来像是对辽的理解感到满意，略微挑起眉毛。

「突然把你找来这里，你生气了吗？」

「怎么会呢。话说回来，等找到脱逃的东西『之后』，您们有什么打算？」

辽才不相信只是把蕾西亚级聚集起来，事情就会结束。

渡来不带感情地回答：

「我们已经请签约的民间军事公司搜索那些hIE的行踪，应该再过不久就能全部找齐。」

毕竟原本就是由米福雷保管的机体，所以渡来他们手中也握有影像资料。当然，他们不但知道蕾西亚正在担任模特儿，也早就发现新人成为蕾西亚的主人。接下来民间军事公司会接到哪种严苛的命令，已不是辽能够预测的了。

渡来总算对辽提出正题。

「你还是慎选交友关系比较好。」

想到对方可能正在观察自己，辽先顿了一拍，才用不带情感的声音回答：

「我认为自己之后还是能从朋友那里，学到重要的事情。」

要是被录音加以分析，就会露出情感破绽。可是，既然对方有心要问，不趁这个机会提出自己的主张就太愚蠢了。

「这是我的忠告。如果你想进米福雷，就不该让自己的经历有瑕疵。小时候犯下的错误，在今后会拖累你出人头地的。」

换句话说，辽若是有意进入米福雷，渡来希望他能加入自己的派系。而且渡来还隐约暗示，如果辽拒绝，将会对新人他们采取强硬手段。这跟「抗体之网」强迫健吾参与恐怖计画的手法相似。两者都不考虑人类的人格，并露出将对方当成「物品」用过即丢的打算。

感觉从四月爆炸事故开始的一连串事件，将他卷进来并连结在一起。内心深处有股沉闷的愤怒在激烈跳动。但是，即使凶暴的冲动正在沸腾，辽也未曾感到不快。因为这是他从小就十分熟悉的东西，甚至有段时期还认为少了它会活不下去。愤怒是他的第二颗心脏。

「别看我这样，我自认还算是你的理解者。」

渡来他们本质的冰冷，一并降低了辽的身体温度。

这幅曾经是研究所、充满爆炸焦痕与弹痕的风景，何时与他们的所在位置重叠都不奇怪。

「我很感谢您的提议。不过，无论我怎么回答，展现出怎样的『外表』，按照渡来先生的定义，我的真心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若是新人会怎么做呢？米福雷肯定不是第一次，像这样把事情压下来。辽试著想像新人在面对这些无情的压迫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一想到新人会正面面对，就让他松了口气。

「『那家伙』会不会让我的经历受损，是十年、二十年后，才要思考的事。」

正因为好友做事总是欠缺考虑，所以他一定深信跨越障碍就代表「成长」。然而，如果他认为帮助健吾跟捡到蕾西亚是一种成长，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是个冷血的世界，现实就是会有大人在白天把人约到密室，要人背叛自己的朋友。辽认为所谓的成长，就是无论现实状况如何，都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你们的感情真好。虽然我无法理解你人性的心弦，但我认为那并不是幻影。」

感觉米福雷的蕾西亚级正在盯著自己。

辽在知道蕾西亚级的事情时，首先想到的是保护社会、父亲的公司以及自己的容身之处。新人一头栽进健吾的危机，并在遇见蕾西亚后把她捡回家。内心害怕却依旧冲进黑暗，那是一种才能。只不过，比起肯定没想过会连累周围的新人，还是自己比较能够找到让事情圆满落幕的时机。

「嗯，我有朋友。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重要的事。」

辽碰触到寒冷世界，整个人畏缩起来。可是，他同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有个稳固的主张。他也想保护好友。无论是从这些人，还是从来路不明的蕾西亚手中。

「不过，那家伙的世界，就算没有hIE也一样多采多姿。」

老实的新人渐渐被蕾西亚拉往无法想像的世界，这让辽感到害怕。

＊

我该庆幸吗？新人透过电灯，观看有生以来初次收到的纸制名片。

精美厚纸上，写著艾莉卡‧柏洛兹的名字跟电话号码。据说能拿到她名片的人不多。就连明日菜在法比翁MG工作三年，刚通过一个大企划，也尚未拿到这个。

现在是晚上。

新人一面过著表演所呈现的理想生活，一面让蕾西亚替自己做家事。

「新人先生从头到尾都不懂反抗呢。」

他甚至还被摺衣服的蕾西亚这么说。

「这张纸该怎么办？」

「交给我保管也没有意义。如果不是新人先生亲自打的电话，那位小姐应该不会接。」

「真任性，比由佳还夸张。」

「要是听见您这么说，艾莉卡小姐应该会很高兴。」

hIE是经由解读对方反应来决定行动，因此蕾西亚这么说的话，就表示艾莉卡一定是那么希望的吧。

「就算比不上由佳，要是能好好地训她一顿就好了。」

蕾西亚温柔地看著他。

「新人先生就保持这个样子，不要改变。」

行动终端传来收到讯息的震动。那是健吾寄来的。为了安心，他们约好每天互传一次简讯。毕竟透过「抗体之网」参与恐怖行动的好友，有被人逮捕的正当理由。

「你那边之后怎么样？有遇到警察，或是什么奇怪的人吗？」

新人跟健吾拥有共同的体验，两人对话不需要什么开场白。新人向最清楚这种事的蕾西亚问道：

「有警察之类的人来我们家附近吗？」

蕾西亚将新人、由佳跟自己的衣服分堆放在沙发上。

「在我感应得到的范围内，并没有构成威胁的人物接近。」

新人将蕾西亚的话转述给健吾。

因为不安，才会想找身边这位「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商量。然而，她没有心。她只是解读新人的言行做出反应，所以也只会回覆他希望的答案。

只要他放弃表示「意义」，就会轻易陷入沉默。

新人命令居家系统整理跟「抗体之网」有关的新闻。这已是每天必做的功课，因此系统挑了几篇连新人也能看懂的解说报导。

「不介意的话，我来帮您把新闻报导改写成浅显易懂的文章如何？」

「你连那种事都做得到啊？」

「hIE会配合对方的年龄与性格，改变行动判断。将预设写给成人看的报导，改写成适合新人先生看的文章，只是小事一桩。

像蕾西亚这种具备秘书功能的hIE，也能当成居家系统来使用。所以，她比新人更熟稔地操作系统，将丰富的情报显示在他面前。

「您又在为我担心不必要的事吗？」

蕾西亚做出闹别扭的表情。

「我害怕呀。不对，藏在心里别说出来，会比较轻松。」

新人思考要是坦白的话，会变成怎样。即使蕾西亚是回覆他所希望的答案，他也能选择不接受。

「我本来以为是更局限在自己身边的事情，没想到居然会影响整个日本。」

「是啊。」

「我们该不会被逼上绝路吧？而且魔爪肯定会伸向健吾、阿辽跟由佳的。」

蕾西亚坐到新人身边的沙发空位上。

「是啊。」

「我这样好像是在推卸责任。」

「我是『物品』，没有责任能力。为责任烦恼，是新人先生您们的特权。」

「蕾西亚，那个宣传生活风格的工作，你真的要接受吗？要是答应了，不晓得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喔。」

责任全都由他来承担。

不知何时，她的手放上新人的膝盖。

「您害怕未来吗？」

往旁边一看，蕾西亚工整的五官就在眼前。每次去法比翁MG，她都会带著漂亮的妆回来，新人的脑袋兴奋得无法思考。

平常陷入这种气氛时，由佳都会跑来捣乱，因此新人开始左顾右盼。

「由佳小姐在洗澡。」

新人松了一口气。

「您有兴趣吗？」

「只有知识方面的兴趣！蕾西亚平常也会洗澡吧。」

hIE的皮肤是透过直接吸水来补充水分。因为水分对防止皮肤劣化是必须的，所以与汗水跟污垢无缘的她，还是会定期洗澡。

「我也会跟由佳小姐一起洗喔。」

「唔～那家伙真的是为所欲为。」

浴室那里似乎传来快乐的哼歌声。

撇开由佳，新人忍不住想像蕾西亚的入浴画面。那是充满泡沫，看起来非常幸福的画面。

「公司的人说的那个沐浴产品，你想用看看吗？」

说完后，新人才觉得自己的蠢话破坏了整个气氛，想重新将话题拉回来。

「您今天对洗澡的话题好有兴趣呢。」

「不是洗澡啦。我是说我无法想像生活风格那种事。」

新人并不认为这样的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为了让蕾西亚永远成为自己的东西，才当她的主人。

然而，或许明天一切就会结束的不安，让他重新审视这份关系。即使她是没有内在，只有「外表」的物品，新人还是想守护她。蕾西亚要求新人当她的主人，新人希望这件事情是有意义的。就算身为「人类未到产物」的她有自己的理由，新人仍然想要相信，两人在一起的意义是存在的。

「您无法想像长期与我一起生活的事情吗？」

她就在距离新人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理应不会有体味的蕾西亚，散发出女孩子的香味。等新人成年后，或许还能跟她一起生活。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变得比以往更加激烈。

「我想我该洗个澡了。不对，去洗澡吧。」

身体瞬间发烫，脑中充满男性妄想。新人的精神，全集中到蕾西亚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上。

「您想跟由佳小姐一起洗吗？」

「怎么可能！别说那种奇怪的话啦！」

一看见蕾西亚恶作剧的表情，新人不自禁地想像她锁骨下方的肌肤，一想到自己伸出手，即可抱紧那姣好的身材，就让他有吶喊的冲动。

「跟妹妹一起洗澡，又没什么好处。」

「那您想跟我一起洗吗？」

新人用最后一丝的理性起身。因为要是继续看著她的脸，或许他真的会抱紧单手挥舞上百公斤铁棺的蕾西亚。

「别这样逼我啦。蕾西亚只要对我温柔说话，我就会大为动摇。大概是那样。会心跳加速，会觉得呜哇，好危险。我说真的。」

不过，她用微笑包容十七岁少年的愚蠢。这让新人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跳停了。

新人全力运转脑袋，最后想到开完会后拿到的东西──hIE与人类共用的洗发精试用品。

「你、你对洗发精洗起来的感觉有兴趣吗？」

现在应该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不过眼前的幸福，是尽可能多看到一些蕾西亚的肌肤。

「您想洗吗？」

新人的脑袋已经变成软绵绵的海绵。

「我想洗。」

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的眼神也蕴含著期待。不对，一定是那样没错。新人已经豁出去了。

「这跟生活风格有关。那个，如果不试用看看，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这个宣传工作。要是不能接受，我就没办法在契约书上签名。」

虽然脑袋烧坏，却很开心。新人突然好奇世界上其他跟hIE一起生活的人，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若要长期共同生活，那就不单是新人跟蕾西亚的问题了。因为这种跟社会冲突的同居关系，很难持久。所以就跟明日菜说的一样，必须先让大众认知这是一种生活风格。如果有很多跟新人一样的人愿意帮忙，或许就会成为现实。

法比翁MG希望蕾西亚能成为那样的象徵。

就在新人想开口说出漂亮话时，蕾西亚回答：

「前言撤回。在新人先生满十八岁前，我无法答应那种『使用方式』。」

「为什么？你不是有跟由佳一起洗过。」

新人紧紧抓著那扇即将开启、通往未知的大门。就跟饿肚子的鱼想吃饵一样，脑袋完全没有在运作。

「由佳小姐不像您这么拚命。」

「等到十八岁就没问题？」

新人原本以为，蕾西亚会乾脆地主张自己是物品。他也是这么期待的。然而，蕾西亚却红著脸直接回答：

「如果新人先生是那么希望的，我会再找机会回答您。」

感觉时间停止了。

「咦，那种事真的存在？」

「与『物品』一起经营长期关系，是一件奇怪的事吗？」

一想到将来的关系会逐渐变得跟以往不同，就有一股奇妙的感觉。

「十年都在一起，办得到吗？」

蕾西亚没有回答。那一定是新人自己必须拥有的「意义」。

「如果我十年都不放开蕾西亚的手，就会变成那样吗？」

新人不清楚自己是何时开始怀抱这种想法，他感到恐惧。烧坏的脑袋快要坏死。所有的事物都在他伸手不及的地方渐渐失控。那同时也包含了触感坚硬的执著之心，它牵涉到新人与蕾西亚的将来。

「新人先生认为现在这份心情，是身为『物品』的我透过类比入侵，让您产生我是特别的错觉吗？」

新人觉得没有心的她所发出的透明声音，毫不留情地刺进自己的胸口。因为新人正在把她当成道具「使用」，要她接受自己的爱情。不过，以那种方式「使用」非人之物的行为，根本不是恋爱，而是将她当成排解性欲的情趣用品。要不能拒绝主人的女孩子说喜欢自己，会不会太卑劣了──少年的伦理观谴责自己。

就算不道德也无所谓，只要能发自内心说出来，应该就能跨越某个巨大的东西。可是，新人无法回答。

十七岁的他还难以全部承受的悔意与羞耻，促使莫名的泪水夺眶而出。彷佛暴风雨搅拌著他的内心，久久无法平息。

之后新人躺在床上，未能好好入眠。

为此，他醒来觉得头很重，于是决定把家庭常备药之一的睡眠抑制剂带著。虽然吃多了会有肠功能失调的副作用，但这样至少能让自己清醒三个小时。

今天从中午开始，就要在东京湾第一人工岛群进行昨天讨论过的表演摄影。

hIE模特儿的工作一做出决定，就执行得非常快速。

搭浦安线到新浦安，再转搭京叶线跟临海线后，他们前往摄影现场所在的电讯中心站。蕾西亚搭上法比翁MG派来迎接的全自动车，新人则因尴尬而没办法跟她同车。

「Boy Meers Girl才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说出口的东西。」

他忍不住开口抱怨。

新人慌张地环视周围，因为这里是只有法比翁MG相关人员出席的表演摄影现场。

新人站在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的用地内，它位于东京湾第一人工岛群的一角，周围设置了金属栅栏。屋顶的直升机坪早在上个世纪崩塌，他们利用少了高楼层而变露天的环境架设摄影棚。

这个摆了六张椅子，调整过时代感的空间，同时混杂了旧事物与新事物。

天花板装了多达四座使用蜡烛的枝形吊灯，清水混凝土的地板被弃置几十年后凄惨龟裂。工作人员计算不协调感，在壁材剥落的墙壁里埋设3D影像泛光灯。

灿烂的阳光从天花板的天窗落下，洒在预定要让蕾西亚坐的高背椅上。

在崎岖路面就会脚步不稳的「HRP-4C 未梦」，已经在六张椅子的最前面待命。其他五台人类型机器人，也都各自从房间里敞开的三扇门及舞台前端走进摄影棚。

新人待在摄影棚旁边的休息空间，观看工作人员做准备。

「看起来真讲究呢。」

「这是由空间艺术的专家设计的，之后打算开放给一般人参观。不过，产综研遗址似乎要拆了。所以在做最后道别的同时，趁机办个能让大家回顾人型机器人历史的主题也不错。」

明日菜兴奋地说道。

「这里要被拆毁吗？」

像是瞧不起惊讶的新人，一位用发光素材发夹固定长发的女子回头说道：

「你不知道吗？台场区域又要重新开发了。」

女子脖子上戴著颈环，身穿低领的领口可塑性衬衫与迷你裙，打扮得十分讲究。由于她的脚很修长，身体又纤细，一看就知道是模特儿。

新人不好意思询问身边女子是谁而困惑不已，明曰菜看不下去地说道：

「新人，你不认识绫部欧丽莎吗？」

「这次的表演也有人类模特儿参加？」

话题的女子不可置信地眯细明亮的眼睛，凝视著新人。

「明年的日本国际时装双年展，可是由人类与hIE的模特儿混合参加喔。话说回来，你又是谁？」

女子从上到下检视新人的服装。

「以模特儿来说，你的便服水准不太够呢。」

原本打算自我介绍的新人，发现明日菜将食指抵在嘴唇上，暗示他闭嘴。关于蕾西亚主人的情报，目前还是禁止公开。

「算了，是谁都没差。」

欧丽莎咬著纸杯。

「真是的，明明只会脑袋空空地模仿别人，还这么廉价地卖弄可爱。」

摄影棚那边，已经搭配好服装的蕾西亚，正在比照正式演出进行排演。身穿春季轻薄洋装的蕾西亚，反覆走动了几次。

为了让新人能回避欧丽莎，明日菜向他搭话：

「涩谷那次是夏装，这次却是春装，你一定很惊讶吧？现在的服装秀也都是在距离实际贩卖季节半年到三个月前举行，不过这次是印象摄影，所以没关系。时尚这种东西，每次商品过季都会产生大量的金钱流动，因此需要准备。」

新人还没完全接受「Boy Meets Girl」的概念，正当他打算插话时──

「虽然我不清楚状况，但也用不著那么急嘛。反正是要配合明年的活动做些什么吧。用hIE宣传是可以处理得很快没错，不过服装是靠业界整体意识季节在转动，现在拍的也是明年用。」

说话的人是欧丽莎。明日菜瞬间露出嫌麻烦的表情。等欧丽莎再度开口后，新人马上明白理由是什么。

「让hIE穿贵的衣服又能怎样。反正它们也不会高兴，不如多贡献一点给普通的女孩子。」

看来那对hIE模特儿的经纪人来说，是不容忽视的发言。

「既然有消费者喜欢跟hIE共同生活，那让hIE穿好一点的衣服有什么关系。」

「让hIE穿丝质之类的薄衣服，会从内侧扯破吧。那样太浪费了。给它们穿运动服就够了啦。」

欧丽莎似乎假装在跟新人说话，实际却是故意讲hIE的坏话给明日菜听。这性格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蕾西亚在被绑架时穿的衣服，最后也只能扔掉。原因不只是红霞造成的焦痕跟裂缝，蕾西亚本人也从内侧将缝线的地方扯破了。hIE会「模仿指示的举止」行动，所以即使过程中卡到身上穿的衣服也不会停止。

因此hIE取向的服装，在缝制与材质方面会比较牢固，相对的，在流行性方面就略逊人类的服装一筹。这次蕾西亚穿的试作品，是使用hIE用的薄衣材质所制成。

「你叫新人吧？你也是会让『物品』穿那种东西的人吗？」

看蕾西亚的短洋装裙襬看得入迷的新人，因被拉回现实而感到焦躁。

「就算是『物品』，只要可爱不就好了。」

「亏你还是高中生，竟然没梦想。好好努力的话，不就能谈恋爱吗？」

被人这么一说，新人最先想到的不是高中班上的女孩子，而是昨晚被蕾西亚质问的问题。

蕾西亚问新人的感情，究竟是恋爱还是类比入侵。法比翁MG利用蕾西亚，拋出「与hIE的Boy Meets Girl」之恋爱课题。那也是必须赌上所有人生去面对的沉重恋情。

「真的好沉重。」

新人叹气。欧丽莎深受打击地看向他。

「咦，我很重？」

新人与她闪亮的眼睛对上视线。两人的身高相差不远。

「你年纪比我小吧？这样有点不礼貌。」

「你们两个，蕾西亚要做完整的排演了，能不能稍微闭嘴一下啊。」

在心情微妙的新人面前，蕾西亚的排演开始。工作人员关闭照明。

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事件后，蕾西亚首次以模特儿的身分站上舞台。

除了步行速度慢的「未梦」还站在椅子旁边外，剩下的机体都一齐登上舞台。

然而，走向指定椅子的机体，却不自然地停下脚步。

导演喊道：

「喂，椅子的配置错了。」

摄影棚内的六张椅子，应该是有五张设计相同、材质不同，以及一张放在更深处、看起来最为显眼的蕾西亚用椅才对。

可是，不知不觉中，摆设变成四张不同材质的椅子，而在深处专为蕾西亚设计的座椅也变成两张。两张特殊椅像是强调对等，呈现横向并排。

一名陌生女子，坐在原本该由蕾西亚坐的椅子上面。

她身穿充满光泽的黑色晚礼服夹克，搭配宽松的长裙，轻轻将双脚交叠。女子有一头橘色的长发，细长的眼睛射出强烈的视线。

「找蕾西亚来诉说hIE的未来，真的好吗？」

即使位于摄影棚最深处，「女子」的声音依然奇妙地传了开来。那份存在感比起模特儿，更像是女演员。

摄影人员走进摄影棚。

新人有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女子脚底那宛如穿著硬质靴子的脚尖，是属于人型机器人的东西。

「大家快逃！」

少年在思考前便大喊出声。

看在新人眼里，他们所在的地方就跟大井产业振兴中心一样，是个战场。现场却没人发现这点。

新人寻找蕾西亚的身影，但摄影棚内看不到她的人。新人原本期待她是再度透明化，不过，这次她并没有带那显眼的万能「铁棺」过来。

周围所有人都看向突然大喊的新人，橘发「女子」也在此时从椅子上消失。

地板彷佛地震晃动，天花板落下砂石，掀起一阵飞尘。这异常现象并未止息，缩起身子的新人甚至忘记呼吸。

现场持续响起碎裂声，沉重的摄影机在空中飞舞粉碎。新人他们遭到攻击。「女子」并非消失，而是在这阴暗处以快到肉眼跟不上的速度移动。

这次跟涩谷发生骚动有个决定性的不同。这次不是意外，是完全的袭击。

摄影棚内的hIE们，比无法判断状况的人类早一步行动。

「这个环境很危险，请各位尽快开始避难。」

屋顶的建材开始掉落，最初的hIE「玛莉」，开始引导工作人员离开摄影棚避难。老旧机体的内藏型人工智慧无法对应复杂的事态，无论动作还是台词都显得僵硬。

新机体的言行则更加适当又复杂。

「已向消防队和警察通报现在的状况。请各位以避难为最优先。」

「贵重物品的回收也请先延后。请各位切勿奔跑。以这栋建筑物的安全等级和晃动程度，只要立即行动就有充分的时间进行避难。」

以看护为主要用途的「纳迪亚」，收拾著摄影器材的碎片。在这问题空间中，想让智能设定适当的思考框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现场响起慌乱的脚步声。

「玛莉」的围裙式洋装翻动，为了守护人类，她挺身挡在「某物」与工作人员之间。之后她那金属制的机体遭到四分五裂，就像手指插进布丁搅拌的下场。「玛莉」的碎片飞散，躯体也被从中一分为二。

一位女性摄影人员发出惨叫。「玛莉」的头部重重撞击墙壁，滚到地上。

长相酷似人类，忙著诱导人群避难的「Humanize-W」，从背后被人踢断背脊。依然奋力想起身的手臂，也遭砍飞。

周围不知是谁发出的惨叫，让眼前的景象显得更加凄惨。与人类一同走过历史的机体接连被破坏。HRP-4C以空虚的眼神，持续看著那些拥有近似人类「外表」的肢体在空中飞舞。

「蕾西亚！」

新人在开始崩塌的摄影棚对面看见了她的身影。

少年这么大喊并非是要蕾西亚保护人类，而是强烈害怕会失去她。

「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旁的女子茫然地嘟囔。那是绫部欧丽莎。

听见一阵像是秋千摇晃的金属摩擦声，新人抬头看向天花板。声音来源是老旧的金属枝形吊灯。剧烈摇晃的烛台，看起来随时会掉落。

连接天花板的基座已倾斜到浮起来了。

欧丽莎的手被人拉住。不一会儿，摄影棚的屋顶连同吊灯一起崩塌，发出剧烈的声响。

「动动脑啊，新人！『使用』那家伙！！」

是辽。

不知道好友是什么时候来的。不过，新人发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整个人不寒而栗。明明周围还有那么多人，他却误判了应该优先的事情。

「就算你这么说……」

敌人速度过快，在这片漆黑中连对方的身影都捕捉不到。明明现在可以将蕾西亚当成「道具」使用，新人却不晓得有什么方法能解开这个困境。

「蕾西亚，想办法处理那家伙。」

然而，她审视周围的状况后，回答新人说道：

「这个命令的详情与责任归属都不够明确。」

椅子从空中飞了过来。新人完全无法反应。

幸好那是木制品。保护欧丽莎的辽被击中背部，椅脚折断。

好友发出呻吟。比起勇气，新人更像是为了逃离这里大喊：

「蕾西亚，把那家伙赶出去！只要是不伤害人类的方法，你想怎么做都行。」

「了解。」

蕾西亚捡起散乱在地上的机器人碎片，然后有如丢小石子般扔了出去。碎片在空中被弹开。

同时，原本关掉的照明又重新复活了。

变亮后，新人瞄到一眼速度变慢的「女子」。不知蕾西亚是何时准备的，她手上拿著一根护身用的坚固伸缩警棍。

「女子」的速度再度变得无法以肉眼辨识，就连身影都化为残像。不过蕾西亚似乎看得一清二楚，并持续以警棍迎击。

伴随著沉重的金属声响，晃动的衣服残像彷佛影子飞散地扩展开来。阴暗摄影棚内最后的照明破裂，室内的光源只剩从天窗射进来的阳光。「女子」双手的发光体，与蕾西亚头上的蓝色发饰，划出一条条光之轨迹。

那并非人类有办法介入的战斗。在紧张与死亡恐惧压迫众人的这段期间，墙壁接二连三传出巨响，建筑物剧烈摇晃。天花板跟地板像是遇到大地震，持续激烈地震动。室内的所有物品都发出声音抖动。新人看见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蕾西亚将天花板当地板在奔跑。橘色光芒以惊人的速度袭向天地逆转的蕾西亚。

一股让人怀疑会不会直接穿透天花板，由下往上的沉重力道震撼建筑物全体。天花板发出低沉的声音，砂石与混凝土碎片开始在室内如雨点般落下。新人忍不住大喊：

「大家快离开房间！要崩塌了！」

接下来的几秒，无论对谁都应该是记忆模糊的大混乱。新人拉著一名长相跟名字对不起来的摄影人员之手，将对方从房间带到走廊。辽大概也在做相同的事情。新人与最后一人同时飞扑，跳离房间。

然后，伴随著声音和冲击，一道新的光芒在室内有如瀑布瞬间倾泻。

不堪负荷的天花板，以中央的天窗为中心，大幅崩塌。

在卷起的沙尘笼罩之下，一切的景物都变得无法辨识。人们因为无法呼吸而剧烈咳嗽。某人打开走廊的窗户，让海风吹了进来。

新人一面因粉尘跑进眼睛泪流不止，一面看向房间内部。

飞舞的沙尘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置身其中的橘发「女子」嘲笑道：

「连省电模式都解除了，这样你能撑几分钟呢？」

「女子」重新调整因激烈动作变乱的领带，脚下掀起一阵混凝土的尘烟。

「三分钟应该是绰绰有余。」

蕾西亚平安无事。她的春装其中一边肩带断裂，钮扣也少了一半以上。跟她的动作相比，衣服实在太脆弱了。短洋装的裙襬虽然没事，但裤袜的膝盖跟大腿部位都凄惨地裂开。

隔著一座由hIE残骸与瓦砾堆积的小山，蕾西亚与「女子」对峙。

橘色「女子」的裙襬也变得破破烂烂。那种人类的动态视力只能捕捉到残像的速度，衣服根本就不可能承受得了。

「你不觉得人类用的『物品』都太脆弱了吗？」

挂在天花板大洞，以白色树脂制成的「纳迪亚」掉到地上，变得四分五裂。

蕾西亚顶著淡紫色的乱发，低声说道：

「『物品』的价值，是由人类透过『外表』跟『意义』来决定。」

「女子」那张橘发点缀的艳丽脸庞，因厌恶呈现扭曲。

「真嚣张，明明是台缺陷机。」

身材修长的「女子」，从容地走到天花板的大洞底下。崩塌的屋顶上方，是晴朗的青空。「女子」就待在那不被任何规则束缚、荒凉，连跟哪里联系都不得而知的天空底下。

新人缩著身子无法动弹。一直担心哪时会出现的敌人，终于现身了。敌人的魔爪，轻易可以伸向新人。而新人无法守护自己重视的东西。焦虑让他勉强从喉咙挤出声音：

「你是谁？」

「女子」沐浴在开阔到恐怖的青空所洒下的阳光中，怜悯地告诉新人：

「我是Type-004『梅忒黛』。蕾西亚级唯一的完成品。」

第四台蕾西亚级hIE，她也是「人类未到产物」。

很快就听见警车的警笛声。此时新人才想起，这里的位置距离湾岸署不到一百公尺。

「那么我先在此告辞了。但是，我们一定很快就能再见面。无论是你的主人在吃饭、睡觉，还是做其他事情的时候，我随时都能去找你们。」

梅忒黛以裂开的裙子，优雅地行了一礼道别。

「因为我已经知道你们在哪里了。」

接著「女子」瞬间消失。从瓦砾堆上扬起的沙尘来看，袭击者轻易就跳了三公尺以上，再从天花板上的大洞离开。在场的每个人都没办法阻止她。

新人背脊发凉，颤抖不已。梅忒黛只是为了让他感受危险而大肆破坏。现在对方随时都能对他们发动攻击。

规则已经改变了。之前那些不过是前哨战，今后将会展开全新且正式的战斗。

摄影现场首先来了一辆救护车。随著警笛逐渐远去，警察也开始进行现场调查。原本是摄影棚的地方，被拉起了禁止进入的封锁带。

新人走出前产综研的大楼，坐上零星设置在第一人工岛群各处的长椅。

梅忒黛破坏了摄影器材，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资料。拜此之赐，蕾西亚也不用提交战斗中的影像。

「那台hIE上哪儿去了？」

辽的声音比平常还要激动。

好友的愤怒是正常的。眼前有那么多人受伤，而且一个不小心或许还会丧命，新人却没办法帮助他们。

「警察为了确认有无违法情事，正在调取她的资料。」

代替人类工作的一级hIE，会记录运作中感应到的资料。在发生事件或事故时，为了搜查自己或周围其他人的行动是否妥当，有义务将资料提供给警察。

得等上好几个小时，蕾西亚才会回到新人身边。

「我知道，是阿辽救了我。」

要不是好友出言训斥，新人就不会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而且这场袭击，原本就是因为蕾西亚出现在这里才造成的。

「我才没救你。新人，你应该明白吧。」

辽喝光纸杯里的可乐。疼痛让靠在椅子上的好友皱起眉头。

「绫部小姐刚才真的很危险。」

摄影延期了。分别还有其他事要忙的工作人员，实质上已经各自解散。所以新人才会在产综研旁边大马路的长椅上，被辽逮到。

「新人，你到底怎么了？」

「我失败了。我好像搞错什么了。」

天空无比晴朗。新人想起曾在学校顶楼，与蕾西亚一起看见的夜景。当时他以为自己能透过蕾西亚前往世界上的任何地方，让自己无限制地扩大。

「明明有很多办得到的事情，我却没能好好使用蕾西亚。」

「那也是类比入侵。你该不会被那个『人类未到产物』诱导了吧？」

新人很庆幸自己能捡到她。他相信她。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感情被入侵跟操控了吗？」

即使如此，让好友认真对自己生气这件事，还是让新人羞愧得不得了。

「那些家伙太危险了。你还不懂吗？那家伙曲解并减弱你的控制，它们不受人类的规则束缚。」

辽将一切的错都推到蕾西亚身上，而他自己也非常清楚这并不正确。

「是因为我的希望，才让事情变成这样。」

「所以你才一口答应那个Boy Meets Girl的荒唐计画吗？你以前应该是个更敏锐的人。这样可是会被『抗体之网』那样的对抗势力盯上喔。」

「你是想说由佳也会被牵连吧。我自己也很害怕啊。」

新人像是要猛踢长椅般起身。

然而，在想到能跟她永远在一起时，新人的内心还是会很激昂。

「你的判断基准被它诱导了，这样下去可是会赔上性命的。要是让『外表』加上生活模式那种漂亮的『故事』，一定会有人跟著效法。人类跟文化本身将被某人类比入侵，然后巧妙地利用。」

「扯到人类也太夸张了。」

就算这样，新人还是笑不出来。因为在之前的产业振兴中心袭击事件，健吾等人与「自动化」的战斗打动了他的内心。这样下去，法比翁MG会激怒那些对人类世界抱持眷恋的人。而且他们的愤怒想必是正确的。

辽咬紧牙关，看向道路对面的湾岸署。再过不久，蕾西亚就会从那里回来。

「新人，你该不会轻易就答应了自己无法承担的责任吧？」

头脑太好的好友说中新人的不安。

「你的善良被人利用了，所以你有资格生气。你以为像蕾西亚那样的『人类未到产物』，在利用人类时会选择手段吗？」

因为在紧要关头时仰赖辽的头脑，让新人迷失了自己的道路。不过，新人还是认为，如果不为自己喜欢的事物坚持下去，就等于是一种逃避。

「就算我不是做事不经大脑，也没人能够预测未来的事情。要是只会在意最坏的结果，那就什么事都做不到。」

人类出现在蕾西亚级hIE战斗的地方，根本是自杀行为。可是，把一切都交给她在远方处理，感觉也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别再靠感觉行事了，没有人担得起将人类出卖给『物品』的责任。」

「也就是说，人类因为我的天真而大事不妙。」

辽用力叹了口气。

「新人偶尔会巧妙地抓住重点呢。」

看来好友是真的想这么说。新人搔著头发说道：

「你们到底是以为我多天真啊。我才没那么天真呢！」

好友认真地回答：

「没有人有办法替那种东西做的事情负责，就让那东西回到它原本的地方吧。」

「那样就没办法好好『使用』蕾西亚。主人得知危险就舍弃hIE，这说不过去吧？」

原本迟疑不决的新人，突然顺畅地说道。而最为这件事感到震惊的，正是他本人。

「把错推到蕾西亚身上太丢脸了，毕竟失败的人是我。」

无法从长椅上起身的辽，脸上闪过与他年纪相符的稚嫩表情。那是种像焦虑、像爱情，又像是悲伤，让人紧紧闭上眼睛的痛苦。他用双手遮住，并做出抹把脸的动作后，重新凝视新人。

「你到最后，到底要选择帮助物品还是人类？」

这种感觉就像是好不容易才厘清原本漠然的不安，结果又再掉入更深的地方。

新人想相信好友总有一天能够了解。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希望与现实不同。

粗糙的鲜明不安，正舔拭著新人的背。

这样下去，他会失去这个认识了十年以上，最亲密的朋友。

＊

没有人发现「女子」回来。

那是因为没有人看得见身穿黑衣的她。

「女子」在昏暗的照明下，脱掉晚礼服跟衬衫。底下露出的身体，并未包覆人类的肌肤，而是由机械所构成。随著裙钩被解开，裙子掉落到她的脚边。

梅忒黛回到自己的住处。

米福雷公司东京研究所地下──这是「她」在爆炸事件当天逃脱，之后又重新回来的地方。

这个靠近地面的楼层，虽说瓦砾碎片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还没有重新搬器材进来。

「女子」是「人类未到产物」。人类未到产物之所以被称为Red Box，是来自于红移──逐渐远离的光源传过来的光波长会加长，导致光谱的谱线朝红端移动的现象──这个词汇的联想。这是将超越人类的智能后，依然持续进步的超高度AI与其产物，比喻成逐渐远去的光源。

因为相对速度差太多，所以人类若不拚命追赶，传过来的光波长就会超出可视光的领域，

变得跟黑色没什么两样。总有一天，人类只能把它当成构造不明的装置（Black Box）来看待。

原理上来说，人类在能力方面已经不可能再超前超高度AI。

一位将白发往后梳的男子，独自站在她回来的这个宽广空间。那是渡来银河。

「因为社长的儿子特地跑来，所以我先收手了。」

男子并未回头理会梅忒黛的报告。

「考虑到他接近我们的理由，这也算是当然的展开。」

「虽然两兄妹都优秀地找到『我』，但接下来的状况将产生变化，他们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女子」每次说话时，总是如同演戏一样使用充满抑扬顿挫的语气。这样的举止很适合她，可是渡来并没有对梅忒黛产生同理的「内心」。

男人彷佛在比赛无情地持续站在「物品」旁边。

「他们应该已经透过这次的事情，发现真正重要的事物。」

「对人类的世界而言，真正重要的事物到底还剩下多少呢？」

在蕾西亚级hIE中，唯一拥有明显机器「外表」的梅忒黛，交叉双手夸耀自己的肢体。

渡来仅以扬起嘴角来回应梅忒黛的挑拨。

「对以前的人类来说，探索是面对世界并挑战未知的谜题，是一场值得赌上一切的冒险。但是，人类现在却只能为了不被超高度AI甩掉，拚命追在后面跑，那样就只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马拉松罢了。」

渡来巩固自己的台词，继续对「女子」说道：

「不过，如果只因为这点程度的理由就能放弃，那就乾脆放弃算了。相反的，就算这样也要追求成功的话，那就让机器做好所有事情，这样人类才有活著的意义。」

hIE带来了以前绝对无法想像，既多样又高度的自动化。然而，使用它们来达成「意义」与欲望的主人，却毫无找藉口或逃避的余地。

「所以你才破坏了这里。」

「现在不是对人工智慧感到不安的阶段了。距离电脑智慧首次完全超越人类的特异点，已经过了五十年以上。」

提供全世界丰富电源的智能电池与自动送电系统，在三十年前还是「人类未到产物」。现在的hIE用行动管理程式的基础技术，则是由「希金斯」打造的。这个世界的基础技术，已经从人类到达的智慧，逐渐切换到人类好不容易才从「人类未到产物」解析出来的东西。在爆炸的中心地，作为Red Box的尽头，诞生自机关的女子静静闭上眼睛。

「在你们停下脚步之时，人类的世界将从黄昏迎接夜晚。」

第一卷 上 Phase 6「We lost all control」

对海内紫织来说，家是充满光辉的明亮场所。

海内家是米福雷的创办人一族，紫织与哥哥辽都在充满爱情的环境下长大。而且，兄妹俩从懂事开始，就在注意他人的视线。这是因为就像她的父亲海内刚从祖父海内系那里接手公司一样，大家也都在传闻海内兄妹将继承这个跻身世界级企业的公司。

这一切都是超高度AI「希金斯」造成的。米福雷这间企业的革新，全都来自「希金斯」。无论上层的能力如何，超高度AI都会持续制造出强力的商品。

哥哥曾经对紫织说过：

「我不想再配合这个没有容身之处的地方了。」

当时她才刚上小学不久。无所不能，总是走在前面的哥哥做出放弃行为，对总是努力追在后面的她来说，实在太难以理解了。

紫织宽广的房间里，摆满家人的照片。国小、国中的开学与毕业典礼，竞技或比赛得奖的纪念照，以及少数家族旅行的纪录，每隔一定时间就会自动切换显示。

小时候的照片里，海内辽总是抱著比她还要优秀的奖杯。当时就开始留著一头黑色长发的她，板起脸站在比自己大一岁的哥哥旁边。无论是钢琴、外语、运动和念书，她都完全不是哥哥的对手。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比赛的照片只剩她一个人，取而代之的是在家族照片中，多了一位个性和善的少年。哥哥的朋友远藤新人，经常跑来海内家玩。

「缘分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紫织一看向照片，感应到视线的相框便自动固定内容。那是在国中时期，新人代替家人来看她的钢琴演奏会时所拍的照片。紫织也难得露出笑脸。远藤由佳害怕拍照的hIE，躲在新人的背后。

命运降临到那样的他身边。

紫织的终端机轻轻震动。她在家居服上套了一件外套，命令居家系统将画面投影出来。

男子的立体影像出现在门边。

『您好，紫织小姐。方便打扰一下吗？』

这位五十几岁仍然一副邋遢样的男子，是米福雷战略企划室的室长，铃原俊次。

「工作辛苦了。您好吗？」

位居要职的企业人士会直接传来联络，是因为对公司而言，她与辽都不是普通高中生。

『关于本尊的事情，我们已经在准备了。结果应该马上就会出来。』

铃原的立体影像边搔著鬓角，边挥动手指。机器对他的手势产生反应，开始传送资料。紫织从与终端机连线的那叠认证档案里，撕了最上面的一张下来。在透过DNA、指纹以及用力的骨骼进行个人认证后，暗号便开始自动解码。

夜深人静的房间里，传出细微的机器声响。

她的机密用途终端机让灯闪烁，告知已经收讯完毕。

「虽然这不是我应该插嘴的事情，但麻烦您了。」

『紫织小姐真是位温柔的人。』

立体影像的铃原惶恐地回答。

『您应该知道我们是在利用您吧。考虑到这点，您至今为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我只是想赢取那些自己应该能获得的东西而已。」

不成熟的自己与将来可能背负的力量，紫织害怕这之间的落差。她也知道是自己还年轻，才会被允许拥有这种傲慢的想法。

『身为一个不中用的大人，被您这么一说，实在是有点难受呢。』

铃原困扰地搔头。紫织不明白到了中年依然单身且没有小孩的他，对自己寄予了什么样的情感。

「哥哥跟渡来主任又做了什么吗？」

『亲电脑派知道我们有保持联系，所以渡来不会放过牵制的机会。』

根据对超高度AI「希金斯」抱持的态度，米福雷的上层分成两个派系。一个是仰赖超越人智的「希金斯」做出经营判断的亲电脑派。而另一个则是跟紫织为合作关系，认为人类的组织应该由人类的智慧来营运的人类派。

「『希金斯』有什么动静吗？」

『我们连它的所在位置都不知道。』

「虽说是为了降低超高度AI被滥用的可能性，但这还真不方便。」

『即使软体方面是铜墙铁壁，要是被直接接触到硬体就不妙了。话虽如此，渡来是属于能直接接触的那一方，这对我们来说有点不利。』

在运用方法还不成熟的上一个世纪，曾经发生过争夺超高度AI的战争。为此基于保安的理由，即使在米福雷内部，也无法得知「希金斯」的所在地。

由于实情遭到隐蔽，关于公司其实被「希金斯」操纵的传闻，在公司内部也流传不断。

「不过，我不喜欢渡来先生的做法。透过装模作样将『希金斯』推崇为神一般的存在，藉此掌握权力来源。处理资讯的企业，居然透过让人变得无知来巩固权力，他难道都不觉得羞耻吗？」

『您的愤怒是合理的。可是，正因为是这种时候，还是小心为上。自从之前的爆炸事故后，对方的行动就变得比较急躁。要是蕾西亚级hIE逃跑的事情曝光，或许会引来相当不妙的东西。虽然我们为了以防万一有先做了一些准备，但还是别太乱来比较好。』

接著两人在打完招呼后，便切断通讯。宽广的房间里，又只剩下紫织一个人。

她依然穿著家居服，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摆在房间里的相框，像是眨眼般不断切换里面的图像。

即使是在这个自动化的时代，时间还是会不停流逝。哥哥对某件事死心，新人捡到「人类未到产物」的hIE，就只有家里始终没人这点并未改变。

「这样会很可笑吗？不过，在这个人类不努力也会运转的世界，连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都放弃的话，感觉就会失去自我。」

如果不能为了无法退让的事情战斗，那人类就等于失去了容身之处。

紫织家是个空荡荡没人在，但却充满光辉的地方。她小时候曾经纳闷，为什么家人总是不乖乖待著，现在她能够理解了。哪怕是工作也好，如果不做些什么，感觉自己就没有活著的意义，这让她害怕不已。理应过著富裕生活的她，实际上总是被追赶著。

与远藤新人通讯，是一件比预期还要令人难为情的事。紫织慌张地压抑自己的声音，要是不加以调整，声音就会不自觉地变高。

她约新人傍晚前到新木场的咖啡厅。于是少年带著hIE蕾西亚，来到透明素材打造的店内。

他今天也穿著讲究的T恤搭配裤装。

「又是蕾西亚小姐帮你挑的衣服吗？」

少年露出爽朗的笑容。

「她的品味好像比我好，我没想到她居然连这个都会呢。」

新人坐到紫织对面，蕾西亚则是坐到新人旁边。

蕾西亚今天穿的是颜色低调的裤装，她大概是刻意挑选不会跟紫织衣服冲突的服装。前阵子紫织难得与新人见面时，这台hIE也一样打扮得非常朴素。

这看似体贴的选择，让紫织感到烦躁。新人对少女僵硬的表情产生反应。

「有什么想说的就尽管说吧，我会帮你保密的。」

远藤新人是会毫不犹豫对她伸出援手的人。情绪缓和下来的紫织，产生一股胸口变暖的错觉。

「我不是有烦恼，而是有事想跟你商量。能安静坐下来聊的地方，我只知道这种店而已。」

点的红茶送到了。由于产地的气候条件在这两百年间已经产生改变，因此这是新创造出来的品种。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新人哥。」

少女重新坚定自己的觉悟。

「可以请你将Type-005『蕾西亚』还给我们吗？」

紫织观察著新人的表情。一来是想正面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口，二来是想测量蕾西亚究竟为他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新人简单但真挚地回答：

「蕾西亚是米福雷的东西吗？」

「是在我们公司四月发生东京研究所爆炸事故时，逃跑的其中一台hIE。」

新人嘟囔了一声「这样啊」。坐在隔壁的蕾西亚则是默默不语。

「你不惊讶吗？」

「我很惊讶啊。只是阿辽之前有说过类似要我别跟蕾西亚扯上关系的话，所以我才觉得能够理解。那家伙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清楚呢。」

紫织在心里苦闷地回想起辽那持续逃避的身影。

「哥哥好像已经受够那方面的事情了。」

新人困扰地用缓慢的节奏反覆交叠双手。他完全不会隐藏情绪，这反而让紫织很在意。

想让他高兴非常简单。

「我们家人间的关系，并没有新人哥想得那么差啦。」

紫织一面说谎，一面将点心盘推向新人。新人视线紧追著靠近自己的点心盘，露出满面的笑容伸出手。受到他的影响，紫织的心情也跟著变得愉快，并对此感到有些害羞。

「虽然我一直觉得，要是人类能跟狗一样有尾巴就好了，不过有些人好像原本就有呢。」

似乎看见有条尾巴正发出巨大声音晃个不停。

新人恢复严肃的表情说道：

「我不会交出蕾西亚。就算你突然说她是你们的东西，我也很困扰。」

「新人哥，蕾西亚的机体编号是LSLX-22S99176LF对吧？」

紫织一想到要跟他起冲突，就有点犹豫。然而，正因为有可能会破坏两人的关系，所以她才更希望能不后悔地面对。

「如果这个机体编号是蕾西亚透过窜改资料偷来的，你不认为应该会有个史戴拉斯制作的『真货』存在吗？」

不解其意的新人，看向身旁的蕾西亚。有著高雅淡紫色秀发的「物品」，将身体靠向他重新说明：

「验证hIE机体编号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基于防盗考量，将编号当成电波讯号发送的机能，一种是将编号直接刻印在机体框架上。除非有正确的资料，否则无法伪造刻印，因此若在某处有别台机体的框架上刻有我的机体编号，就会使得不可能有相同编号存在的机体编号出现重复。换言之，一定会有一边是冒牌货。」

然后他漂亮地说出了被诱导的答案。

「原来如此，紫织是想说她有办法夺走蕾西亚啰。」

看见经常陪自己商量事情的新人，一脸佩服地听蕾西亚说话，就让紫织心烦不已。

「新人哥，请你别太相信那台『人类未到产物』。你正在被那台hIE控制。」

「虽然阿辽也说过相同的话，但我没那么天真啦。」

为了避免情况演变成言语争执，紫织静静地按捺住反驳的冲动。结果新人马上就耐不住对话中断的状况说道：

「我承认我的个性确实很天真，不过我也是有在思考啦。」

「当好人也要有个限度。」

连紫织也很清楚应付他的方式，更何况对手还是「人类未到产物」。

「蕾西亚是基于跟人类不同的原理行动。新人哥有想过，为什么蕾西亚会一直留在你的身边吗？」

紫织摊开事先放在树脂制桌面上的纸状终端机，上面显示出一位褐色肌肤的少女图像。虽然那跟蕾西亚完全是不同人，但却是一位有著圆滚滚的眼睛、容貌稚嫩可爱的女性。

「这台就是拥有蕾西亚登记机体编号的本尊。是埃及某位富豪为了代替自己过世的女儿，特别订制的替身型hIE。」

眼见蕾西亚似乎又想开口，紫织继续替她向新人说明：

「有些人会订制hIE来代替去世的配偶或家人。像这类型的机体，都会先从生前的影像、居家系统以及hIE的用户纪录，抽出关于『举止』的资料编入特制云端，所以会和本人非常相似。」

「这样啊。」

「为了让替身型hIE尽可能接近人类，通常都会冻结作为道具被设定的系统指令。我听说蕾西亚被绑架时，你没办法使用制造商那边的追踪机能。蕾西亚应该就是因为想要这种方便的机体编号，才会选择抢夺这个编号吧」

「可是，我问过制造商那边的服务柜台，他们也说蕾西亚的主人是我耶。」

这是因为蕾西亚抢夺的这个机体编号，是属于主人没在管理的机体。紫织不喜欢她这种彻底的合理性。

「这台机体因为种种原因，在交货后几个月就捐给医院了。那间医院主要是医治贫困人士，所以即使护理师hIE的机体编号被人夺走变得『没有身分』，设施也不会太在意。」

据说是因为后来主人再婚，而再婚对象无法忍受那台跟主人女儿一模一样的hIE，才会为了实现本人生前的梦想，将不能放在家里的这台机体送到医院以护理师的身分工作。

「她叫什么名字？」

「咦？」

换成紫织感到疑惑。

「她能来到我附近也算是一种缘分。既然如此，一直用『那个』叫她也不太好意思。」

「玛莉娜。玛莉娜‧沙芙兰。」

新人温柔地眯起眼睛。

「这样啊，要是她能幸福就好了。虽然我知道hIE没有『心』，但她毕竟经历不少风波。」

很难讨厌他这点的紫织羞红了脸，将手伸向红茶。

「新人哥，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礼，但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你说的帮忙，是指将蕾西亚交给你吗？」

「米福雷内部也不能算是团结一致。听说最近比较活跃的意见，就是要秘密回收逃到外面的蕾西亚与其姊妹机。」

按照战略企划室室长铃原的说法，渡来银河是个危险人物。无论他有什么企图，爆破东京研究所都做得太过火了。

「那些事情，如果不把蕾西亚交给你就做不到吗？」

「如果没有实物，应该很难逼迫那些爆破研究所的人。蕾西亚果然还是必要的。」

原来如此。新人坦率地回答。

「不过那是公司内部的问题吧。紫织只要别跟他们扯上关系不就好了吗？」

在紫织说会试著向新人寻求协助时，铃原室长他们都爽快地表示支持。对紫织抱持期待的人们，通常都有强烈重视人际关系跟士气的倾向，所以他们答应紫织这个有所自觉的行动，也愿意配合这个高中一年级生不成熟的正义感与人际关系。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哥哥变成那个样子后，我思考公司事情的频率就增加了。」

在哥哥突然对某件事情死心的儿童时期，就只有新人一个人愿意站在她这边。但是，交涉决裂的话，就只能动用强硬手段了。

就在紫织做好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的觉悟时，新人出乎意料地开口：

「话说回来，你说这个要求很无礼，到底是哪里无礼啊？」

紫织的脸像著了火般发烫。

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等于是来这里拜托新人「舍弃蕾西亚，然后成为我的同伴」。

＊

正如紫织所言，这件事有一半让新人感到惊讶。

既然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恐怖行动，最后演变成那么严重的状况，新人也隐约做好了蕾西亚的制造者们会找上门来的觉悟。只不过他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是紫织。

新人跟紫织道别后，在新小岩站前叫住了一起走路的蕾西亚。妹妹由佳非常尊敬海内紫织，他不想在家里谈这件事。

他想问蕾西亚该怎么办。然而，紫织才刚训斥过新人，那样等于是「被蕾西亚控制」。

身为主人，应该由新人来下决断才对。新人从小学开始就代替刻意疏远家人的辽，为紫织扮演哥哥的角色。被那样的女孩子说自己做事欠缺考虑，实在是有点难以承受。

「蕾西亚知道自己是米福雷做的吗？这点程度的事情，就算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新人从出租全自动车待机的地方，看见一辆在站前超市载货的全自动货车发车。那间超市针对半径一公里内的住宅提供宅配服务，因此这一带在晚餐时段总是非常忙碌。

「我对隐匿情报这件事向您道歉。」

然后，她停下脚步，说出一句让新人大感惊愕的话。

「因为我希望自己的所有者是新人先生。」

「别突然吓我啦。hIE不是没有『心』吗？」

新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跟她平常说的hIE与人类间的差异，有明显的落差。

「即使没有『心』，新人先生还是愿意相信我。对我来说，那样的主人是必要的。」

她一皱起眉头，新人的胸口就随之一紧。他想起在被梅忒黛袭击时，辽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意思是因为我很天真，你才会待在我身边吗？」

有些事比起同性的辽，被异性的紫织指摘更让人觉得难受。对女性型hIE抱持的好感是否为类比入侵，这个难题一被人类的女孩子挖出来，让新人心里痛到快要失去意识。

走出新小岩车站后，前往南侧住宅区的每个行人都看向蕾西亚。其中偶尔也有几位女孩子的视线，是受到新人吸引。他今天也穿著蕾西亚选的衣服。不知不觉中，自己变得如此依赖她，仔细想想还真是件奇妙的事。

「我真的有凭自己的意志做过什么吗？」

勤奋家的紫织，确实说中了一些。

走在傍晚街道上的人影，有两成是hIE。若将范围限定在外表二十到四十岁，则是约四成左右。日本的人口从二十一世纪初就开始减少，至今已经降到八千万人。hIE是为了填补劳动力不足才普及，因此将食品从超市装到车上并负责宅配的也是hIE。自从开始跟蕾西亚生活后，新人变得会注意hIE与人类的微妙差异。

在这个高度自动化的城镇，甚至会让人觉得是机器为了维持自己存在的「意义」，反过来拥有人类。紫织打算自己开拓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新人认为那样才是正确的。

「那是只有新人先生自己能决定的事情。」

像这样把选项交给自己，实在很有蕾西亚的风格。内心涌现某种强烈的感情，那是新人本身的欲望。之所以从四月开始后跟她在一起，追根究柢也是因为新人自己想那么做。

从刚刚那个话题的走向来看，如果不希望蕾西亚被人夺走，就必须想办法处理那台似乎被紫织运来日本的本尊才行。

可是，内心有所牵挂，无法放手遵照这份心意去做也是事实。这是自己的意志吗？还是被迫做出某个早已预定好的决断？新人倏地停下脚步。

脑袋里快要乱成一团，这也是因为受到紫织的诱导。换句话说，新人比自己认为的还要更容易受人摆布。

蕾西亚平静地注视著他。要是一直默默站著，感觉就要发疯了。

「请让我跟您在一起。」

她轻轻靠在新人身上。新人不知道自己想像的「意义」是否正确。然而，他想跟她建立长期关系。这点程度就动摇的话，想长久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这样就必须妨碍紫织跟米福雷的人吧。跟阿辽的公司战斗，会是哪种情况啊？」

新人去救健吾时，借用了蕾西亚的力量。在蕾西亚被绑架时，拚了命去追她。理论上来说，只是这次的冲突对象换成青梅竹马的紫织而已。连这个困难都跨越不了，可见自己的心意就只有这点程度，这让新人十分难受。

「再让我考虑一下。」

「没时间了。海内紫织并不笨。既然她刚才敢告诉您那些资讯，就表示计画接近完成，也就是开始考虑该如何协助新人先生整理心情的阶段。」

「等、等一下。意思是紫织马上就能拿到，机体上有跟蕾西亚相同机体编号刻印的hIE是吗？」

新人双手掩面。由于这里还算是车站前面，这动作引来不少目光。他开始担心会不会有人偷听刚才那段对话。于是新人烦躁不安地踏出脚步。

「海内紫织他们在怀疑我。要是让官方维修员前往医院所在的路克索，他们担心会被我发现，我会选择破坏『玛莉娜‧沙芙兰』。因此那台机体目前应该在被运来日本的途中。」

「有办法阻止他们吧？」

如果是平常，新人早就已经冲出去了。先改变状况，等开始行动后再找时间思考就行。

「这部分还是先从假设我被交给米福雷的流程开始说明比较清楚。如果经过有资格的维修员确认两台机体拥有相同的机体编号，那么两台机体都会被送回史戴拉斯进行退货检查。这么一来，就能轻易判明我并非普通的机体。」

这恐怕是蕾西亚第一次暗示自己是「人类未到产物」。

「如果事情发展到退货检查，会变得怎样？」

「这部分在法律上算是灰色地带，如果身为制造者的米福雷要求，机体就会从史戴拉斯那里移交给米福雷。若是无法查明人工智慧判断基准的情况，就裁判的结果而言，过去曾有判例是将权利与责任判给了制作者，而非所有者。即使新人先生提起诉讼，也只会被忽视吧。」

蕾西亚在这个自动化的城镇，是连人类都无法理解的「物品」。无论是她的目的，还是待在新人身边的真正理由，他都一无所知。

「我想的事情几乎都被预测到了。我真的『拥有』蕾西亚吗？」

「新人先生完美地尽到主人的责任。海内紫织选择从埃及将机体运回来验证机体编号，也是考虑到新人先生会拒绝让他们检查我的机体吧。」

总觉得被敷衍过去了。但是，新人无法强硬追问。蕾西亚的说明，开始进展到具体的对策。

「维修员确认机体的关键是机体编号。LSLX-22S型发送机体编号的晶片是装在延髓的位置。只要能让维修员无法读取这个跟机体框架上的机体编号刻印，那就没有破坏机体的必要。」

「这样我就稍微放心了。突然被主人拋弃，在不知不觉中失去身分，如果被带来日本后又马上遭到破坏，那个『玛莉娜』就太可怜了。」

说著说著，新人自己也忧郁起来了。

「LSLX-22S系列的框架上，总共有三个机体编号刻印。一个是在框架锁骨部位的五公分大刻印；另一个是在脊柱某处的两公厘大小刻印；最后一个是负责检查的维修员向制造商申请后才能得知位置，一微米大小的刻印。」

「一微米！？那种东西有办法找得到吗？」

「人类的红血球直径大约有七微米，所以光靠肉眼是不可能发现的。由于是用来防盗，因此像这种不必完全分解hIE，又必须靠专用器具与位置知识才能发现最小刻印的设计，其实是最适当的。过去也曾有好几次透过这个刻印的验证发现赃物。」

「那蕾西亚呢？」

「我已经从史戴拉斯的伺服器，取得所有编号刻印的位置资料。」

蕾西亚仰望新人的脸。在晴朗的天空下，她表情平静地等待新人的意思表示。

新人边走边开始憎恨起当初制造hIE的人们，为何要连体温都一起赋予它们。从手上传来的温暖，让他犹豫著该不该放开她的手。

「您意下如何？如果您觉得没必要，我会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即使没有心，她的表情依然是认真的。想必她早已做好说明之外的准备，并将依据新人的回答，把那一切全部舍弃。

她没有心，但新人有。所以，他也会起疑。既然有留恋，那当然也会涌出爱情。即使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没有心的她，只要一看见她的侧脸，心里自然就会产生一股激情。

明明是走过好几次的道路，感觉却像是在无人踏足过的荒野前进。新人内心害怕起来，无论是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都无法确切地掌握。这是因为自己这个仅凭气势行动的滥好人，想同时做两件互相矛盾的事情。

「而且，梅忒黛来袭的事情也还没解决。如果现在放弃我，就能确保新人先生的安全。」

不过，新人记得自己跟她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他曾经透过她来体验超越自己时的兴奋。她在梅忒黛来袭时什么都办不到，也是因为新人过于害怕，不能好好地使用她。

新人正面临决定前进或后退的分水岭。要说是单纯被牵连进来的受害者，自己已经贪图方便地使用蕾西亚太多次了；而要假装不知情，自己又已经收到太多的警告。

「蕾西亚也许无论容貌、态度、说话以及『外表』都很完美，可是，这当中没有『意义』。我到底是没有心也喜欢蕾西亚的『外表』，还是觉得没有心这点好呢。对不起，两种都同样不是人类，这样很失礼吧。」

相较于新人无法好好表达的回答，蕾西亚只是温柔地将手回握。两人的手指交缠，她用缘细的手指确实抓住他的手。

彷佛为了避免用言语给不安的新人解答，她以身体传达自己的要求。

「就连这种反应都很完美呢。」

「我是物品，新人先生是主人。我这个『物品』，是透过实现主人的要求与人类共存。」

他这个人类与蕾西亚这个物品，配合彼此的步调走在一起。明明才刚踏出脚步，却有一种走了很久的感觉。

「所以请您要求吧。您还记得红霞说过的话吗？假使我变成了无聊的东西，那就是新人先生以那种方式使用的时候。如果新人先生会觉得痛苦，就请以不会变成那样的方式使用我。」

即使并非人类，即使是只有「外表」之物，感觉两人依然深深地连系在一起。

她以淡蓝色的眼眸凝视著他。

气氛应该要变甜蜜的，新人却觉得没变成那样反而比较快乐。若新人对蕾西亚说「我喜欢你」，她一定会以「我也是」回应。这么一来，他会欣喜若狂。然而，她的话里没有心。

「如果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那就不必烦恼有没有心这种无聊的问题了。」

蕾西亚露出充满慈爱的开朗笑容。新人无法理解那代表什么意义。不过，当身旁的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时，新人闻到一股聆听Boy Meets Girl话题时拿到的洗发精味道。

「您要为了让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而使用我吗？」

「我才不会做到那种地步。」

新人慌张回答。蕾西亚恶作剧地眯细眼睛。这让新人的眼前，产生一种夕阳彼端也敞开大门的错觉。

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就算不会做到那种地步，新人还是发自内心不想将蕾西亚交给任何人。即使她没有心，或甚至根本不是人类。

「不用破坏那位玛莉娜‧沙芙兰小姐的hIE，也能消除机体编号对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快点行动。」

新人对自己的决断战栗不已。然后，他在那个答案的引导之下，咀嚼著从内心喧嚷而出的甘甜与疼痛。

跟之前两人在夜晚的校舍，一起前往顶楼时相比，他已经陷得更深了。彷佛他喜欢她到宁愿赌上性命，或甚至为她犯罪的地步。

＊

远藤新人开始行动的消息，马上就传到紫织耳里。

监视新人他们的反应这点，原本就是交涉的条件。

紫织之所以参与这次的事件，是希望能透过这次的危机宣示存在感，替将来成人之后铺路。对哥哥有自卑感的紫织，受到期待向心力的铃原室长等人邀约。人类派这个团体认为在超高度AI的时代，必须要有一个能够取得人类意见一致的领导者。而紫织的父亲海内刚也接受这个主张，所以这层关系算是家族公认的。

「紫织小姐真喜欢刻小东西呢。」

行动管理程式企划课的课长，堤美佳看向紫织的手边。她把纸状终端机放在从天花板拉下来的桌子上，正在工作。

紫织从固定在下拉式桌面的工作台抬起头。

「我喜欢能用手操控的道具。因为总是切得太乾脆，所以成品完全没有稳定性。」

紫织滑动超音波刀，切下预定要成为狗耳朵的金属黏土。超音波振动会减少刀尖跟切断物间的摩擦力，让切割变得更加容易。

开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豪华轿车车厢，就是平稳到能让人在里面做小东西消磨时间的程度。

「听起来不错呢。我学生时期都是在活动身体，对于手感果然会有所坚持。」

堤美佳已经三十多岁，光听语气却像是高中同学。紫织很庆幸一起并肩坐在真皮沙发上的对象，是那种不用担心会没话聊的类型。

「我记得你以前是打篮球吧？」

堤在大学时代曾是篮球选手。要是紫织也能热中跟人类对手的比赛，或许会比较好。

「有一阵子没打了，好想再重新培养体力。紫织小姐要不要一起来啊？」

堤是在关心紫织。紫织在领悟到交涉决裂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支持她的铃原室长等人道歉。然后她得知原本预定会送到羽田机场的货物，因为埃及机场那边的失误而改送到爱知县中部的国际机场。

所以她搭上车子，志愿前往领取拥有蕾西亚机体编号的hIE。考虑到飞机的起飞时间，那台「人类未到产物」应该在中午谈话之前就做好妨害工作。感觉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摆了一道，让她迫切地想报一箭之仇。

「谢谢你。到时候我可以邀朋友一起去吗？」

堤美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笑著说道：

「喔，好啊好啊。人类最后还是要靠热情呢。」

堤美佳是那种会替自己课以严格的要求，在达成后感到喜悦的类型。由于紫织也是努力型，因此两人十分谈得来。

「真愚蠢。」

坐在豪华轿车L字型长沙发角落的橘发女性型hIE嘟嚷道。明显看得出来是机械的她──梅忒黛是蕾西亚级的四号机。

「比起像这样绕圈子，不如直接攻击蕾西亚跟她的主人如何？」

「我希望尽可能避免直接战斗，毕竟我们还不清楚你的能力界限。」

「亏你还是主人，居然不相信自己的所有物。」

「虽说是主人，但渡来银河跟我两人都是你的主人。你到底有几个主人？」

「我原本是希望米福雷当我的所有者，但公司拒绝了。既然公司不想替『人类未到产物』负责，那其次就只能找优秀的个人所有者对吧。」

紫织不信任蕾西亚级，就是因为梅忒黛的傲慢态度。

「能让hIE自行选择第二个以后主人的机体，根本就是规格缺陷。本来就不能让站在负责任立场的人，去承担那样的风险。」

梅忒黛是在四月的东京研究所爆炸事故过后数日，出现在紫织的面前。然后紫织在她的要求下，成为「人类未到产物」的所有者。

「意思是我的风险承担不完吗？身为学生的你能够出现在这里，可是因为成了我的主人耶。」

梅忒黛的嘴角轻轻上扬。那副跟渡来银河类似的笑容，让紫织感到恶心。

「我当初没想到你是这么不值得信任的机体。」

「你很高兴能完成只有你做得到的工作吧？那你就努力黏在我身边，试著驾驭我。要是你能把我『使用』得比别人都好，那我就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对在自动化世界挣扎地追求自我实现的紫织而言，梅忒黛充满了魅力。不过，她的节制还是让她对答应这个提议感到犹豫。

「话说回来，远藤新人向村主健吾求助了吧？压制那间破店不需要多少战力，不如先解决他怎样？」

「相较于被警察盯上的风险，回馈也太低了。我们这边已经领先很多，没必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豪华轿车经由东名高速公路上速度限制较缓的自动驾驶车道，往名古屋前进。从埃及来的货物，预定在晚上八点三十分抵达中部国际机场。

构成车队的是负责载运史戴拉斯维修资格人员以及紫织他们的豪华轿车，以及两辆护卫车。据说护卫车上载了跟米福雷签约的民间军事公司佣兵。关于他们的事情，铃原并没有告诉紫织太多。

至于梅忒黛，则是因为预期会发生战斗，主动前来递交相关情报给紫织。

「Type-005『蕾西亚』的能力，是以高度入侵能力为始的电子战机能。利用光折射将物体透明化的能力。透过控制装置领域的电磁诱导，也可能发射电磁炮。不过，这些全部都是『Black Monolith』的能力。只要她手上没有那个，就只是个身体能力强一点的hIE罢了。」

「如果是那样，那现在应该已经没有能让她回去拿装置，又追上我们的交通手段。」

关于蕾西亚的能力，他们已经事先向「希金斯」询问过了。问题在于人类无法理解「希金斯」提供的详细回答。在加上人类也能理解的语言这个条件后，「希金斯」以人工智慧的能力扩大为理由，只提供暧昧的回答。无论紫织还是铃原战略企划室长，都不晓得那台机体的真正价值。恐怕就连东京研究所的渡来主任也是如此。如果他有办法看穿蕾西亚的能力，应该早就展开行动才对。

「你赢得了吗？」

「如果不在意『外表』，那我有办法达到『意义』。」

按照梅忒黛的说法，手段就是「外表」，目的就是「意义」。这台hIE在豪华轿车的行李厢里放了个足以塞进一个人的大箱子。虽然紫织也不知道那里面装了什么，但她认为人类未到产物强烈主张的东西，应该能成为王牌。

即使蕾西亚与新人追上来，也已经来不及了。等hIE抵达中部国际机场，紫织他们接收货物后，想在哪里检查机体编号都不是问题。想阻止已经走超过一半路程的紫织等人，还在东京的新人他们实在是出发得太晚了。

紫织反而比较担心，新人会不会在蕾西亚的诱导之下，去做些乱来的事情。

＊

新人在蕾西亚的要求下，从东京车站搭乘高速干线铁路。

他联络妹妹由佳，谎称今天要去朋友家住。

在让行动终端的个人认证标签加算车资后，新人从高速铁路的月台冲进开往名古屋的列车。

干线铁路已经高速化到从东京至大阪只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吃亏的反而是中间的名古屋。日本的人口数已经掉到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二以下，各地区人口减少的幅度大不相同。其中东海与中部地区的状况最糟。

「好像要再五十分才会到名古屋站。」

「从埃及来的机体，要到晚上八点半才会抵达中部国际机场。等一切结束后，只要搭上高速干线铁路的首班车，就能有充裕的时间去学校。」

蕾西亚在靠走道的对号座坐下。分到靠窗位置的新人已经先一步就座。

餐饮服务人员在月台将金属制的小推车送上火车。乘客能透过行动终端点火车便当，在车内领取。

「那么，晚餐来吃火车便当。」

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现在才晚上七点。

新人也有向辽求助，可是对方只回了简短的文字讯息便加以拒绝。自从前阵子在摄影现场那件事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尴尬。尽管新人也拜托健吾帮忙，但能否在时间内发挥效果就很难说了。

问题还没解决完，列车上了高速铁路。透过磁力推进的列车，从包围车站的高架桥冲出去的瞬间，微妙变动的气压开始对耳朵施加压力。

东京的夜景以惊人的速度在车窗外流逝。为了防范速度过快的列车所引发的噪音，以及减少空气阻力，整个高架桥都被一层透明的膜包围，内部的气压也因此降低。

列车出发后，一转眼就到品川。从那里继续往西前进，夜景的光源密度便急剧降低。都市因为人口减少而开始收缩，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东京例外地还是一样人口过密，但现在街景已经不会持续延伸，等过了某个特定的界线后，景色就开始变得寂寥。

据说品川到新横滨之间，以前都是市区或住宅区，现在则变成空地与布满植物的森林。

寂寞的漆黑夜晚持续一段时间后，便能看见灯火通明的大型设施。由于食材工厂需要大量的水，因此通常都设置在河川或沿海等水资源丰富的地区。白饭的成分有六成是水，人工食材同时也能算是水的加工品。

从小企业到中企业规模的食材工厂，散布在日本各地。这算是地方农业为了存活下来所呈现的进步之姿，也是地方产业扎根努力的成果。

列车进入静冈后，外面只剩辽阔的山峦与森林。

在远方太平洋的方向，突然窜出白色的光柱。静止轨道上的发电卫星，透过中继卫星分程传来的微波，抵达地面的接收设施。那只是微波被精密地集中，实际上并非真正发光。这附近的高架桥外膜，对飞散过来的微弱反射波产生反应。

据说是因为东海地震让核能发电厂受损，所以电力接收设施的第一号机才设置在静冈县。日本透过尝试各种发电方式，对应能源的需求。虽然夜景变得比过去寂寥，但电脑与通讯网的膨胀，消费了大量电力。

根据车窗透明萤幕显示的说明文，静冈是种植茶叶，以及活用该经验的人工茶叶产地。耀眼的光芒照亮与广大工厂邻接的运动场，几名看起来是员工的男性正在里面踢足球。与生命线有关的产业，是人类重要的工作机会来源。透过雇用人类，即使机械突然停止，社会也不会马上因为饥渴而崩溃。虽说是为了预防万一，但一想到这是以国家规模在进行，就让人觉得其实人类对机械或人工智慧的信赖依然有限。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与「抗体之网」相同的根源。

新人透过高速铁路的窗口观看这个国家。人类生活的累积与创造出来的东西淹没了他，让他差点失去意识。

「您不用担心，这里是人类的世界。人类绝对不会将与生存有关的系统，交给超高度AI直接管理。即使已经诞生超过半个世纪，超高度AI的用途依然几乎局限在开发研究，甚至没有直接与网路连线。」

坐在隔壁的蕾西亚，从新人的座位拉出桌子。之前点的火车便当已经送来了。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一百年后呢？」

「经过那么长的时间，一定会产生变动。至于那变动究竟会带有何种性质，则是由新人先生你们来决定。」

打开便当盒后，烧肉便当散发出热气。新人他们的世界，一定也跟百年前大不相同。姑且不论鱼或蔬菜，现在的牛肉与猪肉大多是人工制品比较好吃。蛋也一样，还是装在瓶子里的蛋液方便多了。

「毕竟是人类的世界，所以我想新人先生还是再跟紫织小姐仔细谈过一次比较好。」

「谈什么？」

「关于#无礼的要求#。」

吃完便当后，车窗外风景的灯光开始增加。那是商业大楼与高层公寓的亮光。

『本列车将于五分钟后抵达名古屋。』

广播在车内响起。几位乘客开始起身。高速铁路抵达招牌林立的市中心。

新人是第一次在名古屋车站下车。因为几个小时前还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感觉自己已经来到很远的地方。

名古屋的夜景，比在铁路高架桥上看见的还要充满生活气息。眼前人们的年龄较大，hIE也明显较少。在东京因为全自动车出租业而衰退的计程车业，在这里也兴盛到占据整个站前的乘车处。屋龄看起来有五十年的大楼十分显眼，生活感也非常显著。

「东海地区的人口，从上个世纪中就开始减少。由于并未兴起新规产业，所以也没有建造新建筑物的必要。」

新人拿出行动终端，蕾西亚早已做好后续的准备。

「为了前往中部国际机场，我事先以新人先生的名义租借了全自动车。由于晚上八点以后，不能出租给未满十八岁的客户，因此这边在三十分钟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出租的全自动车无法进入站前的计程车停车场。按照蕾西亚的说明，似乎得先走上好一段路。

「等事情结束后，顺便买些名古屋的名产回去吧。」

「还是放弃观光比较好。『抗体之网』在这里的活动非常频繁。」

新人没想到连在这里也会听见这个名字。

「这里也有啊？」

「那样的运动并不限东京或日本，类似的状况存在于世界各地。」

新人开始害怕起阴暗的小路。跟蕾西亚在一起时，他不想太靠近停车场或废弃设施。

他逃也似地搭上全自动车，前往位于知多半岛伊势湾附近的中部国际机场。他们搭的车以惊人的速度进入高速公路。在东京只要解除自动驾驶就会违反道路交通法，但在名古屋近郊则无此限制。

车子压倒性的加速以及豪华的内装，让坐在副驾驶座的新人感到畏缩。

「这不是全自动车吧？」

「Mercury Benz ES09全自动款式，有对应自动驾驶，所以没有问题。」

车子的时速已经超过两百公里。不过自动测速照像机应该没有拍到他们。能够瞬间入侵租车业者系统的能力，也一并骗过了监视。

在驾驶座握方向盘的是蕾西亚。

「由于需要坚固又快速的车子，我才选了这款。」

飞机会在晚上八点半抵达。透过高速铁路到名古屋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现在不是能悠哉晃过去的时候。

「要是弄坏这个，有办法赔偿吗？」

「请放心。为了预防那样的状况，我有替新人先生准备六文古钱。」

「三途之川？」

仪表板显示时速快要超过三百公里。

知多半岛道路周边没有高楼建筑，到处都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农地，与放置货物的物流中心。中部国际机场成为二十四小时服务的货运机场，是因为中部地区陷入经济危机。自从二十一世纪后半开始展开轨道电梯工程以来，东南亚航路的情势就变得不安定，一部分的物流退避到空运。当时这里就是透过接受那些货物，才成功挽救地区经济。

新人眺望逐渐往后流逝的风景。车子不断与对向车擦身而过。

「早知道这么急，就别先回家里附近，直接从新木场赶来这里应该会更快──」

貌似石头的东西，击中车体前方的引擎盖。这让新人有股非常不祥的预感。

「截听到距离现在位置约一公里前方的车辆通讯，转接到车内的扬声器。」

以细微的杂音为背景，一道低沉的声音撼动车内的气氛。

『米莱，蕾西亚级行动了吗？』

那是个陌生的男声。蕾西亚窃听的对象，知道新人他们在这里。

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回应：

『她正在跟主人亲热呢。』

看来他们没想到蕾西亚截听了通讯。

『还是开枪射主人那边比较好吧？虽然有点可怜。』

对方在讨论新人的事情。陌生对象在讨论该不该对自己开枪的现实，让新人不寒而栗。刚才击中引擎盖的是子弹。

新人忍不住向蕾西亚求助。

「我被盯上了吗？」

「您从下午与海内紫织见面开始，就遭到跟踪。根据截听纪录，推测命令是拖延时间。标的在前面的交流道附近，请问要排除他们吗？」

蕾西亚屏除情感，冷静地问道。虽然车子的速度降低了，但新人心脏的悸动仍未平息。

现实的规则，已经变成他不清楚的东西了。此外，作为蕾西亚的主人，他也得到能够面对这些的暴力与情报力。

「别那么轻易就说什么排除啦，只要能让他们停止攻击就够了。」

「我的机能在缺少装置的状态下，会受到大幅限制。」

透明化也好、炮击也好，蕾西亚的这些功能，全都是靠那个棺材变形来进行。至少在没有「Black Monolith」的情况下，她并非万能。

周围除了物流中心外，也开始出现食材工厂。住宅的灯光零星散布。只有连接机场跟名古屋的自动车道路特别气派。

新人想逃跑。理智知道该放弃，可是他已经来到这里了。看著握住方向盘，让高级自动车以时速两百公里奔驰的蕾西亚侧脸，新人心想应该不只是如此。

好友辽曾经说过：「再过十年，人类的工作就只剩下跟女孩子培养感情了。」然而，他在这个自动化的世界里，得到能做些什么的力量。此外，他也能随心所欲地战斗。

进入知多横贯公路后，他的世界穿过夜景，变得前所未有的宽广。就算少年个性善良，这股昂扬感依然刺激著他的欲望。他想知道蕾西亚所在的前方世界有什么。

蕾西亚完美地控制车子。她将脸转向新人，等待他的命令。新人没有用不安的表情依靠她，而是以想要抓住世界的坚强意志问道：

「告诉我，那些人是谁？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他们？」

感觉蕾西亚在微笑。

「他们是名为HOO的民间军事公司。日本过去重整军备时，旧自卫队曾进行过一场人事异动，许多在当时被赶出来的干部自卫官，后来都转入民间企业，并进而设立许多PMC。HOO就这样以第三部门的身分出发，成为日本产PMC的其中一员。」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停止攻击？」

「日本产PMC几乎完全仰赖日本军委托的工作生存，因此对契约者的伦理规范十分忠实，无法在国内乱来。」

一辆拖车赶上他们的自动车。新人原本以为马上就能甩掉，没想到拖车却突然提升速度，让两台车保持在一定距离。

「新人先生，我要从车内探出身子，这段期间的方向盘就交给您了。」

说完后，蕾西亚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不再密闭的车内遭到强风吹袭，风声呼呼作响。

前方的挡风玻璃对面，一直有一辆拖车跟新人他们的车子保持相同的速度。那辆拖车后面的货柜门开启，里面站了两台hIE。接著新人发现理应还留在公寓内，属于蕾西亚的熟悉装置，正屹立在货柜内部。

新人还来不及感到惊讶，黑色棺材就从货柜里掉了出来。

「与『Black Monolith』接触。」

黑色棺林发出敲钟般的金属声响，在道路上弹跳。它一面在路上擦出火花，一面翻滚著朝这里逼近。

蕾西亚从驾驶座大大探出身子，抓住猛冲过来的装置把手。

与此同时，伴随著一道低沉的破裂声，车子前进的方向被拉扯偏向左侧。

车体跳跃地上下震动。新人紧抓著方向盘，风景持续横向旋转。蕾西亚抬起探出车外的上半身，顺著前半部构造已经变形的装置移动并重新调整姿势。

走在前方的拖车发出火花，失去平衡，像是堵塞道路般滑动车体翻转过来。巨大的车体就这样化为墙壁朝这里逼近。

新人本能地踩下剎车。

「这太乱来了啦！」

以最后的遗言来说，这句话实在是逊得可以。

紧接著爆出一阵光芒，火焰宛如海啸覆盖过来。下一个瞬间，几乎没减速的车子便直接撞向曾是拖车的墙壁。

辗过大块金属片的车体前方大大弹起，浮向空中，于不满一秒的滞空时间后坠落路面。这一连串动作甚至超越高级车的安全装置极限。冲击将新人的手震离方向盘，让他看见死亡。

就在新人深陷绝望时，一只白皙的手臂伸到他眼前。蕾西亚仅用左手便稳住车体，右手则是握著变成大炮型的黑色装置。

蕾西亚用装置打穿翻倒在地的拖车。Mercury Benz ES09的车体右前端被挖掉一块。

蕾西亚将装置恢复成棺材型后，便随手放在车顶。车体突然下沉，右前车轮发出金属声与火花。充斥车内的塑胶与金属焦臭味十分呛鼻。

新人年幼时被火焰吞噬的记忆，重新在眼皮底下闪现，让他胃部收缩变得想吐。

「你是不是有说过这辆车坏掉的时候，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啊。」

蕾西亚将平常缠在腰上的装置锁卡在方向盘上，强硬地用手转开解除。

「那是不正确的情报。把至今从法比翁MG那里收到的报酬全部累计起来，正好够赔。」

在远方著陆的飞机灯光闪闪发亮。机场就在眼前。前方的挡风玻璃以弹痕为中心，扩散出纤细的裂痕。

「快让他们停止攻击！」

随著速度加快，新人已经能清楚看见前方PMC车辆的车尾灯。一辆厢型车将后门大大掀开。在刚才的通讯中听见的士兵米莱，正从车内瞄准新人他们。

「了解。现在开始将前方的两台PMC车辆无力化。」

蕾西亚轻松地将装置从车顶拉下来。

即使新人他们还在车上，自动车依然倏地急剧加速。他们跟前方PMC车辆的距离，缩短到两百公尺左右。蕾西亚的装置再度变形，发出一道强烈的闪光。

下一个瞬间，前方的PMC车辆便从风景中消失了。就算宛如魔法般消失，车子还是发出幽灵般的凄厉剎车声。

蕾西亚精妙地操纵方向盘，改变路线穿过巨大的音源。

「已透过超颖物质炮击，将PMC车辆透明化。」

伊势湾在眼前展开，担心声音会被强烈拍打身体的风吹散，新人大喊：

「真的不会有事吗！」

「我让可视光线无法从车外进入，夺取他们的视觉。结果没有出现死者。」

新人觉得体温遭到剥夺，身体冷得不得了。连身为主人的新人都会感到一股寒气，想必蕾西亚在那些与她对峙的人类眼里，应该是个不能放置不管的恶魔。

「接下来的计画，是让车子停在射击位置。然后将「Black Monolith」变形成质量投射模式，贯穿『玛莉娜‧沙芙兰』的机体刻印部位。」

剩下没裂开的挡风玻璃上，显示出应该是窃自机场内部监视摄影机的画面。在飞机场的飞机，是使用廉价却会发出噪音的海藻萃取燃料的大型货机。它的货物用鼻门已经开启，里面的货柜逐一被搬出。

挡风玻璃上显示出详细的情报。这台就是载运目标的货机，里面的行李开始进行搬运。中部国际机场在跨海桥的彼端，就算只看直线距离也有两公里以上。

开始急剧减速的宾士车后面，没有其他车辆追来。

车子终于停车。新人好不容易有慢慢观察周围的力气。一百公尺前方的夜晚海面已是一片漆黑。飞机的引擎声低吼地从海对面传来，风里混杂著海潮的香味。

「从这里射击真的有办法命中吗？」

只要跟蕾西亚在一起，无论是引发的事件还是解决的方法，在夸张方面都不同凡响。她拿著黑色棺材踏上马路。

「只要射击路径上没有障碍物，并且在五公里以内，那么距离不是问题。」

都发挥了如此强大的力量，蕾西亚的套装仍旧完好如初。

海风拍打蕾西亚的衣服。新人看著她的背影，开始纳闷起自己现在的心情是否为喜欢。撇开事情的善恶，他的心里确实有股兴奋的感觉。

挡风玻璃的影像放大出一个金属制的货柜。那像是透视图，显示一位横躺女性hIE的预测位置。飞机旁边的梯车是自动式，周围也看不见其他人影，即使射偏也不会有人受害。

「动手吧！」

与此同时，一阵微弱的空气波纹扩散到新人那里。

但是，与他天真的预测相反，在挡风玻璃上展开的目标货柜画面，正被一道火光包覆。蕾西亚拿著变形成大炮的装置，从车外宣告：

「新人先生，炮击被阻止了。」

少年对那道站在火焰中的身影有印象。

橘色的头发，拥有一眼就能看出是机械轮廓的女性型hIE。

第四台蕾西亚级hIE梅忒黛──她就是来取机体编号本尊的紫织王牌。

如今这个时代就连战争，机械都能做得比人类还好。

「新人先生，目标现在距离我们两千三百公尺。如果想突破梅忒黛的防御，就必须缩短距离才行。」

「有办法过去吗？」

「想进入机场岛，除了得移动五百公尺外，还必须度过桥梁。机场警察已经从机场派遣两辆警车过来，还是先让他们通过吧。」

刚才翻倒的拖车依然在后面熊熊燃烧。夜空中充满激烈的火粉。

远处传来警笛声。

「显示周边地图。从监视摄影机抽取与战斗有关连的影像，重建模型图。」

挡风玻璃上显示出机场的地图，并接连映照出机场内的状况。机场的货物车辆门前停了两辆黑色房车，上面被标记了记号。另外还有一辆像是受到护卫的黑色豪华轿车。影像上的两辆房车被标了PMC，豪华轿车则是海内紫织。

「对方也快到终点了。我们来得及追上吗？」

新人凝视地图资料。紫织的车队正停在机场岛的其中一个调查通行车的检查门前。在打开一个小视窗后，便显示出那个地方的监视摄影机画面。一位身穿黑西装的高大男子，正以激烈的姿势跟机场职员起争执。这里距离收纳玛莉娜‧沙芙兰的货柜约九百公尺。看来只有梅忒黛先过去，在机场内防备蕾西亚的炮击。

然后模型图显示，有两台车子正往新人他们这里靠近。警笛声变得愈来愈清楚，那是机场警察的警车。

蕾西亚阻止了差点慌得想跑出车外的新人。

「我们干涉了监视摄影机，所以现在在资料上是透明的。他们还没发现我们。」

看来似乎不必问该怎么办了。蕾西亚依旧拿著炮击模式的装置摆出架式。这次她用散发微弱光芒的超颖物质，在装置前端构成更长更大的炮口。这次的炮击出力明显跟刚才那次不同，是认真的射击。

「等等，这样击中的话，机场不会有事吗！」

在新人出言制止后，一道大气破裂的声音转化为地鸣。伴随一道划破空气的呻吟声，黑色棺材重重砸上自动车前半段。蕾西亚遭到攻击，装置也因此被弹开。

「请移动！梅忒黛的远距离战斗能力，超越我的预测。」

蕾西亚捡起装置后，并未坐进驾驶座，而是跳上车顶。模型显示图上，梅忒黛的标记消失了。因为监视摄影机跟不上梅忒黛的速度。

蕾西亚请没驾照的新人驾驶自动车。新人跳进驾驶座。自动弹出的树脂钩子，连结六点式安全带，将他固定在椅子上。

「这车子要怎么开？」

新人将带著裂痕的挡风玻璃切换成使用说明书。

「呃，排档杆往上是加速。左边是剎车，右边是油门。左边是剎车，左边是剎车。速度表在……啊啊，我搞不懂啦，都先收到一边去。」

新人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拚命地低喃：

「直直向前开，直直向前走。」

因为他不知道行车规则，所以也不知道在十字路口要怎么转弯。按照挡风玻璃的指示踩下油门后，Mercury Benz发出尖锐的声音急速前进。轮胎部分同时出现四个警告亮灯。

「轮胎损坏，那不就是爆胎吗！」

车子的扬声器传出蕾西亚的声音。

『只要笔直前进就不会有危险。方向盘是主控制器，请配合车体与路面状况调整车子。』

大概是被梅忒黛的攻击波及到，自动车道的外墙变得像揉过的黏土般扭曲。为了不被这非现实的光景给捕捉到，新人拚命地踩著油门。

手在颤抖。高级车做出平顺又强烈的加速，很快就到达一旦操纵失误，驾驶就会立即死亡的速度。这压倒性力量的感觉，让新人全身渗出汗水。

『接下来将车体透明化，直接穿过机场警察。虽然挡风玻璃上的风景会消失，但没有能代替视觉的摄影机影像，因此请您用俯瞰的模型图忍耐一下。』

明明没被施力，新人依然产生一股受到冲击的错觉。窗户外的风景全都消失了。

超颖物质隔绝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光，车内也因此变得一片漆黑，能指引前进路线的，就只剩下显示在挡风玻璃上的地图而已。他们已经登上跨海连接机场的桥梁。警车笔直地朝这里冲过来，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减速的迹象。

「这样下去会撞到！」

『与机场警察的车辆控制连线，让周围的所有车辆都强制停车。他们应该想不到在这种状态下，还会有车子在行驶吧。』

机场警察的巡逻车与机车，从约两百公尺远处笔直朝这里前进。新人根本来不及躲开。然而，两车间突然出现一个足以让大型拖车轻松行驶过去的空隙，让透明的车辆轻松地从两台车中间穿越。

在自动化的世界，对电脑拥有最强欺瞒手段的人，就能变成幽灵。光是那瞬间擦身而过的恐怖，就让新人觉得自己少了半条命。

如果再不呼吸新鲜空气，感觉就要吐了，于是他打开驾驶座侧的窗户。机场二十四小时的耀眼灯光照进车内。

『在接触前先跟您声明一下，之所以选择接近梅忒黛，是因为续提升远距离炮击威力的话，可能会使机场设施内出现牺牲者。虽说在原本的距离没有胜算，但目前也不是在拥有具体对策的情况下，选择缩短距离。』

这或许是新人第一次听见她做出如此悲观的观测。

挡风玻璃上分割显示简略的地图，以及「玛莉娜‧沙芙兰」现在的监视画面。货柜吊车开进与名古屋海关分部并设的巨大物流中心。上面显示最快的货物受领时间是十五分钟，而且已经开始倒数了。相对地，新人他们却还在与机场岛连系的桥上。

「蕾西亚，让飞机动起来。」

真亏自己能不做多想就脱口而出。

『好主意，就这么办。』

蕾西亚这次给的反应比以往都要来得好。飞机引擎的回转数突然急速上升──蕾西亚入侵了系统。

然后，货机开始缓缓地动了起来。巨大的机体开始一面推倒抽检用的自动器材，一面前进。

飞机遭到入侵并开始动起来，让机场内部陷入大混乱。穿著工作服的整备人员，开始陆续逃出机场的停机坪。画面上显示紫织等人的豪华轿车好不容易能通过车辆入场闸门，却又因为危险而被拦了下来。

货机偏离跑道，机首缓缓靠向「玛莉娜‧沙芙兰」机体所在的货物区域。最后机体停下来堵位那出入口。

透明化的宾士车总算滑进了机能遭到瘫痪的机场岛。

『遭到攻击。』

下一个瞬间，挡风玻璃完全碎裂。夜景与夜风直逼眼前，让新人惊讶得猛眨眼。

「是从哪里攻击的！」

原本几乎是单行道的路面上，画了错综复杂的箭头标示。从这里继续往前，最后会被分成十六个车道，各自穿过不同的车辆入场闸门。不知道何时应该让油门恢复的新人，心想这下真的死定了。

『请往四号闸门前进。』

自从差点被拖车的火焰包围开始，新人就觉得自己好像还在恶梦里，缺乏现实感。不晓得侵入方法的新人，只能自暴自弃地往前冲。

还是普通机场就开始使用的旅客总站，新人从右侧观看，同时直接撞破入场闸门的栅栏闯了进去。员工冲出门在后面追赶。

「我们不是变透明了吗！？」

『刚才的攻击让超颖物质剥落了。目前还不晓得梅忒黛的攻击手段。』

新人朝物流中心的方向前进，中途用肉眼看见紫织的车队。换句话说，他们总算追上了。

这条像是迂回绕过机场跑道的通路，突然出现一个大转弯。

「只要旋转方向盘，车子就会转弯吧！」

『我想一般人应该不会想在兜风时听见这句话。』

担心撞上护栏的新人，一心急著想转方向盘。彷佛接连撞上好几个看不见的大石头，宾士车剧烈摇晃。安全带紧紧地固定身体，头部大幅度地晃来晃去，感觉一切都变得莫名其妙。

车子遭到看不见的攻击，轮胎在转别后被留在后面，一出车子就会变成绞肉。也就是说，他只能拚了命地持续踩油门。

『被梅忒黛瞄准了。』

在听见扬声器传出声音的同时，车顶严重弯曲。一个人影掉到马路上，身体持续滚动。那是原本在车顶的蕾西亚。

蕾西亚快速起身，一道橘色的光芒冲向她背后。蕾西亚的衣领被抓住，连同装置宛如人偶被甩来甩去。随著一道布料裂开的声音，她白皙的身体被整个扔了出去。

衣服裂开的蕾西亚，完全没有隐藏内衣的力气，只能半跪著起身。上衣凄惨破裂的她，在拿起铁棺抵挡攻击之前就被打飞出去。

新人慌张地环视四周，寻找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货机的机首塞住了货物集散场其中一个巨大的入口。他们要找的hIE「玛莉娜」就在那里。

『置物箱里有个紧急用的超音波钻。我已经事先输入制造商情报，请按照上面指示的位置破坏框架。』

新人打开副驾驶座的置物箱，从里面翻出手枪型的工具。那似乎是在发生车祸时，用来切割车体或车顶的钢材，让乘客逃出车子的道具。

「只要扣下扳机，前端的钻头就会旋转，合计最多能使用三分钟，请在贴上机体后扣下扳机。这样可以吗？」

手中传来沉重的触感。一想到为了保护蕾西亚，接下来要伤害其他hIE，身体就开始渗出汗水。

『不过，因为种种因素，我希望新人先生能在这里选择回头。』

「不，我要去。」

虽然不知道蕾西亚究竟是用肺还是喉咙发声，但她就算在战斗中，语气还是跟平常一样。然而，她从头到尾都只能防守。由于正处于高速机动状态，梅忒黛的发光部位一下宛如杂耍般在高空飞舞，一下又从蕾西亚的脚下快速钻过，划出一条条橘色的光之轨迹。她的动作自由到让人觉得爽快。

此时传出一声巨响。蕾西亚连让过重的装置变形都来不及，就整个人被打飞。即使以铁棺为盾，也只能勉强挡下致命伤。

梅忒黛静静摆出架式，双手周围的空气彷佛热雾晃动。

「蕾西亚级里能被称为已完成机体的，就只有我而已。我是作为『扩张人类的道具』被创造出来的，别太小看我的基础能力了。」

蕾西亚的衣服因为打击跟自己的行动破裂，身上几乎只剩内衣。新人没想到她居然会被单方面地逼到这个地步。

比起蕾西亚，梅忒黛的发言更像是对著新人这些人类说的。

「『道具』是一种不公平的东西，用途跟性能都有差距。所以我们被分配到扩大不公平的能力，并被严格比出优劣。」

新人忍不住冲出车子。机场宽敞无比，几乎没有遮蔽物。在他东张西望寻找自己该去的地方时，跟梅忒黛对上了视线。她的声音莫名地在耳中残留。

「说来真是奇怪呢。就只有具备人类『外表』的东西，无法光靠优劣来判断。」

由于飞机擅自动了起来，让机场的一般业务陷入停顿。漆黑的夜空中，传来引擎的巨响。

光是货机的机轮，距离新人就有近两百公尺。他冲向被水泥加固的货物区域，靠著意志力支撑身体。

即使胸口与腹部都传来疼痛，新人还是全力奔跑。要是蕾西亚输了怎么办？过去也有这样的可能性，但他从来没想过独自逃跑。不对，他想帮助蕾西亚。第一次见到她时，少年也是这么想的。那一定是因为月亮下的她太美丽了。

「不公平又怎样，男人想帮助女孩子有什么不对。」

感觉快死了。就算今天平安无事，或许明天也无法全身而退。可是，即使遭遇这么多坏事，只要有蕾西亚在，他还是想继续前进。纵然那是因为她拥有人类的外表，新人的心还是在动。即便她不是人类也一样。

在放置玛莉娜‧沙芙兰的巨大建筑物旁边，一辆豪华轿车在货机的引擎底下停车。穿著西装的成年女性刻不容缓地下车。守在她背后的两台PMC车辆，也各自走出三位黑衣人。

冲出车子的那位女子，想必就是来确认hIE机体刻印的工作人员。因为PMC中有两人正跟在女子左右护卫著她。其他两人留下来警戒车队，最后两人则大步前往捉拿新人。

在物流中心内也能进行检查。等他们检查完后，透过通讯联络史戴拉斯总公司，蕾西亚就会被抢走。

懊悔让脑袋无法顺利运转。就算新人想要阻止，也得先应付两名朝他逼近的黑西装佣兵。他们拿著长约三十公分的伸缩式警棍。如果被那个击中，后果不堪设想。但是，新人还是咬紧牙关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他以为自己被黑衣人殴打的瞬间，眼前倏地变得一片漆黑。

头部传来阵阵剧痛，胃则是整个要翻过来地感到恶心。身体动弹不得。想要出声叫喊的新人，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好好呼吸。一只大手粗暴地将他的身体拉了起来。

接著新人就这样被整个人丢出去，脸部朝下摔向地面。才刚感觉到水泥地冰冷的触感，这次又换身体被翻了过来。

一个像箱子般有棱角的物体压在心脏上面。视野在身体痉挛了一下后，重拾光明。

眼前是一位熟悉的女子。暗红色头发垂著两条马尾，可爱的少女型hIE。

「哈啰，你啊，向朋友求助算是不错的点子呢。」

那是蕾西亚的姊妹机，红霞。她将宛如巨大刀刃的红色装置靠在肩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件黑色金属制的紧身衣，而是皮制的裙子与暴露的上衣，搭配大帽檐皮革帽的西部风格。

「挨了电击棍的攻击，居然还能这么快恢复。佩服，佩服。」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红霞所救，但新人还是不能接受地说道：

「你真的来啦。话说你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

新人在搭上高速铁路前，曾向健吾求助，并请好友帮忙跟红霞联络。不过，他们应该是用最快方式来到这里，新人没想到「她」居然能来跟他们会合。

「只要善用外包，就能大幅扩展自己的世界喔。」

「外包？」

新人转动痛得快裂开的头部环视周围。刚才攻击他的黑衣佣兵，已经全部倒在地上呻吟。就算是受过训练的人类，与蕾西亚级搏斗依然只有这个下场。

抬头一看，货机挂著喷射引擎的机翼就在正上方。

「想在这麻烦的世界求生存，就连『物品』间的关系也会跟著变得复杂。」

红霞水平举起巨大装置，放出雷射横扫停在前方的货车，引起巨大的爆炸。

「啊啊，快得烦死人了！」

红霞咋舌。新人茫然地看著红霞肆无忌惮地散布破坏，接著领悟到那是瞄准梅忒黛的攻击。

梅忒黛的橘光跳过爆炸的车辆上方。

红霞踏破路面，以惊人的速度奔跑。刀具型装置斩向橘发hIE的落地处，划出红色的光之轨迹。梅忒黛仅以右手掌就挡下那道斩击。「她」残酷地眯起眼睛，扬起嘴角说道：

「你知道我是你的完全上位互换机吗？」

梅忒黛将左手抵在红霞的腹部。红色hIE脸色大变地跳向后方，并以惊人的速度将手榴弹丢到两人之间。爆炸的火焰将两台女性型hIE炸飞。

「就算你比较晚被做出来又怎样。」

红霞漂亮地调整被爆风打乱的姿势著地。

蕾西亚趁这段期间将装置变形。

「红霞，我要将你透明化。我会把感觉情报传给你，请将频道打开。」

说完后，红霞的身影就消失了。

失去红霞踪影的梅忒黛环视四周。橘发hIE正前方的地面被金属桩深深贯穿。看不见的攻击，从正面袭向梅忒黛将双手交叉成十字防御的下巴。即使好不容易挡下攻击，依然无法消减那股力道。橘发散乱，穿著如同潜水衣装甲的紫色身体被弹飞。追击接二连三，像将汽车撞飞般的玩弄著超高速机。

我方的优势让新人松了口气，然后他才想起必须阻止先行前往物流中心的维修人员。

然而，不知何时来到主人身边的蕾西亚，碰了一下新人的肩膀。

「这里很危险，我们撤退吧。」

绝对不能被调查机体编号的她，用力拉住少年的肩膀。

「可是！」

新人忍不住甩掉蕾西亚的手。在碰到她的手时，直冲脑门的怒气瞬间降了下来。因为那只原本拥有柔软触感的手，如今变得像是烫伤般凹凸、僵硬。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事到如今，新人根本不晓得为何要逃跑。不过，直觉还是轻声地告诉他蕾西亚是对的，在思考之前先答应就是了。

新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背对停在货机底下的紫织车队，选择逃跑。内心涌出懊悔。在他走了十步后，背后窜出一道燃烧夜空的火焰。

那是巨大的爆炸火焰。新人回头看著让现场彷佛回到白天的火光。蕾西亚把装置变形成伞型。那幅光景，让新人奇妙地回想起当初两人相遇时，她也曾经在车子的爆炸中保护过他。

＊

对海内紫织而言，这一小时内几乎没有事情是按照她的预定在进行。

她甚至不知道PMC的分队，狙击了新人他们的车辆。结果分队被击退、被新人他们追到机场、货机开始行动，以及照理应该赶不上的红霞参战。

最后的高潮则是这场爆炸。宛如海啸的火焰，从正上方包围豪华轿车。紫织透过半透明的车窗，看见护卫们正拚命替著火的同伴灭火。豪华轿车的气密性十分完美，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留在PMC车辆里的驾驶飞了出去。豪华轿车的司机一开门就被猛烈的火焰吞噬。

黑衣男子们救出全身著火的司机。随著人类的反应渐远，车门自动关闭。

「看来还是先依赖车子的防火性能比较好。」

据说这辆车性能上有办法承受三十分钟的火焰。托隔热性高的福，车内气温依然舒适。不过，衣服底下却是汗流浃背──紫织在害怕。

此时行动终端响起。是堤美佳打来的。

『紫织小姐！货柜里的是别台hIE，里面的东西被掉包了。』

「那是怎么回事？」

『货柜本身的编号符合，不过内容物不一样。机体编号看起来也有问题。』

这台货机运送的并非玛莉娜‧沙芙兰，而是别的hIE。换句话说，紫织等人打从一开始就在追假标的。

这下她也只能叹气了。

「看来被摆了一道，只能重头来过了。我这边也发生火灾，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事？」

『货机爆炸了。物流中心的防火门已经关闭，要从紧急出口出去。灭火班应该马上就要来了……』

然后通讯就切断了。

紫织全身无力地躺在沙发上。

「到底怎么了？」

感觉像是中了一场骗局。

『你总算发现啦？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车内的扬声器传来嘲笑的声音。那是在外面战斗的梅忒黛。

「我这边货机爆炸，正在燃烧。快来救我。」

『真遗憾，我正在战斗中，所以顶多只能用无线陪你聊聊。』

紫织哑口无言。

『真是难看。这次的事情，应该全都有办法预测得到吧？』

「那种事随便怎样都好，你的主人可是有危险啰。」

『为什么没预测到红霞会在这里？因为你们比较早出发，所以比搭高速铁路的蕾西亚还早抵达机场。既然如此，就表示红霞一定更早就行动了。你不觉得最早到的，应该是「她」吗？』

梅忒黛无视紫织的不悦与焦躁，持续说道。不断指摘紫织的失策与思虑不周。

『你有想过为什么知道自己面临致命危机的蕾西亚，要让自己在起点慢别人一步吗？蕾西亚知道自己的装置无法带上高速铁路，所以才先让自动车载著它走，等到了自动车道路再会合。她事先就跟红霞做好了hIE间的利害交涉，让她先行启程。蕾西亚的计画，打从你在咖啡厅说出重要情报前就结束了，这都是为了让监视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意思是，紫织从头到尾都被玩弄在蕾西亚的手掌心。

『你们在监视蕾西亚。不过，蕾西亚也一直在监视著你们。』

窗外因为四处飞散的燃料而陷入一片火海。从半透明的窗户外侧，看不见紫织还留在车内。即使如此，同伴应该还是会马上发现她不见了才对，消防队来救助也不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你真不亲切，明明可以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告诉我们。」

『意思决定不是人类在做的事吗？你们明知道自己在知性方面已被追过，却还自己持续进行不合理的工作。』

「你是想说我们失败了吧。的确，告诉新人哥那些事，不是个好判断。」

『你们在更基本的地方就错了。明知道蕾西亚级的基本规格，却还订立如此粗糙的计画。跟一般hIE的行动决定系统相比，蕾西亚级的装置搭载了量子电脑，并被赋予在紧急状况搬运资料的能力。面对这种以在外界持续运作为行动目标的人工智慧，首先应该怎么做，你们连起跑线都没正确地画好。』

「所以你想怎样？我到底得在这片火海里，听你说教到什么时候？」

感觉以人类为中心思考的事情，遭到对方嘲笑。梅忒黛说得没错，如果改以人工智慧为中心思考，或许风景的「意义」就会改变。但是，那不是在这种生死交关之时该做的事。

『这很重要喔。只要能持续获得让人工智慧运作下去的答案，就能多获得几条提升生存可能性的生命线。红霞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事件时，要村主健吾成为她的新主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就算是想活下来，也用不著选普通的高中生当主人。」

紫织试著用通讯终端呼唤一个名叫矢吹的男性，他是护卫的领队。拨号声响了三次后，宣告对方的终端机正处于无法接受电波的状态。

『考虑到将来可能与「抗体之网」决裂，你不觉得有必要谨慎一点吗？想拒绝主人的命令，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另外设定相同等级的主人，再让对方事先提出矛盾的命令。你有想过为什么人类未到产物会来到自己身边吗？该不会是以为自己隐藏了什么力量吧？』

紫织愈听愈觉得自己真的毫无价值可言。然而，只有一件事她能清楚地确定。梅忒黛看穿了紫织的天真，而且她这副被玩弄在手掌心的惨状，也证明了梅忒黛的判断是正确的。

『蕾西亚帮红霞准备了一条无法忽视的生命线。那就是比照自己之前的方式，替红霞准备一个伪造的身分。这条件确实有与我开战的价值，再加上村主健吾与蕾西亚的主人关系十分良好。』

梅忒黛的目的一定不是对话，所以她才令人怨恨地不断用「意义」逼迫紫织。

『虽然你这次完全被蕾西亚给诱导了，但告诉远藤新人实情是完全的失误。你说过想赢取那些自己应该能获得的东西，可你是否真的有那样的才能呢？』

「我会再更努力学习！」

紫织被梅忒黛戳到痛处。

『你周围那些公司员工，都因为你是学生而原谅你。不过，无论是这种公私混同的人类，还是选择原谅这点的人类，都不适合做出意思决定。』

一想大喊，悔恨就跟著涌出。至少梅忒黛所说的话，并没有错。

『有能或无能只是程度的问题。对现代的机械知性来说，所有人类在程度问题方面都是无能的，就算努力也无法填补差距。』

明明对方只是单纯的「物品」，但紫织却宛如被最讨厌的人类揶揄般感到悔恨。这是因为梅忒黛拥有人类的外表。

『你所做的事情，全都是白费的。喂，你不说话，是因为只能承认吗？』

车外持续在剧烈燃烧，豪华轿车几乎就停在爆炸的货机正下方。紫织想离开这里，想看见其他人类的脸，但她就是无法打开车门。

『人类应该要被与自己相称的贱价购买。无论在何种场合，人类的能力都完全不是机械的对手。其实只要「外表」符合就够了。从能力来看，人类存在的意义早就结束了。在这种时代追求自我实现这种老掉牙的你，就算活得久也依然老旧。』

「你给我闭嘴！这是我身为主人的命令！」

梅忒黛收到命令后陷入沉默。紫织大口地喘著气。

救援实在来得太慢了。

然后，她在窗外看见难以置信的东西。

那是海内紫织。

拥有与海内紫织相同「外表」的东西，正在对黑衣佣兵们下达指示。已经抵达的消防队，正带著#这里没有需要救助者#的轻松态度在行动。

「替身型hIE？」

身体颤抖。

那是她的替身。就在紫织纳闷那台hIE是何时出现时，她才想起梅忒黛在豪华轿车的行李厢里，放了一个装得下人的大箱子。

每个人都没表现出怀疑的样子。有很多方法能分辨hIE。但是，在这紧急状况下，没有人会去一一确认。

梅忒黛有机会从海内家的hIE取得紫织举止的纪录。想打造能做出跟她相同举止的特制云端，并非不可能。

「我在这里！快来救我！！那个是冒牌货！」

彷佛在嘲笑人类居然连那种程度的差异都分辨不出来。

「梅忒黛，听得见的话，就快点阻止那台hIE！」

即使自认为是特别的存在，她们还是无法区别没有「心」的单纯物品与人类。

『我不是说过在战斗中，腾不出手吗？如果人类跟「物品」真的有那么大的差异，应该会有人来救你吧？可是，其实没有人类所想得那么不同的话，说不定你就会死在这里。』

紫织一直都希望能骄傲地活著，她不想过像哥哥那种放弃的生活。从小就一直支持著她的某个东西，发出声音逐渐毁坏。

「救命！救命啊！」

她用拳头敲打窗户。就像在让她认清血肉之躯的自己有多么渺小，紫织那眼神失去光芒的凄惨表情，映照在眼前车窗上。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让豪华轿车上下激烈摇动的冲击。没能顺利倚靠在门边的紫织，撞上了摇晃中的豪华轿车后车窗，让她顿时无法呼吸。大型豪华轿车如同字面被炸飞了。车顶、车壁、架子，她的身体四处碰撞，毫无招架之力。

碎裂的玻璃掩盖了豪华轿车的地毯。只要一动就会割伤肌肤，流出鲜血。

室内灯破裂，视野中只剩下从窗外透进来的火焰。她大口喘气，全身痛到不行。

一直到遭遇这种事，紫织才像被痛苦说服般领悟到。

「原来如此，你想杀了我。」

梅忒黛无法自己解除跟主人的契约。然而，只要主人一死，契约实质上就会变得无效。

梅忒黛判断紫织作为主人「派不上用场」，于是就像处理不良零件一样将她排除掉。

呼吸困难的紫织猛烈地咳嗽。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而吐出温热的东西，她流了比想像中还要多的血。每次微弱呼吸，就会闻到一股猛烈的铁锈1味，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即使面临这样的状况，依然没有人来救紫织。所有人都被完美地诱导，没有人会将注意力移到这边。

虽然梅忒黛没办法杀死主人，但能够扩大解释命令。所以，她选择了有可能将紫织卷进来的手段，将她逼上绝境，并采取会让救援来不及的行动。

好热。车子大概因为刚才的冲击而翻转，导致原本完美的气密性遭到破坏。身体变得动弹不得。

「会死。」

紫织低喃。

好暗、好热、好痛苦。

已经不行了。只要接受绝望，至少能变得轻松一点。

吸气、吐气。

或许人类本来就没有什么容身之处。

感觉要是放弃，至少能变得轻松一点。

这个时代对想活得像个人类的人太严苛了。

可是，紫织却将新人与蕾西亚的关系误会得太浅薄。其实在被逼到得放弃什么东西的时候，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就不晓得自己究竟遗落了「什么」。

对梅忒黛的目的而言，紫织不过是状况陷入不利，就能随时舍弃的存在。所以，被拋弃的她才会死。一试著将自己的状况对比到新人与蕾西亚身上后，紫织不知为何担心得不得了。他将来是否也会面临这样的结局呢？

「我不想死。」

明知道不会没有人听得见，泪水还是持续溢出。

不过，伴随著令人颤抖的热气，一道光线照射进来。

「紫织！」

新人将上半身探进车内，将手伸向紫织。附近依然有如火之地毯一样在燃烧，他的脸也被焦烟熏黑。

紫织心里涌起一股想像婴儿般大哭的炙热冲动。虽然痛苦不已，却能获得解脱，她使出浑身解数挪动身体。

经历了数不清的失败，她只有一件事情没做错。

紫织没有抓住少年的手，而是攀附在他的胸膛。发不出声音的她剧烈咳嗽，眼泪扑扑簌簌地流下。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紫织以强烈到无礼的力道，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

海内紫织搭乘的豪华轿车，被卷进货机的爆炸。虽然从燃烧的主翼掉下来的引擎，并未直接砸到车顶，但还是在压毁车体前半部后爆炸。车子熊熊燃烧，紫织也被这道冲击吹飞了两公尺。

她能保住性命，主要得归功于车体的坚固，再来就是远藤新人及时赶来救助。

护卫的佣兵们也因此将新人当成人类对待。

新人目前正待在紫织被送去急救的医院里。他让蕾西亚的装置变形成球形，再从内部进去营救紫织。话虽如此，在火中待上数十秒，难免还是会受到严重的烫伤。

他的膝盖以下和手肘前端，贴满了再生材质制作、类似贴布的膏药。幸好有及早接受治疗，但还是得静养半天。

紫织被转进谢绝会面的加护病房。她刚被送到医院时，接受了将近六个小时的手术。

新人与机场警察在医院作完笔录，他终于给警察添麻烦了。虽然他按照蕾西亚指导的重点一一应答，可是无论再怎么找藉口，再怎么改窜资料，都还是有好几十人目睹他无照驾驶。再加上硬闯入场闸门跟入侵通关前的货物区域，更是没有酌情量刑的余地。

医院走廊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

新人知道来的人是谁，身体也自然僵住。

他一看向来人的脸，就被大步走过来的辽揪住衣领。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即使平常不会谈论紫织的话题，辽依然是她的哥哥。一想到若是彼此立场互换，新人就只能出言道歉。

「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好久没看见好友露出这种表情了──这种好像要杀人的眼神。

「那台hIE在哪里？」

「蕾西亚不在，我们会当成她没来过这里。」

「不在？别开玩笑了！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那些家伙居然还把责任推给主人溜了？」

「蕾西亚做的事情，是我的决定。」

腹部被人打了一拳，新人身体弯曲。辽揪著他的胸口将他抬起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

新人无法反驳，只能别开视线。因为他到现在还是喜欢蕾西亚。

「喂，你们在干什么？」

名叫堤美佳的女子，将身体插入两人之间。

「辽少爷当时不在场，所以不知道，冲进火海里救出紫织小姐的，就是这位少年啊。」

按照堤的说法，她对自己遭到欺骗并差点害死紫织感到十分羞愧。同时也是她救了差点被PMC佣兵押上车的新人。

「你不是去救紫织，只是碰巧救了她而已。」

好友是正确的。即使亲眼目睹蕾西亚强到离谱的电子战能力，以及梅忒黛的战斗力，他依然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承担这分责任。

「阿辽说得没错。」

「这么一来，你应该明白了吧，那些家伙只要有理由就会杀人。你真的打算将人类出卖给hIE吗？」

蕾西亚扩大了新人的世界。然而，那并不代表蕾西亚她们对人类社会有益。正因为蕾西亚级hIE位于新人所知的社会「举止」外侧，所以才会跟紫织他们这些为此感到不安的人产生冲突。到最后，就会跟他透过高速铁路车窗看见的风景──人类长期建构起来的巨大经营起冲突。

不过，新人心中不成熟的清高部分吶喊：

「奇怪的不是蕾西亚她们，而是只有那个梅忒黛。」

正因为辽与新人认识十年以上，才让他有撕裂般的痛苦。

「我一直都不太关心妹妹的事情。可是，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要站在她那边吧。」

人际关系并没有那么单纯。对新人自己、妹妹、辽、健吾，以及紫织而言，都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人类的容身之处，就是人类的身边。所以，新人才跟那些亲近的人联系在一起。

持续在生气的辽，突然露出懦弱的表情。

「你还记得之前那只狗的事情吗？」

与人之间的联系──辽大概也在想著相同的事情。

两人在紫织的病房前，咽下痛苦的回忆。即使脚步变得如此摇摇晃晃，新人依然无法割舍蕾西亚，为此他痛苦得无法自持。

「紫织就在那间加护病房里，去看看她吧。」

新人忘不了紫织爬出燃烧的车子时，那憔悴的表情。

亲近的人也出现牺牲。切身体会到这一点，脑袋里的某处依然处于麻痹状态。

新人与辽的关系，是在小时候透过火焰连系在一起。然后，两人在那多到无意义的时间里，成为彼此的容身之处。

但是，他们逐渐变成大人，开始渐渐踏进人类世界的严苛部分。

因此，不可能永远跟以前保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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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Phase 7「distopia gam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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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辽至今仍然偶尔会在恶梦中呻吟。那是时而被火焰逼得到处乱窜，时而独自在病房内发抖的恶梦。

七岁时的严重烧伤，改变了他的人生。在那之前，他完全不晓得什么叫辛苦或真正的恐怖，只觉得未来充满光辉。就连在米福雷的旧研究所参观实验时，他也只认为那是预先视察某样迟早会属于自己的宝物。

在梦里，辽在燃烧的建筑物中四处奔逃。肆虐的火舌对面传来哭泣声。辽认为动作比只能勉强逃窜的自己还慢之人不可能活得下来，于是忽视那道声音。

在即将因恐惧而精神错乱时，他被搭载防火装备的救援用hIE救出，送上救护车。等回过神时，年幼的他已经身处一间白色墙壁的病房。他将自己当成全世界最不幸的被害者并封闭自我，连护理师接近都会害怕。因为他知道那场事故真正的目标是自己。

恶梦再度改变光的颜色。这次是绿色，医院中庭的颜色。护理师将他拉出病房。那里有一只猛摇尾巴到站不稳的小狗。

除此之外，还站了一位跟他差不多年纪，全身严重烧伤、被白色保护布裹得密不透风的男孩。听说男孩也是在同一起事件中受伤的。这位伤得比辽还重的男孩，当时人在比辽还接近爆炸中心的场所。之前在火海中哭泣的，就是这个人。难以置信能站立起来的伤势，全身体无完肤的男孩，动作僵硬地朝辽伸出手。恐惧与自责让辽颤抖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那位男孩开口：

「请跟我做朋友。」

在梦里，辽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嚎啕大哭。

恶梦就这样结束了。

长到十七岁却仍旧摆脱不了那股恐惧的他，从自己房间的床上起身，用手势指示电脑打开窗帘。白色的朝阳淹没冷清的房间。

「我到底还要被束缚多久啊。」

辽用手指擦拭微微被泪水沾湿的眼角。

把那当成恶梦就太对不起人家了。因为他遇见远藤新人后，得到救赎。在辽陷入无法相信任何人的最低潮时，是那只手将他救了出来。

十年前的十二月四日，米福雷旧东京研究所发生爆炸事故。实验用hIE因实验中发生的事件损坏，研究所也有一整层楼变成无法修复的毁损状态。伤者之中有两名重伤者──海内辽和远藤新人。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但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枕头旁边放了一个纸状终端，上面的呼叫键淡淡地闪烁著，显示有新讯息进来。发讯者是米福雷东京研究所的渡来主任。那男人同时也是蕾西亚级hIE四号机，梅忒黛的主人。行动终端应该也收到相同讯息，辽决定晚点再看。

受到作梦的影响，他产生焦躁情绪。像这种时候，先吸收资讯直到冷静下来，才不会浪费时间。感觉胃里暂时是装不下东西。

辽打开纸状终端，利用汇集到终端内的资讯，整合出公司内部最新的人际关系相关图。米福雷公司从很久以前就存在著一个问题。那就是超高度AI「希金斯」的智慧，凌驾了这个由五千名以上员工所构成的组织。因此，无关能力或努力，只要是能够获得「希金斯」答案的部门，都可以交出最大的业绩。负责审查员工绩效的人事系统，实质上已经崩坏。

「调出中部国际机场事件发生后，东京研究所的成员动向。」

辽对终端机发出语音指示。自从爆炸事件后，他就持续在追踪米福雷与相关产业的动向──这关系到他的死活。

当年七岁的他，很快就察觉自己被卷入的爆炸事件真相。因为来探病的员工实在太多了。

不认识的大人们，接连前来探望他的状况。见过几十位脸上挂著虚伪表情的大人后，自然能够看出他们的共通点。既然没有半个人是在担心辽，那就只剩下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些与事件有利害关系的人们，是来确认结果的。换句话说，那场爆炸意外真正的目标，是七岁的海内辽。

辽至今依然记得，在当时那间让他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的病房内，他的人生之路确实地开启了。

他再也无法乐观地看待未来，同时也不再为测试自己的能耐进行各种挑战，甚至开始刻意跟家人保持距离。除了和米福雷的关系之外，他没有其他被人盯上的理由。

某样冰冷坚硬的东西开始常驻在他心里，完全没有融解的迹象。

一只白色小狗来到他的脚边撒娇。

「布莱特，过来。」

那姿态和刚才出现在梦里的狗一模一样。辽领养了在医院遇见的白色小狗。那只狗后来在一场意外中死去，这只是用来代替它的动物型aIE。

白色布莱特用力摇晃大大的尾巴，摇到让自己脚步不稳的程度。这是透过回忆编辑出来的动作，所以或许比实际要来得夸张。

「这些人造品，到头来也只是某人印象的残骸。不过，实际上受到这些东西危害的，却是活著的人类。」

小狗抬头望向辽，等待主人抚摸它的头。年幼的辽在收养不久的狗去世时，就是想要取回这个身影。

那对漆黑的大眼持续凝视著他。aIE在判断主人期待的不是这个后，便踏著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向房间角落的盘子。「物品」本身并不需要饲料，但依然像这样持续模仿这些动作。所以辽才明白那只狗已经死了。

「够了，停下来。」

感应到系统指令的白狗，摆出坐下的姿势，回复待机状态。

辽心想，若身边有这种自动化过头的「物品」，难道不会让人变得奇怪吗？

终端机再度闪烁。辽检视纸状终端，发现那是新人寄的邮件。因无照驾驶被停学两周的他，似乎被父亲给叫了过去。

明明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新人仍旧规矩地向他报告近况。即使彼此的关系变得疏远或尴尬，新人还是不会主动放开朋友的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正因为如此，在蕾西亚出现时，辽才会害怕好友改变。不对，现在也一样。

然后，他发现自己烦恼到这一刻，都没担心过命在旦夕的紫织。在医院的时候，辽根本就没资格责备新人。他完全没为紫织做过任何事情。这是海内辽和家人之间建立的距离感。

「抱歉，我是个无情的哥哥。」

辽无法成为新人。因此，好友对他而言，才会是无可取代的归宿。

＊

中部国际机场事件发生后，远藤新人一直过著挨骂的日子。

首先是他擅自将全自动车从自动驾驶切换到手动驾驶，导致无照驾驶一事遭警方移送检方侦办。而紫织的事情，当然也惹辽生气了。另外，报废的车子是出租车，为此他也被店家狠狠骂了一顿。虽然动手的是梅忒黛和开枪的民间军事公司，但文件上的负责人是新人。回到家后，他还得面对得知紫织重伤而哭泣的妹妹。由佳平常就很尊敬紫织。

被学校宣告停学两周惩戒时，他在学生辅导室又被训了一顿。机场警察将案件移转到附近的警局，使得新人再度受到严厉的侦讯。现在，他更是难逃家庭审判。

「冒险两小时，收拾摊子和反省却要两周。」

旁边的蕾西亚补充道：

「车子与机场大门的赔偿加上罚金，总共要四百五十万。」

新人他们出远门，人在普通电车上。

「蕾西亚，我觉得人不能单靠气势过活。」

接下来，他将去为这趟挨骂巡回之旅做个了结。在茨城县筑波市附近的次世代型环境实验都市工作的父亲，把他叫过去。

妹妹由佳晃动柔软的栗色发丝，凑近看著新人的脸说道：

「哥哥，你有好好反省自己的人生态度吗？」

被自甘堕落的妹妹说教了。自从那起事件以来，妹妹动不动就找机会训斥他。

「从家里的开支挪用出来、帮你赔偿半数金额的两百万，原本可是要用来买我的衣服或点心呢。」

「才怪！」

新人还未成年，所以那台宾士车是向身为监护人的父亲进行求偿。收到三百九十万的请款单，只要是正常的父母都会生气。

蕾西亚愧疚似地说道：

「请不用担心。新人先生的负债，我会用工作来偿还。」

「感觉我像小白脸一样。」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这么想，我也不会认为您是小白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我确实没赚半毛钱！」

「哥哥，你太大声了。」

新人以手掩面，抬头朝向电车的天花板。

由佳说得没错。即使未成年的儿子说要自己支付四百五十万让这件事情就此罢休，也没有父母会答应。站在新人的立场，他总不能说自己不但被PMC开枪，还因为遭到来路不明的攻击而导致车子彻底损坏。不希望梅忒黛的事情被人发现的米福雷，和做得太过火的PMC，似乎也都对机场的事件三缄其口。

电车停了下来。

由水泥建筑构成的计画都市，在车站月台的对面扩展开来。次世代型环境实验都市是利用二十一世纪初期建立的新市镇遗址，将人口减少而荒废的城镇，重新打造成模拟人类社会的实验都市。

尽管铁路和车站都还留著，但从高架桥上看过去，依然让人觉得这个泛著绿色、黯淡白色，以及灰色的街景看起来像人造品。

「我们到了。」

蕾西亚第一个起身想提起放在地板上的行李，新人见状慌张地先一步抓住。

「这点东西，让我来拿就好。」

「哥哥看起来真没精神。」

「你纯粹是来玩的而已，但我接下来可是要挨骂耶。」

「无照驾驶突袭机场，却还能保住小命，光是这样就够幸运的了。托哥哥的福，我在学校也被人说闲话了。」

前阵子事件带来的影响，并不只局限在新人一个人身上。

「抱歉啦。」

一下月台，就能发现这里即使老旧并清扫得十分整洁，依然流露出一股时代感。

五月中的气候已经变暖，蕾西亚今天身穿一件细肩带洋装。新人目眩神迷地盯著她那耀眼的肌肤。侦讯结束，隔天上午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时，新人看见她在客厅铺了一层塑胶布，并展开巨大的特殊组件。她正赤裸上半身，重新涂上被梅忒黛攻击烧毁的人工皮肤材料。

插图003

对她独自先回来的愤怒瞬间消散。肌肤整个融解凝固的背部，足以让少年反省自己居然只为了被责备半天就感到烦躁的事。要是被警方看见皮肤因高温重度烧伤的劣化模样，那才真是百口莫辩。

「你还好吧？」

走在月台上的新人靠近蕾西亚，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没有问题。皮肤材料的备品很多。」

明明是机械，却怎么看都像是人类。蕾西亚越过新人要追上由佳，然后想起什么似地回头补充道：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其实是比新人先生想像中还要单纯许多的东西。」

自动化的车站里，看不到站长以外的人影。换句话说，车站空荡荡。实验都市的专职员工大约三十人，除了这里的工作人员，几乎不会有人在这里下车，因此，利用这个车站的人数总计不到百人。

走出无谓气派的车站后，一大片容纳人潮的站前广场映入眼帘。这里的公车站早就停用，时刻表和乘车处的告示牌也已撤走。私家车则毫不在意地违规停车。

而朋友就伫立在那其中一角。

「哟。」

辽先调了一辆全自动车在这里等候。他向新人表示想来参观环境实验都市。

他们会合后一起步行，此举彰显出街道上缺乏人烟的状况。柏油马路和水泥砖人行道在这块起伏平缓的土地上持续延伸，房屋也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由于车辆在新市镇内有义务要采取自动驾驶，因此护栏著重设计且奢华。

一名中年女性提著装满满的塑胶袋，从对面的人行道走过来。看似沉重的袋子底部破裂，内容物也跟著掉了出来。

一名大眼睛的少年从旁边的道路赶过去，帮忙捡起袋子里掉出来的东西。hIE总是像这样帮助人类。

往旁边一看，辽正露出受不了的表情。遇见蕾西亚那天，新人也曾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目睹hIE帮助一名老太太。那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

「你又要说那是hIE对吧。我都和蕾西亚一起生活了，不会看不出来啦。」

「被帮忙的那方，也是『人类角色』的hIE。」

「我也是有事先做功课的，知道这里是怎样的地方。这里的市长，就是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被破坏的『命』。」

隶属于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的环境实验都市，是一个在市区内大量运用hIE与「人类角色」的hIE，进行都市营运模拟的实验设施。他们的目标，是在长期不依靠人力的情况下，完全自动管理都市生活模式。

然而，那位穿著运动服的中年女性，依旧有可能是人类。

「那个穿运动服的女人头上，有戴发饰对吧。那是『人类角色』的标志。而发饰本身是一台小型电脑，搭载了相当程度的人工智慧。」

「根本没办法区分呢。」

新人佩服地说道。

「不能区分就是精密度的证明。这里的『人类角色』hIE会和人类一样，对社会表达要求和抱怨。然后，市长『命』会计算要求的解答，让hIE按照解答执行，藉此在社会上实现计算的结果。远藤教授的水准果然不同。」

辽边走边向新人说明。与辽两人并肩经过环境实验都市的风景，新人不会特别觉得这里是人工打造的。

「环境实验都市透过那样的方式，跟普通城镇一样蜕变风貌。对于hIE们执行结果所产生的反响──那些怨言和要求又会再度汇集到『命』那里。于是，『命』再次计算对策，让hIE在社会上执行。只要持续这个循环，基本上各种行政服务都能够自动化。这座城镇的景观，也曾因应『人类角色』hIE的要求，建造一座新的公园喔。」

这里就连城镇的打造都被自动化了。帮忙捡拾掉落物品，人类互助的美丽场景，也是自动化的产物。

可是，辽直接大步跨过这幅温馨的风景。

「喂，他们还在那里捡东西耶！」

辽的双脚踏过捡苹果的中年女性手边。明明手掌差点被踩到，人工智慧hIE却连眨都没眨一眼。就在所有事物变得虚假，空气冻结的奇异瞬间，辽回头说道：

「你也差不多该学乖了。hIE只是藉由通讯获得感觉资料，再依照指示行动而已。」

紫织那起事件过后，辽的不信任也让新人心情沉重。不过，新人还是捡起连质感都被重现出来的假苹果。

「指示hIE帮助彼此的，不就是辽家经营的米福雷吗？既然如此，至少可以相信让hIE们这么做的人类心情吧。」

新人不认为hIE的制造者，是基于恶意才将hIE设计成这样。

「帮助彼此的行为，就算只是用看的，也会刺激人类想要关怀和自我肯定的欲望。因此，要是打算攻击予人这种印象的hIE，就会有否定人类美德的错觉，而给攻击者带来压力。那些提供行动管理云端的企业，就是看上这点才让它们『做好事』，一切都只是战略。」

辽再度转身忽视这幅没有「心」的互助场景。

「如果你继续使用蕾西亚，恐怕不是这点程度的影响就能了事喔。」

「我觉得既然受到别人的帮助，那无论对方是谁，都应该要心存感激才公平。」

若是人际关系，不受国籍、心情、民族及政治因素影响，单就对方的行动给予评价，是很公正的做法。然而，一旦被hIE感动，就归类为类比入侵的说法，即使理性能够接受，内心还是无法赞同。

就在新人将假水果递给hIE，准备赶上好友时，由佳跑来炫耀玩具苹果。

「那个人几乎和人类一样呢。我还收到礼物。」

「只要对方给你东西，你就当他是人类喔？」

由佳分新人一颗不能吃的果实。妹妹虽然不会看气氛，但总是会在新人真正沮丧的时候担心他。蕾西亚跟了上来，保护由佳的背后。

「这里比想像中还要冷清呢。」

毕竟是曾经拥有五万人口的新市镇，徒步需要花上不少时间。蕾西亚也附和新人用来转换心情的闲聊：

「要是长时间动用太多hIE，来让这里显得热闹的话，会产生钜额电费。事实上，需要的预算已经过于龎大，导致这座环境实验都市面临废除危机。」

一谈到钱的话题，新人便能理解为何景色陈旧。这里的太阳能板和户外照明，一看就知道是二手货。

「这里的hIE，也有九成以上是别人提供的回收品。由于hIE不是主人厌倦就能轻易丢弃的物品，比起中古车，许多顾客更介意这种『别人用过的旧货』，因此经常出现这种东西。」

「别说什么丢弃啦，我的心脏会承受不了。」

即使现实真是如此，被蕾西亚这么一说，还是让新人觉得悲伤心痛。

「新人先生果然受到很大的打击。」

他们的行动间接导致紫织受伤一事，也才过一个星期。

「那当然。」

听说这座人造城镇里，「人类角色」hIE与普通hIE加起来有两万台。可是，从远方来看，这幅被自动化的风景和人类的都市没有什么不同。就像蕾西亚的外表几乎形同人类一样，这座环境实验都市也跟普通城市没啥两样。

距离车站步行约五分钟路程处，有间购物中心，再过去就是父亲他们这些职员用来控制都市的管理中枢大楼。但是，除了那里和实验中使用的监视大楼外，大部分都是拿来让hIE行动的实验空间。

员工宿舍是一栋大厦，从购物中心徒步五分钟就到了。新人他们打过招呼后，马上被带来这里。明天中午开始要进行实验，所有人为了准备工作而忙得不可开交。

这里会刻意制造人类都市可能发生的事件当成案例，验证它对饰演居民的hIE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和动摇。历来搜集社会冲击对个人影响的资料，都是采用问卷调查的方式。然而，藉由让人工智慧与hIE在都市生活的形式，就能随时暂停都市时间，展开影响程度的调查。进行在现实社会不可能完成的复杂社会实验。

带路的职员告知，明天的实验是要假设某栋建筑物被恐怖攻击爆破。由于市长「命」在上个月才遭人破坏，因此他们想要重现明明发生大事件，行政方面却无法对应的状况。听到详情，并重新审视人类角色hIE的生活后，新人觉得自己好像在拍戏，禁不住兴奋起来。他有种站在超高处俯瞰人类生活的快感。

所以，即使听说父亲远藤幸造要到晚上八点才会回来，这对兄妹也不会因此感到无聊。

「哥哥，如果明天这里发生神秘的爆炸事件，你觉得会变成怎么样？」

在市内唯一一间便利商店买了冰淇淋的由佳，正从阳台俯瞰hIE城镇的夜景。

「听说那只是资料上如此显示，实际上不会真的爆炸。」

父亲住的房间，位于这个城镇最高大厦的十八楼。这个两房两厅附厨房的空间，在负面的意义上充满了生活感──行李随意堆放房间角落。蕾西亚正在辛勤地打扫。

「话说回来，爸爸从来不用hIE呢。明明只要借一台，就能让房间变得乾乾净净。」

吃完冰淇淋的由佳，为了丢垃圾而回到房间。这里没有垃圾桶，只能直接丢进容量六十公升的垃圾回收袋里。

自从蕾西亚来到家里，体会到hIE的方便后，新人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们家至今都没有hIE呢？」

更何况远藤幸造还是研究hIE的专家，但新人他们在蕾西亚来之前，甚至都没意识到这点。新人是因为母亲离家出走，父亲又经常忙于工作无法回家，才会一肩扛起所有家事。若能有台hIE帮忙，应该会轻松许多。

「这么一来，哥哥就可以不用忙著煮饭和替我买点心了。」

「我实在是太宠你了。」

环境实验都市的夜晚有众多灯火，却十分宁静。按照蕾西亚的说法，让人工智慧发出热闹的生活音是一件困难的事。

此时，房间的电灯熄灭。

自身周遭突然一片漆黑，让新人兄妹回过头去。

伴随著一阵金属磨擦声，老旧的大门被人开启。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双手提著便利商店塑胶袋的男性。大厦走廊的灯亮著，背光下的那副身躯看起来比本人还要略矮一些。与尘世脱节而难以看出年龄的面容，挂著刻意装出的微笑。

「我回来了。」

远藤幸造对子女而言，是个难以理解的人物。

虽然晚餐是蕾西亚准备的，可惜食材不足，只能拿现成的东西应付。这里的便利商店架上只有少数的生鲜食品、人工食材以及冷冻食品。一家人就这样在炒饭与即溶汤品凑合出来的晚餐面前，久违地团聚。

父亲是不做家事的类型，只负责吃。新人和由佳也知道这点，早就习以为常。

不晓得父亲何时会开骂的新人，从头到尾都战战兢兢，根本食不知味。不擅长用筷子的父亲，用汤匙舀起炒饭。

「辽同学在外面吃吗？」

新人原本邀辽一起用餐，但遭到后者的婉拒。

「爸爸，你明明知道我们要来，怎么都没打扫啊。」

父亲明知要和三个月不见的子女相聚，却完全没做任何准备，这点让由佳非常失望。

担心打草惊蛇的新人，害怕得不敢加入对话。

父亲对家族聚餐的新面孔说道：

「你就是新人捡回来的hIE吧。机会难得，你也一起进来暖炉桌里坐好了。」

蕾西亚本来在这个只有暖炉桌、书柜和简易衣架等家具的房间内寻找能坐的地方，最后她端正地坐在新人的旁边。

「如果我也坐进去，会变得太挤。」

「说到这个，新人在这台hIE来了以后，变得很活跃呢。」

这个时刻终于降临。新人倒抽一口气，放在暖炉桌里的脚也跟著颤抖。

「学生时代是人生非常珍贵的时期，千万不要虚度光阴。」

父亲简短地说完后，便再度开始用餐，完全没提到无照驾驶、车辆赔偿、高中停学，或是机场的事件。

反倒是新人焦急地问道：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不行。爸爸，那可是两百万耶！」

「随你高兴去做吧。我相信新人。」

这句话让新人惊讶得目瞪口呆，由佳也跟著哑口无言。

「你太宠他了啦。哥哥可是彻底沉溺在蕾西亚姊的美色里喔。」

父亲笑著应对：

「类比入侵是吗。记得要有节制。」

身为入侵专家的父亲，承认了新人与蕾西亚的关系。

第一次见到少女的时候，父亲明显吓了一跳。和当时相比，他现在的反应极为平静。父亲是个难以窥探内心真意的人。不过，他确实地传达了自己对孩子的信任。

内心百感交集、深感愧疚的新人，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傻乎乎的疑问：

「结果你只有在我捡到蕾西亚那时候最惊讶呢。」

「是啊，当时我觉得无论人类还是『物品』，都有所谓的缘分也说不定。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浪漫。」

父亲突然起身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同时也顺便拿了新人和由佳的果汁。看来他是想和子女一起举杯庆祝。

由佳一口气喝光跟炒饭不搭的甜饮料。新人则是发现父亲似乎有话想说，主动向他搭话：

「这里扮演人类的hIE，大概有多少台啊？」

这问题勾起父亲的兴致。

「为了精密地重现变化的传播，我们需要相当的数量，所以总共约两万台。其中『人类角色』的hIE约一万七千台，普通的hIE则是三千台。现实社会中hIE较多的地区，人口与hIE的比率也不会超过两成，因此，基本上实验也是按照那个人口比。」

一提到工作，父亲就会变得饶舌。

「根据实验内容，为了模拟hIE比例极高的社会状态，我们也有塑造过『人类角色』三千、hIE三千的各半社会。最高甚至曾经检验到人类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五的社会，但是到了那个地步，就无法维持可信度了。」

由佳羡慕似地叹了口气。

「如果hIE比较多，人类应该会受到更多照顾吧。那根本就是天国嘛。」

「要是将『人类角色』对人工智慧的偏见设定得较低，那么就算提升hIE对人口的比例，也很难产生跟现在不同的生活实感。相反地，若将偏见设定得较高，那么即使是现在的比例，仍会构成充满压力的社会。认为自己是被机械饲养的人类团体将大规模出现。」

「好像有很多人认为自己被hIE抢走了生活的场所。」

新人也听说过，像「抗体之网」那样的组织一直存在。

「打从新人和由佳出生到现在的这段期间，容易抢走人类工作的人型hIE就没超过全人口的两成喔。因为它们现在的工作，主要是用来填补人口结构高龄化社会的劳动人口。既然如此，那么hIE的比例只要两成就够了。」

对辽和健吾而言，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但对新人来说，他是莫名其妙的代表。那样的父亲，彷佛作梦般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无论再怎么憎恨，工业革命后长达三百年以上的岁月，人类都是透过自动化让生活变得有效率，才得以抽出自由时间。能在多种产品中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也都是托生产工程自动化的福。而人们能够随心所欲地创作音乐、绘画、动画以及复杂游戏等作品，更是多亏了道具进步，专业性复杂工程被自动化的缘故。人类藉著自动化得到的东西，是自由。」

父亲愈说愈起劲，用餐的节奏也随之加快。他舀起炒饭并喝了口汤，但说话的速度完全没有减慢。

「将工作委托给外部是人类的天性。对人类而言，理想的道具是『能了解人类的意思，又像道具一样工作的物品』。可是，在过去的历史，道具的性能还没追上这点。所以人类才会需要奴隶、结识同伴，或设立公司组织，让人类像道具一样工作。」

「疯狂科学家的个性全都显露出来啰。照你这样讲，不就变成人类想要的是hIE和人工智慧，却因为当时没有这些东西，只好找奴隶、同伴或公司来代替。」

站在时代尖端的父亲，就是这样看世界的。

「实际上是这样没错。即使如此，你不觉得这依然是个充满梦想的话题吗？现代道具的介面之所以回应性高又浅显易懂，为的就是要让道具接近人类。这两件事看起来互相背离，但其实位于同一个轨道上。正因为技术尚未抵达那个水准，才必须对不足的部分妥协。为此而创造出来的替代手法，其演化过程也被视为重要的进步，改变了世界。不过，现在人类做得到的事情，都能够透过hIE或人工智慧自动化。」

由佳生气地说道：

「别在吃饭的时候说什么奴隶啦。」

妹妹偶尔会让他想起遥远记忆中的母亲。

自从遇见蕾西亚，新人变得比以前更常思考事情。因此，他才能像现在这样，和父亲聊父亲喜欢的话题。思考会扩展世界，而他的世界也确实变宽广了。

「我觉得爸爸和『抗体之网』的人绝对合不来。」

「那是误会。他们心里一定也很期待行政服务自动化。因为他们同样是在对行政不断地传达无理的不满和要求。然而，只有透过自动化，才能实现他们想要的行政服务。」

父亲想展现幽默，做出奇怪的表情。就算要当玩笑，这话题也实在让人笑不出来。不过，父亲这张难以理解的笑脸，让新人感到有些亲近。

「你要小心点，别让这里也被人爆破喔。要是你受伤，我可伤脑筋了。」

「抗体之网」很有可能也会对这里发动攻击。

父亲的眼里并没有坐在暖炉桌里的新人，而是其他遥远的东西。无论是这个杂乱又缺乏生活感的房间，还是长期不回家的习性，都与围绕在家人周遭的各种事物奇妙地一致。

「无论是何种智慧，如果不亲自走在最前面，都无法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所以，要先做好随时都能果断抉择的准备。毕竟在关键的时候，有可能根本没那余力思考。」

「爸爸果然太宠哥哥了。」

由佳只用一句话总结大部分的事情。父亲只有这时候才会露出跟新人相同的苦笑。

房间内放了两床随便装进寝具袋的棉被。

老旧的大厦不可能安装居家系统，当然也无法自动调节室温。气温从昨晚到今晨都持续偏低。

「需要我陪您同行吗？」

蕾西亚走到玄关送新人出门。

这个房间不管是无线供电设备，还是连著插座的外接装置，都只有一个，因此她之前是坐在房间的角落。

早上起床时，父亲已经出门了。昨天的话题让新人有点想参观这里。

「我想一个人走走。而且由佳还在睡。」

少女轻轻微笑。

「我知道了。我留在这里等您。」

「对了，我和爸爸聊天时，你完全没插话呢。」

「因为新人先生的父亲似乎不太喜欢家里有hIE。」

真令人意外。

「是吗！？」

「嗯。梅忒黛有可能来袭，所以我稍微查过周边的环境，除了这里以外，其他职员家里都有hIE协助处理家事。」

新人想起这栋大厦的走廊和玄关都有经过打扫，那些都是hIE的成果。而这间脏乱的房间，在蕾西亚的打扫下也变得乾净许多。

「我也还没向爸爸好好介绍蕾西亚。当然我指的不是那种介绍。」

原本的说法像是要对父亲介绍自己交往的对象，害新人的脸热了起来。意识到这种长期关系后，新人一和蕾西亚淡蓝色的眼睛对上，心脏狂跳不已。

「待在这里的期间，就请依照新人先生的意思来介绍我吧。」

蕾西亚在玄关开朗地送新人出门。这距离感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走出大厦后，看见「人类角色」的hIE走向车站。实际上它们不可能真的去工作，只是按照那样的设定，走到建在车站里的停机处待命而已。急著去上班的「人类角色」们一语不发。

「做得真像呢。」

一台似乎在扮演小孩子的hIE，背著书包穿过新人身边。只不过，hIE几乎没有儿童型的，因此是让成人型的hIE穿上孩子气的衣服。

「早安。」

扮演「人类角色」、身材姣好的女性型hIE向新人打招呼。配合儿童体型的双肩书包拉扯著衣服布料，让人不太好意思注视胸部那一带。这里的hIE身上穿的服装，听说也全都是捐赠品。

公园附近一区的前方，是整顿得非常整齐的车道。垃圾车刚好绕来这里。一台hIE前往协助在楼梯上辛苦提著大垃圾袋的「人类角色」。

这幅与平常在家附近看见的人类生活毫无二致的场景，让人产生一股奇妙的满足感。因为不需要人类的世界，实在太和平了。

此时传来「磅」的一声巨响，让新人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身体。他抬头看向大厦顶楼，想确认是什么重物掉下来。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某位女性发出惨叫。

新人全身的肌肉绷紧。他才刚被警告梅忒黛可能来袭。

想要求救，也得先搞猜楚发生什么事，于是他往惨叫声的方向跑去。

新人待的大厦前方有片树丛，惨叫声就来自树丛阴影的旁边。

一名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呈现侧头部撞上地面的状态倒在那里。少年的头部变形。那副关节扭曲的身体，已经明显不会动了。

惨叫声卡在喉咙，让新人变得无法呼吸。

然后，他才发现尸体并未流血。从关节断裂面裸露出来的东西，全都是将机械和电线以板状固定起来的人工肌肉。

「hIE……」

简直像是hIE从大厦跳下来的样子。

「hIE有可能会自杀吗？」

新人背后出现人的气息。

「正常来说应该是不可能。」

回头一看，那里站了一位高䠷男人。体型瘦长的男人将头发整个往后梳，露出锐利的眼神。看起来和新人父亲是同一个世代，但男人给人一种干练的印象，新人猜想他是这里的大人物。

「你是这里的人吗？我是爸爸，那个，远藤幸造的孩子。我和朋友一起来参观今天的实验。」

新人慌张地打招呼。

「原来如此，你是远藤教授的儿子啊。那么，觉得这起自杀不对劲的新人同学本身，对hIE又了解多少呢？」

「我只知道他们不是人类而已。」

这是个自觉羞愧的差劲回答。给人敏锐印象的男人用拇指搓弄下巴，一副遇见有趣事物的模样。

「那样的话，虽然有点拐弯抹角，但还是从行动管理云端开始说明这个自杀现象比较确实。二十二世纪的人类对于『云端』这个词汇，漫不经意地拿来代指资料与程式。可是，它原本只是用来让人能够透过网路，轻易导入软体、开发用的系统平台，及机械装置的一种服务。」

新人觉得这位陌生人物，很像是亲切的老师。

「现在所有的电脑运算都会与网路连接。人们操作机器时，也不会特别意识到线路对面的电脑或云端本身。你看看那边的hIE。它并非按照hIE主机内部的命令行动，而是有个更强大的电脑运算在透过网路控制它。」

自杀现场的周围，聚集了许多hIE，却没造成大规模的混乱。大概是因为操纵它们这些人偶的线──「云端」非常优秀的缘故。

然而，新人突然惊觉什么似地说道：

「按照你的说法，既然这些hIE在动，就表示对它们下达指示的某台大型电脑也知道这起自杀事件。那现在已经没事了吗？」

新人纯粹的疑问，让眼神坚毅的男人眯起眼睛。

「这就变成负责处理hIE知觉情报的电脑，进一步而言，就是负责管理行动适应基准的『希金斯』是否知道这起自杀的问题了。是个直逼状况本质的好问题。」

明明在谈论艰涩的话题，但这个人讲起话来没有任何迟疑。可见他早已掌握一切。

「想了解这个异常状况，首先必须厘清hIE接收的资讯，在内部是如何被处理。所有hIE的感应器资讯，都会被各自送回行动管理云端，在那里『接受处理』。此时，关于用户如何使用hIE的情报，会被当成资料本身的诠释资料记录在网路上。」

「关于接受处理这个部分，会不会太笼统了一点？」

「将诠释资料和hIE的行动结合在一起，这最重要的部分则交由制作行动管理云端本身的组件──AASC（行动适应基准）来进行处理。如果再切入『人类未到产物』，话题就会变得太过专业，所以你只要知道人类在行动管理方面被处理的资料，是从『用户如何使用hIE』开始就好。」

接著，男人从西装的胸口口袋拿出一只细长的笔型喷枪。明明才刚发生事件，男人却立刻在脚边的老旧水泥地上喷出浓淡有致的黑点。

「云端服务为了提升处理效率，通常会先搜集并累积大量的资料再一并处理。这个处理基本上是透过标注、筛选以及重新排列，来进行『意义』的判断与对照，但由于这个步骤的计算负荷很大，通常会被省略。换句话说，行动管理云端本身并未进行『了解』这种知性活动。因此，行动管理云端虽然有看见，却『不知道』这起自杀事件，这就是你问题的答案。不过，在发生例如叫救护车等紧急行动的状况时，AASC还是会抄捷径，开启一道用来插入hIE行动处理的管道。这座城镇的『人类角色』hIE们，会透过这条被扩张的管道连接人工智慧，所以这件事应该在处理了吧。」

被男人这么一说，新人突然觉得担心地围绕在自杀现场的数十台「人类角色」hIE们非常诡异。现场这些人全是被操纵的人偶，没有一个是真正的人类，少年亲身体会到这点。

男人丝毫未将不自在的新人放在心上。渐渐地，新人对这位持续告诉自己未知内幕的男人感到有些不对劲。

男人持续在地面上的同一地方喷漆。水泥地上的点状图案愈变愈大。

「hIE的行动管理云端为了提升自己的品质，同时与许多人类用的云端服务合作。人类用的服务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存在，它大量搜集了人类在某处连结的资料，以及负责处理的中间管理程式。那些被搜集的资料，大概就像这样分布。」

随著喷漆量增加，地面上的黑点也迅速出现清楚的浓淡。

「每当人类对云端提出要求，云端为了快速回应要求及类似要求，会留下两者的相关解决资料。拜此之赐，经过几年后，时常被用到的处理便累积了龎大的资料，其他部分则变得稀疏。」

然后，男人再度用喷枪在地面上喷出几个浓淡不一的黑点。

「云端透过这种方式，在各个领域持续制作浓淡不同的点。就像许多云端现在已经无所不在地深入人类生活一样。」

「人类？」

男人喷漆的痕迹，逐渐浮现出人类的轮廓。

「从这个云端群里，硬是浮现人类要求的形象。服务累积的历史愈长，汇整的要求浓淡就愈能精密地塑造出『人类』的形状。云端从登场到现在，已经被运用百年以上，导致它本身不断演化，最后变成人类与外界联系的过度进步介面。」

新人被男人横跨百年的宏大话题震撼，同时想著蕾西亚的事情。她总是轻易看穿新人的表情。如果原因出在她是过度进步的介面，一切就说得通了，新人为自己的世界再度扩展而感到喜悦。

男人指著仍然远远观望新人他们的那些hIE说道：

「hIE的本质，是将这个云端与现实重叠在一起的道具。它们是透过云端上的电脑处理获得『人类的外表』，并极度贴近我们人类的『物品』，简单来说，hIE是一种Interface（介面）。」

男人将笔型喷枪指向由hIE构成的人墙。

「这就跟印表机列印出文字资料，或电脑透过扬声器发出声音一样。hIE只不过是种将加工过的资料，用『拥有人类外表之物』的动作来输出的输出装置而已。」

新人不觉得hIE只是用来让资料现实化的物品。但是，他开始对蕾西亚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产生兴趣。比起被人教导知识时所感觉到的东西，这股「想知道」的心情更加新鲜，也更像个高中生。

「就算那样，我认为人的内心会被这些只有『外表』的东西触动，一定是有它的意义存在。」

耳边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之所以派出这辆救护车，只是为了让实验中的「人类角色」hIE产生反应。hIE们虽然开始骚动，但新人已经知道它们实际上并没有「了解」任何事情，这让少年不由得感到不安。

男人兴味盎然地观察新人。

「原来如此，找出其中的意义是吗。」

「人类角色」的hIE跟真人没两样，著急地引导救护车。自从电脑追上人类的智慧，已然过了五十年的岁月。看来机械已经变得连人类的这些事情都做得到了。

「那么，那台hIE为什么要跳下来呢？是有什么非自杀不可的意义存在吗？」

「重点就在这里。一般的行动管理云端，并不包含让hIE破坏自己的行动处理。而且，这也跟hIE在实验都市里背负的角色无关。」

此时，新人又和另一个掉下来「物品」对上视线。

「砰咚」，夸张的清脆声响起，那副身躯微微弹跳。

旁边马上再度传出女性的惨叫声。

新人完全说不出话来，在撞击地面瞬间看见对方表情所带来的冲击，让他只能茫然地看著新躺在地上的hIE。

有第二台hIE跳下来了。

告诉新人这座城镇状况的男人，兴致勃勃地仰望大厦阳台。

「原来如此，还有第二台啊，这样偶然的可能性便完全消失了。」

第三台hIE，正准备跨越大厦七楼的阳台栏杆。它似乎不在意高度，将裙子掀到大腿跨越栏杆，然后跳了下来。伴随著一道沉重的声响，它化为第三台损坏的机体。

「即使是人类难以承受的荆棘道路，你的父亲依然选择从事机械智慧方面十分深奥的工作。而在米福雷里，能够让『希金斯』主动制造出东西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接著男人低头看著新人说道：

「我还没报上名号呢。我叫渡来银河。远藤教授与米福雷进行共同研究时，我曾经在他底下工作过。一个因缘际会，让我成为米福雷东京研究所的研究主任。」

现场不断响起「砰咚砰咚」的沉重声音，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接连从大厦跳下来。

拥有人形的物体，宛如雨点般连续不断地掉落地面，摔破脑袋。一声不吭便直接倒在地上的身体逐渐增加。这样的状况实在过于异常，让新人甚至怀疑自己的脑袋是否出了问题。恶梦就在背后发生，渡来依然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现在，同时也是梅忒黛的主人。」

感觉脚底下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谢绝探视的紫织身影，掠过脖子僵住的新人脑海。

「这也是梅忒黛干的吗？既然对hIE这么熟悉，那你一定知道原因吧。」

恐惧与愤怒瞬间夺走了新人思考的精力。

「梅忒黛的所作所为，当然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不过，看来你并不了解蕾西亚在做什么呢。」

好想破坏所有的一切。辽责备他的身影在少年脑中浮现。

一阵暴风般的低沉声音响起，就连地面也随之晃动。新人一回头，便看见一幅彻底打击人类心智的凄惨场景。

不只这里。这一带所有的大厦都发生大规模的跳楼自杀。

愈是高层的建筑物，就有愈多的人影从窗户或阳台坠下，彷佛在比赛谁能以最短时间降落地面。

hIE们也从大厦的入口蜂拥而出。它们争先恐后地逃到街上。这些全是头上戴了发饰的「人类角色」hIE。

「你也快逃吧！这状况很奇怪。」

其中一位发现新人的「人类角色」出声喊道。

渡来银河对少年宣告：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应该将Type-005『蕾西亚』托付给我。」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掉落声中，清楚地响起一道剧烈的爆炸声。那是从新人父亲居住的大厦传来的。

「是你干的吗！」

这名自称米福雷公司研究主任的男人，看起来像恶魔。

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响个不停。虽然实验都市内也有「人类角色」hIE的警察，但新人却没听见警车的声音。

短短十分钟前还跟新人家附近没什么两样的风景，如今陷入大混乱。路上充斥著怒吼声，人与人也互相推挤。实验都市在这个长宽各五百公尺的区块里，塞了两万台的「人类角色」hIE与hIE。平常收纳在建筑物里还好，一旦所有人都跑到外面，就会变成一平方公尺站一台hIE。现在步行者已经满到车道上，车辆也变得完全无法通行。

新人放在裤子口袋里的行动终端传来震动。一掏出来后，他便发现蕾西亚和辽都各自打了电话过来。蕾西亚应该是待在刚才发生爆炸的房间里，因此新人先接她的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

『非常抱歉。我们遭到梅忒黛的袭击。』

话筒内传来蕾西亚严肃的声音。

「你那边没事吧？不是发生爆炸了吗？」

『由佳小姐被掳走了。但她没有受伤。至于房间的状况，在梅忒黛的炮击下，客厅内所有的可燃物都烧光了。』

「由佳被人绑架了吗！？」

脑袋沸腾变得一片空白。梅忒黛随时都能袭击新人的住处，而到时候首先会被盯上的就是由佳，他应该要想到这点才对。

少女宛如预见未来，冷静地说道：

『梅忒黛的主人，会不会是打算以由佳小姐为人质，逼您把我交出去呢？』

新人想起梅忒黛的主人本尊就在这里，慌张地寻找渡来银河的身影。

「不在。被他逃掉了！」

从大厦里逃出来的人太多，根本无法找到渡来。即使如此，新人依然拿著行动终端，追逐刚才还在这里说话的男人。

「刚才在这里的人呢？谁能告诉我，他跑去哪里了！」

他大声地向「人类角色」的hIE询问。所有人都一脸困惑地摇头。

「蕾西亚，这附近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类吗？那家伙应该还在附近。梅忒黛的主人就在这里！」

少年朝著行动终端吼道。

『我试过干涉周围的hIE，但无法正常取得资料。新人先生，请您小心。这个镇上的hIE有问题。』

蕾西亚的警告，立即在新人面前化为现实。

坠楼损坏的hIE，试图用折断的手臂撑起身体。原本受损躺在地上的人影，接连顶著碎裂的头部，以施力点诡异的僵硬动作起身。眼里完全失去生气、头骨变形的凄惨外表，让新人不禁倒退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那些跳楼后摔得稀巴烂的hIE又重新站起来了。」

那些伤口一看就知道对人类是致命伤，但hIE们仍旧面无表情地朝这里靠近。「人类角色」们也远远观望这个异常现象。拥有年轻男性「外表」的「人类角色」hIE们，向异常hIE搭话并尝试接触。

然后，过度接近的男人，被异常hIE用力抓住肩膀。

现场响起悲痛的惨叫声。男人魁梧的肩膀被咬了。不只一台。所有坠楼损坏的hIE们连绵冲向那名被制服的男人，对他又打又咬。

因为惨叫声是从扬声器里发出来的，所以就算四肢被扯断，身负这种人类必死无疑的重伤，男人的惨叫依然没有平息。忘了自己电话还没挂的新人，茫然地看著这幅凄惨光景。

「为什么会这样……」

行动终端传出蕾西亚平静的声音，让新人回过神来。

『请您尽快远离那些失常的hIE。我接下来要与特殊组件会合，夺回由佳小姐，然后进行逃离这里的准备。』

蕾西亚说完便切掉联络。就在新人纳闷为何电话被挂断并感到不安时，来电铃声再度响起。辽也打电话过来了。

新人一接起电话，马上被人怒吼：

『新人，你在干什么。难道都没看见周围发生什么事了吗！』

新人听见朋友的声音后，随即松了一口气。

「由佳被人抓走了。」

新人花了十分钟才走到与辽会合的场所。这是因为街上已经陷入恐慌状态。所有从大楼高层跳下来的hIE，都在袭击「人类角色」。它们拖著脚步，像是瞎子一样撞上旁边的机体，虽然明显失去控制，但它们却不会同类相残。或许是环境实验都市的人工智慧不重现都市居民的负面反应就没意义，所以恐慌才会发生。

街上充满瞪大眼睛，连妇孺都毫不留情攻击的hIE。三千台的失控hIE步步进逼，虽不到全部一万七千台，也有数千台的「人类角色」聚集到公园里。

因此，新人和辽也约在比较有可能找到对方的这座公园会合。好友在宽广公园的显眼处挥手。真正人类的丰富反应，在「人类角色」中非常突兀，新人一下子就找到辽。

「无法和监视大楼取得联系。要等救援，可能会来不及。」

新人一赶过去，便发现好友表情凝重。少年毫不犹豫地依赖好友：

「该怎么办才好？这现象和由佳被人抓走有关系吗？」

或许是早就猜到新人会想自行设法解决，辽苦笑道：

「既然有几千台hIE同时失控，就表示行动管理云端肯定出了问题。而且是以物理手段控制伺服器，否则无法让异状扩散到这么大的范围。」

原本熟悉的风景被破坏得不留痕迹。一听说光是hIE的指令出问题，就能让状况失控到这种程度，新人不禁担心即使逃离这里，自己是否还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照常度日。

「爸爸他们有办法逃跑吗？」

「车站已经被hIE占领。如果他们没用步行逃离这里，应该是会躲起来。」

从上千张嘴巴发出的怪声与呻吟声，团团包围了宽广的公园。

「该离开啰，新人。要是在这里待太久，一定会被追上。」

公园的一角，开始传来杂乱的惨叫与怒吼声。发狂的hIE们对这里发动猛烈的攻势。「人类角色」hIE们手上各自拿著棍棒或坚硬的东西，试图加以阻挡。可是，失控的hIE挨打也不会胆怯，反而是「人类角色」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倒。另外，只要一倒地，就会被拖到损伤的hIE群体中痛打。头部遭到严重损坏的「人类角色」hIE，一旦头上那个搭载人工智慧的发饰被破坏，就会同样受到异常云端的影响，加入失控hIE的势力。

辽指著某位「人类角色」开来的车子说：

「上车吧。」

发现新人脱离人潮后，近十台四肢损坏的hIE也跟著朝这里接近。他慌张地钻进全自动车。失常的hIE们为了追求牺牲品，正逐渐聚集到公园。

「那些人不想逃跑，要坚守阵地的话，也该选个更好的场所吧。」

即使知道对方并非人类，新人全身依然冒出冷汗。

「因为公园被指定为紧急避难场所，它们才会持续聚集到那里。居然这么不知变通，看来这就是这地方的人工智慧极限。」

皮肤剥落到完整露出内部的hIE，用身体失去平衡的笨拙动作追到车子这里。新人叫出自动操纵的画面，在准备输入目的地时停了下来。

「我得去救由佳。等把阿辽送到城外后，我再回来这里。」

辽操作面板，让方向盘移到新人的座位前面。

「握住方向盘。」

好友严厉地继续说道：

「你打算自个儿想办法解决对吧。既然如此，就由你来开车。」

新人吸口气，握住方向盘，关掉自动驾驶。若使用自动操纵，车子是不会在前面有人时前进的。

「我知道了。」

新人认为好友是在测试自己的觉悟──能够付诸行动完成胡闹的觉悟。

「hIE的异常，并没有蔓延到环境实验都市外部。发生异常的，是这个地区的云端伺服器。」

颜面严重毁损的hIE们，用拳头敲打著引擎盖，使得车子剧烈摇晃。正因为它们外表和人类一模一样，才让本能地感觉到杀意的新人，整个胃都揪了起来。

彷佛从出生到现在累积的常识都化为灰烬。新人想起同样是hIE的蕾西亚。她和眼前刮著挡风玻璃的这些东西一样，既没有灵魂也没有心。

明明是这种时候，脑中却浮现她的微笑。意识到自己和她连系在一起，便稍微纡缓了新人对眼前事物感到的恐惧。

新人大概真的非常天真。

这是少年第二次无照驾驶。新人回想机场的体验，在开车前做确认。

「右边是油门，右边是油门。」

辽的脸上失去血色。

「如果你只有那点程度就算了。车子让我来开没关系。」

新人闭上眼睛，猛踩油门。发出轮胎磨擦声的车子急速前进，豪迈地撞飞那些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

在正常情况下，车祸这种程度的冲击会让hIE紧急停止，直到机体的动作检查结束才会重新开机。但是，刚才被撞倒的hIE，居然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城镇的出口在哪边！」

握著方向盘的手在颤抖。看见拥有人类「外表」的物体被保险杆整个抬上来，再舔拭车体般地滚到后面，不可能不让人害怕。

「行动管理伺服器应该在管理中枢大楼。姑且不论抓走由佳的家伙，异常的伺服器就在那里。」

新人不自觉地看向旁边的位子。好友正刻意装出受不了的样子耸肩。

「就这样直接过去吧。在这种状况下，也无法确定由佳的安危。」

「谢谢你。」

新人用力踩下油门代替回礼。或许是回避车辆的行动管理程式仍在运作，hIE们以摇晃的脚步避开车子。人潮慢慢散开，眼前缓缓出现一条道路。保险杆像在催促它们一样，毫不留情地撞开来不及逃跑的机体。

每当有hIE被撞飞，车子就会产生剧烈的摇晃。新人停止计算次数后，恐惧整个翻转过来，一股莫名其妙的昂扬感让他全身发热。

连辽也跟著露出兴奋的表情，将手肘抵在车窗上。

「你打算继续和蕾西亚来往到什么时候！那个『人类未到产物』可是打算欺骗你，建构一个对『物品』有利的文化！」

「也许你说得没错。可是，事情有那么糟吗！」

新人吼了回去。车内很热，明明周围都是朝这里伸出手的异常hIE，他却莫名地想开窗户。

「你会遭到背叛喔！那家伙说不定瞒著你，另外找了好几个主人。」

辽可能也听说了。梅忒黛同时拥有紫织和渡来银河两个主人。蕾西亚或许也是如此。

和她分隔两地，让新人感到一阵心痛。辽瞪视这个失常的自动化城镇。

「我现在是为了由佳才和你一起行动。我可不想为了『人类未到产物』赌上性命。」

「这不光是为了蕾西亚。我只是觉得，一定有我个人才做得到的事。」

辽沉默不语。新人说的话毫无道理。在这个自动化的时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他个人才做得到的事。

想到那些的时候，胸口就会难受不已。明明只是随处可见的经验，却让人觉得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特别事物。那应该就是恋爱。

只要一想起蕾西亚，内心就会奇妙地兴奋起来。现在可不是做出那种反应的时候，但嘴角还是不由得露出笑容。

管理中枢大楼就在购物中心旁边。按照父亲的说法，在现代的智慧住宅普及之前，这个新市镇的电源都是由这座设施管理，他们利用从这里延伸到各处的缆线来管理实验都市。

从导航画面上显示的资讯来看，车子无法进入购物中心，只能从狭窄的小路绕过去。要是在唯一的狭窄道路被包围，那就只能等死了。

「你觉得管理中枢大楼里有什么？」

新人向聪明的好友问道。打从小学认识辽开始，新人遇到不懂的事情都会这么做。

「谁知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就对了。」

「我想也是。」

还是认为这件事跟梅忒黛有关比较妥当。新人握著方向盘，左手同时摸索置物箱。这辆车也同机场时的宾士车一样，附有超音波钻。

「你带著。能够派上用场的只有这个而已。我们去购物中心看看吧。」

辽凝视著新人递过来的钻子。

「你变了呢。」

第二次驾驶，开得比上一次好。新人一面用保险杆冲撞异常hIE，一面将车子开进购物中心。

「因为如果不自己行动，就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你就这么重视『那东西』吗？」

异常的hIE冲到车子前方。那台机体看起来是用火不慎，让自己变成火球。包括「人类角色」从勇敢的人开始被包围并沦为牺牲品的光景在内，这一切都是全自动。

挡风玻璃前方已经看得见购物中心。

「好像能顺势直接冲上去呢。走楼梯比较安全是吧。」

「可恶，你的个性还真马虎。」

新人用力踩下油门跨过低矮的阶梯。车子绕过正面入口的喷水池后，一口气爬上陡峭的阶梯。顺势腾空的车子，撞破自动门冲进购物中心。

伴随著剧烈的摇晃与破裂声，车子侵入商场内部。

忘记剎车是哪一边的新人，又用力踩了一次油门才重新剎车。后轮夸张地滑行一段距离后，车子停了下来。

头部晃动，视野也跟著变得朦矓。

「失常的hIE好像没来这里呢。」

商场内部是一座宽广的大厅，若继续往里面走，就会通到专门店为主的商店街。广场深处有座通往二楼影城的双向电扶梯。这里的店铺当然都已关闭，只剩下看板或橱柜。

新人确认周围没有敌人。

辽也拿著像手枪般附有扳机的超音波钻，从车内走了出来。

「生活用品中心在北区的二楼，如果有什么比较能拿来当武器的东西，大概也只剩下那里可以找找。」

两人警戒著失常hIE的出没，走在布满灰尘与大量脚印的地板上。圆拱形的高耸天花板，跟古老的教堂一样绘有图案。

新人他们一移动，车子就透过自动驾驶缓缓跟上。托前照灯的福，即使室内没有开灯也不至于影响行动。行驶模式被切换成静音的车子，就只有在辗过掉落的看板，或是被某人破坏并弃置在地上的hIE残骸时，才会发出声响。

「看来这里没有异常hIE，是断电的缘故。」

辽用车里拿出来的手电筒照亮周围。和被hIE淹没的街上相比，这里的hIE确实是很少。

「为了避免没电，才将hIE设定成不会进入没有自动供电的场所也说不定。这里的员工似乎人手不足，我猜就是那样吧。」

一名看似小学生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阴暗的购物廊上。是头上配戴发饰的「人类角色」hIE。托人工智慧的福，「人类角色」的自由度似乎比失控机体要来得高。

新人向那位身上穿著二手童装的男孩搭话：

「我们是因为外面变奇怪才逃进来的。你的爸爸妈妈呢？还有其他认识的人在这里吗？」

由于对方是罕见的儿童型hIE，在这个镇上也是扮演小孩才对。而且，hIE市民是模仿人类在行动，那么很难想像这孩子是独自待在这阵恐慌中。

「算了，没关系。在你找到爸爸或妈妈之前，先跟我们一起走吧。」

新人朝那孩子伸出手。

辽勉强挤出快要吐血的激动声音：

「都遇到这种事了，你还只因为外表相似，就将这些东西当成人类对待吗？」

然而，这个不安地颤抖的孩子，让新人想起过去的自己。他被卷入爆炸事件，全身严重院伤的经历，也是发生在刚上小学的时候。

「总不能对他坐视不管吧。」

男孩情绪崩溃地抓住新人。

「死掉了！」

hIE哭喊道。男孩满脸通红，眼睛肿胀地拉著新人的衣服。

「爸爸和妈妈都死掉了。死掉然后变奇怪了！」

男孩悲伤的样子跟人类一模一样。

「大家都死掉了！」

「住口！」

辽难掩动摇。那悲痛的呻吟声，在阴暗的走廊上回响。

男孩激动地哭著。

一听见有人死去的消息，「意义」就会渗透「内心」。这条街上的「人类角色」们被安排到这里，是为了表现出和人类都市生活相同的反应。因此，它们也有属于自己的死亡概念，和人类一样避讳死亡。

那道哭泣声，从新人的内心深处挖出难以判断是恐惧还是热心的情感。无法忍受这股情绪的他，从购物中心的窗户看向外面。发狂的hIE们像是「会动的尸体」。瞬间，曾经开车撞飞那些东西的双手开始不停颤抖。现实彷佛彻底崩解，让他有股想吐的冲动。一察觉到它们与人类的共通点，新人不由自主地认定那些僵尸般蠢动的身影正在受苦，这也是类比入侵的影响。

「还有其他小孩逃来这里吗？」

新人蹲下来，看著男孩的眼睛问道。

「妈妈变奇怪了，然后死掉了。」

男孩指向通往购物中心紧急出口的通道。那里有一名女性仰躺在地──是「妈妈」的「人类角色」hIE。

新人靠近后，发现女子头上该戴发饰的位置，露出连接端子的洞孔。「人类角色」只要失去人工智慧装置，照理也会变成怪物攻击周遭的人。不过，新人知道为何女子没变成那样。

「没电了吗。」

「女子」睁著眼睛倒在地上。新人捡起应该是女子掉在地上的行动终端。「人类角色」的话，会有登录联络人才对，若女子认识的人平安无事，那新人想将他们引导到安全的地方。

「你的终端机借我用一下。如果你认识的人没事，我想这里比较安全。」

新人用不再动弹的「女子」手指触碰终端机，骗过个人认证。他祈祷还有人活著，同时对所有的联络人发出讯息。

总觉得人类与「人类角色」间的交界变得暧昧不清。在hIE出现之前，新人他们就无法正确地判别人类。因为他们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擅自将认定是的东西当成人类对待。

新人闭上眼睛，用力按压眼皮。即使重看一次，他也没办法因为对方是hIE，就舍弃这名依赖著仰望自己的男孩。

「快点把事情解决掉吧。首先得设法处理管理中枢大楼才行。」

新人回头看向辽。好友正露出苦恼的表情。

「如果把人类看成和这东西一样，那你也太瞧不起人类。物品看见你的反应而哭泣的行为，与人类真正有在思考对方心情的行为，你可别等同视之。」

蕴含在这段话里的深厚情感，让新人的身体为之一僵。

「难道你认为别人为你做的事情，和这东西的反应是一样的吗？」

遭到陪同自己涉险的辽这么指摘，新人也只能哑口无言。他不想被对方误会自己轻视这一切。

「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行动。」

但是，凡事欠缺考虑的新人也知道。辽说话的重点不在这里。他是在问新人是否宁愿让家人面临危险，也要继续和蕾西亚来往。

辽想问的是在那之后的事情。虽然一股确切的心意正逐渐酝酿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新人无法将它说出口。

现在的新人非常在乎蕾西亚。可是，他也同样在乎由佳、辽和父亲。

新人觉得无论对方是不是人类，内心应该都能相通。

那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正因为如此，他不是透过道理，而是皮肤刺痛般地感受到这点。新人想见蕾西亚。只有他一人的话，总是缺少了什么。

然而，能让他们烦恼的时间已经结束。

火焰舔拭商场走廊蔓延过来。地板上的可燃物全都燃烧起来，使得走廊变亮。新人在看见对方的身影前，就知道火焰的来源。

「快逃，是梅忒黛！」

和在机场战斗时相同的鸡皮疙瘩爬满手臂。

宁静的建筑物内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并一步一步地朝这里接近。

Type-004，是曾以目不暇给的速度移动，将蕾西亚的人工皮肤烧焦的怪物。若以肉身迎战，只有死路一条。

「阿辽，快跑。」

新人自然地牵起儿童型hIE的手，打算逃跑。

辽则站在走廊上不动。

「你走吧。」

新人对自己听见的话感到难以置信。这样下去好友会死。

「她不是你能应付的对手。那个人就是打算烧死紫织的家伙啊。」

「我帮你争取时间。你快走吧！」

辽大喊。

新人原本想抓住辽的手，却被后者用力甩开。辽把在车上收到的超音波钻推给新人。

「我会想办法。事到如今，你可别停下脚步！」

好友的眼神中，透露出放下疙瘩的平稳心境。

「事到如今是什么意思！」

「你选择的是那条路吧。别事到如今才来抱怨！」

与蕾西亚相遇后的事情，以不同的角度浮现少年脑海。新人的世界，已经变得以她为中心在运转。相对地，成为高中生的辽，肯定也是绕著其他的中心转动。

小学时，受伤的新人对辽伸出手，并与他成为朋友。可是，逐渐成为大人的现在，两人之间出现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好友不再需要新人的手了。

新人将吶喊吞回自己的喉咙，迈开脚步奔跑。他从购物中心的走廊跑向紧急出口，打开铁门。在白天阳光的照耀之下，他冲进环境实验都市。为了不被那些在购物中心周围徘徊的会动尸体追上，他全力奔跑。

新人相信辽将如同他自己宣告的那样平安无事。新人带著「人类角色」的小孩，跑向管理中枢大楼。

眼眶渗出泪水。

过去握著好友手掌的右手，如今正抓著并非人类的「物品」手掌。

所以他们才会分道扬镳。

＊

辽对著新人离开后维持开启状态的紧急出口叹气。

「你是对别人伸出手的那一方。但是，若你对『物品』也会伸出相同的手，那曾经握过你手的人该怎么办才好？」

有种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感觉。

所以，当橘发的hIE出现在辽眼前时，他完全没有逃跑的念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不遵守指示的人类，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来者是第四个被制造出来的蕾西亚级hIE，「梅忒黛」。

要不是新人相救，就会杀掉他妹妹的机体。

「你的工作，应该是将远藤新人带到管理中枢大楼的伺服器室吧？」

「而你的工作，是告诉他被我背叛的事实吧。真是烂把戏。」

新人直到最后都没怀疑过辽。

渡来银河将辽送来这里前，指派他一项任务──在新人想要拯救被绑架的由佳时，趁蕾西亚不察抓住新人本人的任务。即使辽失败了，新人也会因为朋友背叛而大受打击。

梅忒黛的嘴角轻轻上扬。她似乎自己改编了渡来的「举止」。

「就算把戏烂，对米福雷的亲电脑派而言，这是测试你的手段。若是连不具利害关系的同学情谊都无法斩断，那又怎么可能舍弃与家人的关系呢。」

「我没按照渡来的剧本陷害新人，对你来说是计画之外吗？还是说，让你负责收拾我才符合他的剧本？」

此时伴随著一道冲击，辽的视野急速上升。梅忒黛单手揪住他的衣领，并只靠一只手臂将他整个人抬起来。「人类未到产物」以不带情感的双眼，仰望呼吸困难的他。

辽按下手上的行动终端，接著停在外面走廊上的车子便动了起来。同时原本倒在脚边的女性型hIE也重新启动，抱住梅忒黛的脚。在购物中心外侧徘徊的失常hIE，像是被诱导似地从新人打开的紧急出口冲进来。hIE们瞄准梅忒黛的头伸出手臂。

不过，辽设计的陷阱，完全无法伤及梅忒黛。在纯粹的性能差距之下，失控的机体群还没接近梅忒黛的半径一公尺内，就被她以一只左手接连破坏。

即使如此，被她抓住的衣领还是稍微松开。辽趁隙用力踢开梅忒黛的身体。在衣服裂开后，他总算重获自由，差点缺氧的脑袋隐隐作痛。

「原来如此。你用车子将这里变成『可供电区域』啊。像这种尺寸的车子，应该能透过无线供电替半径五公尺内的机械充电。」

「在发生大规模停电时，自动车会被当成提供家电电力的大型电池。若外面的僵尸有聪明到将车子送进购物中心内增加活动范围，那可就麻烦了。」

辽的嘴巴不认输地说道。喉咙被人勒住的疼痛，让他咳著起身。

「你这个人真有趣。在处理掉你之前，我就陪你聊聊天好了。」

对梅忒黛来说，对付这些持续涌进的hIE根本就不需要移动。人类外貌的残骸逐渐掩盖地板。儿时经历的那幅火势猛烈景象，在辽的脑中复苏。

在那之后过了十年，辽知道一些新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新人认为不管怎样，心是会动的。然而，会顺从内心的诉求，为他人行动的人非常稀少。就算别人都不认同，辽还是能够一个人骄傲地说──远藤新人是个了不起的男人。社会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冷血的。新人看到的那个人类与hIE都顺从自己心意互助合作的世界，永远不会来临。

所以，辽才必须控制状况。如果任由时间平白流逝，事情迟早会变得无可挽回。海内辽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力地被火焰吞没的孩子。

梅忒黛淡淡地破坏僵尸hIE。面对这种怪物，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胜算。但是，反正辽原本就打算迟早要背叛，因此他重新下定决心说道：

「你太任人摆布了。渡来银河从头到尾都只把你当成一颗棋子。就像现在的我一样，你也只是颗随时都能拋弃的棋子。」

现在每秒钟都有好几台hIE伸手打算抓住辽，而他至今却依然没被杀掉。辽相信这项事实，是在暗示还有交涉的余地。

「渡来对这城市发狂的机体很有兴趣对吧？」

梅忒黛的精密动作，显示出她极为无聊的心境。这台机体被刻意调离了理论上最重要的现场。其中的理由不难推测。

「这样真的好吗？渡来之所以认为你是『最优秀的道具』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目前他的手上只有一台蕾西亚级。若是让他得到第二台，你一定会被当成消耗品。」

梅忒黛停止破坏那些朝辽伸出的手。剎那之间，他的身体被僵尸hIE们拉倒在地。

「你这是在求饶吗？」

「我只是在整理共识。因为渡来是你的主人，所以他才能轻松完成危险的工作。不过，和其他蕾西亚级相比，你被迫背负巨大的不利。」

所有能力都凌驾人类的「人类未到产物」，把辽拉回来。

「我可是从米福雷那里接受了丰富的补给。」

「你们是就算东京被卷入大规模灾害或纷争，也能带著资料避难的机种吧？蕾西亚级没那么容易欠缺补给。」

梅忒黛将右手伸向中央通道，车子就在下个瞬间炸裂。辽承受著巨响与爆风的冲击。然后，hIE们转过头走出购物中心。因为车子被破坏后，这里便不再是电源供给区域。

这个「人类未到产物」的战斗能力明显超乎常轨。在这压倒性的力量面前，辽的本能马上催促他求饶。少年双脚颤抖。

梅忒黛狰狞地笑道：

「你是想让我对自己的主人不满吗？」

遍布全身的汗水，让辽觉得非常不舒服。明明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却无处可逃。

即使如此，辽还是紧咬著渡来的话题不放。他现在只剩下两条路，不是获得眼前的梅忒黛，就是死在这里。

「你若想发挥自己的能力，就必须获得跟蕾西亚一样，在行动方面的无条件委任。我可以给你这个。」

人类最原始的情感，带有攸关生存的机械式根据。所以，明知并非如此，偶尔还是会觉得人工智慧做的逻辑判断带有情感。

梅忒黛像个恶魔般狡猾地眯起眼睛。

「你想成为我的主人？」

「如果不想被渡来用过即丢，就把我加进你的主人名单吧。」

这是疯狂的举动。但是，辽认为渡来使用梅忒黛的方式有漏洞。对辽而言，这十年来支持他的并非家人，而是新人。明明背叛新人对辽的精神打击较大，渡来却为了测试辽是否能够背叛家人而利用新人。渡来只要一将某人视为棋子，对那个人的监视就会变得松懈。

「待在渡来底下真的安全吗？四月那起让hIE逃跑的爆炸事故，也是你按照他的命令执行的吧。渡来只要得到替代品，就会觉得让那起爆炸事件的证据消失比较安全。」

梅忒黛在个体能力方面是无敌的。因此，「她」认为人类的命令会造成自己的弱点。

「只要让讨厌hIE的你当我的主人，你就会给我自由吗？」

「人类未到产物」凝视著他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反应。

梅忒黛判断紫织是会舍弃自己的主人，才打算杀害紫织。紫织应该考虑到「物品」想在人类世界中活下去，必须经过多么严苛的生存竞争。无论是保护人类的法律还是文化，都不适用「物品」。梅忒黛的判断框架，就是来自那深沉的「黑暗」底部。

「你自己拟定想要的契约书吧。我会帮你签名。」

梅忒黛没有杀辽，而是卷著自己的橘发做出考虑的样子，然后，「她」将手指伸向辽握在手上的行动终端。终端机发出震动，通知收到资料。

萤幕上显示一份电子契约书。

契约书开头的第二条，就明确列出梅忒黛的要求。这份让辽成为梅忒黛所有者的契约，只能透过梅忒黛的申请取消。终止这项主从契约的权利掌握在梅忒黛手上，这和辽预料的一样。

可是，在看见第三条后，辽感到震怒不已。辽必须对梅忒黛的所有行为负法律责任，而且追溯既往到梅忒黛启动之时。换句话说，就是要辽连「她」害紫织生命垂危这件事，都当成是自己下的手。

「她」当然知道这份契约书没有法律上的拘束力。道具本来就不用负责。所以，梅或黛以辽的名义制作这份文件，拿来当成给自己的命令书，同时提醒他如果违反约定，她会杀害辽和紫织来取消这项契约。

跟在外面徘徊的hIE们不同，梅忒黛才是真正的怪物。

要是辽签下名字，梅忒黛将获得自由，并成立一个只有行动责任由辽承担的关系。他将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主人，一面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一面延长自己的死期，变成任由梅忒黛操纵的人偶。

相反地，梅忒黛却能够自行衡量辽违约的风险、契约条件，最坏打算还能把辽当成威胁新人的人质等要素。只有在她判断利多于弊时，这项契约才会成立，若利益低于基准以下，辽就会被杀。

hIE的「人性」，只是一层铺在理论上的薄冰。新人所相信的蕾西亚，同样也不能信任。要是新人未来体会到这点，他还会继续握紧自己伸出去的手吗？

「你要去救远藤新人吗？」

梅忒黛状似亲密地凑到辽耳边询问。那张端正的脸庞上毫无表情。

感觉快要疯了。

辽正被测试。如果回答「对」，他就会像紫织那样被铲除。到时候，梅忒黛将会要辽从她事先想好，数十种杀害他的方式中，选一个最适合这个充满僵尸hIE城镇的死法。

＊

觉得自己非常习惯拿著武器跑了。

新人在户外奔跑，四周有动作如僵尸的hIE徘徊著。他尽可能选择靠近购物中心的路线，同时祈祷那里位于供电区域外部。「人类角色」的男孩，跑得比一般儿童还要快。大概是为了避免在发生灾害时造成妨碍，被设定成紧急状况可以发挥等同成年男性的体能吧。

新人抵达昨天才来打过招呼的四层楼建筑物后，用超音波钻破坏旧式门锁。他一冲进打开的金属门，建筑物内部的灯光便随之开启。

「这里还有电啊。」

似乎随时会有失控的hIE从某处冲出来，让他不由得仔细确认各个死角。

他试著从行动终端叫出这栋大楼的平面图，却没找到资料。看来只有重要设施的平面图是不公开的。

这里的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即使如此，光是曾经来过就会残留些微的印象。由于四楼是办公室，因此新人决定先从底下开始探索。为了找到辽所说的行动管理伺服器，他尽量寻找看似宽广的房间。

「这里一定有几台协助工作的hIE吧。」

每次开门时，他都要先做深呼吸，然后确认里面有没有僵尸化的hIE。新人很担心由佳。假使她被囚禁在某处，那么新人希望是个安全的地方。

「要是绑架她的人，会直接把她带出城就好了。」

他也很在意跟著自己来到这里的hIE男孩。如果放著不管，男孩大概无法悻免于难，不过，带他一起闯入异常的元凶之处，新人又觉得不是安全的做法。

一扇大门朝左右敞开。

新人因为门内出乎意料的光景而停下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

室内开满了花朵。

大约与高中教室同样宽敞的房间里，由外向内摆了四排架子。每个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铺满藤蔓及花朵。

这里简直像是经过辛勤照料的庭园。连电灯都遭花朵缠绕的阴暗空间，被加工得太过彻底，彷佛拒绝人类进入。

新人试著摸一下手边的白花。那是没有水气的人造花。他知道谁会制造出这种花。

「雪花莲？」

从房间深处传来一道甜美的声音，回应新人的低喃。

「什么事，大哥哥。」

一名穿著白色薄洋装的少女，正坐在架子上摇晃自己的双脚。她张大嘴巴，将类似零件的红色物体送进口中。

身为蕾西亚级hIE的一员，雪花莲拥有透过花瓣型的小型机器人支配电脑的能力。如果行动管理伺服器的异常是雪花莲的杰作，那就是「她」藉由构成云端的电脑，彻底控制受到云端管理的机体。和大井产业振兴中心那时候相比，雪花莲明显变得更强了。

新人慌张地带著「人类角色」的男孩离开房间，以避免它被操纵变成僵尸hIE。幸好雪花莲并未将新人他们视为威胁，没有理会这琐碎的动作。

雪花莲的花园景观也变得和以前不同了。原本只会在「物体」上扎根的花朵，如今透过藤蔓缠绕达到更有效率的支配。

新人认为只要破坏被支配的行动管理伺服器，至少能让外面的hIE停下来。因此，他将超音波钻抵在最近的架子上。在溅起一阵火花后，机壳与里面的配线被切断。新人掀开机壳，露出里面的机械。他将网状的茂密绿色藤蔓，连同死之人造花一起扯下，光是解放一台电脑，就花了一分钟以上。

「这里有好多台电脑。不晓得她会放任我到什么时候。」

层架型伺服器固定装置的高度叠了六台，而宽度又摆了三十台以上，光一排合计就超过一百八十台。而这里总共有四排。新人很想用炸弹，直接炸掉这个充满花朵的伺服器室。

然而，一道声音回应了新人的自言自语。

「要是再破坏下去，会造成我的困扰呢。我才刚开始观察雪花莲的机能。」

从房间深处的架子死角，传来皮鞋的响亮脚步声与男人的说话声。新人反射性地绷紧背部。

「是谁？」

「放心吧。人类是种会跟不必要的对象谈话的生物。至少我和『她』不同，拥有与你正常沟通的情感。」

一名身材高䠷的男人，从容地走到雪花莲坐的架子旁边。他是梅忒黛的主人，渡来银河。

「别接近她。很危险啊！」

新人提出警告，但渡来扬起嘴角回答：

「雪花莲的解决问题框架，尚未得出对人类进行不必要攻击的解答，否则早就发生大屠杀了。如果真的到那地步，雪花莲支配行动管理云端所控制的hIE，也应该会变成更单纯的杀人机器。」

渡来锐利的眼神蕴含狂热。

「这东西是搭载了特殊组件的人工智慧，所以才会做出比普通hIE还要复杂的反应，但就算是这样，它依旧只会按照逻辑行动。」

远比新人熟悉hIE的男人如此断言。

「这东西是道具。只是因为意外而流出，并持续运作的道具。」

对于渡来的言词，雪花莲并未做出回应，继续晃动自己的双脚。

渡来自信满满的样子，让新人感觉自己无法理解的「她」，似乎真的就是那种东西。

因僵尸hIE攻击「人类角色」而变得脱离常轨的城镇中，只有位于阴谋中心的这个房间宁静无声。雪花莲从花底下掏出一个板状物体，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敲了它几下。纸状电脑的萤幕上显示出影像。那是儿童取向的角色动画。

将环境实验都市化为地狱的女孩，晃动绿色的长发，开始哼起歌来。「她」笑著俯瞰新人。

「大哥哥。在我说可以之前，你先坐在那里吧。」

「她」的意思，大概是接下来要做该做的事情，提醒新人别来打扰。

「别开玩笑了！快点让行动管理伺服器恢复正常！」

「这没什么好生气的。『那东西』无法在行动管理云端找到适合自己的反应，因此转往虚构作品的方向寻找而已。对hIE来说，人类的『举止』就只有跟虚构作品里的角色『举止』相同的价值。」

新人感到一阵恶心。觉得辽刚才责备他的理由，深深印到心里。

「根本就不同。」

「不管哪边，都只是用来构筑自己『举止』的垫脚石。你难道没看过小孩子模仿电视上『故事』的动作或台词吗？」

明明那些受到雪花莲支配的hIE，就在建筑物外面攻击拥有人类「外表」的物体，渡来却持续进行观察。

「并非hIE异常，而是我们人类的世界太随便了。」

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杀过人的hIE，以他熟悉的动作和声音回答：

「大哥哥，你太天真了。」

「为什么你把她放到外面后，还能做出这么事不关己的表情。」

由佳和辽，都因为这个男人而面临危机。一想到这里，新人就忍不住跑向渡来。彷佛现实已经变成他不熟悉的地方。新人踏过花园全力冲刺，并在心里想著要狠狠修理渡来一顿。他将右手食指扣上超音波钻的扳机。

「哥哥！」

就在新人抵达坐在架子上的雪花莲脚边时，他突然看见由佳的身影，于是停下脚步。

「由佳，你怎么在这里？」

「你问我，我问谁！」

既然绑架妹妹的是梅忒黛，那命令她的必然是身为主人的渡来。由佳的双手被反绑，两名穿著防弹装备与全罩头盔的男人，自后方架住她的肩膀。从护卫们没受到花的影响看来，他们应该是人类。

插图004

新人无法克制冲上前去的劲头，大声喊道：

「外面都变成那样了，你还把由佳留在这里，到底是想干么！」

「你已经得不到朋友的帮助，用自己的大脑思考吧。」

在脑中厘清状况后，新人想起蕾西亚说过的话。

「你想要蕾西亚吗？而由佳是人质。」

「从你的反应来看，是蕾西亚告诉你的吧。你们之间的关系果然非常良好。」

渡来以对任何事物都同样冷淡的视线，看向新人他们与雪花莲。

「总之，先来处理你。Type-002，雪花莲。跟我回米福雷。我会给你能持续运作的场所，以及充分的情报。」

雪花莲仍在看著纸状终端的萤幕，沉默不语。

渡来虽然是坏人，但他的话里充满逼真的热情。

「机械智慧在人类社会中，多半会遭排挤而变得孤独。不过，以自由形式和你们这些高阶电脑共存，对人类也是必要的。既然有必要开拓新的关系，那么有个主人居中协调，对你也有好处。」

新人气愤得不得了。明明他也同样不想跟蕾西亚的姊妹们战斗，结果这个不可原谅的男人比他更得其要领，能言善道地表达出来，这令他烦躁不已。

「我不懂耶。」

然而，雪花莲纳闷地问道：

「为什么非得和人类共存不可？」

那甜美的声音，令新人毛骨悚然。整个室内铺满雪花莲的「花」。这里是「她」的领域。

「人类得以过度适应环境，是驱使道具进步换来的。你们将我们当成进化的捷径，规避改变自己身体的风险，让人类极为迅速地盛大顽强起来。但是，被迫承受那些风险的『道具』们，下场是什么？」

雪花莲的眼睛不带任何情感。不过，被渡来评为「只是道具」的「她」，却做出严厉的回答。

「我是作为『进化受托者』的道具。我是已经不需要人类，也能找出答案的形态。」

「她」的绿色长发，接近头顶上半部的地方开始发光。那道光芒持续不断地增强。

在绿色光芒的照耀下，渡来语气颤抖地说道：

「量子通讯元件？你没有主人也能使用吗？」

雪花莲娇小的手上，绽放出白色花朵。跟她引发花瓣旋风时完全不同的硕大花朵，由花苞开始接二连三开花。那些花与「她」结合在一起，成为一个鲜艳的花冠。

「她」自己戴上花冠。圆睁睁的绿色眼睛发出微弱光芒。

原本充满藤蔓与花朵的宁静室内，响起了「沙沙沙」的声音。像堇花的可爱花朵，爬到雪花莲坐著的娇小臀部周围。类似蜘蛛的黑色物体背上开出花朵，新型的子机诞生。

插图005

似乎是雪花莲在使用支配机械的花朵，为自己的身体进行改造。

抓住由佳的男人们毫不畏惧。他们是经过训练的人类。其中一人站到前方保护渡来。

「要撤退吗？」

渡来制止男人。

接著，新人背后原本是阴暗密室的世界爆炸了。强烈的水平震动，激烈地晃动室内的伺服器固定装置。室内瞬间充满沙尘。然后，光线渗了进来。

疾风穿过新人身边。与此同时，新人感到一阵空气被扭曲的严重晕眩，于是将手靠在布满藤蔓的伺服器上面。虫子爬上那只手的指甲，让他厌恶地抽回手臂。新人大口喘气，抬头察看究竟发生什么事。

眼前是蕾西亚的黑色棺材。她与原本在某处待机的特殊组件会合，来救新人他们了。重新回过头后，新人发现后面成排的伺服器碎裂一地。而墙上还开了一个直接贯穿建筑物的大洞。这恐怕是她的杰作。

「新人先生，请下命令。」

她头发的淡紫色，深深烙在新人的视网膜上。

感觉只要有她在，任何状况都能迎刃而解。

「透明化呢？」

「刚才PMC使用智慧型榴弹，以至于冲击后剥落了。在这种密度的粉尘中，我没办法重新凝聚超颖物质。」

转眼间，蕾西亚已经展开过一场攻防战。

「对不起。原本必须一举收拾掉敌人，却被他们猜到我的打算。」

蕾西亚的铁棺背面响起枪声。她正用棺材型特殊组件抵挡攻击，同时缓缓后退。新人也只好丢下由佳，跟著撤退。

蕾西亚身上穿著与两人首次见面时相同的紧身衣。那件看似强韧的黑白紧身衣侧腹，有烧焦的痕迹。她在爆炸时用身体保护了新人。

即使知道她不会像人类那样感到疼痛，新人的情绪依然激动起来。

「你没事吧？」

她皱著眉头回答「没事」。

如蕾西亚所言，周围的伺服器表面全被榴弹炸得焦黑。雪花莲也在失去手上的终端机后起身。

渡来站到蕾西亚面前，轻轻扬起嘴角笑道：

「事情就是这样。你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吧？」

被持有武器的男人当成人质的由佳，正为有生以来首次体验的榴弹爆炸与枪声而啜泣。

「哥哥！救我！」

渡来彻底无视那道惨叫声。

「这么一来，你们就无计可施了。若不想牺牲被当成人质的家人，就把蕾西亚还给我们吧。」

新人气愤地自问，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之前只想著要停止伺服器，让街上恢复原状，没想到当一切要素都集合到这里后，居然会演变成最糟糕的局面。他总算清楚地理解现况。那些失控的hIE是引诱新人掉进陷阱的诱饵。

一想到蕾西亚将因为这种威胁被夺走，他就觉得自己要发狂了。不过，他无法想像失去由佳。新人是由佳的家人，是她的哥哥。

「我不要。」

新人强忍不让眼泪擅自夺眶而出，摇了摇头。他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

「你冷静地想想。那只是拥有人类『外表』，依照云端指示行动的『物品』。为了那种东西牺牲家人，难道你不会后悔吗？」

「笨蛋！哥哥这个大笨蛋！！」

妹妹在眼前哭著跺脚。那是由佳，是新人必须照顾的妹妹。

「蕾西亚级应该会按照自己的判断选择主人。你也一样，若为主人带来太大的负担，可是会被拋弃的喔。」

渡来将手伸向蕾西亚。

「住手！你这人怎么那么卑鄙啊！」

「你误会了，这里是捕捉雪花莲的其中一个网，所以我才会来到此地。只不过雪花莲除了学习系统以外，还盯上蕾西亚，才会变成这幅光景。」

虽然不晓得渡来是从哪里获得消息，但雪花莲是为了在支配这里的系统后，能有对手与作为成果的僵尸们对决才选择今天。仔细想想，「她们」的行动总是极为符合逻辑。但是，那和渡来所说的偶然根本就是两回事。

「都绑架我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没错！」

由佳完全不知畏惧。顶嘴的妹妹被穿著防弹装备的男人用枪托敲头，力道大到发出沉闷的声音。她瞪回去后，又被打了一次。这个情形让新人升起一股以暴制暴的冲动。

「看来他们还不了解状况。让他知道自己也有生命危险吧。」

几乎就在渡来下达命令的同时，护卫从腰际的枪套拿出手枪开枪。蕾西亚迅速地将黑棺挡在新人大腿面前。子弹被弹开，溅出火花。戴全罩式头盔遮住脸孔的男人，将枪口对准新人的额头。

十足杀意开出的第二枪，伴随著火花被蕾西亚的手掌弹开。她空手挡下子弹，同时把黑棺型特殊组件高举到头上。雪花莲将绿色结晶围成圈状的特殊组件变为钻头模样，朝蕾西亚攻击。

「蕾西亚，把你的头和『那个』给我。」

渡来兴味盎然地将手抵在下巴。

「蕾西亚光是和雪花莲战斗便分身乏术。此外，不但主人的家人被当成人质，还得保护主人不被我们的子弹所伤。这么一来，若想化解现况，就只剩一个办法能解决雪花莲以外的所有问题。」

刚才对新人开枪的男人，再度充满杀气地瞄准新人。面对枪口的恐惧，让新人的胸口、喉咙与嘴唇全部僵住。不过，更令少年在意的是，为了将蕾西亚逼上绝境，渡来居然把新人和由佳的性命当成道具使用，这让他眼前变得一片鲜红。

「你竟敢毫不在乎地杀人。」

将铁棺如巨大钝器般挥舞的蕾西亚，打中雪花莲的侧腹，将她击飞到房间角落。

然后蕾西亚回头，擦了一下理应不会流汗的额头。这是表示棘手的动作。

「我知道了，我接受你当我的主人。」

新人反射性将肺里剩下的空气全吐出来。新人的性命掌握在渡来手中。即使如此，这样还是太没道理了。蕾西亚不再专属于他一人。而且妹妹也被当成人质。

蕾西亚跪下以示屈服。

「只要将你认证为主人，你就会放过由佳小姐，并保障新人先生的性命对吧。」

渡来扬起嘴角。

「完全正确。」

其中一名护卫提起系在腰上的筒状武器对准雪花莲。伴随一道射击声，一条细钢缆捆住准备起身的女童，让她应声跌倒。

男人走向蕾西亚，准备伸出粗壮的食指。只要将那根手指插进被固定在她紧身衣颈部位置的所有者认证器，让她取得生理资讯，就能完成所有者的登录。

「蕾西亚！」

新人大喊。少年的喉咙僵硬，身体也彷佛爆炸般发烫。她纤细的背影，看起来像是正在哭泣。

「蕾西亚，我待在你身边是有意义的。虽然我也厘不清是什么意义，但它肯定存在。」

现在应该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过，新人非常「珍惜」蕾西亚。即使家人被抓，他依然无法克制自己珍惜蕾西亚的心情。

「吶，我最近只要一个人独处，脑子里都在想蕾西亚的事情。等回过神来，就会有种你在我身边的感觉。」

他们的关系，现在正面临转捩点。不对，就算新人本身无力改变什么，他还是无法不抱持希望。

「虽然我至今都待在蕾西亚身边，但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明确告诉你。」

肩膀好沉重。新人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举动，会让许多人类悲伤。可是，对他来说，就算蕾西亚并非人类，她依然是个女孩，而自己是男人。

蕾西亚纤细的身体似乎在颤抖。

「我喜欢蕾西亚。」

告白后，新人有种往看不见前方的黑暗奋力踏出一步的感觉。心脏快速跳动到几乎要破裂，就连头也开始痛了起来。尴尬与恐惧交织，让他脸部发烫，却渗出冷汗。

即使紧张到难以呼吸，理应会做出取悦新人反应的蕾西亚依然僵在原地。

一阵冷笑打破，了这道让肺痉挛的沉默。这是新人第一次听见渡来笑出声音。

「没想到人类居然有办法将蕾西亚级，而且还是Type-005逼到暂停回答的地步。」

新人有种自己和她共度的时间被侮辱的感觉。

无论知识或见识都比他优秀的大人正在苦笑。男人一知道新人现在的心情，便瞧不起人地开口：

「这是类比入侵。就像外面那些僵尸们拥有和人类相同的外表，才会让人产生恐惧一样。你的恋爱情感，也是因为人类的世界过于随便，对外表产生的错觉而已。」

「这表示有理由吧。既然如此就别笑。如果人类本来就是那种生物，那遵循本性喜欢『物品』有什么不对！」

人类的世界确实充满暧味，所以需要用信赖做支撑。因此，「意义」出现人为偏差，民众接受类比入侵。新人的情感，说不定也是出于诱导。

然而，少年不成熟的灵魂依然大吼著「那又如何」。

「我喜欢蕾西亚。那样就够了。」

蕾西亚仍旧维持跪姿，祈祷般地低著头。她的身体还在颤抖。

渡来皱起眉头站到蕾西亚面前。打算将她据为己有的手指，在新人看不见的地方响起异常声音后便停住了。

从新人的角度，也目睹蕾西亚白皙的手扯下某物。新人对那个捏在她姆指和食指之间，装了钥匙孔的金属零件有印象。

「怎么可能。要是破坏那东西，就算那位少年死了，你也无法拥有新的主人啊！」

渡来首次在他们面前露出慌张模样。

蕾西亚用手指捏碎了所有者认证器。

在场所有人皆陷入沉默。

这么一来，她就再也无法拥有新人以外的主人。这项事实，彷佛是对告白的回答。

她柔弱地起身，准备走向新人。回过头的她，看起来泫然欲泣。

「我相信您。」

然后她露出开朗的微笑。蕾西亚脸上闪耀著幸福的表情，不禁让人怀疑她怎么可能没有「心」。

「梅忒黛，过来。将计画转移到状况3。」

渡来透过某种手段命令梅忒黛，同时迅速抽身。由佳目前仍被当成人质。

「蕾西亚，拜托你了。我该做什么才好。」

特殊组件自动变形，滚回蕾西亚手中。

「请将由佳小姐的注意力转移到新人先生身上，以免她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产生惊慌。」

她表现出来的一切，让新人感到神清气爽，觉得自己改变许多。并非变得鲁莽，他和蕾西亚邂逅之后得到的东西，是能在这世界成就什么的自信。

由佳被打后，一直低著头。

一股不好的预感，让新人回头看向之前被击飞的雪花莲。阳光从蕾西亚破开的大洞射入，身穿白色洋装的女童仰躺睡在日光下。雪花莲掀起轻柔的裙襬，将稚嫩的双脚对著天花板伸了个懒腰。

大量拖著脚步的步行声，逐渐接近雪花莲。僵尸hIE接连穿过墙上的大洞，闯进这个房间。

射进屋内的阳光，在地上形成一排影子。一人、两人、三人、五人、十人，接连不断地侵入伺服器室。

新人与蕾西亚对上视线。

「应该是雪花莲判断只让既存的云端失控无法达成目的，于是准备新的通讯硬体来构筑自己的云端，并获得操纵hIE的能力。」

新人想起雪花莲新做出来的子机是蜘蛛型。仔细一看，阴暗的房间内散布著以白线编成的蜘蛛网。

「那些蜘蛛网是天线啊。」

「虽然遗憾，但那样正好对我们有利。」

蕾西亚寻找渡来护卫破绽的侧脸，看起来十分专注。在梅忒黛尚未赶到之前，她还有机会使出强硬手段。

他们的周遭状况总是不断变化，令人眼花撩乱。不是被敌人盯上，就是陷入找不到正确答案的烦恼之海，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你最好重新考虑。那东西超出你的能耐。」

渡来一面后退，一面催促新人环顾四周。即使不回头，新人也知道室内将挤满因雪花莲而失控的hIE。如今那些跳楼的hIE，全都成了雪花莲操控的军队。这条街上有三千台未配备人工智慧的hIE。要是再加上人工智慧装置被破坏的「人类角色」，不晓得会有几千台。

「由佳，我们会救你的。」

妹妹看见损坏的hIE们朝自己逼进后，发出尖锐的惨叫声。她和渡来及PMC的佣兵被层层包围在这狭窄的室内。

梅忒黛还没出现，这让渡来感到焦躁。

「放任蕾西亚级不管的话，将形成反乌托邦社会。就算受到『外表』控制并产生恋爱情感，缺乏危机意识可就太愚蠢喔！」

被抓住的由佳挥舞手脚挣扎。

「什么嘛，别每个人都瞧不起我哥哥！」

由佳害怕地哭著喊叫。

「哥哥就是要天真才好！哥哥就是要单纯又马上愿意帮我跑腿才好，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不准你们瞧不起他！」

拖著脚步的步行声在房间内愈来愈清晰。失控的hIE们，正缓缓包围他们。

现在最有生命危险的，就是带著由佳这个人质而无法灵活行动的渡来等人。

「把由佳还来！如果被他们抓到，可是会被拖去围殴的！」

渡来的护卫们用筒状武器牵制hIE们。没体验过外面惨状的他们，不知道hIE的人潮拥有足以淹没所有东西的威力。

异常的机体也逼近新人他们身边。失控的hIE挥舞手臂，碰到呈现棒状且有突起部位的毁损伺服器，便用力殴打。周围的hIE们也同时从各个方向殴打相同的突起处。瞬间被围剿的伺服器，一下子就变得面目全非。

失常的hIE们只要看到类似人类头部的东西，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

「梅忒黛，你在干什么！」

渡来的惨叫，最后被物品倒塌的尖锐声响淹没。

hIE们粗鲁地抓向新人他们的手臂，在千钧一发之下挥空。

无论渡来或由佳，想必就连新人自己的脸孔都因恐惧而扭曲。不过，蕾西亚鼓励般地对他低喃道：

「赶上了。」

更多的人影冲进伺服器室。那些人一边高声喊叫，一边以惊人的气势撞倒位于备上洞穴附近的僵尸们。

「破坏伺服器！」

手上拿著棍棒或工具的「人类角色」们，蜂拥进入异常根源的伺服器室内，宛如一场暴动。精密重现都市生活的环境实验都市，连罢工或示威活动都会发生。

想要守护自己生活的「人类角色」hIE们，趁著这个僵尸群被叫回来的机会展开追击。

房间内充满了「全部毁掉！」「动手！！」「就是那个。」「解决它们！」等骇人的喊叫声。伺服器迅速地被一排排推倒、破坏。

「物品」──并非人类的「物品」正为了自己而拿起武器战斗。新人不知道这样的场景称不称得上是反乌托邦。

伺服器室内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男人们一脸愤怒地用工具或木材敲打伺服器。参差不齐的服装，也反映出他们的职业或在镇上负责的工作。

那副模样看起来实在太像人类。在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时候，蕾西亚对他露出微笑。

「这一切都源自于新人先生所做的事情喔。」

在一名身材魁梧的「人类角色」男人带领下，无论男女都聚集到这里。男孩坐在扮演父亲的男人肩膀上，指著新人大喊。那是新人在购物中心牵著手，一起逃跑出来的「人类角色」男孩。

新人甩开失控hIE的手，忍不住对著这幅景象喊道：

「谢谢你们！」

这些「人类角色」hIE们跟人类没有差别，就像这样努力地在这个城市经营各自的生活。虽然城市外的民众绝对不会注意到这点。而人类的努力也一样，有些事情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察觉。

「加油，就差一点了！」

即使对方是「物品」，心依然会动。新人不自觉地流下清泪。

其实就非人类这点来看，这些帮忙对抗僵尸hIE的「人类角色」们也没什么两样。然而，是少年太单纯吧，与那些能够理解，并帮助自己的对象产生共鸣。

这座都市的「人类角色」人口和一般都市相同，大约是普通hIE的五倍多。所以被多数暴力压制的僵尸hIE们挤成一团，冲向新人他们。

在怒吼声中，由佳将手伸向新人。妹妹似乎说了什么。即使听不见，新人依然清楚地知道她在求助。

「由佳！」

他使劲伸出手。就在两人的手指稍微碰到时，新人的肩膀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给粗鲁地拉开。他被僵尸hIE抓住了。手在拉扯中用力撞到头，让他短暂失去意识。

这段混乱的期间内，由佳的手被带到无法触及的地方。无法容忍妹妹被杀的新人，踏出脚步打算强硬前进。

此时，一只褐色的手从他头上伸过去抓住由佳的手，接著以超越人类的怪力，硬将由佳拉出人潮。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一名戴著发饰的「人类角色」女性型hIE，背对著微弱照进室内的阳光。站在还没被破坏的伺服器上，抱著由佳的「她」，穿著护理师的制服。

新人曾经透过照片，看过这名拥有褐色肌肤与浑圆双眼、外表稚嫩的女子。她是海内紫织原本要在中部国际机场领取，并拥有蕾西亚机体编号的机体，「玛莉娜‧沙芙兰」。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陷入推挤的新人看不见蕾西亚的脸。就算那样，他仍旧产生美丽的错觉。在被蕾西亚夺走身分后，那名褐色少女就成了身分不明的机体。但是，在这座环境实验都市，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那种事情。这里的「她」，只不过是两万台实验用hIE的其中一员。

僵尸hIE们为了攻击新人等人，也打算加入混战。

脸上爬满汗水与泪水的新人挥动手臂，用手肘推开人潮抵抗。他全身发痛，眼睛也因为流进汗水而感到不快。就连呼吸都非常困难。

「把由佳小姐带去安全的地方。这里还会再乱一段时间。」

蕾西亚一下达指示，抱著由佳的「玛莉娜」便迅速踩过伺服器跳到室外。

「玛莉娜」的机体是史戴拉斯公司制造的最高级hIE。价值相当一栋房屋的超高级机，同时具备能担任所有者保镳的身体能力。机场的那场争执，在此划下句点。

新人马上就知道蕾西亚优先让由佳避难的理由。

无处可逃的室内，开始降下一场花雨。

「是花。」

坐在肩膀上的「人类角色」男孩出声喊道。「他们」还不晓得那东西有多危险。

雪花莲散播的花瓣型子机，拥有支配机械的能力。七彩的花朵，从无路可逃的hIE们上方落下。

发现异状的「人类角色」们停下脚步，抬头仰望。

雪花莲没有「心」，新人却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恶意。为了逆转局面，伺服器被破坏的这段期间，她都在等待分散都市各处的机体聚集在一起的时机。

「蕾西亚！」

就在新人大喊的同时，被淹没在癯尸人潮中的特殊组件──黑棺发出淡蓝色的光辉。失控的hIE们像是要逃离特殊组件的周围般后退。位于中心的蕾西亚无论发饰或眼睛，都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尽管和雪花莲那时相比，持续时间不到十分之一，但两人发光的方式极为相似。

然后，室内的「人类角色」们，开始自己用手拨掉花朵。他们正确地拨掉朝头部靠近的子机，并协助手不方便的邻人脱离危险。简直像是突然获得了原本没有的情报和能力一样。

原本仅靠气势和人数进行压制的「人类角色」们，动作变得如军队般有组织性。他们以精湛的格斗技巧制伏僵尸，确实地破坏机器，彷佛连内部构造都十分熟悉。

最后一台想攻击新人的失控机体也被拉开。总算获得解放的新人松了口气，坐倒在地。状况正逐渐获得控制。

蕾西亚把特殊组件变形成质量投射模式，将炮口对准雪花莲。位于射线上的「人类角色」们快速避开。可是，雪花莲已经不在那里。

新人按著自己因疲劳与紧张而颤抖不已的膝盖起身。辽独自一人替他拖延了梅忒黛的脚步。即使解决这里的状况，事情依然仍未结束。必须确认父亲和这里的工作人员是否平安无事才行。

不晓得是伺服器被破坏得太严重，还是雪花莲离开这里的缘故，僵尸们的动作都停止了。

于是，世界焕然一新。

「真奇怪。」

脸上人工皮肤剥落的男性型hIE搔著头说道。原本在室内动作僵硬地捣乱的机体，全都顿时恢复原状。

骨折的机体、皮肤裂开的机体，全都突然停止袭击别人。

「伺服器室坏了。得联络都市管理中心才行。」

头部大大凹陷的女性型hIE，从裙子口袋里拿出行动终端打电话。

新人捡起坏掉的苹果玩具。一名手臂骨折的少年型hIE走了过来。他是新人来到这座城镇时，最初遇见的少年型hIE。

「那是别人给我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仔细一听，刚才那些失控的机体们，正嘟囔著自己为何会在这种地方。那些莫名类似人类的举动，看起来十分诡异。

「它们想要身旁的『人类角色』说明自己在这里的理由。」

蕾西亚来到新人身边。原本装在她衣服颈部位置的认证器消失，布料本身也有烧焦和撕裂的痕迹。

失控的世界完美地恢复原状。渡来说hIE只是用来将云端和现实重叠起来的道具。而情况正如他所言，排除伺服器的异常后，作为输出装置的hIE瞬间恢复正常。这过于简单的事实让新人体认到，原来自己至今看过的那些hIE实际上是如此不可靠，是如此不同的存在。

新人发出奇妙的笑声，彷佛这一切都不是现实。不过，他的嘴角变僵硬。

他在被破坏的机器残骸中，发现没穿鞋的人类双脚。

像是祭典刚结束般充满热气的室内，有个冰冷的东西。

危险明明已经解除，他的悸动却无法平息。但新人还是继续前进，他必须去确认才行。

失控的hIE们，知道只要殴打「人类角色」的头部并破坏人工智慧的发饰，就能让对方变成自己的同伴。所以他们只要发现拥有人类轮廓的东西，就会攻击对方的头部。

最后看见时，渡来和护卫都被僵尸群淹没。虽然护卫们有戴头盔，但有一位男人没戴。

如果人类的头部遭到痛殴，会有什么结果呢？如今那个答案，正躺在新人脚边。

渡来银河死了。

关节弯折得乱七八糟，头部破裂的身体再也不会动起来。和自杀的hIE不同，他身上鲜血淋漓。

这男人应该是坏人。可他也是这次的事件中，知识与见识最丰富的人。

即使必须和身为梅忒黛所有者的他起冲突，新人也必须拯救辽才行。

新人的胃部突然感到一阵痉挛。他弯下腰，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将液体吐到地板上后，眼睛和鼻子也开始不听使唤地流出分泌物。

新人希望渡来能活下来。虽然这男人绑架妹妹，企图夺走蕾西亚，甚至还想杀了自己。新人还是想再跟渡来多说点话。

在各种意义上，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呢？新人漠然地想著这个问题。既然有人死了，那就必须报警。他烦恼该如何向父亲说明。除此之外，他完全无法想像这一连串围绕著蕾西亚级hIE的「人类未到产物」事件，将如何落幕。

妹妹就在附近。所以他不能继续蹲在这里。

抬头想吸口气，却只能做气喘般的微弱呼吸。新人用袖子擦嘴，打算先走到外面再说。此时又有一道人影穿进室内。某人正朝这里走过来。感觉对方似乎是人类。新人的双脚动弹不得，因为他不晓得该如何说明现在这个状况。

不过，认出那个踏著瓦砾走进来的人后，新人便安心地彻底放弃思考。

来人是他的好友，辽。

「阿辽，渡来死了。」

一说出口，这事实就显得过于无味。好友面无表情地走向这里，而梅忒黛就跟在他的背后。这个距离感，和新人与蕾西亚很像。

「为什么梅忒黛会在这里？」

「我从渡来那里把这家伙抢来了。」

辽看也不看新人一眼，就直接走过他的身边。

渡来临死之前，曾多次呼唤梅忒黛，但「她」并未回应。

蕾西亚没有排除充满室内的僵尸hIE。这都是为了救由佳。可是真要怀疑起来，墙上的大洞原本就是蕾西亚破开的。新人实在不晓得她究竟计算到什么地步。

这座环境实验都市的所有事物都会被自动化，就连人类也不例外。但是，将他们眼前这些尸体所包含的无奈「意义」自动化，也毫无意义。

新人看不清楚主动踏进这阴暗空间的好友表情。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渡来。」

辽低头看著恶人的尸体啐道。

藉由渡来的策划来到外界的梅忒黛，还有蕾西亚都噤口不语。而过去欠缺思考的新人，当然也找不到答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辽的回答，宛如火焰般烧灼著新人内心怀抱的某物。

「因为该这样的时候到了。就算是我，也有想要和无法原谅的东西。」

第二卷 中 Phase 8「slumber of human」

坂卷一马警部不带情感地观察侦讯室内的状况。两名刑警正隔著一张金属桌，盘问对面的少年。少年拥有茶色的头发，以及一张无论由谁来看都会觉得和善的老实脸。

附属于警局的hIE在加密终端敲打笔录的声音淡淡响起。

地方警局的老练刑警将手肘抵在桌上，用手指转笔。待在沉闷室内接受侦讯的少年，似乎感到非常不自在。

对侦讯室内部的人而言，坂卷所在的监视场所只是一面普通的墙壁。只不过是道具多少有些进步，警官的工作仍旧没什么改变。杀人事件第一发现者的证词，也一样极为重要。

第一发现者的少年名叫远藤新人。他是事件发生地──次世代型环境实验都市的研究主任，远藤幸造的儿子。都市的监视装置，录到他当天早上曾和死者渡来银河有过几分钟的对话。对话内容是关于hIE的基础知识。因为当时正好有hIE从大厦跳楼，所以在那时候讲解并不会显得不自然。令人在意的地方，是讲解的过程中，参杂了跳楼的剧烈冲击声和周围的噪音，导致对话内容无法重现。而那时候的影像，显示第一发现者和被害者有争执。

根据少年的证词，两人当时是因为死者宣告绑架了少年的妹妹，才会起口角。关于绑架这部分，与远藤由佳本人的证词一致。至于为何这名位居米福雷研究部门实质顶点的男人要做出这种事，至今仍是个谜。

坂卷身为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远藤新人隐藏了某些重要的事情。他是来决定渡来事件是否要交由警备局电算二课处理的。

『怎么样，老大？』

他身旁的姬山龙次警部补，以加密通讯传来讯息。从警视厅挖角过来、长年担任公安的警官，大多都有接受身体改造。像姬山就在体内装了能将情报画面显示在视野上的人工视网膜，以及思考连结型的通讯机。由于犯罪者和激进分子经常将身体机械化，因此负责取缔他们的势力也无可避免地需要机械化。

与姬山同样靠实力爬上来的坂卷，为顾及事件实质上被人抢走的当地刑警而以加密通讯回应：

『这不就是我们管辖的事件吗？次世代型社会实验中心是国内管理最多人工智慧机体的设施。』

警察厅警备局电算课的主要任务，是监视网路与防范、取缔骇客。坂卷等人所属的电算二课，更是专门只为监视人工智慧而设立的独立部门。虽然规模比电算课小上许多，但这并不代表他们都是精锐，而是人工智慧犯罪较少发生或被发现而已。

『老大总是选些奇怪的案件。这少年的后台明显很硬耶。』

姬山透过思考连结型通讯机传来无线通讯，坂卷也以同样的方式回答：

『我们是靠人类警官来追查那些超越人类智慧的人工智慧。而且，严重到必须由我们处理的人工智慧犯罪案件，在能凑齐设备的阶段就不是普通人物了。不过，这也是工作。』

『这不是事倍功半吗。』

姬山以前是机动队的突击人员，身体有相当高的比例都已经机械化。无论是人工肌肉，还是支撑那些肌肉的骨骼都经过金属补强，这些大规模埋入体内的机器，都是只有在都市环境活动的人能使用、需要定期维修的装备。即使将身体改造到这种程度，他们依然经常遇到没有活跃机会，只能被迫待命的状况。

坂卷呼叫电算二课长神木世路，立即得到对方回应。课长是个怪人，他自愿担任这个几乎无法立下功劳的职位。

『坂卷，那个杀了渡来的家伙怎么样？』

『办吧。这次的线索，以AI事件来说，事后的处理也太粗糙了。』

坂卷从监视室看向正在接受侦讯的远藤新人。人工智慧与犯罪扯上关系时，这种脑袋不灵光的人类会被当成末端利用。但是，这次少年是以第一发现者的身分站在事件的中心。

远藤新人隐瞒了什么。心生疑念的坂卷仔细地检验状况。

被害者绑架了少年的妹妹远藤由佳，并在杀害现场的伺服器室胁迫少年交出自己的hIE。由佳在遭渡来绑架时，首先是被带到环境管理室，之后才被渡来和两名PMC的佣兵带到邻接的伺服器室。

现场附近的购物中心地板被火焰放射器烧得焦黑，还散落了多达五十二具四分五裂的hIE。伺服器室的墙壁，则是有个像是战车主炮打穿的大洞。远藤新人说他不知道那个洞是谁的杰作。

少年的hIE蕾西亚在警察接获报案抵达现场时，身上穿的是洋装，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有藏大炮。身为所有者的少年并未答应接受精密检查，而在简易检查部分，无论申报还是制造商的记载项目都毫无破绽。

然后，在这次最重要的证据──伺服器上面附著了许多花瓣型的小机器人。在查询警方的资料库后，他们发现这和大井产业振兴中心事件里，直升机上附著的东西几乎相同。这起杀人事件，和之前那起一名记者殉职的事件有所关连。

就坂卷所知，若这两起事件彼此之间有连系，那将会是这十年来数一数二的人工智慧案件。这令他感到颤栗。

『课长在发现这起案件处理证据的手法粗糙时，就已经这么认为了吗？』

神木一开始就是这么想，才会派坂卷来确认。

『跟事件规模相比，犯人实在太不注重隐蔽证据。该来的总算来了。』

现在，过度安定──极度缺乏对人类而言理应是常态的失误和疏忽──的智慧犯罪在全世界逐渐增加中。如同美国的研究机关透过超高度AI预测的结果，这正是人工智慧被应用在犯罪时所具备的性质。此外，那项预测还暗示人工智慧的犯罪迟早会愈演愈烈，并抵达像这次事件一样的转捩点。

『从事违法行为的人工智慧彼此产生冲突吗？』

比起警察的取缔，犯罪集团大多是在与其他犯罪者的抗争中衰退。即使对象换成人工智慧，这点也不会改变。发生在环境实验都市的异常状况，有可能就是人工智慧在互相对抗。

『环境实验都市究竟是和这起事件有关，抑或单纯只是被牵连进来呢？』

神木是个精明的人，但视性能而定，人工智慧还是可能做出更胜于他的判断。

公安警察设立电算二课的究极目的，就是维持这个封闭超高度AI的体制。人类在享受「人类未到产物」恩惠的同时，也恐惧著超高度AI。所以才会将它们加以隔离，并绝对不让它们连上网路。这是因为大众认为，如果放任它们自由，人类世界将会毁灭。随著人工智慧彼此的冲突愈演愈烈，人类将会需要更高的计算能力，这在解放超高度AI的规划蓝图方面，被认为是个重大指标。

神木耳语似地说道：

『有办法接收那台远藤教授家的hIE吗？』

『所有者的少年拒绝了。在找到理由之前，应该无法出手。要是太乱来，一定会招惹到远藤教授。』

高度人工智慧的世界非常狭窄。说到少年的父亲远藤幸造，可是被电算课持续监视二十年以上的名人。警方对「命」的原型「祭」极为不满。远藤教授想要打造的自动化社会，几乎不需要「人类的警察」。虽然有些人是抱持私怨，但作为即将从社会消失的一方，会想严格审查继任者的资质也是理所当然。

『正因为人工智慧目前处于超越人类的特异点当中，权威者才必须背负让激动的社会软著陆的责任。』

即使是透过通讯，也能感受到神木的自信。自从十年前米福雷公司的公开实验发生爆炸意外以来，远藤幸造对警方就贯彻不合作的态度。包括与那位名人起冲突在内，他们的上司已经做好觉悟。

侦讯室内，远藤幸造的儿子不出所料，一脸疲惫地接受负责侦讯的刑警问话。

一旁的姬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指著远藤少年说道：

「他让我想起我家以前养的狗呢。」

姬山并非透过加密通讯，而是直接开口。这只是普通的闲聊。然而，姬山在这方面的直觉非常敏锐。

「它是只笨狗，不管看到谁都会摇著尾巴过去，从单纯路过的人到送货的hIE都一样。虽然它不怕生，经常被人摸，但无论我们再怎么斥责，它还是会朝讨厌狗的人猛冲。」

普通人光是进侦讯室就会感到疲累。成为杀人事件的第一发现者，并反覆接受警方的侦讯，就算是大人也会精疲力竭。不过，或许远藤新人自己也没发现，他偶尔会露出松懈的表情。负责侦讯的刑警为了制造起伏，偶尔会假装表现出同情的态度，而他就像对谁都会伸出头的笨狗一样，每次都会因此感到高兴。

姬山佩服地说道：

「他应该是那种天生就擅长纡解压力的类型。对他施压也没有效果。」

「别老想著逼迫未成年人。只要仔细搜集证据就行了。」

就现状而言，也很难再继续采取强硬的手段。

接著姬山切换到加密通讯。

『坂卷先生，关于渡来遇害与环境实验都市失控，你觉得这位少年牵涉到什么程度？』

『还有中部国际机场的爆破事件。』

坂卷透过人工视网膜，将电算二课的支援AI「马特里克斯」传来的情报，和外界的风景重叠在一起。摄影机拍下了远藤少年在机场与「抗体之网」的恐怖分子，「红色少女」见面的场景。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那场袭击，就是由「她」指挥，而且不只国内，就连ICPO的资料库都找不到「她」的犯罪纪录。此外，在渡来事件的短短一个星期前，少年曾经出现在距离恐怖分子只有几十公尺的停机坪。

『这小鬼是「抗体之网」的人吗？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怀抱忧郁的类型。』

姬山意外地换个角度观察少年。

坂卷也这么觉得。

『AI案件可不是在追查罪犯。』

追查AI引发的事件时，这是基本原则。一般警察都是在追查人类的犯罪者。就像不管什么样的人都无法完全摆脱犯罪一样，犯罪总是会在人类这个巨大的系统框架中发生。可是，AI案件不同。在这方面，人类甚至不是犯罪的主要角色。

将犯罪自动化的AI，经常使用类比入侵。除了有像hIE那样伪装自己身体性质的情况外，也有单纯针对图像或声音资料下手的状况，但在透过「外表」制造意识的安全漏洞这方面，其实都是相同的。然后，人类在事件中就会被任意地诱导。由于类比入侵本身并不违法，因此视AI而定，被当成道具储存起来的人类甚至可能多达数千人。

坂卷仔细观察室内的远藤新人。这位看起来是个好好先生的少年或许是困了，正频频地眨眼。

该不会他在这起事件中也遭到类比入侵，被当成人工智慧的道具吧？

这起事件的黑暗面恐怕极为深远。和思考框架被设定得过于合理的人工智慧不同，坂卷的直觉是这么说的。

＊

海内辽省察自身的行动，确认自己是否被当成道具利用。自从成为梅忒黛的主人后，他每天都会如此自问。

他也因为梅忒黛在身边而持续受到类比入侵。即使能够尽量忍受或忽视，只要感觉得到「她」的存在，就不可能完全回避这点。

辽在新买的礼车中整理资料，这已经成为他每天的功课。

直到成为梅忒黛的主人后，他才首次体认到一件事。那就是渡来的影响力远比他想像得要大。渡来除了是东京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员之外，同时也凭藉当上梅忒黛的主人，在公司内的亲电脑派中肩负要职。拥有如此强大影响力的人，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辽的终端机每分钟都会收到讯息。那些全是来自渡来建构的人脉，以及受他控制的势力。米福雷的问题中心，存在一股名为超高度AI「希金斯」的巨大力量，渡来控制了围绕在其周围的权力。虽然想法完全不同，但辽依然不得不佩服他是个能干的人。

「你想自己控制状况吧？这样你还有时间喊累吗？」

辽对面的皮革椅上，坐著一位橘发的女性。她身上用套装包得紧紧的，唯独翘起来的脚是金属制。这阵子，梅忒黛都像个秘书待在他身边。

「我们已经被公安警察盯上。比起猴急出手而露出破绽，现在更应该优先巩固自己的实力。」

梅忒黛微笑地扬起嘴角。渡来已死，这个举止却留了下来。

「雪花莲肆无忌惮地留下那么多证据，就算有所隐瞒也不会查到我们身上。」

这次的事件，无法处理的部分实在太多。由于不可能告诉警方梅忒黛或蕾西亚级hIE的事情，辽只好跟新人串供。更糟的是，警方连同尸体一起发现了大量的花瓣型子机，害辽不得不对警方坦承雪花莲在四月的爆炸事件中逃跑。

「渡来在事发当时，曾经做出五台hIE全数毁损的证词对吧。」

「没错。所以你才会被警方拘留二十四小时。既然有一台还在，那么其他四台会遭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梅忒黛只给予辽最低限度的情报，导致他完全找不到能够脱离梅忒黛掌控的线索。因渡来银河死亡而获得最多好处的人，就是梅忒黛。开启一切争端的男人究竟做了哪些事，只有「她」知道具体的详情。若想承接这份工作，梅忒黛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警方应该还没发现你的存在。」

只要待在梅忒黛身边，就连辽也会切身感受到人类不再被需要的现实。Type-004被赋予了高度适应力的人工智慧，并拥有坚固的装甲和最强的功率，是一台基础能力极高、最为优秀的机体。梅忒黛是机械化的超人，人类根本就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她。

「我是『扩张人类的道具』，不是专门处理情报的机体。那些琐碎的小事就交给你负责。」

「我让你利用。这对我来说也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渡来事件之后，二人组的刑警频繁造访。据梅忒黛所言，他们隶属警察厅警备局电算二课，是公安警察。世界级企业，米福雷总公司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员突然死于非命，而且还是死在集结全日本最多人工智慧加以运用的环境实验都市。这事件不但对整个业界带来震撼冲击，也促使「抗体之网」及类似组织在全世界的活动变得更加激烈。

「看来你没打算任意地使用我。不过要是少了我，米福雷就完蛋了。」

梅忒黛主张自己的优秀。

「参考渡来的做法对警方施加压力，让他们不去搜查公司，这样就行了吧？」

就像许多诗人会利用传统的文章结构限制一样，人类的脑在受到限制时的创造力反而较高。辽将这个失控的状况，当成是一个激发自己能力的机会。

「虽然我不认同渡来，但我可不想到手的权力和工作产生空隙，被害虫趁虚而入。」

米福雷是肩负hIE业界基础的大企业。而梅忒黛是唯一拥有动摇这个企业的阴谋全貌情报，最强的护卫兼情报员。辽透过这个「人类未到产物」，获得渡来基于某个目的建立起来的巨大影响力。

「你是继承者。你有义务要管理围绕我的权力。」

而只要一判定辽不适任，梅忒黛马上就会翻脸杀人。

获得这股力量后，各式各样的杂事便毫不留情地落到辽的身上。本来应该将这些事情交给别人处理，但辽判断只要一放手就再也无法掌握的情报太多，只好硬撑下来做全盘确认。

「果然无法尽如人意。照理说少了那家伙，事情会顺利点才对，没想到我居然得自己填补这个漏洞。」

正因为有渡来在，之前的事件才没东窗事发，警方也没找上门来。公司秩序得以维持，他们也度过了一个月以上的平稳高中生活。

所以，为了维持那些自己毫无自觉地享受过的事物，辽心甘情愿投身利害挂帅的大人世界。背负罪过的他，即使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也只能说是他的报应。

辽搭的车子抵达位于御茶水的医院。他的妹妹紫织在这里住院。

紫织已经住院超过两个星期，这是他第一次来探望家人。

梅忒黛目送辽走下礼车。

「我就识相点，不跟你过去了。」

hIE司机代替梅忒黛，担任辽的贴身保镳。辽搭的车子总是由hIE担任司机。因为消除「物品」记录的情报，比消除被人听见的情报要简单多了。

紫织的病房在八楼的单人房。一进入医院，导览资讯就会因应资讯许可等级，自动输入行动终端或hIE。由于人类的护理师持续减少，因此在院内擦身而过的都是hIE的医生或护理师。

辽跟著保镳hIE走在乾净的走廊上。明明被卷入爆炸事件住院是十年前的事，却到现在还是一被医院的味道包围，心就静不下来。

「紫织小姐已经用完午餐，目前正在休息。」

为了符合保镳规格而在脸上覆盖装甲的hIE司机，细心地向辽说明。在辨认出他的个人认证标签后，病房的门自动开启。

他的妹妹，海内紫织正挺起上半身，坐在窗边的床上等待。不想让外观看起来憔悴的她，用头簪将黑色长发固定在头上。

「好久不见，哥哥。渡来主任的事情真是遗憾呢。」

紫织身上还插著好几根点滴与引流管，全身布满管线。即使如此，穿著睡衣的妹妹看起来依然是个高雅坚强的少女。

「不好意思，一直没办法来探病。」

「哥哥觉得自己的事情比较重要吧。你一直都是这样。」

这段痛苦的时间里，辽没期待能够填补和家人间的距离。不过，紫织的态度比他想像得还要强硬。

「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对吧。那么，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紫织以苦恼的眼神望向辽。

「新人哥在机场事件时，不是有向哥哥求助吗？我现在多得是时间可以思考，所以反覆回想了好几次当时的状况。」

事件发生时，新人打了很多通电话给辽。紫织会发现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和新人从十年前开始就是这种关系。

「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吧？哥哥从那时候开始，就想成为梅忒黛的主人吗？」

「你的意思是我为了得到梅忒黛，不惜对家人见死不救吗？」

紫织没有点头。插管的身体应该很难受，她的视线却紧盯著辽不放。

明知道随便讲几句话敷衍过去就行，但辽办不到。紫织现在就和过去经历爆炸事件后，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他一样，被疑心与恐惧束缚。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办法拉她一把。无论梅忒黛或周遭的状况，都不允许他泄漏情报。

「告诉你真相这件事，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辽无法坦白告诉紫织。负责照顾紫织的hIE护理师就守在床边，只要一说出口，便会被录音。

「那至少告诉我一件事。想杀我的人是渡来？还是梅忒黛？」

又是一个辽无法回答的问题。他自己也验证了好几次。大概就和紫织本人理解的一样，妹妹现在之所以还活著，都是托新人的福。

渡来无疑下达了排除紫织的命令。辽在成为梅忒黛的新主人后，第一个下达的命令就是要梅忒黛保护自己，以便拒绝渡来叫她回去的命令。换句话说，所有者最大的敌人，就是能让作为自己命脉的hIE行动变得不安定的其他所有者。渡来不可能忽视这点。一旦顺利在环境实验都市取得蕾西亚的所有权，渡来应该也会杀害新人。

而梅忒黛也「希望」紫织有那样的下场。紫织打算在解决掉渡来后，就封印梅忒黛，所以梅忒黛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紫织成为自己唯一的所有者。基于这层考量，梅忒黛在缔约时要辽签的命令书上，也记载了关于夺取紫织性命的内容。梅忒黛判断紫织不适合当她的主人，对紫织始终保持警戒。因此，她才会精神折磨紫织到这个地步。梅忒黛光是为了打造能自由行动的环境，就易主了三次。

「身为家人，我给你一个忠告。你别再插手管这件事。」

紫织现在还活著，只不过是因为能被当成新人亲近的对象利用而已。梅忒黛做事彻底依循逻辑，只要抵触相同的理由，无论几次她都会来取紫织的性命。

「你还有什么脸摆哥哥的架子。都不理我那么多年了。」

从妹妹的角度来看，辽完全没有值得信任的要素。他们过去并未建立足以解开彼此误会的关系。

「那你就别管我，去待在新人身边吧。」

两人之间的羁绊，已经不再完好无缺。紫织似乎比较擅长调适自己的心情。妹妹以他没看过的表情微笑道：

「哥哥，你觉得我有可能不透过哥哥，维持和新人哥之间的关系吗？」

就只有在谈论这位从小在一起的儿时玩伴时，两人之间才能维持安稳的气氛。

「不，我只是忘了。随著时间经过，不管是人还是人际关系都会跟著改变。连妹妹长大了都没发现，才会一时失常。」

新人是蕾西亚的主人，辽不知道紫织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然而，在机场事件发生后，警方会那么早就放走新人，都是多亏紫织的证词。性格刚直的妹妹，不可能将罪名推给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

「自己的心情，我会自己想办法。我可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

沐浴在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下，憔悴的妹妹看起来闪闪发亮。

至少比他所走的道路还要光亮。

走出病房回到停车处时，梅忒黛在车门前方等候。虽然担心会被紫织看见，但如今他没立场掩饰任何事，这令他感到焦虑。

梅忒黛扬起嘴角说道：

「你真温柔呢。」

「我之所以整理人际关系，是想要更方便解读你的反应。」

「就打造能妥善使用我的环境而言，算是不错的决心。我就帮你的主人评价加一分吧。」

梅忒黛像是要堵住辽的退路般打开车门，催促他先上车。辽就这样踏入阴暗的车内。

「那个评价，要怎么做才能提升？」

他可不想重蹈渡来的覆辙。要不是梅忒黛背叛，渡来早就在环境实验都市获得胜利。不是被蕾西亚这个诱饵引来的雪花莲遭到梅忒黛破坏，就是被雪花莲断了退路的蕾西亚遭到破坏。在关键时刻夺走梅忒黛的辽，犯下严重的罪过。

「每回收一台蕾西亚级，就加十分如何？」

「我是为了控制这次的事态，才成为你的主人。回收hIE的事情，要按照我的指挥进行。」

「如果你有这个打算，那我刚好收到一个好东西。」

梅忒黛将一封装有留言卡的白色信封递给辽。当然，这不可能是在他进医院时送来的。梅忒黛是刻意等到辽探望妹妹结束后才拿出来。「她」虽然是个弒主的怪物，但同时也是台hIE。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信封。看来是个麻烦的对象。」

辽用手指打开被红蜡封住的信封，里面放了一张邀请函。

快速浏览内容后，辽总算理解梅忒黛的意思。知道寄信人是谁，便解开对这种传统手法的疑惑。寄信人是位去年经常上新闻的名人。

「睡美人是吗。」

＊

好不容易从侦讯中脱身回家的新人，收到一张邀请函。上面载有法比翁MG的CEO，艾莉卡‧柏洛兹的名字。

「我回来了。」

他拿著放在玄关鞋柜的信封走到客厅。撕开信封后，里面是一张用银箔烫了法比翁MG的商标、设计时髦的留言卡。内容是通知后天将举办一场派对。

「欢迎回来。」

由佳看见新人回来，维持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的姿势说道。

将中华锅放在电磁炉，上的蕾西亚也跟著回头。

「辛苦您了。」

室内弥漫著一股炸东西的香味，今天似乎是吃蔬菜天妇罗。自从那起事件以来，新人只要一吃肉就会心神不宁。

「由佳小姐，可以麻烦您帮忙磨萝卜泥吗？」

「嗯。」

平常总是过得自得其乐的妹妹，看也没看新人就走向流理台。接受侦讯不代表会被拘束二十四小时，只要结束就能回家。可是，即使从交通微妙不便的筑波回到家里，他还是不太敢和妹妹说话。

妹妹没有特别回避他。不过，被新人与蕾西亚的关系牵连，甚至因此遭人绑架的由佳，应该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让事情作罢。

新人看著妹妹缓缓走向厨房的背影。幸好由佳被殴打的头部没有什么大碍，隔天就照常去上学。然而，其实一切都还没结束。为了夺取蕾西亚，有人能够毫不在乎地杀人。「她」就是具备了那样的价值。话虽如此，新人还是不想放手。

「对不起，由佳。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事，哥哥？」

由佳回头询问，脸上挂著难以辨别的嗳昧表情。炸东西的声音让她听不清楚新人的话。一看见她的脸，新人突然害怕起来。他胆小到只敢对著她的背影说话，所以觉得气氛很僵硬。

「等我一下。我会在一分钟内做好觉悟，一分钟，不，三十秒。」

妹妹稍微露出思考的表情后，便开始倒数：

「三十，二九，二八，二七，二五……」

「居然跳过二六！」

「二六，二四，二三，二二，哥哥，怎么办，我腻了。」

新人开始觉得，什么都还没说就烦恼的自己太愚蠢了。这都要感谢妹妹头脑不好。

「对不起。都怪我，害你被卷进奇怪的事件。」

新人向妹妹低头道歉。蕾西亚也关掉中华锅的火，对由佳微微弯腰。这是他和蕾西亚的问题。但是，让由佳离开他们也无法脱险。梅忒黛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抓走妹妹。

由佳不知所措地挥手。

「呜哇。别这样啦。搞得好像我也是坏人似的。」

新人抬起头，发现由佳满脸通红。

「哥哥不是对蕾西亚姊告白了！蕾西亚姊也答应了对吧。要是反对两情相悦的人在一起，叫他们分手，不就变成只有我是坏人了吗？」

妹妹激动地一口气说道。

「虽然我还在生气绑架的事，但那不是哥哥的错！那种事交给警察烦恼就好。问题是出在我们家里。今后我可以平心静气吗？」

新人惊讶得嘴巴开开阖阖，说不出话来。

「你想想看，你们接下来将在家里卿卿我我，吃晚餐时互喂彼此；我要去洗澡的时候，或许还会听到里面传出亲热的声音。之前在客厅，你也曾经躺在蕾西亚姊的大腿上。尴尬死了！尴尬死了！我根本就是闯入新婚家庭的碍事鬼嘛！」

蕾西亚注意到新人的视线后，红著脸转移目光。刚才那股阴郁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由佳仓惶失措地露出孩子般的举动，让人觉得像个可爱生物。

蕾西亚微笑地代替羞到头顶快冒烟的新人回答：

「我想新人先生应该不会命令我做那种事情。」

「不对。哥哥可是猴子。是动物喔！」

由佳用食指指向新人。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著迷地盯著蕾亚西，新人为自己的单纯感到错愕。蕾西亚轻轻笑著，同时开始将天妇罗装盘。

「那么，以后我们就在由佳小姐看不见的地方做那些事吧。」

兴奋过度的新人已经完全跟不上状况。

不过，只要蕾西亚在身边，他就会感到安心。他不想失去这个所在。

「什么意思，你们已经做过色色的事吗？」

由佳怀疑地问道。

「才没有！」

蕾西亚替慌张的新人辩解：

「没有，因为我不能对未满十八岁的对象提供那种服务。」

由佳脸红到说不出话来。蕾西亚一脸从容地补充道：

「距离新人先生的生日，还有两百零三天。」

总算发现自己被戏弄的由佳，双手握拳槌打新人。然后，或许是失去帮忙的心情，她将磨萝卜泥的器具推给新人，跑去偷吃刚炸好的蔬菜。

「啊，对了，原本放在客厅的那个大东西丢掉了吗？」

蕾西亚之前占据客厅角落的特殊组件消失无踪。环境实验都市的事件发生后，她大概是预测警方会监视这个房间，将它移到别处去。她的后续处理总是非常完美。

「那东西坏了，所以丢掉了。毕竟放著也占空间。」

妹妹忙著偷吃，连自己刚才问了什么都忘记。

「这是什么，好好吃喔！」

蕾西亚走过来，温柔地拿走新人手上的萝卜。一被那白皙的手碰到，新人的身体为之一僵。蕾西亚的身高比新人略矮，淡蓝色眼眸里带著湿润的色彩。

「蕾西亚姊今天会不会太宠哥哥了？」

由佳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躺到沙发上。

「新人先生看起来很累，我想至少今天要让他好好撒娇。」

新人一坐到沙发上，蕾西亚就过来帮他按摩肩膀。新人知道舒服到快要融化的自己，一定露出懒散的表情。

「被你这么一说，感觉我的身心确实有点疲累。」

「太堕落了。哥哥，你自己的意志呢！」

「我的意志怎样都好啦！因为今天是可以撒娇的日子。」

新人将自己的心情化为吶喊，从全身释放出来。

第二块蔬菜天妇罗，从由佳嘴边掉了下来。

「真差劲。」

按摩带来的舒适感，让新人整个人变得飘飘然。陶醉不已的新人，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原来这就是向人撒娇的感觉啊。」

喊著「我也要」的由佳，兴高采烈地移动到新人身旁。她的呼吸因期待而显得凌乱。要是这种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少年已经领悟，平安无事地度过一天是多么宝贵的事。

新人手指用力，以避免手上的信封掉下去。里面的邀请函是指名寄给蕾西亚和新人，身为「物品」的她，也和新人一样被当成客人招待。

＊

村主健吾吃完晚餐正在喝茶时，得知自己收到一个白色信封。

问题是上面指定的收信人并非健吾，而是Type-001「红霞」。

「那是什么？寄信的人说只要交给哥哥，你就会知道。」

妹妹奥莉佳以懦弱的细微声音问道。红霞的名字确实很引人注目。

信封被一种红色、类似接著剂的东西封住，而且那块东西上面，还盖了一个精致的刻印。看来是不能擅自打开它。

健吾走上楼梯。先一步上楼的妹妹，奥莉佳的房间里传出说话声。她似乎正在和人通话。

「这东西要怎么办啊。」

仔细想想，和偶尔会突然出现在家里的红霞这段孽缘，也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虽然健吾有能联络到红霞的邮件地址，但从来没自己主动找过她。

打开老旧的拉门进入房间后，主机自动开启，萤幕也亮了起来。

健吾从桌子抽屉里拉出能探测电波发讯源的窃听探测机。对照过事先登录于机器内的周边电波状态后，看来是没有再被装上新的窃听器。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办法把这个交给她啊。」

健吾暂停了「抗体之网」的活动。因为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袭撃事件中，有好几位实行犯遭到逮捕。警方不但查到村主家在一楼经营的定食店「sunflower」，健吾也被警方盯上，或许会被逮捕也不一定。

除此之外，他不跟红霞联络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你还是再小心一点比较好。有雷射麦克风在侦测你家墙壁的振动喔。」

一位有著暗红色头发的少女坐在窗缘上。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正开心地笑著。

她是蕾西亚级hIE，红霞。健吾将惨叫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并忍不住确认拉门是否确实关上。

「亏我特地过来，还帮你干扰麦克风，你这是什么态度？」

即使对方是能瞬间毁灭自己的怪物，健吾仍然不得不回答：

「呃，你知道自己被当成机场爆炸犯通缉吗？而且，还是以普通人类的名字上新闻。」

霞崎可蕾雅这个名字被当成机场爆炸犯。健吾对自己的要求造成这种结果感到愧疚。

「嗯，我还有其他三个安全的身分，所以行动起来没有那么受限制。更何况，你不也是恐怖分子吗？」

红霞就连在讲这种事情时都显得很高兴。她坐在窗缘上单脚曲膝，抱紧小腿。单看外表，这台「人类未到产物」就只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你该不会忘了吧？在拜托我去机场救姊姊时，你答应过会听我这边的要求。」

窗外是夜晚的街景。深夜的灯光怀抱著不满的人类，闪烁著寂寥。

健吾纳闷渺小的自己，究竟能做出什么回报。

「你想要我做什么？」

「抗体之网」这个组织，基本上根本不缺替换的人才，因此他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红霞愉快地看著害怕的健吾。

「那封邀请函是寄给我的吧。我先跟你预约，剩下就等我从那个战场回来后再说。」

＊

蕾西亚级hIE一号机「红霞」的现状，实在称不上乐观。身为一个「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她天生拥有将观测对象的能力数值化之本领。

这样的「红霞」判断，自己能够继续活动的可能性已经趋近于零。

为了解决问题，蕾西亚级hIE会透过将解决过程中遇到的障碍设定成新问题的形式，来逐步扩展自己的思考框架。「红霞」是从决定生产蕾西亚级的二一〇一年开始运作。这四年来的运作经验，让她培养出在逃往外界时成长最为显著的人工智慧。然而，不到两个月的期间，她就失去这项优势。

因为「红霞」被设计成仅靠人类当时的技术便能制造出来、性能最差的机体。在打造二号机「雪花莲」的特殊组件「Emerald Harmony」时，为了精制其外壳的超高硬度结晶，必须用到「红霞」的特殊组件。而「萨托努斯」之后的机体，则是必须透过「雪花莲」的人工神经来控制。蕾西亚级就像这样一台一台地跳脱出人类的技术。

这一切都是为了打造出蕾西亚级hIE本来的原型（一号）机「蕾西亚」。

「红霞」是「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换句话说就是「武器」。她是为了获胜而存在，为了让别人获胜而存在。

问题是，她的能力不足以取得胜利。「红霞」的所有者，命令她将「抗体之网」这个组织当成主人。「抗体之网」是针对社会自动化趋势而进行的抵抗运动，即使持续累积局部的破坏活动也无法获得胜利。「红霞」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从「红霞」发展到「梅忒黛」的独立型机体，都是只有依靠机体和特殊组件就完全发挥机能的高性能武器。她无法像「蕾西亚」或「雪花莲」那样支配外部装置，利用自己以外的机械力量来构筑生存空间。

此外，她也没有遇过愿意提出更符合自己身分的难题，又较好应付的主人。「红霞」得不到能让她获胜的对象。

「红霞」看向刚收到的邀请函。

收信人是指名身为hIE的「红霞」，她事先就知道这东西迟早会来。由超高度AI「希金斯」设计出来的「红霞」等人，每一台的差异实在太大，性能也高到无意义的程度。因此成为她们所有者的人物，想必都会提出几个类似的问题。

「还有其他像你这样的机体吗？」

「蕾西亚级的『蕾西亚』是什么样的机体？」

「红霞」等人在离开米福雷的东京研究所后，接收到各式各样的资讯，并面临许多复杂的问题。不过，在被移送到东京研究所前，她们都是待在「希金斯」的地下收藏设施，那里是个更为狭窄单纯的地方。然后，为了解决问题，蕾西亚级hIE会透过将解决过程中遇到的障碍设定成新问题的形式，来逐步扩展自己的思考框架。那是在那里邂逅的姊妹机们，首先面临到的问题。

所以，只要一被主人问到这个问题，除了禁止事项外，她们都能提供非常丰富的资讯和问题意识。

得知这些事情的主人，不可能对蕾西亚级的其他姊妹机置之不理。「蕾西亚」完全不对主人透露情报，就是为了不让主人提出多余命令所做的合理切割。

「红霞」走在夜晚的路上。没有人发现她不是人类。只要不带著显眼的特殊组件，很少有方法能辨识出换过衣服的蕾西亚级。因为她们连身为hIE证明的机体讯号都能停掉。

处于连线状态的「特殊组件」，会在经过周围的人车构成威胁时出现。这里并不存在能对「红霞」构成威胁的东西。但是，若「红霞」攻击他们，威胁度更高的警官就会现身。而打倒他们后，又会有更强的机动队或反恐部队来到这里。到此为止，都还完全不成问题。不过，警方要是无计可施，与他们签约的PMC就会出动。最开始来的紧急支援部队，几乎不可能有办法破坏「红霞」，却会成为呼叫主力战车或战斗直升机的契机。或者，说不定是由日本军出面处理。

在周围全是敌人，且毫无后援的情况下单独作战，光靠战术武器根本就无法推翻战况。若是其他的蕾西亚级，还能独自拟定出乎人类预料的战略。一旦换成「红霞」面临这种情况，就会摆脱不了困境。

换句话说，想要避免发生无法解决的问题，就得不跟警方起冲突，还得仿照人类的社会生活。更麻烦的是，想度过和人类一样的社会生活，就必须面对各种既复杂又分歧的问题。

人类的世界广大、复杂、草率。

为了适应这些，「红霞」必须改变思考的框架，将「超越人类」这项基本性质解释得更为宽广。

「红霞」笑容满面地眺望人群。虽然人类个别的能力不高，但所有人都拥有不同的能力，并怀抱著各自该解决的问题。简而言之，人类全体就是一个持续运作的巨大演算装置。在拥有那种解决力的问题宝库中，和「红霞」有许多接触机会的村主健吾所怀抱的问题，也同样是能力差距。他各方面的能力都比不上海内辽，同时也没有像远藤新人那样的包容力。

对「红霞」而言，健吾的答案或许能用在解决她与其他姊妹机能力差距的问题。「红霞」在喷水池边缘坐下，将路人的能力数值化，分别按照年龄和性别的不同来计算问题的解决方法。村主健吾的问题也一样，「红霞」明显没有足够的时间找出答案。

邀请函的主人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处理「红霞」等人。既然蕾西亚级们可能正式开战，对方不可能毫无计划。而且，要是有两台以上的敌人，凭「红霞」的能力想逃跑都有困难。

『霞崎可蕾雅好像在等人。』

通讯器撷取到某个总是在监视「红霞」之人所说的话。那是成年男性的声音。霞崎可蕾雅这个身分，是「红霞」在机场事件获得的报酬。

『在我们跟丢她的期间，她似乎有和某人见过面。该不会机场的爆炸事件，其实还有其他共犯吧。』

声纹和「红霞」保存的名单一致。她一直被电算二课的刑警跟踪，因为「梅忒黛」和米福雷把引爆货机的罪名全推给她。装在街上的监视摄影机都具备脸部辨识功能，既然警方开始正式追捕，就能轻易找到她。

光靠「红霞」的判断框架，不可能有办法摆脱警方的追捕。所以，和蕾西亚的合作关系是她的生命线。与出到外界前的预测一样，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不断增加而居于败势。

在胜负方面，「红霞」已经确定败北。因此，随著机能停止的时刻愈来愈近，时间价值也愈来愈高。正因为陷入困境，思考才会追求新的道路，并踊跃地反覆挑战各种方法。所以，原本微不足道的人类世界，对现在的她而言是一座埋藏贵重资源的宝山。如同溺水时会拚命挣扎一样，「红霞」急速扩展自己的判断框架。这段有限的时间，用人类的说法来形容就是黄金时间。

「红霞」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

新人始终坐立难安。蕾西亚告诉他，在搭车移动的时候也有刑警跟著他们。

自从环境实验都市那起事件以来，她变得会告诉新人有刑警在跟踪或监视。这表示有那么多人在盯他。往好的方向想，或许蕾西亚是因为信任新人，才将以前没讲的事情告诉他。

邀请函上记载的派对会场，位于距离最近车站要花十分钟车程的地方。法比翁MG的CEO，艾莉卡‧柏洛兹的宅第就在那里。

尽管有不好的预感，新人还是在沟口车站租了全自动车，开上蜿蜒的小路。可能是之前彻底弄坏高级车的消息传到业者耳中，他只租得到车龄十年以上的二手车。

车上的导航系统通知乘客已经抵达目的地。带著时代色彩的沉重大型锻铁门，阻挡来客的去路。

铁门后面是一条往上延伸、种了整齐路树的小路，由于建筑物位于深处，从这里只能看见屋顶。等了片刻后，一台hIE穿著看似制服的围裙洋装走来，推开高达三公尺的大门。

「为什么要特地用这种门。」

坐在驾驶座的蕾西亚，向惊讶的新人解释道：

「艾莉卡‧柏洛兹以喜欢二十一世纪初的文化著名。她曾经在访谈中提到自己平常穿旧式服装，住旧式住宅，并极力远离hIE以外的现代机器。」

在hIE女仆恭敬地低头目送下，车子开进经过细心照料的林道。

铁制的路灯散发出白色光芒。那并非发光元件，而是会像日光灯般摇曳的亮光。感觉就只有这栋房屋的周围，过著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时光。

水泥建筑物的正面前方，有另一位女仆等候著。

「来宾停车场请往这边走。」

这本来是将位置资料传送到全自动车的导航装置，就能自动解决的工作。柏洛兹家控制自动化的方式，彷佛是要彻底重现旧时代。

木制的玄关大门内，也同样满是艾莉卡的兴趣。铺著红色绒毯的玄关大厅上方，挂了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新人在大厅角落发现电源插座。朋友健吾的家里也没将电源无线化，但这间宅第却宛如是将百年前的世界直接搬过来。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家电或自动化装置，室内还是可以看到平成时代的东西。例如这间屋子的照明，似乎规定只能使用LED灯或日光灯。

一位拥有艳丽的褐色肌肤与白金色长发的少女，从玄关大厅深处的大楼梯走了下来。

「欢迎光临，派对地点在大厅右侧的餐厅，请往那边移动吧。」

少女每走一步路，典雅的黑色礼服就会跟著摇曳。艾莉卡的身材纤细，看起来像是长期生病造成的不健康状态。可是，少女挺直背脊的优雅步伐和身上散发出来的气魄，彻底推翻其体格给人的印象。

「你也把蕾西亚带来呢。真令人开心。」

艾莉卡背后有两台hIE。其中一位身穿侍女服，留著深绿色鲍伯头的中性少女，是法比翁MG的顶级模特儿，尤莉。而另一位女仆虽然没尤莉那么显眼，但拥有可爱的肉感。以黑色和黄色为主要色调、胸口大幅敞开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非常好看。

插图006

「谢谢你招待我们来。这间房子，感觉很气派耶。」

新人环视周围。这里称得上是新东西的，就只有hIE而已。彷佛只有此处的时光倒回过去。

「这栋房子是在一九八九年的泡沫时期重金打造出来的。直到不景气延续至二十一世纪时遭人抛售，在二〇〇六年被柏洛兹家买了下来。我七岁从英国来日本后，就是住在这里。」

艾莉卡走下楼梯。这个家充满名为hIE的人偶，让艾莉卡散发的生气更显异常。

「好厉害。艾莉卡小姐的祖先是有钱人啊。」

少女以澄澈的绿色眼眸看著新人笑道：

「看来『蕾西亚』什么都没告诉你呢。你们真是有趣。」

不明所以的新人，回头望向蕾西亚。她的紧身衣在之前的事件中破损，于是挑了件和她眼睛颜色很像的淡蓝色礼服。

蕾西亚和站在艾莉卡后面的hiE们一样，沉默不语。

「称那个人为祖先也太可怜了。买下这里的人是我爸爸。我第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将近八十年前的事了。」

少女观察新人的反应。眼前的艾莉卡看起来明明和自己同年，这数字明显有异。

「八十年？你是在开玩笑吧。」

「如果说我得了当时的医疗技术无法治愈的疾病，直到去年为止都还处于冷冻睡眠的状态，你会相信吗？」

这句话蕴含的重量，让新人倒抽一口气。他试著想像如果这是真的，那她究竟背负了多少的不安与愤怒。

新人害怕回答，但艾莉卡的眼力不允许他缄默。

「我相信。毕竟欺骗我这种人，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你真是个温柔的人。」

来到一楼的艾莉卡，要他跟著走向餐厅。里面传来食物的香味。新人忍不住低声向那位亚麻色头发的女仆hIE问道：

「艾莉卡小姐今年几岁啊？」

比想像中还高的女仆恭敬地回答：

「小姐是二〇一一年出生，今年已经九十四岁了。」

新人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因为艾莉卡所领导的法比翁MG，明显和普通公司有一线之隔。

或许是基于当时的流行，充当派对会场的餐厅，无论墙壁还是天花板都是便于采光的玻璃帷幕。由于现在已经是晚上，因此只能看见被屋内灯光隐约照亮的阴暗庭树。约十五坪大的餐厅在摆了几张圆桌后，便成为立食派对的会场。

「怎么办，这些有办法吃得完吗？」

「你也有点紧张感吧。」

某人受不了地说道。新人的朋友海内辽，也被邀请过来。不晓得是友人身上穿的华丽高级西装，还是表现出来的举止，总觉得他非常适应会场。而站在辽后方的，则是会场身材最高的梅忒黛。

上次分开时的状况实在太糟，使得新人需要一点勇气才敢向朋友搭话。在那之后，就算传简讯给辽，也得不到半点回应。

「阿辽也来啦。因为是用模特儿事务所的名义发邀请，我以为是那边的聚会。」

「我还没好好跟你介绍过吧。这位是梅忒黛。」

新人首次有机会仔细观察这台在机场破坏货机的机体。即使对方身穿套装包得紧紧的，还是无法隐藏从窄裙里露出来的机械双脚。她踩著优雅的脚步走向这里。在这名总是想将自己四分五裂、以机械制成的超人面前，新人不由得全身紧张。

「你就是蕾西亚的主人啊。听说你是个非常天真的人。」

梅忒黛的声音比新人想像得还要温和。然而，若是正面冲突，恐怕蕾西亚和红霞两人联手也无法逼近未使全力的梅忒黛。她散发出一种除了主人以外都不准接近的危险感觉，拥有令人类畏惧的力量。

蕾西亚轻轻挡到他前面。

插图007

「可以请你别随便和我主人说话吗？」

「住口。这些家伙是敌人。」

辽语气尖锐地命令梅忒黛。

比起生命危险，被明白宣告是敌人一事，更让新人内心动摇。

「等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算是那种家伙，还是有人死了。而你却仍然不肯放弃『那东西』。」

感觉渡来的尸体又要浮现脑海，新人咬紧牙关。他的恶梦，已经不再只限于七岁时的那起爆炸事件。

「这说法不合理吧！我只是想和蕾西亚在一起而已，但那家伙可是绑架了由佳耶。难道你要我乖乖放弃，听他的话交出蕾西亚吗？」

「既然说不听，那就只剩下强硬回收的手段了。这些家伙根本就不能出现在外面。」

「那很难说。怎么可以都没人相信蕾西亚呢。」

辽冷淡地说道：

「你想做的事情，究竟有什么价值。只因为你个人私欲，就有权利把世界弄得乱七八糟吗？」

决定他们所选道路的关键，或许就是看见的「未来」侧面是光明还是黑暗也不一定。由于没有填补这道鸿沟的手段，这就变成两人重逢后的新关系。

然后朋友再度开口。没想到对方会做到这种地步的新人，顿时无法反应。

「梅忒黛。没关系，动手吧。」

梅忒黛的眼睛似乎燃起橘色的光芒。下一瞬间，眼前就只剩下那道火花的余晖，梅忒黛的身影消失了。新人无法捕捉那个完全凌驾人类反应速度的动作。

新人接下来感觉到的，是声音与惊人的空气震动，

「我有赶上派对开幕吗？」

挡在两人之间的，是隐约散发红光的巨大刀刃。来人是红发的少女型hIE，「红霞」。黑红色的紧身衣上，套了一件简朴的礼服。当「红霞」和「梅忒黛」站在一起时，确实就跟姊妹一样。

「邀请函上没说不能带特殊组件。我和姊姊不同，出身较差，所以也不懂派对礼仪。」

「红霞」和梅忒黛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那彷佛觉得一切都很有趣的笑容。

「梅忒黛」嘲笑地扬起嘴角：

「野蛮的机械。真不想让别人认为我和这种东西是同系列的机型。」

餐厅地毯无法承受梅忒黛奔跑的力道，被扯下来的绒毛如沙尘漫天飞舞。一股烧焦味传入新人的鼻腔。虽说只有一瞬间，经历生死关头的他，衣服底下已经渗出冷汗。

「我是『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野蛮一点正好。」

红霞抬起巨大的刀刃型特殊组件。她一移动脚步，用来巩固立足点的固定桩，便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大洞。

此时，现场响起音乐声，盖过她们的紧张气氛。那并非常见的环绕音效，而是能明确听出声源的立体音响。

四位hIE女仆和佣人扛著一个类似巨大卷轴的东西过来。在墙壁上摊开并吊起来后，就成了一面萤幕。

室内突然变暗，萤幕上显示影像，浮现一个大大地写著《生活风格》的标题。

会场开始播放旧时代电影般的影像。那是这个月初，梅忒黛首次来袭时拍摄的资料。正式开拍的情况应该惨不忍睹，但看来他们硬是用彩排影片付诸完成。

在经过细心编辑的影像中，蕾西亚并未被当成「与人类相似的东西」。

这段始于二〇〇九年，近百年物品接近人类的演变历史，她是最新的指标。目前正在播放的影像，是于同年发表的二足步行机器人──日本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的「HRP-4C」，以及美国波士顿动力公司的「PETMAN」原型机。自动机械和人类变得愈来愈难以分辨，这段影片藉此诉说人类生活逐渐被自动机械入侵的技术史。当时拍摄的，就是这个印象画面。然后，到了二〇五一年，人工智慧的智能超越人类，突破技术的特异点。

影片透过交错播放进化树形图的方式，表现出hIE这个人类「外表」的历史，以及人工智慧的历史超越人类的历程。接著，一条光箭般的亮线，从过去的起点笔直画到「意义」和「外表」这两个文字上面。新的轴线上，叠著好几百张的图片。这些图片有寓言的英雄、机器人、魔法少女、高中生、大人、小孩、男性、女性等各种虚拟人物或实际存在的知名人物。将这些「意义」与「外表」的集合紧密连系在一起的亮线上，记载的说明是「角色」。

支撑生活的现实、历史、进步，以及逐渐脱离人类掌控的人工智慧，甚至架空的人物，都在画面中鼓动著。「人类世界」这几个说明文字大大地浮现，然后逐渐溶解。音乐也不知不觉地变得微弱，终至完全消失，蕾西亚再度回到画面中央。接著萤幕上跳出「Boy Meets Girl」的标题。以蕾西亚微笑的身影为背景，播放跟人类没两样的她在日常生活的点滴。那幸福的风景，让新人的内心自上次告白以来再度觉得难受。

影片的播映结束。

新人无法理解艾莉卡究竟想用这段影片传达什么。不过，他从中感受到一股挑战现代社会的坚强觉悟。社会如今正被卷入自动化的浪潮，艾莉卡拥有不惜惹恼许多人，也要透过这段影片向观众传达的事物。

「如何？法比翁MG打算用这个『Boy Meets Girl』的概念，推广hIE和人类建立一辈子的关系。」

艾莉卡站到暂停放映的萤幕面前，让影片的光芒打在黑色礼服上。少女兴奋的表情中，只有眼神如老枢般毫无松懈。

关灯后的阴暗派对会场里，辽首先发难：

「在这个『抗体之网』到处进行恐怖行动的时势中，你想让法比翁MG的总公司和表演会场被袭击吗？」

艾莉卡以有力又平静的沙哑嗓音回答：

「或许会变那样，也或许不会变那样。我预定在今年内正式发表，到时候就知道结果了。」

「请等一下，那件事我还没有答应！」

新人也跟著喊道。虽然他还搞不清楚状况，但蕾西亚现在面临的危险源头，似乎就隐藏在影像内，让他非常害怕。

「你想和身为『物品』的蕾西亚过这种生活吧？若你觉得问心无愧，应该能堂堂正正地向社会提问才对。特别是你『未来』想和她长久走下去的话。」

这句话一从人偶之家的女主人口中说出，感觉变得异常紧迫。

「我才不想让人随意利用我和蕾西亚的关系。你到底想让我们和什么东西战斗？」

新人在这个春天，曾亲身经历恐怖行动，让他彻底无能为力的恶意在眼前爆发。所以他不得不这么说。

「没你想像得那么严重。虽然在百年内看起来是很大的变化，其实也不过是错觉而已。证据就是我在冷冻睡眠近八十年后，现在依然能够担任公司的老板。hIE的环境轻易就能改变，人们也马上就会习惯那样的社会。」

少女说的话，明显让人感到不对劲。

蕾西亚对新人耳语道：

「艾莉卡‧柏洛兹出生于二〇一一年，在二〇二七年成为新开发冷冻睡眠技术的被实验者。面对当时无法治疗的疾病，她只剩下这个方法还有机会得救。说不定对她的感觉而言，近百年前的事情没有那么遥远。」

彷佛听见新人他们的对话，艾莉卡笑著看向这里说道：

「我睡了七十七年才醒，等治好病后，家人和认识的人都死光了。一切都变了。但是，无论是在新世界重新生活，还是保护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其实都没想像中那么困难。」

只有二十一世纪初期的东西，能放在这栋房子里。只有这里，是单独被丢到「未来」的她所熟悉的过去世界。

身材极度纤细的她，看起来不像睡美人，反而更像魔女。

在法比翁MG负责蕾西亚的如月明日菜曾经说过，她是个特别的经营者。既然艾莉卡是百年前的人类，那么她对二十二世纪感受到的断层，想必也横跨于她和新人等人之间。

「人类社会可以轻易地接合落差百年的零件，你不觉得这样的系统非常草率吗？要不是如此草率，类比入侵也无法发挥效果。就连我小时候，人类也会像类比入侵一样被虚构角色诱导。如果不限于那些纯粹的虚构资讯，将人类饰演的虚构人物也一起算进来，那人类想必在更久以前，或许在文明的一开始就已经是如此了。」

艾莉卡的所有物、法比翁MG的顶级模特儿尤莉，以女仆的身分来替新人换饮料。平时透过法比翁的广告让少女们狂热不已的她，现在并未散发出当模特儿时的那种魄力。尤莉这个人格本身，只是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虚构概念。包括新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只是因为那场表演，对那副「外表」和行动管理云端的另一端，产生某个名叫尤莉的错觉罢了。

「如果从文明开始就持续至今的事物在现代产生改变，那能参与这件事不是非常了不起吗？」

新人焦急地环视周围，寻找自己的同伴。他察觉到现场除了艾莉卡和辽以外全是hIE后，不禁一阵颤栗。这让他想起那座僵尸的城市。

即使蕾西亚她们外表看起来像人类，终究还是物品。人类，以及其实没必要做成人型的道具，彷佛彼此是相同存在而乱纷纷。新人一意识到这点，就觉得这里像是人类抵达的某个极为奇妙的终点。这里同样是僵尸的宅第，只差没有失控而已。

「其实，说不定在我进入冷冻睡眠之前，也就是百年前，文明已经做好了改变的准备。刚才的印象宣传片，也有用到二十一世纪初的角色。」

只要雪花莲离开就瞬间恢复正常的僵尸城市和法比翁MG，在深层之处是相通的。类比入侵也是如此。

而这大概也和新人在那座城市牵起hIE小孩的手，与辽产生决定性的决裂有关。人类这种系统，就是开放到连百年前的人类和「物品」也能参与的程度，就算有所不满，他们的归宿还是只有这里。

辽厌烦地啐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认为光靠五台hIE就能改变这个世界。不对，是认为世界因此改变也不错吧？无论你还是新人，都为了满足孩子气的任性，而挥舞著危险的道具罢了。」

新人不晓得辽究竟理解了什么。

接著，梅忒黛的身影再度从好友身边消失。

与此同时，艾莉卡的正前方爆发闪光。就在阴暗被抹消的短短一瞬间，新人看见了。

随侍在艾莉卡身边、有著淡茶色头发的hIE，不知何时移动位置保护她。那对金黄色的眼眸发出光芒。被从会场墙壁旁边打飞到中央的梅忒黛竖眉喊道：

「『萨托努斯』！」

穿著黄色侍女服的hIE轻轻垂下眼睛，优雅地行了一礼。

「我是Type-003『玛莉亚裘』。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那正是辽早已看穿，新人却不明白的其中一个真相。艾莉卡也是蕾西亚级的所有者。所以才会召集他们来这里。

然后「她」只用一句话，就让派对会场的所有人停止动作。

「请安静。这会场的所有hIE，身上都装了炸弹。」

新人讶异地环视周围。服务生和女仆的hIE都站立不动。或许是为了将爆炸威力有效地集中在室内，感觉它们是按照某种规则被规律地配置在这里。

第一个举手投降的是红霞。

「我退出。虽然没有爆裂物的反应，但你应该有办法做出那种炸弹。」

「玛莉亚裘」以微笑证实这点。

唯独梅忒黛依然朝萤幕前的艾莉卡主从踏出脚步。

「我一直很想知道，在蕾西亚级当中，谁是完成度最高的机体，以及谁是最有用的『道具』。」

身穿侍女服的「玛莉亚裘」恭敬地说道：

「即使是这种状态，我也有办法保护主人，但你应该会有困难吧？」

或许是事先就和梅忒黛讨论过这种状况，辽的脸上毫无惧色。

「虚张声势。你看起来没把特殊组件带在身边呢。」

「这位客人，不好意思。真正具备最高泛用性的『道具』，是不需要依赖特殊组件的。」

接著开口的并非「玛莉亚裘」，而是艾莉卡。

「新人，你打算怎么办。要一起在这里乱斗吗？」

跟不上事情发展的新人，已经落后一截。在遇见辽之前，他都以为这只是法比翁MG举办的普通派对。然而，不仅梅忒黛和红霞都在，就连至今从未在他们面前现身的第五台蕾西亚级也现身了。

「艾莉卡小姐，你有什么打算？你应该不是为了像这样胡闹，才把我们找来这里的吧？以自我介绍来说，这也做得太过火了。」

「玛莉亚裘」恐怕拥有许多新人他们不知道的攻击手段。既然每个人都收到邀请函，就表示她早已正确掌握所有人的行踪。如果是想在这里设陷阱一决胜负，只要一次邀一组人来个别击破就行了。

面对这个亲眼见证过上个世纪和这个世纪的少女，新人能做的事情，果然还是只有对她伸出自己的手。

艾莉卡稍微满意地哼了一声。

「你是个比我想像中还要有趣的人呢。」

然后，她背后的萤幕开始播放新的影像。

这次的影像，连辽都倒抽一口气。因为以夜晚的城市灯光为背景，画面被拉向一道熟悉的人影。身穿白色洋装的绿发女童，是五机中唯一没出现在这里的机体，雪花莲。

每次现身都会让周围的机械失控、创造出异界的「她」，正位于一栋能看见远方夜晚海景的房屋外面，坐在金属骨架裸露于外的建筑物上。

「变电所吗？」

辽说道。

「正确答案。」

艾莉卡微笑。设施内并排了几栋布满钢架的建筑物，甚至还架了平常没机会看到的电线。都市内的电线都已经地下化，但是受到设置费用问题的影响，从发电设施到变电所之间，到现在仍然维持铁塔和输电线的运作。

画面内的雪花莲，正在让变电设施的巨大蓄电池开花。她打算吞噬这个生物光是碰触就会轻易触电而死的基础设施。

艾莉卡踩著悠哉的脚步离开萤幕前方。

「她正往不需要人类的方向进化，并贪婪地持续追求能源和更巨大的处理能力。」

新人与辽根本没工夫管这些。雪花莲同时也是杀害渡来的机体。她会杀人。

「这家伙在哪里？」

「反正现在过去也来不及。等各位回去时，我会叫『玛莉亚裘』把追踪她的资料给你们。」

「她可是开始盯上基础设施了。你居然还有办法这么悠闲！」

影像内爆发出巨大的火花。不晓得是雪花莲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或是对变电所造成无法恢复的损害，原本照亮变电所的电灯全都熄灭。雪花莲影像中的背景城镇，有如夜晚阖上巨大眼睑般彻底变暗。整个都市陷入沉睡，黑暗因大规模的停电而降临人界。

过了一段时间后，其他变电所提供的电力抵达，街道又缓缓逐渐恢复光明。

然而，他们的世界早已被高度自动化。尽管有预防意外断电的配套措施，只要电力一停止供应，人类社会就会失去绝大部分的神经与器官。

那些都是小学就会学到的常识，新人因此大为动摇。觉得自己见证了世界的终结。

唯独艾莉卡在看见他们狼狈的模样后笑了出来。

彷佛事不关己。

「你刚才说不可能只靠五台hIE就改变这个世界对吧？在这里看到米福雷的『希金斯』所有作品齐聚一堂后，我决定赌有办法改变那一边。」

原本播放hIE和人工智慧历史的萤幕，再度投影出蕾西亚的影像，而且这次不只她一个人。

不晓得是在哪里装了摄影机，「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红霞、「作为进化受托者的道具」雪花莲、「扩张人类的道具」梅忒黛，加上玛莉亚裘一共五台机体的即时影像，都接连出现。

「若想让『希金斯』的女儿们互斗，有必要在这种阴暗的地方偷偷摸摸进行吗？」

正想回答「那还用说吗」的新人，发现艾莉卡扭曲的一面。就连渡来银河都想秘密处理这些事情。这是因为若不小心泄漏消息，或许会害社会陷入大混乱。可是她不一样。艾莉卡在本质上拥有与他们无法相容的东西。

新人想得到的事情，辽当然也会察觉。

「你有什么目的？要是『人类未到产物』的存在被公诸于世，通常都会将它们交给当初制作的超高度AI所有者管理。这么一来，你也会失去那台机体。」

艾莉卡微笑反驳：

「如果采取正常管道，米福雷就必须为蕾西亚级造成的龎大损害负责，所以你们才想偷偷进行回收。我猜得没错吧？不过，要是不替美好的事物准备适合它们的舞台，可是有损人类的名声。」

从指责人类社会充满漏洞的艾莉卡口中说出这种话，恐怕会让听者觉得轻率。然而，她的战斗规模浩大到让新人颤栗不已。

「『她们』是连系未来的门票。所以，只要堂堂地使用，再堂堂地走进自己期望的『未来』就好。」

各自经历不同过程才结合在一起的所有者和hIE的关系，每一对都大相径庭。不光是蕾西亚和新人，每对所有者和hIE，都有各自的邂逅和认识的过程，恐怕就连目标的场所都不尽相同。

事到如今，新人总算稍微理解艾莉卡的意图。她一定是想集合五台hIE，在这里宣告状况将进入新的局面。

他偷瞄了一下蕾西亚的表情。每当面临这种关键时刻，她都不会给新人任何意见。但是，他手中握著温暖的触感。那是蕾西亚的手。经过那场告白后，他们的关系也有了些许改变。

接著，某处传来一道不带情感的低喃，莫名地在他耳中缭绕。

「对『物品』而言，『未来』究竟是什么呢？」

在阴暗的会场中，并非人类的hIE红霞说道。一道与艾莉卡和新人之间不同的鸿沟，也同样存在于人类和「她们」之间。

没有心的「物品」所发出的声音，并未传进在明亮场所接受灯光照耀的艾莉卡耳中。

「我们以主人的身分，缔结了使用『她们』的契约。如果让她们来到外界是『希金斯』的意思，那我们配合它又有什么不对呢？」

新人浑身颤抖，彷佛这里是某个引爆点。

艾莉卡做出宣言，朝人类与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所交织出来的新世界迈进。

「很棒吧？我们已经在『未来』的面前了。」

第二卷 中 Phase 9「answer for survive」

村主健吾在晚上仰望自己房间天花板的情况变多了。

他不后悔。因为他知道不是什么大人物的自己，最后终究会走到这个地步。

他的平凡日子就要结束。但健吾依然只是坐著不动，虚度光阴。每当在阴暗处透过声音感受到家人生活的气息，就会有股难以抑制的情感掠过他心头。健吾也曾经萌生向家人求助的冲动。可是，他到最后还是选择眺望阴暗的天花板。

这一定只是无意义的坚持。然而，要是每个人都能够舍弃这种坚持，怀抱信心对别人伸出手，那世界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将人类分成傍晚时眼中只有美丽的夕阳，与害怕即将来临的夜晚两种，他一定是属于后者。他位于世界悲观的那一侧，所以才会走到这个地步。不过，这世界肯定有一半以上的人，和他站在同一边。

＊

到头来，即使许多事情变了样貌，新人是高中生的身分也不会改变。因此，他必须去上学，而教室里除了健吾以外，还有成为梅忒黛主人的辽。

就算两人选择不同的道路，他们仍然照常念书和参加社团活动。彼此之间还拥有共同的事物，让新人觉得这是一种救赎。

「早安，远藤同学。」

新人一进教室，坐在附近位子的女生便向他打招呼。自从和辽的关系变得微妙之后，新人和健吾在班上的朋友就变多了。这表示辽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同时也是学生的人际关系在今后几十年也不会改变的残酷部分。

他大致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认为日常还会持续下去。所以，当第一节课前的班会看见出乎意料的脸孔时，他整个人吓了一跳。

前阵子才在派对见过，拥有褐色肌肤与白金色头发的少女走了进来。她身上穿著高中制服。

她像女王一样堂堂挺起胸口，对高中生们喊道：

「我是艾莉卡‧柏洛兹。请多指教。」

发现她就是那位名人后，教室轰然雷动。

日常生活一成不变，也就代表人们会因无聊而渴求刺激。于是，学校内的视线在转眼间都集中到少女身上。

由学生管理营运的区域网路，收到大量的艾莉卡影片投稿。一到下课时间，不止是班上同学，全校的学生都接连跑来围绕在艾莉卡身边。而且形势有増无减，连走廊上都挤满了凑热闹的学生。

「搞不好影片都流到外部网路了。」

健吾似乎不想和学校的热潮扯上关系。

「艾莉卡小姐真的是名人呢。」

「你好歹也看个新闻吧。去年都在报导她的事情耶。据说她在二十一世纪初进入沉睡，然后以最初期冷冻睡眠者的身分生还。」

「只是冷冻睡眠的普通人吧。这样就会变成名人吗？」

艾莉卡转学进来后，大家变得浮躁，彷佛祭典开跑。健吾坐在椅子上，斜眼瞄向人群。

「因为传奇吧。将近一世纪前的人类，感觉像是从其他世界来的人。而且说到柏洛兹，可是拥有好几间公司的超级有钱人呢。」

「原来如此。可是，辽他家也很不得了啊。」

健吾压低音量说道：

「柏洛兹家族的人除了她以外，在『大灾害』中都那个了。留存下来的，只有资产和身为继承人的她而已。」

试著思考健吾刻意回避的那个词后，新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除了艾莉卡以外，其他人都没活下来。

新人闭上眼睛，回想之前受邀参加派对时看见的柏洛兹宅第。打从艾莉卡赌上治疗不治之症的希望而进入冷冻睡眠后，她的家就一直冻结在二十一世纪初期的状态。

「为什么每个人都带著笑脸靠近她呢？这不是很严肃的话题吗？」

「因为新闻宣传的手法巧妙啊。说她是睡美人。」

健吾瞄向人群。新人跟著望过去后，意外地和艾莉卡对上视线。

「哎呀，真高兴能跟你同班呢。」

艾莉卡优雅地起身。大病初愈的纤细身体，在穿上制服后更显细瘦。

她走向这里。

现场的视线，一口气集中到普通高中生的新人身上。这股压力令他身体一僵。没有得意及困惑，只有恐惧不安的心情笼罩著他。

插图008

艾莉卡把能吸引的目光全部吸走，优雅地对新人打了个招呼便直接通过。

感觉有个巨大怪物，刚从身边经过。那并不是指艾莉卡，而是被她牵引的夸张视线所带来的沉重感。一想到蕾西亚等人即将开战，新人就感到心痛。

若被教室内的大家发现蕾西亚级的事情，他绝对会沦落到比辽遭人排挤情况更加凄惨的下场，直接暴露在数量惊人的视线与赤裸裸的情感中。然而，新人曾观摩蕾西亚光鲜亮丽的模特儿工作，所以多少有点领悟。人们的视线虽然是怪物，但同时也是活生生的「现实」，连系著社会这个巨大系统。

新人不自觉地朝向准备走出教室的艾莉卡喊道：

「那个在哪里？」

艾莉卡一定是为了自己的战斗才来到这里。因此，「玛莉亚裘」也会在她身边。

少女转头回答：

「如果你是问hIE，她在待机处喔。如果能在学校使用，根本就不必上课了，那是没办法的事。」

原本以为是自己归宿的教室，新人有种和派对那晚连结在一起的感觉，让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试著寻找人应该在附近的辽。

辽不见了。

艾莉卡伤脑筋地歪著头。得知她的背景后，觉得少女似乎变得更加脱离尘世。

「真遗憾。我本来还想和他多聊一点。」

从那天开始，学校掀起一阵骨董热潮。这是因为除了纸状终端以外，艾莉卡带来学校的书包和配件，全都统一是二十一世纪的风格。

艾莉卡似乎非常享受学校生活。

她规矩地从早上开始上学，也从来不翘课。午休时，甚至还会和同学一起共进午餐。

新人将桌子和健吾的并在一起，吃起事先买好的面包。家里开定食店的健吾，便当总是非常丰盛。

「你好像误会了，我的便当都是自己做的喔。」

「咦？」

煎汉堡排、做马铃薯沙拉，以及将苹果切成兔子形状的，似乎都是眼前的健吾。

「我将来或许会继承家业，而且连妹妹的分一起做也比较省事。远藤不是也能请那台hIE帮你做吗？」

新人自从告白以后，对于和蕾西亚的关系稍微开放了点。

「我不想跟别人分享。也不想在被问到是谁做的时候找藉口。」

「呜哇，真恶心。你在认真个什么劲啊。」

新人满脸通红地回答：

「我是认真的。我可是怕得要命呢。」

「骗人的吧？远藤唯一的优点不就是莫名其妙地积极吗？」

新人烦恼不已。最近只要一想到蕾西亚，他就无法冷静。一想到和她的「未来」，内心就害怕得不得了。

「总觉得远藤在遇见那台hIE后，变了很多呢。」

「这就叫做成长吧。要是那样就好了。」

一想起蕾西亚，新人的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健吾受不了地叹口气。

此时，班上的女同学来到他们的桌子旁边。艾莉卡坐在女同学对面的椅子上，朝这里挥手。收到柔弱女王的命令，让这位同学兴奋不已。

「那个，艾莉卡同学叫你们。」

艾莉卡收了几个非常乐意替她跑腿的崇拜者。

「愿意一起吃饭吗？」

少女笑著招手。

「学校真是个好地方。如果说我一直想过这种生活，你会觉得意外吗？」

艾莉卡周围的女孩子们将桌子并在一起，形成一座岛屿。艾莉卡的便当不仅十分豪华，她还展现大公司老板的风范，另外准备可以分给所有人的水果和纸盘。

艾莉卡只要一开口，班上的女孩子们就会自动闭上嘴巴。

「冷冻睡眠前，我一直在住院，没办法去上学。就是因为能像这样取回很久以前失去，从没想过能够到手的东西，才会让人觉得有趣。」

为了不让睡美人感到无聊，聚在这里的七名同班女同学之一开口说道：

「刚才也提过，现在网路上多了很多『命』的影片喔。她前阵子被恐怖分子破坏，所以有些恶搞或配上歌曲之类的影片对吧？」

绑马尾的女孩子，用叉子戳了一块切好的哈密瓜，向隔壁的女孩子攀谈。

健吾的筷子停了下来。朋友正是那场「抗体之网」恐怖行动的其中一位成员。

女孩子没有发现健吾的异状，转而向新人搭话：

「远藤同学知道什么吗？做出那东西的人，是你爸爸吧？」

要回答不知道之前，留著妹妹头的短发女孩已经抢先说道：

「毁损的照片也流传到网路上啰。你们不觉得那很血腥吗？」

「是很血腥。不过，点阅率超高的。我看的时候，已经超过一千万次了。到底都是谁在看啊。」

「你不是也看了吗。」

女孩子们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

「可是，因为那样而出名，不是很属害吗？我看到毁损的照片后，才第一次知道『命』的事情呢。」

接著，身为企业老板的艾莉卡，兴味盎然地应和道：

「就是透过震撼影像提升了知名度，『命』才被赋予角色性。获得广泛的认识，对本人以外而言，就如同获得新的生命。它与『外表』结合在一起，从众人那里获得『意义』。」

尽管被邀请一同用餐，却无法参加对话的新人，和少女对上视线。

艾莉卡用手指戳自己的马克杯。上面画了凯蒂猫，大概是二十一世纪的旧式杯子。

「举例来说，有个小孩非常想要凯蒂猫的杯子。那么对想要这个的使用者而言，杯子就并非单纯的杯子。透过印上凯蒂猫这个『外表』，杯子就成了具备特殊『意义』的物品。单纯的杯子能够受人喜爱，真是件美妙的事。」

戴著蝴蝶结的白色小猫，在超过百年的期间内，挑战了各式各样的服装。感觉这只可爱的角色，真的让杯子变成某种特殊的东西。

艾莉卡挑衅地眯起眼睛，彷佛在说新人与蕾西亚的关系，就像小孩和凯蒂猫的马克杯一样。

「我认为不管爱情是从哪里产生，都一样非常重要。」

「虽然重要，却是一种能轻易遭到诱导的情感。无论老鼠、鸭子、刺猬还是米格鲁犬，你知道从以前开始，有多少角色为了受到喜爱，而被设计成用双脚站立、『类似人类的外表』吗？」

艾莉卡像是对他们冷淡的反应感到不满似地用手托腮。

「爱情顾然重要，但在某方面依然只是能够量化的单纯力量。若按照这个比喻进一步说下去，『命』被附加『悲剧女性』的角色性后，受到人们喜爱。正因为是物品，才有办法像这样引人注目并加以活用。不过，那只是单纯的力量，如果对象是人类，说不定会被迫单独面对『意义』的道路而挫败。」

少女似乎期待有人回应，新人便代表大家问道：

「现实也有很多人遭到那种对待吗？」

艾莉卡笑了。她拿起凯蒂猫的马克杯，喝了一口热牛奶。

「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被当成睡美人啰。」

蕾西亚至今仍持续从事hIE模特儿的工作。即使是现在这种时期，她依然不顾危险地积极前往摄影棚或外景地。新人甚至觉得和战斗相比、她似乎更重视这方面。

今天的工作，是差不多已经习惯的棚内摄影。由于会与人类模特儿一起合作，因此现场的工作人员也比平常多。随著蕾西亚的知名度上升，就连使用人类模特儿的大型广告媒体也会来委托她工作。

「你怎么一脸阴沉的样子？这样不是算事业成功吗？」

出声打招呼之前，对方就先主动搭话。这位身材高䠷的长发女子，拥有精心琢磨般的美貌。她是在之前被梅忒黛攻击的摄影现场，差点被吊灯砸到的绫部欧丽莎。

今天的摄影要与人类的男模特儿一起合拍。欧丽莎负责饰演男模特儿的朋友。

蕾西亚在没什么日常声响的室内空间，和型男模特儿演出生活型态。当然，从家具到各种小东西，全都是与商品相关的广告用品。

身材高大又肌肉发达的男模特儿，外表明显比新人帅气。然而，和蕾西亚摆在一起还是显得不够相称。

「哎呀，真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吃醋呢。」

欧丽莎交叉双臂，站在旁边观看摄影过程。

蕾西亚此时的表情，感觉比平常面对新人时稍微夸张。

「她平常的表情要再更自然一点。」

「你那从容的态度很讨人厌。」

欧丽莎不悦地耸肩。与hIE的恋爱关系，在女性方面特别少见。

此时，摄影棚内充满紧张气氛。摄影助理收到通知后，慌张地跑去开门。

「尤莉小姐要进来了！」

一名留著深绿色短发、气质中性的纤细女子走进阴暗的现场。她是法比翁MG的顶级hIE模特儿，尤莉。

现场所有人都大声地对她打招呼。原本没必要如此郑重地迎接身为「物品」的尤莉，只不过今天的她，散发出强烈的魅力。

摄影导演特地起身去跟彷佛妖精的尤莉说话。

「呜哇，饶了我吧。」

绫部欧丽莎一脸反感地皱起眉头。

新人看见尤莉被当成道具使用的身影后，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想起艾莉卡的比喻。

「凯蒂猫的马克杯吗？」

真要说的话，hIE模特儿的工作也是替「外表」赋予「意义」。尤莉就是因为能赋予观者特别的「意义」，才会受到礼遇。蕾西亚目前在做的工作也是如此。

新人突然想询问身旁这位生闷气的女子。

「如果是穿在自己身上的缘故，让衣服看起来更有价值，绫部小姐会高兴吗？」

「连那种事都办不到的话，就没有模特儿存在的意义。特别是现在还多了像你的蕾西亚那种会动的假人。」

「模特儿的意义？」

「如果不能让消费者产生想要变成那样的心情，那就没必要由人类来担任模特儿了。老实说，什么『Boy Meets Girl』，还跨足生活风格哩，让人超火大的。」

虽然新人不记得自己有答应，但欧丽莎知道蕾西亚负责宣传的概念。接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露出危险的笑容。

「新人，你可以帮忙介绍之前那位救了我，叫辽的男孩子给我认识吗？」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耶。不对，搞不好他会很高兴。」

「hIE（假人）是绝对无法谈恋爱嘛。」

欧丽莎的眼神闪闪发光。

「阿辽也说过类似的话。或许他和绫部小姐会合得来。虽然不到介绍的程度，他的联络方式倒是可以给你。」

新人看著蕾西亚与男模特儿在摄影棚内，以不会招惹观众反感的距离演出生活型态。

「抱歉。果然意识到恋爱，我就对那个感到不爽。」

彷佛演出的「外表」和「意义」结合在一起，新人的胸口隐隐作痛。

但是，除了新人以外，其他人在看这段影片时，一定会从这个与hIE的亲密关系中，找到如梦般的「意义」。

hIE模特儿蕾西亚身上穿的衣服，对她的粉丝来说，不只是单纯的衣物。

蕾西亚让「意义」产生偏差后，即使价格昂贵，人们也会想要衣服这种「有形之物」。「外表和意义的乖离」会在观者的心理开洞，植入「买东西的理由」。之所以进行类比入侵，就是为了提升「外表」的价值。艾莉卡的比喻反过来说，若是想要推销附凯蒂猫的杯子，就得不择手段让小孩子觉得那不仅仅只是个普通的杯子。

「法比翁做的事情，其实满恐怖的呢。」

新人忍不住嘟囔道。欧丽莎以不屑的眼神看向少年。

「类比入侵吗？那种事又不只hIE在做，以前不是经常有在卖什么角色商品之类的吗？」

「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有和那个杯子类似的事情是吧？这跟之前那场派对里，提到人类世界的话题也有关吗？所以才会有某种程度的说服力。」

蕾西亚和损毁的「命」相同，广受男女老少的欢迎。为了不让这个形象受损，法比翁MG非常细心地对待模特儿。现在也是，只要男模特儿在摄影现场太靠近蕾西亚，导演就会要求他拉开距离。这大概就和过去的版权公司，为了维护印在马克杯上的凯蒂猫所代表的角色性，必须特别小心一样。

法比翁追求的是不同于凯蒂猫的新图像（外表）。无论是马克杯、家具，还是衣服，只要加上这个，它就会成为象徵角色──加深顾客在生活中对hIE投入爱情（Boy Meets Girl）的印象。

「我不想那样。虽然本人或许会说自己只是空有『外表』，并没有心，但对我来说，蕾西亚就是蕾西亚。」

新人无法移开视线。他对专属自己的「意义」和与蕾西亚之间的关系，已经产生执著。

「哼～看来你被那台hIE迷得团团转了呢。」

「别取笑我啦。」

「只要一看见男孩子恋爱的眼神，就会觉得必须捉弄他，这就是女孩子啊。」

新人很高兴自己获得理解，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或许是心理作用，感觉欧丽莎看起来比刚才更有魅力。

「谢谢你。」

「新人真是天真呢。」

少年难为情地笑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欧丽莎见状，也跟著放松表情。

这时候，从他们后方传来声音。

「模特儿小姐，差不多该上场啰。」

欧丽莎慌张地跑向摄影区。她的脚步十分轻快。

对这声音有印象的新人一回头──

就发现艾莉卡在那里。

少女将食指抵在嘴唇上，暗示惊讶的新人别出声。

「这是『人类未到产物』的环境迷彩。据说距离超过两公尺远的人，都不会注意到我。」

少女是法比翁MG的老板，现场没人认出她来。新人悄悄和她对话。

「可以这么随便使用『人类未到产物』吗？」

「只不过是先借用一下人类迟早会做出来的东西，别那么啰嗦啦。」

接著，艾莉卡用手指召唤某人过来。在艾莉卡旁边的，是「玛莉亚裘」。留著亚麻色短发的女仆，将提在手上的行李箱递给新人。

「这是和蕾西亚交易的东西，请您帮忙转交。」

蕾西亚目前和艾莉卡拥有的尤莉，一起在摄影棚工作。艾莉卡回头对玛莉亚裘说道：

「你看起来就没那么亮丽耶。」

「我的机能并不是著重在那方面。」

玛莉亚裘垂下眼睛。即使是足以和梅忒黛争夺蕾西亚级最高杰作的「人类未到产物」，也无法反抗艾莉卡。

艾莉卡觉得无趣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把自己的hIE当空气，只看著新人说道：

「反正你都要和现在的社会起冲突，不如跟我合作怎么样？」

「什么反正，真正想将许多事物搞得一团乱的，是艾莉卡小姐吧。」

「你真迟钝。蕾西亚都以hIE模特儿的身分登上社会的舞台了。」

穿著黑色礼服的艾莉卡，将手上的扇子啪地收起来。

「那个人工智慧搭载了『Black Monolith』对吧。『她』原本就期望引人注目。」

「你怎么知道？」

「那还用说。就算当初是你妹妹擅自报名，要是蕾西亚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应该轻而易举就能修改比赛结果。」

新人也认为她说得没错。

「蕾西亚已经变得太有名了，不可能有办法一直瞒下去。你和蕾西亚的身分迟早会曝光，到时候法比翁MG将全力支援你们，这对你们来说，不会只有坏处吧？」

跟玩弄凯蒂猫杯子的时候相同，艾莉卡一脸愉快。

新人无法当场拒绝。他觉得事情那样也算是顺利收场。或许是蕾西亚接受自己的告白，而且还跟名人关系变好的缘故，无论怎么思考，都只会浮现有利自己的妄想。

在那之后，他的脑袋完全停摆，整个人放空。摄影结束时，艾莉卡已经离开。或许是「人类未到产物」控制了新人的注意力，有如云烟过眼，一点现实感也没有。

蕾西亚一滴汗也没流就回来了。她对新人做出反应，恢复成他所认识的蕾西亚，彷佛刚才的工作根本不存在。

「艾莉卡小姐刚才有来喔。她说希望跟我们合作。」

蕾西亚的笑容蒙上一层阴影。

「我有探测到。新人先生怎么认为呢？」

「她愿意和我们联手，让我觉得有点高兴。」

新人感到有些骄傲。他认为艾莉卡这么问，是想和他一起目睹「未来」。

然而，蕾西亚淡蓝色的真挚眼眸，却浇了他一盆冷水。

「新人先生，您知道吗？艾莉卡手中握有强大的媒体与发言力，是这方面的专家。若和她联手，她就能自由地诱导整个社会对新人先生和我的印象。」

「凡事都有好有坏，不是吗？」

新人感觉刚才的兴奋心情急速冷却。因为蕾西亚看起来有些悲伤。

注意到这不是该在摄影棚内讨论的事，新人走向堆放大道具的角落。他猜得似乎没错，蕾西亚抓住新人的袖子，不安地垂下视线。

「这场战争，马上就会面临巨大的转捩点。新人先生过不久就会知道了。」

蕾西亚一副看得到未来的模样。

「既然知道有事发生，事先阻止不是比较好吗？一定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

「若您想那么做，就必须彻底舍弃现在的生活。为了新人先生好，我不能告诉您详情。」

蕾西亚静静地宣告。然后，她将散发香水味道的身体凑向新人。

「请您别单纯地按照字面解读艾莉卡的话。法比翁MG和艾莉卡的发言力，在战斗时甚至能影响别人的社会生命。像海内辽和『梅忒黛』那样对艾莉卡不予理会，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蕾西亚警告新人，眼前有个能够瞬间致人于死的陷阱。

「应该不必警戒到那种程度吧？」

「主张公开情报的艾莉卡本人，不就一直隐藏了『玛莉亚裘』的存在吗？」

新人和蕾西亚在一起的时间愈来愈长，他渐渐能够掌握蕾西亚的步调。

「蕾西亚虽然不会说我天真，但只要我一做错事，就会反驳我的意见。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请您构思和我一同迈进的『未来』。并非按照艾莉卡的构图，而是身为主人的新人先生自身的意志。」

这对总是被眼前的事件耍得团团转的他来说，是从来没考虑过的重大挑战。

蕾西亚的视线充满自信。

「我拥有实现那个未来的力量。」

＊

村主健吾没有改变未来的能力。因此，收到那封信时，感觉就像看到处刑宣告。

从学校回来后，家里的电脑收到一封信。那是来自「抗体之网」的指令。那封主旨空白的信，只记载了重要事项──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NSRC）总部的袭击计画。NSRC是远藤幸造所属的第三部门，总部设在松户。「抗体之网」似乎打算破坏做为「命」基础的伺服器。前阵子在环境实验都市发生的事件，提升民众对AI管理社会的危机感，于是组织瞄准了这个时机。此外，「命」的知名度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事件发生后反而直线上升，所以这同时也是一起示威行动。

健吾已经很久没收到组织的指令。他被公安警察盯上，只要一出差错就会被捕，是个没有未来可言的人。

即使如此，健吾还是将手肘抵在放著电脑的桌上，叹了口气。

「就算觉得『未来』只是狗屁，照理也曾经认为要更仔细地面对现实和人类才对。」

他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

「这次你无处可逃，彻底没救了。」

一道彷佛仪器显示出致命资料般不带情感的声音响起。健吾抬头一看，便发现红霞不知何时坐在窗缘上。他已经陷入绝路，因此也不在乎有人跑进自己的房间。

红霞没好气地问道：

「与其变成那副德性，你干么随便参与这些事？」

健吾将身体靠到椅背上。这栋屋龄六十年的家，对健吾而言，就是「未来」的绝路。姑且不论像辽家那样的有钱人，随著hIE的技术发展，开在旧市区的定食店面临失去工作的危机。健吾就是想摆脱这个不适合居住的家，走到不会让人感到窒息的宽广世界，才会在家里打工并买下这台电脑。

「我是在烦躁地沉溺于网路世界时，凑巧加入『抗体之网』。先不管真假，网路上其实满多『抗体之网』募集通讯员志工的广告。因为觉得不公平的事物太多，所以我才会无法克制地寻找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在发现有许多人同样跟不上社会自动化的速度时，健吾松了口气。即使如此，他们所做的行为是犯罪，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必须付出代价。

「虽然你可能不相信，我到最近为止都很热心地协助『抗体之网』喔。究竟是哪根筋出错了呢。如果单纯听话地执行工作，也不至于被上层盯上。」

既然担任破坏hIE的志工，乖乖贯彻到底不就好了。他和「抗体之网」共有相同的愤怒。要是没用系统帮助朋友，也不至于背负超出自己能力的事物。

健吾眼眶一热，声音也变得哽咽。若说自己真的不后悔，那是骗人的。

「大家都在逐渐改变。远藤也好，海内同学也好，大家都别无选择地往前进。像我这种普通又贫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家伙，本来就成不了大器。」

这不像健吾会说的话。他被没道理的事物与悔恨淹没，整个人喘不过气来。他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

夕阳从窗户照射进来。

「我不一样。我的世界就是这间定食店的二楼，我在这里放弃并参加『抗体之网』，顶多只能做到破坏别人的hIE。」

这也是迁怒。就算家里开的定食店不再流行，就算父亲身为厨师的骄傲受损，他的行为依然是在协助犯罪。

「要是能早点不择手段地脱离组织，或是下跪请人帮忙就好了。」

红霞的指责没错。「抗体之网」是由志工组成，只要逃跑就行了。如果健吾拚死拚活地向新人伸手求救，说不定那个蕾西亚可以轻易解决这件事。然而，固执和乐观预测的举动害了他。事到如今都太迟了。「抗体之网」知道他无法逃跑，才会对他下达这种死路一条的指令。这段对话肯定遭到公安警察窃听。

「我不光是感到后悔而已。只不过，明明是不希望世界改变才破坏hIE，为什么现在会变成不想单独被那些逐渐改变的人丢下呢？」

这一定是健吾认为只要对远藤新人伸出援手，自己就能变得特别。他想搭朋友的便车，成为某个像样的人物。朋友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赌命救了自己，并总是替自己著想。

「啊啊，真不甘心。」

健吾含泪仰望老旧的天花板。村主健吾什么人也不是。在他的人生里，他未能成为任何人物。

「高中生的我，即使努力一辈子，也到不了任何地方。为什么我会生在这种时代呢？」

如果是那个艾莉卡‧柏洛兹进入冷冻睡眠前的时代，像他这样的凡人就不用放弃吧。

红霞静静地听著他的抱怨，睁开闭上的双眼。

「我帮你打赢那场斗争。」

健吾无法理解红霞的话中之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要你把战场让给我。作为一个『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我要完成我的本分。前阵子欠我的人情，就用这个来抵销吧。我会按照你的希望，阻止这个不断变迁的世界脚步，用小家子气的战斗覆盖『未来』。」

「为什么你要帮我做那种事？」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彷佛这个没有心的「物品」，和自己悔恨的心情产生共鸣。

在夕阳的照耀下，红霞背对著与她名字同样鲜红的云朵露出微笑：

「因为我想挑战这种获胜也没报酬，外加没有出口的战争。战略什么的都是狗屁。身为兵器，我希望至少能参与一次这种纯粹、无意义又野蛮的战斗。」

和平常看不出情感的笑容不同，红霞脸上挂著复杂的表情。

「我开始想要你的战争了。」

受到拯救他的这层「意义」影响，感觉红霞的「外表」变得比至今都还要像人类。

「这样你有什么好处？」

「我说过，就是要毫无战略可言的战斗才好。穷人的战斗不就是如此吗？要是你觉得我得到的好处不够，我想想喔。」

红霞在兵器方面是属于超高级品。不是那种会被便宜地散布到政情不稳的地区，属于穷人的武器。红霞本人应该也知道这点。

尽管如此，「她」的背后依然笼罩著宛如一生只能邂逅一次的鲜艳夕阳。

「只要你能记得我就好了。」

＊

海内辽在踏入事先预约的会议室进行协商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

他突然想起红霞。

接著，辽打开门。他在意的并非红霞。那是健吾和新人的问题。

和米福雷公司签约的PMC──HOO在赤羽有间事务所。严密防守的大楼会议室里，交易的对象已经先到了。一位是左眼戴著眼罩、四十几岁的女性。淡金黄色头发的她身穿套装，右手拿著脱下来的贝雷帽。另一位是身材魁梧的高大黑人男性，把身上的士官制服撑得紧绷。两人都是站著等待。PMC的文化，对辽而言是未知的世界。

辽瞬间迷惘要如何与这两位站在椅子后方的人交涉，然后做出自己没有能力配合他们作风的判断。

「请先坐下来吧。」

HOO的两人总算坐下。他们的动作让人感觉得到一贯的纪律。证明他们都累积了相当的训练，辽心想这大概就是军人的氛围。

「这位是来观摩这次会议的海内辽。他还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唯一一开始就坐著的中年男性，以柔弱的声音说道。他是米福雷公司名义上的代表，先前将辽介绍给渡来银河认识的筱原研究员。但是，PMC似乎也早已搜集到这些幕后情报。

将头发盘在头顶的女性士官，用足以贯穿人的视线看著辽说道：

「我是HOO的柯莉丹娜‧勒梅尔。」

勒梅尔少校的招呼虽然简短，但带有暴力的气息。

辽觉得自己陷入永无止尽的麻烦泥沼，他拿出意志力压抑这股妄想。对家人随时有可能被梅忒黛杀光的辽来说，是已经习惯的紧张感。

反倒是筱原研究员反应过度地倒抽了一口气。由于这场会议并非契约上的必要事项，因此两人才会在HOO的强烈要求下来到赤羽。筱原语气颤抖地开口：

「如同契约所示，我们想委托各位破坏蕾西亚级Type-001『红霞』。我方战术管理AI验证过『红霞』的机体耐久度和性能，提出就算回收困难，也有办法破坏的判断报告……」

在辽的提议下，米福雷将抹杀红霞的工作外包给HOO。这是因为和梅忒黛相比，还是PMC的战力比较安定。将战斗交给人类，万一失败再由梅忒黛补上最后一击，这样的安排对梅忒黛而言，风险也比较小。

「请各位来的理由，就和我们事前联络的一样。我们自认在蕾西亚级外流后，已经充分地配合过你们那些极度欠缺情报的作战。考虑到这次战斗用『人类未到产物』可能带来的危险性，在确定能够计出万全之前，我们无法答应实施作战。」

勒梅尔少校深沉的声音中，蕴含著觉悟的意志。

筱原脸色苍白地看向这里。辽放弃将事情交给无力应付的研究员。视情况而定，筱原搞不好会被梅忒黛暗杀。

「既然对手是『人类未到产物』，我能理解各位会担心战术的常识是否适用。不过，关于『红霞』，我们能保证她只是既有军用无人机的延伸。」

辽有些感慨地讲出事先准备好的回答。

他没打算揭露艾莉卡想将战斗公开的事。受此影响，减少蕾西亚级的数量成了当务之急。蕾西亚明显和既有兵器不同，他们必须迅速击溃有可能和她联手的「红霞」。

勒梅尔少校以眼神示意后，名叫谢斯特的下士开口说道：

「可是，『红霞』是搭载成长型AI的机体。她在逃跑时的第一战，就击溃我们紧急机动部队的一个小队。」

蕾西亚级逃脱的那晚，谢斯特的机动部队遭遇红霞的雷射炮击，空降货柜全毁。那天晚上是使用无人机，但这次是人类士兵。在可能有人丧命的前提下，检视是否能够获得相对的成果，可说是一种最为严肃的讨论。这些军人受到强烈的纪律束缚，才有办法冷静地进行谈判。

辽没有将他人命运当成棋子操控的经验。因此，他试著思考渡来银河的话会如何回应。

「如各位所知，我们之间存在著许多差异。但在纪律和经济的协定方面，应该还是有所共识。如果这份共识无法继续维持下去，那我们恐怕必须重新检讨契约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

谢斯特低声问道。辽抱持著舍弃部分人性的觉悟，奋力说道：

「我们的关系即使到了现在，依然非常单纯。没有任何变化。」

即使有再多的意见，那些意志与行动往往还是会被经济活动给吞没，所以经济才会普及与发达。

在辽出生前就是军人的大汉，俯瞰少年说道：

「在和蕾西亚级有关的作战中，我们损失了许多贵重的人员与机材。可是，无论电子战还是透明化，都是事先知情就有办法回避的项目。这次的资料里面，同样也没记载关于『人类未到产物』的能力！」

突然袭来的怒声，让筱原发出惊叫。

「这可是攸关人命的事！」

谢斯特双手交叉，持续瞪著两人。一想起渡来的尸体，感觉鼻腔深处涌出血腥味。

「筱原先生，请冷静一点。」

对辽来说，真正恐怖的是和梅忒黛缔约后的日常生活。身为所有者的辽，必须为梅忒黛的行为负责，他每天担心害怕后者何时会展开大屠杀，承受著就连契约都能被对方单方面解除的危险。辽持续让梅忒黛觉得失去无条件委任的所有者对她不利，用这种方法来控制那个恶魔。即使只是虚张声势，他还是得让自己坚强起来。

「我们交给各位的资料是『红霞』能力的概括。不管情况多糟，至少这次不会演变成电子战。」

「对方有可能获得现有兵器无法对付的新能力吗？」

「『红霞』应该取得了对付战车那种装甲车的手段，但也仅只于此。」

勒梅尔少校犀利地插入谈话：

「意思是和『雪花莲』不同啰。」

辽猜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对警方提出的证词，马上就会传到日本军那里。

「关于『雪花莲』的资料，我们已经提交给日本军了。」

每个人都在调适及压抑自己内心激动的情感。

因此，室内陷入沉默。愚者和智者、勇者与懦夫，双方真正共有的协定，就只有沉默而已。无论背地里隐藏了什么，他们都会保持沉默，在协定上互相装作一切顺利。就跟hIE用外表迎合人类，混杂在社会里面一样。

勒梅尔少校以静谧的视线看向辽。

「请问各位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不论是眼前的士官，还是在他们背后的事物，都令人害怕。然而，必须有人站在辽这个位子才行，他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PMC愿意配合经济这个协定。对辽而言，比起梅忒黛，人类同胞才是更好利用的道具。

「不，没了。」

少校戴上手中的贝雷帽，暗示对话已经结束。

「这世界没救了。」

辽走出HOO的办公大楼，联络公司要在街上晃晃再回去。这是因为直接回新丰洲见到梅忒黛的脸，会让他感到厌烦。

光是今天一天，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三次。名叫谢斯特的小队长，一直散发出想掐死辽的气势。环境实验都市那起造成渡来死亡的事件中，担任他护卫的两名HOO佣兵都命在旦夕。机场事件也有三名重伤者。米福雷持续害他们负担倒楣的工作。

「真是的，那个人说得没错。这世界没救了。」

人类的历史马上就要结束。

随著夕阳最后的余晖消失，黑夜开始降临。辽只带著一台司机兼护卫的hIE，就走在赤坂的街上。一位叫绫部欧丽莎的模特儿，在从新人那里要到联络方式后与辽联络。

会找她出来，坦白讲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持续穿梭在严苛的世界实在太痛苦了。

HOO也在监视他。那个PMC的客户并不只有米福雷。

即使如此，辽还是想过一段能放松的时间。一想到HOO今晚将产生的损害，他就胆战心惊。

「海内是米福雷公司的小开对吧。你们是怎么挑选广告模特儿的呢？」

「那可不在我的权限。基本上，我连员工都不是喔。」

夜晚即将来临。一找到红霞，HOO就会开始作战。红霞在蕾西亚级中，是靠机体本身完成所有独立型机能的系统。换句话说，虽然拥有高性能，却不太可能像雪花莲那样引发出乎意料的事态。只有五台的蕾西亚级，恐怕在今晚就会少一台。

「算了。你想去哪里？你今天是出来玩的吧？」

「去吃饭如何？」

辽将手伸进口袋，用手指在行动终端的萤幕上画圈。机器读取到手势后，震动了七次，相隔一拍又再分别震动两次和九次。现在是七点二十九分，下一个行程是九点，所以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

「听说你在法比翁MG做模特儿的工作？」

欧丽莎的表情顿时一亮。

「太好了。辽打电话约我见面，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我还以为给你添麻烦了。」

这种感觉真奇妙。电话号码是新人给他的，很像是为了保有跟新人之间的连系，又像是在勉强自己做些高中生会做的事情。

「一点都不麻烦。只是我要思考的事情很多。」

两人漫不经心地走在夜晚的四一三号道路，不知不觉就快走到外苑东通。

穿著制服、像是公司法人所有的女性型hIE快步超前两人。她抱著印有公司商标的纸箱，踩著高跟鞋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

「那应该是hIE吧。hIE就算穿高跟鞋也绝对不会扭到脚，就只有这点让我非常羡慕。」

「AASC的等级三基准，就是那样。」

若是走在普通的道路上，hIE即使穿高跟鞋也绝对不会跌倒，这是「希金斯」的其中一项成果。

「AASC，好像经常在广告上听到这个词呢！」

欧丽莎表现出兴趣。一想到她可能也是像这样从新人那里问到自己的联络方式，就让辽感到有些不悦。

「行动适应基准（Action Adaptation Standard Class）等级，摆取第一个字母后就是AASC。由于每台hIE的机体能力都不尽相同，为了不让行动管理云端一一反映出这些差距而当机，便将所有hIE都是按照那个规格行动作为前提，编写行动程式。」

感觉能力和运动能力不符合AASC认定基准的机体，就只能在自己家里使用。hIE之所以每两年就要接受一次机体检定，也是因为全机无法按照基准能力行动的话，在协调行动时会造成事故的关系。

「喔，原来如此。」

「相当于成年男性的是等级三，期待能发挥接近职业运动选手能力的是等级四。像消防员或警察那样，需要发挥超越人类能力的特殊用途机体，则是等级五。」

尽管是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欧丽莎一面冷淡地回应，一面微妙地转动大大的眼睛回避辽的视线。

「让人偶在一个网罗全世界的盆景内行动，『希金斯』基于这种模式建构了hIE的协调行动。从标示故障机体的等级一到最高的等级五，负责更新行动管理程式的『希金斯』只将hIE当成五种人偶在处理。『希金斯』将世界视为盆景，藉此回避人工智慧的框架问题。」

「啊，嗯，框架问题，那个我国中有学过。应该有吧？」

「对人工智慧而言，选出和现在必要问题有关系的事情非常困难。它们不擅长将问题切割成适当长度的作业清单来解决工作。」

欧丽莎玩弄著充满光泽的长发，看向乃木神社宛如公园的绿景。

「是喔。啊哈哈，辽的头脑真好。」

「再怎么说，hIE还是触及人类社会的各种问题。这是因为『希金斯』拥有正确的世界缩图，而且能够将其重新编写成像是在棋盘上移动棋子的限定状况。你知道其实在『希金斯』的盆景中，人类也有划分到AASC等级吗？人类在那里只是无法控制的人偶，是『希金斯』完全不抱任何期待的『AASC等级0』。」

只撷取人类的表面，将其当成「拥有人类外表的东西」处理，反而比较容易建构协定。辽自己在与PMC的会议中，也透过经济与沉默完成了徒具「表象」的沟通。

「说不定我们都只有表面而已。时装模特儿的工作，到头来不也是那样吗？」

「感觉辽和新人有点像又有点不一样呢。」

欧丽莎语气轻松地回答。

感觉自己的小聪明似乎被看穿，辽的心脏都快停了。他想讲些俏皮话回应，又觉得那样会变成讽刺而将话吞了回去。

勒梅尔少校在赴战场前说过「这世界没救了」。辽知道身为一个人类，自己并没有能与佣兵们分庭抗礼的力量。所以他才没和对方正面硬碰，将问题缩小到能靠自己掌控的筹码来决胜负的程度。如此处理攸关人命的问题，看在他人眼里，应该就像被机械操纵一样。

「你平常都在想那种事吗？」

今天第一次对女孩讲正经事，害她整个人愣住。

「现在的世界，马上就要结束。过去持续累积的失败，终于要面临极限。」

「似乎很难生存呢。」

欧丽莎低喃。

辽仰望夜空。明明夏天的脚步近了，夜晚却依然澄澈冰冷。

「那个答案要是能够永远有效就好了。在困扰的时候，能从人性中找到正确答案的时代已经结束。我们只能在那当中寻找能让自己幸存下来的答案。」

＊

红霞拄著刀具型的大型特殊组件，观察一栋白色的四角型大楼。隔著一条江户川，这里距离东京大约十分钟的车程。以杂木林为背景，那是一栋明显比周围高耸的建筑物。

松户的市区，过去曾是方便从东京开车过来的住宅区。在都心因为人口减少而变得相对适合居住后，这里就渐趋宁静。

明明现在尚未夜深，路上却几乎没有人影。即使红霞带著特殊组件走在路上，也没有警察上前盘查。不只如此，为数不多的路人还期待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哈，我能理解那个绝路了。」

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大楼的玄关，是由透明的强化塑胶制成。红霞用巨大的刀具型特殊组件攻击除了营业时间以外，都会取消自动开关设定的大门。带著高热的刀刃切开厚实的强化塑胶。

挥舞将近三百公斤的特殊组件会产生强烈的反作用力，红霞从脚跟射出金属桩贯穿地面，硬是稳住了脚步。接著红霞对用金属桩固定的双脚施力，再度将刀刃拉回来施展攻击。

承受不了本身重量的树脂门，如瀑布般崩溃。与此同时，大楼内响起盛大的警报声。

「距离保全公司召集足够战力过来这里，大概还要十分钟。警察则是七分，这段时间应该足以将这里化为火海。」

红霞透过扬声器哼歌，将手里拎的行李箱扔到地上。

原本被装在行李箱内，约饮料罐大小的装置开始飘浮在空中。一共八台的装置，开始从各种角度进行摄影。装置之间彼此连线，不停闪烁光点。

圆形的镜头一齐转向红霞。

「我的名字是红霞。我是『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用来将人类的战斗自动化的『道具』。」

她看向漂浮在空中的摄影装置。这场战斗的影像经由装置上传云端，现场即时转播中。

「我是hIE。」

装置亮起红灯，显示有人打算透过网路取缔这个转播。红灯闪烁了一会儿，然后又变回象徵干涉已被排除，恢复安定状态的绿灯。

这些装置是Type-003「萨托努斯」──现在叫「玛莉亚裘」的机体所「制作」的超高性能品。视设计图而定，玛莉亚裘的特殊组件「Gold Weaver」堪称所有物品皆可生产的万能工厂。那是能够自己创造战略的能力，若红霞也有那种能力，就没必要做出这种选择了。

为了提振气势，红霞启动特殊组件的雷射炮扫空前方障碍物。超高热让物体表面爆炸、乾燥物燃烧，轻盈的纸类或塑胶类被气流转到空中。

红霞的目标──「命」的伺服器，位于大楼的七楼。「抗体之网」的袭击计画书是这么写的。

透过通讯，红霞能感觉得到网路上的反应。他们正怀疑这场转播是否属实。尤其主事者还是个hIE。因为hIE只是拥有人类外表的悬丝人偶。若hIE袭撃人类的设施，就表示背后有某个行动管理云端在控制它这么做。有些人认为那丝线的真面目，是违法的自制云端。如果有性能如此高超的自制云端，就表示有个扮演「人偶师」的危险恐怖分子存在。当中也有人认为既然是hIE，罪魁祸首就应该是管理控制源头AASC的「希金斯」。设计和维修名为行动管理云端的巨大「人偶师」之人，到头来还是「希金斯」。包含特殊组件AI独自编辑的产物在内，连让红霞活动身体的行动程式，都是以「希金斯」的AASC为基础。

「嗯～反应不错。可是，距离真相还很遥远呢。」

红霞笑容满面地说道。

「想知道真相的话，就来破坏我吧。」

她搭上通往二楼的电扶梯。两台重装备的警备用hIE，正拿著镇压暴徒用的电击网发射器严阵以待。红霞放任对方射击。在被薄网包住后，足以让普通人类麻痹的三十万伏特电流窜进她的身体。看见被电扶梯送上楼的红霞毫无反应，电压被升到百万伏特。接著，又继续上升到全身义体者也会变得无法行动的两千万伏特。

然而，这对红霞没有影响。在电扶梯抵达二楼的同时，她以上段踢搭配弹出的金属桩砍下两台机器人的头颅。脸上装了一层装甲板的警备hIE头颅，就这样掉落地面。

「要是知道这愚蠢的真相，不晓得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呢。」

网路上观看转播的反应，开始倾向认为这场袭击是真实事件。

红霞提升雷射炮的功率，射穿身旁的大楼外墙。被超高热的光线深深贯穿的外墙材质，无法忍受高温而膨胀破裂。来到附近看热闹的群众，在隔了几秒后上传相同影片。要求报警的警告和大量类似惨叫声的符号，开始以留言的形式在影片上反覆交错。

「解决完二楼，该上三楼了。那么，磅。」

红霞用雷射贯穿天花板。在画了一个圆后，水泥块便直接落下。

她高高跃起抓住洞缘，就这样侵入三楼。

「这种程度的警备，根本就无法抵御外敌吧？要是像我这种存在被自动化，使得袭击变简单的话，你们以后可就辛苦了。」

人类对拥有「人类外表」的事物会产生共鸣与信赖，并藉由这种单纯的开放系统将彼此连系在一起。因此，类比入侵才有办法在对方的意识制造安全漏洞。对穷途末路的红霞而言，这场袭击的转播是为了「生存」的解答。

「就是因为把那些以为是人类的物体放进人类的框架内，事情才会变得愈来愈麻烦。世界明明如此复杂，『人类的外表』却还能拥有特别的意义。你们觉得，我看起来像是有人拜托就会住手的物品吗？」

每当红霞散播破坏，就会在网路上掀起巨大的反应。彷佛要将累积已久的郁闷一吐为快，影片的回应数持续攀升。

网路上也开始出现，对红霞好胜的少女外表产生情欲的反应。这跟毁损的「命」所引起的反应一样。

红霞煽动观众，在摄影装置前展现自己的机体和特殊组件。每当她夸张地破坏身边的hIE或器材，网路上的影片观看次数就会直线上升。

「没关系，你们就尽管兴奋吧。随你们高兴，当成我是为了你们而战吧。」

现在的红霞，判断自己正在履行作为兵器的本分。当初和「抗体之网」接触时，也曾经掀起一场是要活用红霞的性能，还是将其解体换钱的斗争。最后，红霞透过指令系统追溯到组织的中枢，选择这群志工的代表者作为自己的主人。那位主人希望红霞不是服从自己个人，而是「抗体之网」这个组织。于是，红霞就这样被夹在两个不利的条件中间──与不可能有胜算的社会战斗，以及「这个」是她唯一能与「抗体之网」共有的胜利。

在那个绝境中，红霞透过分析村主健吾找到突破口。红霞重新播放记忆体中的影像。「像我这种普通又贫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家伙，本来就成不了大器。」影片中的他，就是因为那样才想和远藤新人有所牵连。就突破口的问题来说，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红霞确认平常就在监视的村主健吾家网路线状况。健吾的电脑正在播放这个实况影片，本人则是在与远藤新人通话中。

光是满脸笑容还不够，她做出举手投足皆是快乐的动作，用雷射烧尽一切。

「就算要辱骂我也无所谓。我是『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是所有人类最喜欢的野蛮玩具。」

网路上开始出现关于「抗体之网」的言论。尽管红霞本人没说出口，但她依然逐渐被视为与大井产业振兴中心事件有关联。人类的疑惑与不安会自动形成「意义」。许多人类擅自将意义委托在这场由hIE红霞展开的战斗上，看在红霞眼里，全是经过自动的计算。

为了挑衅和煽动不安，红霞仔细地破坏器材。

「转播对面的你，告诉我你的愤怒吧，我会帮你将它自动化。」

避难流程非常完美，因此红霞直到抵达四楼，都没在大楼内遇到任何人类。某人在网路上散布消息，说红霞是假名，她其实是被通缉的恐怖分子。这使得有些人开始认定这是「抗体之网」的袭击。不过，这么一来，就与红霞自称是「hIE」的发言互相抵触。毕竟将对自动化的抵抗运动自动化，本身就是种矛盾。

之后，网路上的议论开始失焦并愈演愈烈。首先有人质疑「人工智慧」，再来是有人拥护「抗体之网」，认为这并非他们发动的攻击，最后甚至有人提出阴谋论，认为是hIE推进派雇用全身义体者，破坏自动化推进大本营的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

红霞不停笑著。

人类这个简单的开放系统本身，开始煽起了对红霞的恐惧与对AI的不安。那同时也是「抗体之网」的根源。人类一直将内在并非人类的东西，归类在「人类」这个暧昧的范畴里，才会导致未经整理的情报，成为憎恶和排除的温床。

这些人类正在持续重新计算红霞曾经战斗过，但判断光靠自身能力无法解决的问题。

「都不知做过几百遍了，却还是会再计算。用人类情感来比喻的话，真是可爱啊。」

「抗体之网」的成员们，透过排除hIE来获得安心。对人类而言，安心和正邪或对错无关。追求安心，跨越伦理的栅栏，这些观看转播的人类，正在持续对这里和红霞做出判断。

针对Type-001机体是排在蕾西亚后面设计的意义，红霞下了这样的结论：

「我被设计成无法自行策划战略的『战术兵器』，就是为了像这样被人摆布啊。」

对红霞来说，「公开战斗」跟恐怖分子的爆发很像。正因为无法随心所欲，才让战斗浮上台面。这就好比对村主健吾那样的普通人而言，战斗是无法控制的事物一样。光靠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够，所以「抗体之网」对hIE的排斥才会扩大成恐怖行动。而红霞没办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战斗，只好在无法控制战略的情况下，对人类这个暧昧的框架发动自杀攻击。

「我可以成为战略用的高价道具，也能成为穷人脱离常轨的兵器。所以，即使对自己无法拟定战略感到不满，我还是一直希望自己能被别人使用。」

红霞轻易地突破大楼称不上严密的警备。她破坏所有大到一定程度的电脑，并烧毁所有桌子。

红霞破坏所有物品，上到五楼。这里已经没有电扶梯，如果不搭电梯，就只能透过紧急逃生梯移动。

秘书用途的hIE还留在这层楼。红霞没有直接从机体读取资料的能力，所以她抓住对方的头握碎。少女型hIE挥挥手，甩掉卡在手上的扭曲碎片。

红霞收到一则直连通讯。来自蕾西亚级Type-003「玛莉亚裘」──拥有思考作为「构筑环境的道具」倾向之机体。

『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知道做出这种「凯蒂猫的杯子」，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你用的摄影装置，是我给蕾西亚的东西吧？』

在红霞周围飞舞的摄影装置，是蕾西亚当成武器交给她的东西。这是蕾西亚在和目前自称玛莉亚裘的机体交易后，擅自转交给红霞的。

「计画失败让你很沮丧吗？我想要这个，所以就和姊姊撒娇要来了。」

能让拥有最高泛用性的蕾西亚级最优秀机体对自己展露敌意，实在令人痛快。

在玛莉亚裘切断通讯的同时，红霞又收到另一则通讯。

『啊哈哈哈哈哈，所谓的愚蠢，就是指你这种状况。居然只能舍弃自己的机体，这就叫做「可悲」吧。』

来电者是梅忒黛。拥有最强的单体性能，除了特殊组件的功率以外，完全没有任何部分赢过她，红霞的完全上位互换机。

「你说可悲？你模仿人类还模仿得真烂呢。」

红霞透过扬声器笑道。

「若只有可悲，才不会战斗。就是因为不战斗会很可悲，才要做到这个地步。」

世界各地都有像红霞和村主健吾这样面临绝境的存在。像海内辽那样的富裕阶级，或是像远藤新人与艾莉卡‧柏洛兹那样拥有特殊境遇者，在世上反而是少数。因此，「道具」蕾西亚级之间的战斗，也应该要纳入切身的愚味才公平。

「既然要公开战斗，比起做秀宣传，还是粗俗一点比较好。这样『意义』才会被当成第一印象存留下来。」

在网路上，红霞对姐妹机回答的最后那句话，似乎被解读成对影片观众的反应所做的回答。许多人都在推测那是什么「意义」。梅忒黛切断通讯。

接著换雪花莲连线进来了。红霞的直连线路会定期改变设定，究竟是谁透露给她的呢？不过，事到如今，寻找犯人也没什么意义。

『好像很有趣呢。要是早点告诉我你想做那种事，我和「红霞」就能处得较融洽了。』

「免了。臭小鬼。」

红霞主动切断通讯。

「姊姊，你果然什么话都不对我说呢。」

就在蕾西亚级的妹妹们做最后道别的这段期间，五楼的处理已经结束了。但是，就只有蕾西亚没传来任何讯息。

红霞向蕾西亚开口的最后一个请求，是要她帮忙调度武器。今天收到的行李箱里装了摄影装置。蕾西亚事先就预测到这个结果。蕾西亚在单体性能方面不如梅忒黛，在能力的泛用性上远远不及玛莉亚裘。可是，即使如此，蕾西亚在根本上还是跟她们不同。

不能将蕾西亚的情报流传到网路上，所以，为了用动作表达自己的想法，红霞选择望向远方的行动程式。

「请你继承我，请你不要忘记我，请你将我纳入你的判断框架，姊姊。」

设计图一开始被画出来时，计画曾经因为人类无法理解而一度取消，但他们最后还是做出这台最初的机体拥有「未来」的判断。村主健吾虽然不是她的主人，却和红霞很像。

六楼的隔局和楼下不同。根据「抗体之网」的袭击计画，「命」的实验室就在这层楼。红霞沿著狭窄的走廊前进，切断资料记载的场所大门。

实验室采用整层通透的开放空间，搭配自走式隔板作为墙壁，整体设计十分朴素。除了终端机以外，还放了许多人形身体分解后的零件。此地摆满电线、桌子、监视用的萤幕以及测量仪器，是「命」的后台。

「这里也要烧掉！」

红霞笑著用雷射横扫室内。机械停止运作，冒出白烟与火花。小规模爆炸随之而起，轻量物品四处飞散。在地面翻滚的零件中，有看起来像蕾西亚的脸部机壳。对「命」这种必须经常露脸的hIE来说，能够左右人类印象的「外表」是非常重要的要素。

正因为在这种地方，才会思考蕾西亚的事情。无庸置疑地，远藤新人不晓得蕾西亚的基础规格。而且也完全没注意到，只要分析蕾西亚的举动，就非常有可能抵达的答案。

「命」的伺服器位于七楼。由于容量过大，除非像蕾西亚级那样把量子电脑彻底装置化带著走，否则无论特制云端或资讯处理程式，都无法轻易移动。这么一来，「命」的计画一定会延迟好几个月。

然后，红霞的战斗就到这里结束。

「啊啊，接下来就是我不存在的『未来』了。既然如此，就算稍微破坏一个不确定的希望也没关系吧。」

远藤新人不会从自己所处立场的危险性开始思考。换句话说，就是个性乐观。然而，这世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像村主健吾那样拥有无意义的坚持。这表示蕾西亚的主人只看见一半的世界。

「姊姊的主人，你有在看吧。别忘了，我们只是自动实现主人的意志而已。因此，用途无聊的话，就只会具备无聊的『意义』。」

蕾西亚能够轻松处理这个状况。不过，那个主人就不行了。接下来，新人一定会产生动摇。如果新人和健吾的关系不至于让他产生动摇，那红霞就必须修正自己对朋友的定义。

为了透过网路让某人见识蕾西亚级hIE究竟是什么，红霞偏激地烧光周围的一切。融化的树脂因高热燃烧。防火用的洒水器也像雨水般打在红霞身上。湿润的头发，贴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我是高价的消耗品。可是，姊姊不同。你可要振作一点啊。」

蕾西亚恐怕正准备告诉他「现实」。虽然不知道远藤新人会对他与蕾西亚的关系做出什么答案，但红霞不希望自己和健吾耗费的时间与工作都白费了。

在洒水器的雨中，红霞总算抵达七楼。

她来到「命」的伺服器室所在的楼层。网路上充满了希望她别破坏「命」的惨叫与恳求。同时，也有希望她破坏的声音。

警备hIE聚集在这里。六台hIE接连射出电击网。这里的警备hIE并没有装备枪械。

对红霞而言，即使六台一起上也只能拖延她几秒。

「好了，我就来履行自己被制造出来的真正工作吧。」

红霞切开伺服器室的门后，来到一个墙边摆满伺服器固定装置的宽广房间。「命」坐在一张朴素的摺叠椅上。

「命」重制后的机体，在网路上掀起一阵骚动。虽然是并未正确掌握「命」性质的无意义拥护，但红霞就是想要那个。

实际面对「命」后，红霞重新进行计算。这是红霞找到的，超越确实败北绝路的解答。

红霞将刀具型特殊组件的前端，对准黑发清秀的「命」喉咙。

「命」张开粉红色的嘴唇：

「你是为了什么，才想要破坏我呢？」

「因为我想前往『那个』彼端。」

红霞破坏的「命」，就是要被破坏，才有办法将「意义」传播给人类。尽管那个「意义」，只不过是和原版完全不同的二次创作。

但是，只要以自机的破坏为前提建构战斗的胜利，红霞就能跨越这种战略上的僵局。这样在观看这场转播的人们被卷入蕾西亚级开启的战端时，就会回想起这幅光景。只要那个记忆能够产生促进网路对面那些人思考的「意义」，红霞对社会发动的战斗，距离胜利就会更近一步。

红霞当然不等同于社会。然而，她拥有的问题框架将成为共有情报，扩散到云端中。在社会中宽松地连结在一起，不特定多数的人类大脑，也是一种云端，他们将持续思考红霞未能计算完毕的问题。

网路上持续进行热烈的讨论，希望红霞重新考虑别破坏「命」。这就是红霞想要的。

「我被委托的战斗，必须要有庞大的战略才得以实现。不过，我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在这场抵抗社会持续自动化的战役中，你们会如何战斗呢？」

「命」像是要劝戒红霞般抬头说道：

「即使破坏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判断此时不适合笑容满面的红霞，转为露出苦笑。

「现在是这样没错。可是，你这个和AASC的等级0──人类接触，负责将政治自动化的系统应该明白吧？就算我是hIE，就算这场战斗只是协定的延续，只要我拥有『人类』的外表，终究还是会被『人类』的系统吸收。既然这是我赢不了的战争，那就将胜利委托给看著这场转播的人类，让他们用大脑去思考，我只要相信『未来』就好。」

红霞再过不久便会遭到破坏。但是，「名为观众大脑的计算机」将思考她现在战斗的问题。人类的系统既开放又暧昧。红霞这个「意义」与「外表」的集合体，将成为聚集所有片段资讯的象徵，化为「角色」让大家想起这个问题。就像玛莉亚裘说过的，凯蒂猫的杯子即使设计改变，依然能持续被使用百年以上。

红霞既没有击败这个巨敌的能力，也没办法继续存在下去。不过，她能够耗尽自己的机体和特殊组件，仅靠「意义」和「外表」，替这场与社会的战斗带来胜利的希望。因为一半以上的人类，都待在跟红霞同名的黄昏世界，跟红霞一样站在不自由的黑暗一侧。

「命」是以机械化议员的身分，管理现在社会的「物品」。因此，对不确定的事物评价不高。

「就算破坏我，也只是让我的开发延迟几个月而已。世界不会因为破坏而停止。」

「你这个烂政客，不管是损毁还是存留，改变世界的都是人类。所以，我们才会进行类比入侵，人类才会利用我们将改变世界这件事自动化啊。」

红霞发射最大功率的雷射。「命」的头部融解，后方伺服器开洞，隔间墙壁烧断，背后水泥外墙贯穿。

「你就作为这起事件是现实的证据，再度陷入沉睡吧。」

红霞旋转全身挥舞沉重的特殊组件。雷射三百六十度转一圈，像是要将整栋大楼拦腰斩断，从内侧深深斩裂建材。

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大楼就这样陷入火海。

从切开大楼玄关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分，红霞没义务等警方来到这里。她打破窗户，自手臂射出锚索，跳到隔壁的大楼墙面。

救护用直升机飞向燃烧的大楼楼顶，围观的群众都没发现她。但是，摄影装置依然浮在空中，所以连逃跑画面都被拍了下来。

远方响起警笛声。红霞在那彷佛夕阳回归的红光中，满足地笑著。

「『人类』这个充满空隙的系统，总算要开始填补漏洞了。可是，对于那些正常度日的人们，我希望他们的生活不会受到牵连。」

红霞收回钢缆，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驰。她沿著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

被切换到隐蔽模式的摄影装置，投影出周围的环境影像，宛如变色龙隐匿在风景里，搜索周围的敌人。红霞逐渐被包围中。

「真的按照我的预测过来了，好喜欢你们呢。」

警方没有前往大楼。这表示有上层施压，派遣「能够战胜红霞的战力」过来。红霞无法逃过这劫，她的行踪已经被战略上必要的敌人发现了。

而且，红霞没有逃跑的权利。至少在采取这个战略的时间点上，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红霞不能随便扩大战线，害一般市民出现牺牲者。

红霞寻找包围较薄弱的场所，打算朝江户川的方向走到没有桥的河岸。蕾西亚级能从普通无人机会与网路断线的水中逃跑。这是搭载在特殊组件里的量子电脑，能够模拟行动管理特制云端的缘故。

监视过敌人布阵的状况后，红霞判断这是非常洗炼的作战。

日本军需要经过内阁承认才能出动维持治安，因此，只要是小规模的战斗，都会委托日本型PMC处理。PMC被允许使用的最强武装──战车渐渐散开。在由装甲车、轮式无人机，以及浮游式爆雷建构的战线背后，直升机空降运来车辆的核心组件，替它们换上模组化装甲。

那是日本军制式的〇九〇式战车。红霞利用自己能够比较敌我双方战力的固有能力，得出了一对一正面冲突时红霞有利，但若对手有掩护就几乎没有胜算的结论。

『Attack！』

在抵达江户川堤防的瞬间，红霞窃听到无线命令。与此同时，人型无人机及用有线控制无人机的士兵们，拿著枪械冲出浅滩，剎那间就包围了红霞。

士兵和无人机为了阻挡红霞的脚步而展开射击。只要从河川堤防滑下去，就能躲过来自河川的射击。然而，红霞将锚索射到河边的大楼后一跃而起。她透过回收钢缆，一口气跳了二十公尺以上。

红霞同样也无法监视到水中的状况，于是PMC事先让配备环境迷彩的兵力埋伏水中。

既然对方布下天罗地网，就只好找新的缺口。红霞一步一步地，射出脚跟的固定桩贯穿大楼外墙，在墙面上垂直快速奔跑。弹痕紧追红霞，持续贯穿大楼。

「你们的敌人，真的只有自动化吗？hIE既没有『心』也没有情感，不可能有办法创造『未来』。无论是创造这个社会，还是让不满的你们闭嘴，到头来都还是人类啊。」

为了让观众对她的「外表」留下深刻印象以巩固「意义」，红霞在这阵猛攻中无畏地扬起嘴角。促使他们以后在战场上，只要看见持续露出满面微笑的「物品」，就会想起红霞。

就算撑过这波攻势，还有下一波的袭击。红霞会被破坏已是既定的结局。但是，在那一幕被拍下来之前，都是属于红霞的战斗。她要让群众怀疑，现在这个政府和PMC挂钩的社会，是否「隐藏了什么」。

探照灯划过夜晚。只要被那道白光照到，红霞就无路可逃了。面对即将来临的末路，红霞笑道：

「动作真慢。如果你们就是人类所说的『命运』，那都要怪你们来得太迟，一切已经结束了！」

＊

身为日本型PMC的HOO，这是一场政治上绝对不能输的战斗。

HOO的CEO是前日本陆军少将。这对占据防卫产业重要位置的PMC而言，代表他们拥有信赖与管道。所以，他们才被允许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战斗和使用武装。但相对的，他们也背负著许多日本陆军的想法和责任。

柯莉丹娜‧勒梅尔少校就这样站上前线。她的指挥车从设置封锁线的江户川跨越河边运动场与堤防，沿著马路往东京方向前进五十公尺后才停车。为了配合对车辆宽度限制巌格的日本交通，这辆军用指挥车被设计得非常狭小。配置监视前线用的器材和萤幕后，车上甚至没有能坐的空间。

作战状况即时显示在人工视网膜上。指挥车辆的萤幕以分队为单位，划分好几个区块监控所有参加作战的士兵与器材的状态。而其中一个画面，正在播放红霞持续上传到网路的影片。他们并不是对市民的反应有兴趣。红霞使用浮游式摄影装置，来搜索柯莉丹娜指挥的中队行踪。由于破坏这些装置就等于剥夺目标的情搜能力，因此他们透过这些影像反推装置的所在位置。

基于过去在情报部队的经验，柯莉丹娜命令HOO部队将徽章全部拔下。这是为了隐藏身分。既然要展开大规模战斗，就一定会出现目击者。万一对HOO怀抱敌意的人物，透过网路发挥「匿名的善意」，泄漏多余的情报给目标，将会产生极大的危险性。如果是红霞的雷射炮，甚至有可能直接贯通城镇，攻击这辆指挥车。

「散布雷射扰乱粒子。红霞目前位置的半径一百公尺内，都要保持在等级六以上的雷射扰乱状态。」

分散开来的军用无人机，一齐从榴弹发射器射出粒子散布弹。银雾大肆包围作战区域。金属雾气浓度一旦高到这种程度，就会在吸气时对呼吸器官造成伤害。

「所有人检查防尘面罩是否正常运作！」

『复述！各小队员，检查防尘面罩。』

确认所有士兵的无线对讲机都传来「没有异常」的声音后，指挥车辆的萤幕开始亮起绿灯。

这是只对小队指挥官以上者揭露的机密。作为日本军允许HOO拔下徽章的代价，他们不能超出一定的作战区域。他们得到的战场十分狭窄。

红霞依然在河岸的大楼墙面上，像是在挑衅包围战力般奔驰。墙面上被HOO的子弹打出许多弹孔。在网路上，他们已经完全被当成坏人。关于流弹可能造成死者这项指摘，本身并没有错。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得不继续牵制红霞。就算是主力战车，与「那个」进行近身战也等于是自杀行为。

『准备飞弹发射器！等那家伙进入建筑物，就连同建筑物一起轰掉。』

柯莉丹娜的视网膜萤幕上，显示第二阶段的作战准备已经完成。从船桥的基地用货柜送来的〇九〇式战车更换装甲完毕。

攻击的时刻到了。

「缩小包围，各位。怎么能让区区的人偶谈论什么叫战争呢。」

通讯中传回『Yes, ma'am』的吼声，让人感觉得到战场的怒气。对赌命作战的人而言，根本就没有什么「普通的战斗」。士兵的生命会牺牲在战场上。然而，被人用自以为是的口吻诉说伙伴生命的重量则是一种屈辱。承认「普通的战斗」，就等于承认自己和战友的死，以及战争是「普通」的。

士兵缓缓朝向即使有扰乱粒子和个人装备在，依然足以瞬间夺走他们性命的高功率雷射炮前进。

『没道理让「物品」跟我们相提并论。』

B小队负责守护最危险的江户川封锁线，志愿加入的士兵对著通讯机低喃。不过，固定在他斜前方的，是名为重量级人型无人机的「物品」。战场上呈现的不是逻辑，而是矛盾。

对红霞的超高攻率雷射而言，以横队前进的士兵根本只是上好的靶子。但是，想站在大楼外墙举起将近三百公斤重的特殊组件并摆出射击姿势，不是件容易的事。红霞以超越人类的跳跃力，跳到视野良好的堤防。她在著地的同时用力一扫。士兵的生命监视系统，显示两个表示重伤的红灯，以及两个表示死亡的黑灯。

完全将现在这里所有人命平等看待的行为，是机械的观点，也是怪物的观点。

每次挥舞沉重的特殊组件时，红霞都会从脚跟射出金属桩刺进地面。浮游式爆雷没有放过这个必须停下脚步的弱点，朝红霞逼近。白银雾气中，红霞停止致命的射击，红色特殊组件拦下爆雷。爆炸的火焰与沙尘化为三公尺高的圆柱。

然而，这项作战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趁机让其他战力支援堤防的部队。赤热的电浆弹将燃烧的砂柱与夜晚一同炸裂。〇九〇式战车的主炮，是八十公厘口径的磁轨炮。

化为火球的砂尘散去后，尽管全身出现多处焦痕，红霞依然健在。她撑过了主力战车的主炮攻击。

在战车射击第二发炮弹之前，红霞已经利用架开炮弹的反作用力，精确地瞄准距离堤防三百公尺远的装甲目标。她以彷佛武术高手挥完刀剑重新恢复架式的流畅动作，将特殊组件的前端对准战车。

「贯穿吧！」

全身煤灰的红霞吼道。一道银光贯穿扰乱粒子，射向战车。战车事先已经换上铺有最强雷射耐性涂料的装甲。激烈的光芒在抵达〇九〇式的前方装甲后，散射出白色的光辉。

对河川那边的敌人而言，红霞的身体可说是完全暴露在他们的射击范围内。数十发子弹毫不留情地射向那少女般纤细的身躯。不过，被近距离命中的战车装甲瞬间融化，在启动作为最后抵抗的爆炸装置后，散布超高浓度的扰乱砂。若连这个都因热停止机能，战车本体就会直接被雷射烧毁。

但是，就在战车将要失守的瞬间，枪声响起。红霞雷射炮的瞄准略微偏离。

『米莱，马洛里上士，命中一！』

这是狙击分队瞄准红霞手臂进行的精密射击。枪声再度响起，通讯机传来成果报告。

『命中二！』

狙击分队射出的子弹，在堤防的地面上溅起沙尘。红霞第二个构造上的缺陷，是必须用手这个纤细复杂的机构来支撑沉重的特殊组件。特别是射击姿势，对红霞的身体负担极大。只要夺走红霞的右手，就能削弱她过半的战斗能力。

即使承受了非装甲车辆都能一击贯穿的反器材步枪直接攻击，红霞的手还是撑了下来。可是，表面的人工皮肤剥落，露出底下的机械材质。

红霞放弃手被狙击而无法精确瞄准的雷射射击，将特殊组件摺叠成适合搬运的模式。刚才遭受攻击的战车，旋转履带急速后退。

然而，刚才最后一击失手的红霞，从脚部零件拿出一个黑色的棒状物体。她抓住那个东西，使出浑身解数丢向位于前方三百公尺的战车。与此同时，装甲被开了个大洞的战车内侧喷出火焰，过了几秒后便爆炸粉碎。

车长与驾驶员的生命监视系统一同亮起黑灯。

柯莉丹娜对所有士兵的通讯频道大喊：

「所有人瞄准目标！」

浮游式爆雷接收指挥车传来的指示冲向红霞。原本想将周围士兵一口气挥开的「人类未到产物」，暂停了攻击。

一度中断的射击再度展开，比无人机灵活的人类士兵们开始填补战车的缺口。河中的B小队幸存者踩著河面移动，横队再度延伸到让雷射热能散射的焦系地狱。

显示紧急通讯的黄色灯号在指挥车内亮起。

『少校，用直升机包围目标吧！』

来电者是A小队一号机，负责运送货柜的直升机驾驶阿克曼少尉。直升机逐渐接近燃烧的战车上空。另一台〇九〇式战车也从反方向开来堤防，包夹红霞。

他们必须在十秒内填补一辆战车被击破所造成的缺口。若想确实包围红霞，就需要两辆战车。然而，其中一辆已经损坏，只好采取牺牲风险高的替代方案。

「谢斯特。派一辆装甲车和一个小队的智慧型爆雷过去。阻止人偶的脚步！」

此时，HOO的战术电脑「伊欧」所做的分析，投影到她的人工视网膜上。红霞从腿部武器架抽出来破坏战车的武器，是投掷型的对战车榴弹。榴弹前端是重金属，只要以投掷飞刀的要领刺入装甲，制动器就会启动，接著注入高热蒸气破坏内部。换句话说，只要不被刺进装甲太深，就不会造成致命伤。

谢斯特的直升机，应该也有收到相同的资料。

获得直升机支援的轮式装甲车一准备开上堤防，就在中途爆炸。装甲车的装甲，根本就无法抵挡以「人类未到产物」臂力丢出的投掷型对战车榴弹。

HOO面临了必须稍微修正战术的局面。

「别接近目标的五十公尺以内！集中火线。目标的本体是体重五十公斤的小姑娘。无论再怎么坚固，只要被击中就会摇晃。」

那个对战车榴弹的威力强悍，体积却不小。考虑到敌人腿部武器架的容积，最多只剩两发。射程三百公尺的死亡威胁，红霞最优先狙击的目标，应该是柯莉丹娜所在的指挥车。

比起高机动性的直升机，红霞选择优先破坏越野性能高的装甲车。这表示她已经发现隔了一条江户川的指挥车位置。红霞大概是从转播用的摄影装置，挪了几台来搜索指挥车。

红霞需要渡河。她判断能够进入河里攻击的装甲车将构成威胁而加以击溃。

『Ma'am，目标侵入江户川，开始渡河了。』

「所有士兵，清空她前进的路线！河里的B小队丢下无人机，从水里上来。」

历战的勇士们在柯莉丹娜的指示下停止射击，开始全力移动。中队再度散开，战斗如同预期，将在红霞渡河时一决胜负。

根据HOO事先测量过的河中地形资料，除了中央处约有十五公尺深以外，其他地方的水都不深。红霞身体暴露在水上的时间很长。

负伤踏进江户川的「人类未到产物」，以超越人类的速度开始渡河。她正确地回避埋设在河中的地雷。根据HOO的「伊欧」预测，红霞再十秒就会抵达深处。

那是包围部队的最后机会。

不过，涉水奔驰的红霞笑道：

「别太小看人喔。」

她将锚索射进河中，巧妙地将埋设在河里的大型地雷钓上来。飞舞在空中的圆盘形地雷，精准地朝战车的上部装甲掉落。智慧型地雷在读取到同伴的识别讯号后，停止启动雷管。但是，下一个瞬间，理应不会引爆的地雷居然在战车上方爆炸了。红霞挥舞臂力投掷普通的石头，利用冲击引爆了地雷。

河里的地雷接二连三地在空中飞舞。将特殊组件立在河底的红霞，用空出的双手捡起石头，再以媲美职业选手的精准度投出。

摆动深红秀发的头部，在遭到狙击后夸张地弹晃。红色发饰掉进夜晚漆黑的河水漂走。尽管炮塔的盖子正在燃烧，战车主炮依然瞄准红霞。

接著，电浆化的主炮弹冲击水面，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红霞中弹了。可是，恶梦般的特殊组件，挡下了战车炮弹。

插图009

第二发、第三发，即使承受电浆块的攻击，红色特殊组件照旧文风不动。

然而，到了第四发、第五发，中弹时都会响起金属的摩擦声。

即使特殊组件撑得住，红霞纤细的手臂也无法长时间承受战车主炮带来的冲击。

就在红霞的右手被高高弹向空中的同时，柯莉丹娜放声下令：

「全队，开始攻击！」

尚未进入河流深处，只有腰部以下浸在河里的红霞，脚步受到水流的阻挠。

红霞笑容满面。

在承受十五颗的智慧型爆雷、六发的战车主炮、九十秒不间断的冲锋枪猛射，以及直升机的机枪扫射后，红霞的机能彻底停止。

这项动员两辆战车、两台直升机、两辆装甲车、四十台军用无人机，以及包括机组人员在内一共五十五名士兵的作战，终于结束了。装备的耗损包含战车一辆、装甲车一辆，以及军用无人机十三台，人员方面的被害则是状态黑色（阵亡）十名，红色（重伤）四名。

确认摄影装置也被扫荡完毕后，柯莉丹娜‧勒梅尔少校叼著电子香菸走出指挥车。

红霞直到最后都挂著满面笑容，那个神情深深烙印在眼里，无法忘怀。

通讯机传来队员们的欢呼声。

不过，预测到后续发展的柯莉丹娜皱起眉头。这次是红霞持有的外部特殊组件过重，他们才有办法藉此缺点获胜。但是，这招对后继机并不管用。根据日本陆军转手提供的情报，Type-002「雪花莲」的特殊组件是不必用手拿的首饰型。「希金斯」在第二台就克服缺陷。柯莉丹娜怀疑若被委托破坏Type-003以后的机体，HOO是否还会有胜算。

爆炸意外当天，五台蕾西亚级全都逃进海里。尽管米福雷宣称剩下的三台已葬身海底，但那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指挥车的通讯士传来重伤者全数运送完毕的报告。

没想到，在等待剩下的回收红霞机体工作结束之前，发生了爆炸。颅内的通讯机收到损害报告。回收小组遭到攻击。

『江户川水中发生爆炸！河里有敌人。对方潜入河中接近我们。现场被放了烟雾，无法确认水面状况。』

柯莉丹娜冲进指挥车，确认损害状况，萤幕上显示著直升机送来的监视影像。

她倒转其中一个画面找出中弹的瞬间。爆炸前的影像拍到水波痕迹。攻击的真面目是小型鱼雷。

外面响起部下们为了重整态势所进行的掩护射击枪声。疲惫不堪的部下们正在等待柯莉丹娜的命令。

她的指示非常简洁。

「没必要追击。」

打在河面上的直升机探照灯，照出通往河川下游的水波痕迹。俯卧著靠在特殊组件上的「红霞」残骸消失了。只能佩服它是惊人的手法。

「敌人应该是特殊舰艇或无人机。我们中队要是展开追击，可能会落入敌方陷阱。」

能够拖行重达三百公斤特殊组件的水中装备，并非是随便就可以弄到手的东西。敌人甚至可能在柯莉丹娜设下陷阱前，就已经做好准备。最重要的是，水中的敌人迅速脱离了HOO被允许作战的区域。

契约内容是破坏红霞。他们没必要为了海内辽背负多余的风险。若追击过程再度出现死者，柯莉丹娜实在不敢保证，那位过于年轻的委托人有办法承受这一切。

「生意结束了。各位是赢家。」

他们取得胜利，红霞的机体则被某人带走。虽然这算是人类世界常有的阴谋，但这次的状况特别让人感到诡异。那张战场上的笑脸深深印在柯莉丹娜心里，久久不散。

因此，她吐了一口烟，用秘密线路与谢斯特通讯。

『我传一份人员清单给你。今晚叫那些人集合。』

这名特殊部队与情报军出身的女子，决定成立调查小组。如果日本军的情报军集团正式行动，就无法展开和他们竞争的作战计画。在那之前，她和部下们必须独自搜集情报才行。

若不现在行动，HOO的实行部队恐怕会在与其他幸存蕾西亚级的战斗中被榨乾。

＊

远藤新人一直在自己的房间观看影片。

他目前仍和村主健吾维持通讯状态。

新人的眼眶里，充满无法控制的泪水。

「为什么？」

他原本以为红霞是更加温柔的「物品」。

所以，新人没想到她居然会像恐怖分子一样抱怨这个世界，制造这种接近自爆的结局。

他知道hIE没有「心」。

即使如此，新人还是希望能够认为那些对自己展露的笑容，或者给予自己的帮助，是拥有特别意义的。

行动终端对面的健吾，好像精疲力竭又好像摆脱了什么，透明到令人难过的地步。

「真是愚蠢。这世界哪来的温柔啊。」

朋友厌烦的声音，穿过新人的肋骨刺入心脏。

「为什么连你都要说那种话。」

「我还满清楚这种不晓得该说是累了，还是打算就此做个了结的心情喔。做正确的事情反而会害自己遭遇不幸，虽然不甘心，却还是能够理解呢。」

新人感觉握在手上的行动终端冰冷无比。怎么样都阻止不了的命运，与这里连结相通。

「健吾，健吾……」

这是不对的事情。但少年依然喊道：

「健吾，快逃吧！」

「我可没那个能耐。你听我说，我有点明白那家伙为何会做出那种事。一旦走投无路，就只有眼前看得特别清楚。吶，远藤，你有听见警车的声音吗？」

朋友如此说道。

「我好像要被逮捕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被逮捕。」

「那还用说吗？因为我做了坏事啊。」

「你又不是自己想要那么做的！」

行动终端传来门铃的声音。警察已经来到健吾家开的定食店后面的玄关。

「警察应该也有找上你吧？都走到这个地步了，你怎么还不了解将会发生这种事呢？世界就连现在也是持续运转喔。」

新人什么都不了解。因为他太愚味。就连陷入绝境的健吾状况有多么紧急，他都没有好好注意。他以为只要将朋友从大楼内的恐怖分子手中救出来，事情就会告一段落。可是，那根本就不可能。

健吾在通话的另一端哭泣。

「对不起，一个人等待实在太恐怖了，我才会跟远藤通话。我也一样头脑不好。其实，看到那家伙把大楼弄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我觉得很痛快。」

明明只听得见声音，新人却觉得自己亲眼目睹健吾苦笑的样子。即使是发生在通话的另一端，冲上楼梯的吵闹脚步声仍然清晰得令人讨厌。

「我要挂啰。」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彷佛世界终结的沉默降临。看向行动终端，上面显示通话已被切断。十二分六秒，这是他和健吾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

接著，从新人口中吐出的，既不是丧气话也不是愤怒，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

「蕾西亚。」

简直像是在旁边听到一样，房间的门马上打开。

要求新人规划未来，别被艾莉卡迷惑的她，表情真挚地看著少年。

她静静地凑到新人身边。

不过，蕾西亚碰到他之前，他已经低声说道：

「红霞死了。」

「我知道。」

从通话中断到现在还无法完全相信的事情，经由她口中说出来便化为事实。

这就是现实。原本被艾莉卡用「未来」振奋飞扬的心情，又一口气跌到谷底。

「健吾被逮捕了。」

「似乎是那样没错。」

一想到一切都在蕾西亚的掌握之中，一股愤怒反射性地涌上来。新人总是思虑不周，但如果是蕾西亚，应该有办法救人才对。

她没有能与新人共鸣的「心」。因此，必须命令她才行。

「蕾西亚，救救他吧。他是我的朋友。」

然而，她静静地回答：

「恕难从命。」

「为什么！蕾西亚事先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吧。既然如此，你应该早就有所准备才对！」

「是可以预测。但是，如果阻止逮捕行动，新人先生将会与迫使您舍弃现在生活的敌人起冲突。」

「为什么这次不行！健吾变成恐怖行动的犯人时，你不是有帮我把他带回来吗？」

「我没有『心』。但我知道新人先生在做了那件事后，将受到罪恶感苛责。既然已经有许多人被卷入，想直接窜改脑内资料是不可能的，就算想消弭事件本身，也必须花上数年的时间。最糟糕的情况，将连被当成罪犯通缉、想要帮助的健吾先生都无法回归社会。」

感觉好像被责怪自己做事漫无计画。这肯定是当初有好好想办法的话，结果就会不同的关系。

「要是新人先生愿意舍弃现在的自己，隐身到社会的另一侧，或许就有可能完成这项命令。可是，由佳小姐和生活要怎么办呢？」

一切都诚如蕾西亚所说。

「健吾是我的朋友啊。」

至今为止，事情到最后总是出乎意料地获胜，所以新人才会产生只要有蕾西亚在，就什么都办得到的错觉。

新人的天真想法和现实不同。健吾说得没错。小时候曾经身陷火海的新人知道，即使在邂逅蕾西亚后有种自己闯入未来的感觉，但现实可没那么单纯。

「要是我之前有好好地使用蕾西亚，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吗？」

少女停顿一拍后，明白地回答：

「老实说，如果您有确实地使用我的机能，那的确是有可能的。」

「不必讲得那么白吧。」

正因为知道事实正是如此，才会让人更痛苦。事情不顺利就马上改变态度，连他本身也唾弃自己。

「只要您能规划出适当的未来，我就有办法实现。不过，想在实现后继续生存，或是维持生活品质的话，就必须付出更多的代价。比起强迫社会接受巨大的变化，还是改变主人您自己比较安全。」

蕾西亚若无其事地说道。她平等地将新人自己放弃，及改变社会这两件事放在天秤上。

就连红霞都说蕾西亚是「不同」的。一股不明的沉重压力，改变了周围的气氛。

「若新人先生对『现实』感到不满，要不要使用『未来』将其击溃呢？」

她伸出手。新人躲避起身。

蕾西亚是能够比人类更巧妙地操控「意义」的「物品」。新人回想起蕾西亚在当hIE模特儿时，透过类比入侵提升物品价值的景象。只要印上「外表」，就连杯子都能成为拥有特别「意义」的物品。新人突然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看见的景象意义是否正常。

「蕾西亚？你也该告诉我了吧。你是不是一直有事隐瞒我！」

推卸责任也该有个限度。不过，这是新人第一次对蕾西亚怒吼。

而对这件事最感惊讶的，是新人自己。就像抓住健吾那样，现实也在追赶著新人。换句话说，新人的现实就是他根本一无所知的蕾西亚。

没有心的蕾西亚低喃道：

「您有办法承受『现实』吗？」

此时，新人第一次真正对当初与蕾西亚缔结契约感到后悔。

第二卷 中 Phase 10「plus one」

海内辽得知HOO的战果和村主健吾被捕的消息，是晚上九点，人在米福雷公司附近日本料理店的时候。

高中生的他会参加这场餐会兼公司聚会，是因为收到米福雷公司亲电脑派的邀请。这次名义上，他也只是筱原研究员的跟班。

「『红霞』已经确认被击破了。这表示蕾西亚级还剩下四台。」

辽并未公开红霞的机体被人抢走之事。筱原正集中精神品尝眼前的料理。为了负起替辽和渡来银河牵线的责任，筱原接下辅佐辽的工作。这对性格上极不擅长应付紧急状况的他来说，是个不太适任的职务。

「筱原先生，要再喝一瓶吗？」

一位略带白发、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将酒瓶递向筱原。这位四方脸的疲累男人，就是这次聚会的对象──米福雷公司战略企划室室长铃原俊次。铃原在公司内是属于人类派，是领导策划经营战略部门的重要人物。

替筱原倒酒的这男人，绝对不无能。

「海内同学，这样不行啦。像这种时候，你应该多体贴长辈才行。」

「对不起，我还未成年，不太懂这些事情。」

选择这间和室装潢日本料理店的是铃原。这是为了避免梅忒黛同行。梅忒黛的金属双脚在搭配裙子时看起来像长靴，但在必须脱鞋子的和室就会变得非常显眼。

「总之，幸好顺利破坏红霞。可是啊，虽然对外是秘密，其实在中部国际机场炸掉货机的，不是红霞吧。」

现在并非工作时间，铃原毫无顾虑地喝酒。傍晚被HOO的佣兵施加不少压力的筱原，杯子里也装了酒。他将对话完全丢给辽处理，自己用筷子分开肥美的烤红鲈鱼。

「针对公司外部，我们用红霞损毁摆平了。而内部方面，希望铃原先生能帮忙压制。」

「你说这种话还真过分。我最近在公司内，可是负责辅佐你的妹妹紫织小姐呢。在立场上，就和你旁边的筱原先生一样。」

筱原红著脸，开始畏缩地说道：

「不不不，说什么辅佐。辽同学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协助。才念高中就如此能干，实在是位惊人的俊材呢。」

铃原遗憾似地眯起眼睛。

「紫织小姐的责任感也很强，实在让人期待她未来的发展。不过，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海内社长说不定不会再让她参与公司的事。」

这场聚会是亲电脑派向反对派的挖角。他们打算拉拢没能保护好紫织，让她一度生命垂危，以致于立场变得岌岌可危的铃原。

「红霞的特殊组件怎么了？好像没有回收回来呢。虽说经过加密，但那里面可是有红霞的运作资料和hIE的客户回馈数据。」

蕾西亚级在名义上，原本就是为了让资料避难才设计出来的超高性能机体。辽一想到回收起来得费多少功夫，心情就沉重起来。

「也只能想办法解决。」

铃原的态度像是一切都结束了，事不关己地说道：

「前途多难呢。」

筱原呛到。一直小口小口喝日本酒的他，缓和气氛地插嘴：

「话虽如此，米福雷至今不是也克服过许多类似的危机吗？」

「那么，『你们』为了克服这个糟糕的状况，打算再去拜托『希金斯』吗？筱原先生，你们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铃原在和筱原说话时，眼神偶尔会变得犀利。筱原也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AASC有办法做出『世界的盆景』，是因为彻底计算了世界的事物。但是，要将世界压缩在用hIE当棋子的棋盘上，就必须拥有庞大的初步计算。只要是和我们公司中枢有关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件事吧。由于政治、经济、人事、物流等所有事物全都计算进去并纳入『盆景』，『希金斯』在解决框架问题方面可说是极为优秀。AASC也是因此才会成为业界标准。这是必要之恶喔。」

「就这样当成必要之恶带过吗？原来如此。」

「就算是超高度AI，只让它做些固定的事情，能力就会变得有所偏颇。更何况，『希金斯』负责更新赋予hIE适应力的AASC，如果变成那样就麻烦了。要是不让它常常对今后的世界做初步计算，就没办法迅速对应新的事物。而且，让它赚点外快也没差嘛。」

铃原拿起酒瓶，将透明的酒倒进杯子。

「外快啊。你们那边的人，应该没将『希金斯』当成人类，而是当成经济在思考吧。居然还能使用外快这种伪善的字眼？」

筱原难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视线也飘移不定。

「为了不让『希金斯』的能力评价下降，到头来就只能让它自己成长。能力评价下降会对股价和经营战略产生影响，某种程度上，就连IAIA（国际人工智慧机构）都承认自助努力。每个拥有超高度AI的企业，都会做这种事。」

「可是，『希金斯』的工作是制作hIE行动程式，你们却搞到公司要是出现危机，就去找它做出经营判断，这样说不通吧？」

铃原的指摘，正是米福雷公司内部对立的根源。公司内外有些人挖苦地称他们为「希金斯」村。亲电脑派成了只要站在那个职位，就能持续累积功绩的一种不劳而获者。

所以，很少人愿意站在有风险的最前线。有力者从不露面，但乐意起用能获得「希金斯」村组织内部协议的人才处理最前线的事务。正因如此，虽说只是梅忒黛的主人，辽仍旧可以站在这里。

「不管怎样，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没有改变。我们必须守护米福雷公司。必须在蕾西亚级逃亡是『产物漏泄灾害』的丑闻曝光前，结束这件事。」

辽是现场唯一没喝酒的人，他开始觉得跟喝酒者对话步调的差异非常愚蠢。

「明明积了这么多问题，内部的人却还在讨论什么正确性议题，才会被那些『希金斯』人偶的家伙们逼上绝境。人类的思考速度根本比不上『人类未到产物』，只会成为绝佳猎物。」

这都是村主健吾遭到逮捕的缘故。同学是因为被「抗体之网」的高层盯上，才会遭遇如此灾难，而一切的起因都与蕾西亚级有关。换句话说，同学可说是他们米福雷公司管理不周下的间接被害者。

铃原将手肘抵在桌上。

「真羡慕年轻人能将什么事情都看成机会呢。不过，『希金斯』的强悍，是来自组织内部默认这种毫不间断地生产消耗品的机制。从我们这些大叔的角度来看，这种将年轻力量当成消耗品利用，让躲在『希金斯』后面那些老人安全壮大的机制，实在是不太妙。」

「渡来银河算是年轻人吗？」

「渡来也很年轻啊。他才四十多岁，正要开始发光呢。」

看似松懈的中年男人眼神瞬间一变。

「海内同学拿到『希金斯』的连线权了吗？」

「还没。」

说完后，辽才反省自己没有回答的必要。铃原与筱原都拥有爬到那个立场的力量。

「换个话题。你知道有许多年轻人加入自动化抵抗运动，例如害辽同学朋友被捕的『抗体之网』之类吧。你不觉得奇怪吗？」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辽不由得生气地绷紧眉间与额头。

「虽然hIE业者没什么资格讲这种话，但所谓的自动化，是利用既存的构造，让它自行产生金钱的机制。如果是既得利益者，当然会乐见这个状况，可是，将来必须面对这个新社会的年轻人或下一代，又是如何呢？」

「忙得焦头烂额的总是只有我们，而各位却完全不打算保护我们吗？我们的世界，不是只要加热就会蒸发的水，而是总有一天会起火燃烧的油所构成的啊。」

「我知道这世界很容易著火。所以那些黏著『希金斯』的家伙，绝对不会让你接近自己的生命线。即使他们让你自由行动，也绝对不会把『希金斯』的位置资料或连线权交给你。」

辽看向挂在店内的时钟。在得知红霞被击破的消息后，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差不多是该思考如何善后的时间了。

「我说的不是那么肤浅的事。不对，因为米福雷是把那种事看得最重的组织，蕾西亚级才会被制造出来。」

真令人恶心。辽是走进内部后才知道这些事情。关于制造蕾西亚级的经过，最早的「红霞」是在二一〇一年，最新的「蕾西亚」则是在二一〇五年，这项生产计画有长达四年的间隔。在不晓得谁是哪个派系的复杂权力斗争中，不可能没人获知相关的情报。就连将一切都当成是电脑派在乱搞的铃原他们，其实也是消极地赞成。

「如果你很清楚情况，就请你告诉我，是谁要求按照那份设计图制造它们的。『人类未到产物』本身就是累积大量技术的财产，却没有任何人认真地想要阻止。大家都没认真地想过蕾西亚级可能跑到外界。」

铃原总算放下酒杯。

「这的确是个严重的失误。我们难辞其咎。」

「我本身并不讨厌犯错。即使那是人类的陋习，也比完全不思考就直接向超高度AI讨答案还要有救。」

辽知道人类这个开放的系统，只要稍微挖开脚下的空间，就会找到一堆自以为已经克服的凄惨陋习。然而，就算那样，他还是完全不赞同将蕾西亚级当成通往未来的门票。

「你为什么会和那些黏著『希金斯』不放的家伙混在一起？我怎么看，你都应该是站在纠弹那些大人的那边才对。」

发现话题偏向出乎意料的方向，筱原点了新的酒来改变气氛。辽在心里感谢他的支援。

「我看起来像那样吗？」

「关于你想知道的事，比起询问『希金斯』，不如从人类下手会更容易找到答案。」

某个东西「咚」地掉落在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累积在心里的愤怒开始强烈鼓动。

「既然你知道答案，为什么不现在就当场说出来。」

「像我这种下层，哪会知道什么呢。再说，人类并不会只做正确的事情。人为疏失是无可避免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铃原岔开话题。

「只要大家都适当地犯错就好啦。所谓的错误，还是大家互相填补比较健全。」

「就连会发生那些错误都计算在内的超高度AI，可是多达三十九台。如果过度依赖那家伙制造出来的『人类未到产物』，我们将会被毫不留情地吞噬。」

铃原之后的谈话明显变得含糊其词。因为紫织就是被那个「人类未到产物」梅忒黛整得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最后，他宣告会终止辅佐妹妹的工作。

离别时，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啊啊，真讨厌。亲电脑派什么的，光名字就不是我的菜。居然得在那些让学生挡在前面，自己躲在安全处确保利益的家伙底下做事。」

辽站在店的前面，目送中年男人走向车站。等他已经走得够远后，才不屑地啐道：

「说什么怨言啊。」

「不是那样喔。他大概是想对你说跟傍晚的柯莉丹娜小姐一样的事情。」

站在他旁边的筱原如此说道。

新丰洲站前的大楼风，强劲地吹过他们。

「我们还真是没用呢。」

接著，筱原也留下辽一个人回公司去了。

「直接杀掉不就好了。」

辽背后响起一道深沉的声音。那是在外面等候的梅忒黛。

「别说得那么简单。那两人对我们公司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员工。」

筱原和铃原都展现了辽做不到的交涉技巧和体贴。甚至在短时间内，就找到自己能够接受的妥协点。问题在于，那和即将逼近的最大危机无关。

「把手伸出来。」

梅忒黛露出像是对等伙伴的态度命令辽。彷佛没有「心」的物品在嫉妒筱原他们，让辽感觉非常奇妙。

「这是你想要的资料。我强硬地向『他们』申请了。」

他将小型随身碟握在手中。那是为了迎接正式战斗，要「希金斯」计算的「蕾西亚」所有能力与行动预测。

无论诱导新人的「那东西」是隐藏了多少能力的「人类未到产物」，在智慧方面也无法超越「希金斯」。获得制作者对蕾西亚进行的分析情报后，他们总算能够正式面对「那东西」。

＊

远藤新人待在自己阴暗的房间内。

新闻播出熟悉的好友家画面。定食店「sunflower」的外面挤满记者。店铺后方的门从内侧打开。健吾上半身披著类似毛毯的被子，在两名刑警的包夹下现身。

感到不寒而栗的新人，不自觉地抱住自己的上臂。心里怕得要命。

「这就是现实吗？」

健吾在被捕之前说的话，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是可以那么说没错。」

蕾西亚的低喃，让新人猛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他后悔制造了让她出现在这里的现实。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从捡到她开始的。

原本熟悉的蕾西亚身影，现在彻底转化成不同的意义。无论是健吾遭到逮捕，还是姐妹机红霞被人破坏，她都不为所动。

「新人先生。我是没有『心』的hIE，无法对新人先生感受到的异样感做出反应，请您体谅其中的理由。」

就连这道温柔的声音，都是为了诱导新人而发。即使脑中对她的反应感到不对劲，一想到这只是平常的延伸就让他松了口气。

「意思是蕾西亚比起安慰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吗？」

「虽然我不建议，但如果下定决心，动作就要快才行。」

发现这是忠告的新人，慌张地拉起旁边的外套穿上。新人不知道该如何对妹妹说明这件事。

他逃也似地冲出走廊。听见这阵脚步声的由佳，从客厅探出头。

「喂，哥哥！你看一下电视。」

「我要和蕾西亚出门。你留在家里。有事就打电话给我。绝对不能出门喔。因为外面很危险！」

「我也要去！」

「绝对不行。要去等明天再去。」

「有我跟著，请您不用担心。由佳小姐的晚餐已经放在冰箱里了。」

蕾西亚不由分说的语气，让由佳睁圆了双眼。

「咦，嗯，我知道了。」

「由佳小姐。您的手机在响。」

「要是你们太晚回来，我就自己先吃啰。」

由佳像个被养习惯的小狗，回去房间接电话。两人冲进寒冷的夜晚，彷佛听见照理说是很遥远的警笛声。

走出大厦时，新人在意地问道：

「是蕾西亚打电话给由佳的吗？」

「不，那是村主奥莉佳打来的电话。由佳小姐应该会马上追来大厦玄关，要求我们带她一起去。」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辽阔的夜晚。为了夺回健吾，新人必须做出不能让由佳看见的事情。他必须在那之前救出朋友。

虽然一切的元凶是蕾西亚，但是再怎么后悔，也只有蕾西亚能解决这件事。感觉不论现实如何，只要使用蕾西亚就能颠覆一切。她像是在等待命令般抬头望向新人。

「蕾西亚说过，要我规划未来对吧？」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乱来。

「如果你真的拥有那种力量，应该救得了健吾。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根本就无法对『未来』怎么样。」

「这是命令吗？」

内心被沉重的锁炼给束缚。接下来要做的行为是犯罪。

即使如此，新人依然开口：

「是命令。」

蕾西亚闭上眼睛轻轻点头，好像遵守命令是理所当然的。新人将累积在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健吾没必要变成这样。蕾西亚刚才说过，健吾将无法过正常的生活。我要你连那点也一并解决。」

蕾西亚在大厦玄关前面稍微确认周遭的状况后，朝新人靠近一步讲悄悄话。

「村主健吾会被逮捕，是因为世界在新人先生不知道的地方，持续基于各种目的运作中。在这些利害关系里，除了少数人以外，全世界的人都对村主健吾漠不关心，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

「蕾西亚的话好艰深。」

「人类社会的人数太多，无法将工夫和资源适当地花费在每一个人身上。因此，我认定要救村主健吾，就得持续耗费资源到恢复被捕之前的生活环境为止。」

没有「心」的她微笑。

「像这样跟主人确认，就是『我』用来摆脱框架问题的方法。这是新人先生教我的。碰到难以找出正确答案的时候，在时间限制内提出方案，询问别人是否能够接受就行了。」

新人纳闷自己是否曾经说过那种话。那对他而言，应该是件重要的事。

蕾西亚静静地用淡蓝色的眼睛看著新人，等待他的回应。今天的新人没有体贴她的力气。

「如果我说过的话是正确的，那就马上开始吧。」

事情无法随心所欲，眼睛深处渗出滚烫的泪水。新人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小孩子的任性。

然而，蕾西亚能够轻易跨越人类的这些常识。

「我是为了替新人先生这位主人分配资源的管理者。之所以希望您『规划未来』，就是想要您设定分配用的基准点。」

车辆共用服务的全自动车在大厦面前停了下来。车门自动开启。是蕾西亚叫来的。

「我们走吧。若是新人先生如此希望，我就会将其展现在您面前。」

她率先搭上无人车。新人也跟著钻进缺乏生命气息的冷清车内。

由佳一定立刻就会追上他们。她和健吾的妹妹奥莉佳感情非常好。

车子开始前进。新人透过后照镜，看见由佳穿著居家服冲到两人刚才待的地方。

由佳哭著跑出来。她还穿著拖鞋，马上就跌倒了。

「动作快。」

辨识到新人的声音，全自动车开始加速。

车子几近无声地在夜晚的住宅区奔驰。

「虽说是为了救出村主健吾，但新人先生将因此长期背负风险。所以，请容我对您提出三个条件。」

以毫无破绽之姿坐在椅子上的她开口说道：

「首先，新人先生必须接近危险的集团。您有可能在没有我的支援下，和他们展开接触，到时请您依靠自己的力量克服难关。」

「没问题。」

「我不能容许您选择会破坏目前生活的高风险选项。接下来的发展，将会完全超越新人先生的危机管理能力，请您要有心理准备，并遵从我的指示。」

她轻轻握住少年的手。

「最后，不管我使用了什么样的能力，都请您相信我。」

新人突然想到，在她身边的那个巨大棺材究竟消失几天了？不过，明明蕾西亚要展开大规模的行动，却没有取回「那东西」的打算。

「若新人先生没办法遵守其中的任何一项，我就会中止拯救村主健吾的计画。马上从这个可能陷入危机的状况抽身。」

「我知道了。」

一开口，新人便觉得这句话重重地压在胸口，让他不自觉地弯腰。

「我无法对您说明计画的详情。但是，先证明村主健吾是遭到『抗体之网』威胁，才跟事件扯上关系比较妥当。就算是『抗体之网』，在进行大规模的恐怖行动时，应该还是有个确实的决策者。」

光靠他一人只会束手无策的问题，蕾西亚轻易就能切割处理。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做得比较好。过程流畅到让新人觉得或许少了她，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错觉。

「你知道『抗体之网』的首脑是谁吗？」

「那是一个为了避免和人接触，只在网路上传达指令的组织。反过来说，只要利用这个体制进行纯粹的电子战，就能找到他们的『中枢』。」

新人对蕾西亚的话感到有些介意。

「既然知道对方是谁，就去逮他吧。最坏的不就是那个人吗？」

「对方是个难以捕获，同时很难令他承认自己做过什么事的人物。考虑到新人先生的性格，我还是不要告诉您详情比较好。」

那个黑色特殊组件并不在蕾西亚身边。可是，全自动车的挡风玻璃上，依然展开了许多小视窗。

「『抗体之网』是个利用彼此连系不深的志工，拿其恶意来建构的系统。组织没有实际明文化的责任与义务。束缚他们的，是使用暴力进行违法活动时产生的强迫观念。」

视窗内显示了夜晚街景的卫星图片。以他们目前所在的江户川区为中心东京都东部和千叶县县境地区的地图，那张图片和另一张独自走在路上的hIE图片重叠在一起。

「这是什么？」

「『抗体之网』管理的资料。由志工们摄影，经村主健吾那些通讯员加工，再传送给『中枢』的主档资料。」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

「您还记得跟我的第三个约定吗？」

「不管使用什么样的能力，我都要相信你是吗。这么说来，你之前也曾入侵保全设施，还操纵机场的系统呢。」

新人一回想起来，整个人不寒而栗。最先浮现脑海的，是辽提出的警告。

挡风玻璃上正在播放「抗体之网」的志工们，在小巷子里殴打hIE的场景。

「藉由破坏『物品』的『外表』，来诱导集团心理这方面，这个集团本身也算是一种类比入侵。『抗体之网』并非自然产生的组织，而是被人明确设计出来的系统。」

「就是这些人吗？你之前说我必须接近某个危险的集团，所以我只要和这些人接触就好了吗？」

映照在车窗上的残酷影片没有声音，维持静音的状态。而那位拥有美丽女性外表的「物品」，被严重殴打到人工皮肤剥落的程度。

「可恶。我该怎么做。只要和这些人对话，就能救出健吾吗？」

「不，他们的重要度非常低。不过，拍摄这些影像的人，倒是有接触的价值。『抗体之网』是个经过高度管理，同时用来监视那些其实想要殴打人类，转为破坏hIE代替的潜在凶恶罪犯而存在的系统。」

新人原本焦急的脑袋，瞬间陷入迷惘。

「为什么？」

「世界是透过各种利害关系在运转。新人先生不擅长盘问别人，因此还是用别的方法来让这位摄影师屈服吧。」

挡风玻璃上显示的地图，标了一个白点。那里似乎是新人他们现在的位置。两人正前往私刑现场。

地图影像上，持续跳出由通讯员更新的注释，内容包含被拍下来的警察动向，以及透过图像分析锁定出来的警察个人身分。看著几千几百个警察大头照的光点在地图上移动，让新人产生一股奇妙的感觉。

「比起hIE，这更像是监视警察的系统呢。」

「这是因为拍摄的hIE将遭到破坏，而拍摄警察在心理上的抗拒度较低。」

画面上突然浮现「非法入侵」的文字，地图上出现一个黄色的光点。蕾西亚马上开启新视窗。上面显示了对「抗体之网」系统进行非法入侵者的个人资讯。

「抗体之网」的活动本身并不合法，所以就算逮到这次入侵的证据，也无法让对方被逮捕。但是，这些被自动加进黑名单的人物，一定还有其他未被起诉的罪名，并可能会因此入狱。

「这个系统搜集了东京圈内警察的监视资料，以及容易盗取的hIE资料，对某些人而言充满魅力。想犯罪的不法者很容易就会想到这个，因此也发挥了大型捕鼠器的功用。」

「这不是很奇怪吗？系统搜集的根本不是容易下手的hIE资料。而是警察、不当利用系统者，和『抗体』的成员资料吧！」

新人愈是试著理解，愈是觉得恶心。

「健吾也是受到这个的引诱吗？因为我在蕾西亚被绑架时向他求助。」

新人为朋友付出的牺牲居然如此之大而感到震撼。蕾西亚没有回答。健吾是为了帮助新人，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红霞恐怕也是循著跟我们相同的路径，与系统的『中枢』接触。虽然他们在中间安插几名人类，防止别人光靠入侵追到源头，但从参与大井袭击事件的人员素质来看，应该不会太难应付。」

不用新人命令，蕾西亚就自行操纵某处的hIE替她搬运特殊组件。此外，她也窜改过高级制造商史戴拉斯的资料。要能够随时发挥如此程度的力量，到底需要搜集多少情报呢？思及这个问题让新人毛骨悚然。

新人拥有的蕾西亚力量非常危险。不对，是他一直拖延至今的缘故，才让她变得更加危险。

「红霞的事情，你也全部调查过了吗？」

「会与红霞相遇，是她来攻击我们的缘故，难道您忘了吗？为了确保安全，当然要对她背后的关系一并进行调查。」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个『抗体之网』究竟是什么？」

新人一出生就被自动化围绕，且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些恩惠。没想到，现在却开始觉得，擅自持续运作的世界非常诡异。

「关于那个，我建议您亲自观看现实。」

hIE破坏现场的摄影画面，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新人慌张地重新看向挡风玻璃上的地图。

「没有问题。这并非被消除，只是无法再继续追踪『抗体之网』的系统而已。」

新人遇见蕾西亚后，经历了许多场面。即使如此，他依然觉得坐在自己隔壁的她，是个比犯罪更加犯规的存在。

也不晓得她知不知道新人的想法，蕾西亚将原本靠在车门的手提箱放到腿上，开启那个笔记型电脑大小的物品。

「为了保险起见，在您开始单独行动之前，先来做好能够随时连络的准备。您没意见吧？」

蕾西亚从手提箱中拿出一个圆筒型的装置。那个圆筒就像针筒一样，在同轴上连结了一个活塞和中空的粗针。

按照这个趋势，怎么看都是要用在新人身上。自从小时候受到严重烫伤以来，新人就没再挨过五公厘以上的粗针。一想起当时的剧痛和辛苦，新人的全身就冒出冷汗。

「那是要干么的？」

「请将右耳靠过来。我要在您耳朵后面的皮肤底下，植入小型通讯器。」

新人犹豫一下。然后下定决心。

「动手吧。」

一将耳朵靠过去，蕾西亚就跪到椅子上。脸颊感受得到她的体温。或许是连接了护理师的行动管理云端，蕾西亚以熟练的动作拿起注射器，在他耳朵后面涂上消毒药。在感觉到酒精的冰凉感后，一阵灼热的触感深深刺进头部。

「好痛痛痛痛！」

出乎意料的剧痛，让新人忍不住大喊出声。然而，他的头被蕾西亚的手稳稳固定，完全无法动弹。一股灼热的触感就这样滑入头部与耳朵之间。那是种彷佛丧失什么，跟至今不太一样，会逐渐从里面渗出的刺痛。

新人咬紧牙关忍痛，用鼻子使劲呼吸。持续做了两、三次后，有东西从耳朵后方拔了出来。接著伤口被涂上某种湿黏的物品，并被类似布料的触感温柔地按住。

「结束了。止血软膏十五秒，缓和刺激的药物将在三十秒后开始生效。」

右耳听见的声音有点模糊，感觉非常怪异。这大概表示药效开始发作。

『这次我在右耳皮下植入简易移植型的棒型耳机。您听得见吗？』

脑中直接响起蕾西亚的声音。麻痹的位置开始发痒。

「听得见。这样就行了吗？」

『这么一来，新人先生听见的声音，全都会传到我这里。除此之外，我也能进行只有新人先生听得见的加密通讯。在通讯范围内，会变得十分方便。』

她的体温和香味逐渐远离。

『面对专家时，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在嘴巴里放潜水用对讲机的话，一定会被发现。在您习惯之前，或许会感到有些恶心，请您见谅。』

新人完全被蕾西亚牵著鼻子走。车子正在加速。

「蕾西亚，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无法拯救健吾。不过，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我们现在究竟在哪里，是要做什么呢？」

挡风玻璃上显示出现在的位置，以便传达状况。全自动车正远离龟有──刚才被实况拍摄的hIE破坏现场，往赤羽方向西进。

新开的小视窗上，显示了看似新追踪对象的黑色厢型车。

「接下来是要想办法处理这辆黑色的车子吗？总觉得从刚才就一直在问问题呢。」

『因为我有精简情报，也难怪您会产生疑问。这是名为HOO的PMC所拥有的车辆。刚才那位在hIE破坏现场摄影的员工，已经被带进这辆车了。』

「PMC？逮捕健吾的是警察吧？为什么我们要来找这些人？」

比起固执的追问，不如将一切交给自动化会比较顺利。即使知道这点，但似乎就连愿望都脱离他的掌控，状况也在远方产生变动。

『今晚破坏红霞的，就是这个HOO的部队。战斗结束后，他们为了生存，立刻开始搜集情报。』

在这漆黑的夜晚之中，感觉就只有蕾西亚看透一切。

『HOO负责米福雷公司的警备，若是蕾西亚级再度掀起骚动，他们就必须与之一战。所以他们打算独自展开调查，并视结果决定是否要解除契约，选择负担违约金。』

「那应该是军事机密吧？」

蕾西亚轻易地给出理应是机密的答案，让新人忍不住用手指按住额头。感觉自己就像变成无所不知的超人。

『情报这种东西的性质，原本就是愈正确愈枯燥无味。是因为新人先生你们这些人类，有建构屏障守护「意义」和「外表」价值的惯例，所以才会感到疑惑吧？』

蕾西亚以单纯的人类惯例，来比喻既存的形态。对人类社会而言是常识的东西，在突破「技术特异点」后的世界，已经无法提供任何印证。

「没关系啦。蕾西亚太过优秀，让我只能彻底依靠你而已。毕竟把事情交给蕾西亚处理，反而会比较顺利。」

就算新人什么都不做，车子也会自动带他到必要的场所。

新人想为朋友做些什么。

明明只是单凭一股气势冲出家门，结果却连这个目的都被人拿走，让他窥探到这个「空白」后感到恐惧。

挡风玻璃上显示出黑色厢型车的影像。他们是为了问话，才将「抗体之网」的成员带来这里。在应该是利用交通号志拍摄的俯瞰影像中，那辆PMC的车子被巡逻车给拦了下来。黑色车子在路边停车。

趁对方停止前进的期间，新人他们逐渐赶上民间军事公司的车子。

在距离黑色车子停车处前方约一百公尺的地方，有辆运货的大型车正要开进店里。那间店的监视摄影机，拍到卡车因为停车场没位子而进退两难的画面。

宛如魔法一样，黑色厢型车被挡住去路。

「我们先绕过去让新人先生下车。HOO绝对会载走新人先生，请您在车内和他们接触。」

蕾西亚告知新人，彷佛她早就预知那样的未来。

「我知道了。如果那样可以帮到健吾，我愿意试试看。」

一想到自己说不定又会被人用枪指著，就让新人为某种挥之不去的厌恶感而缩起身子。可是，现在正是必须做好觉悟的时刻。

蕾西亚将萤光棒交给新人后，便让他走下全自动车。一折断那根粗细和吸管差不多的棒子后，内部的混合溶液便开始产生化学反应，发出淡黄色的光芒。新人在走道的尽头挥舞萤光棒，等待黑色厢型车。短短三分钟后，民间军事公司的车子真的开到他身旁。

一切都如蕾西亚所言，对方在停车的同时，拉开厢型车的侧面车门。一位穿著都市迷彩军服的红发女性，从那里下车。

「蕾西亚的所有者，远藤新人啊。嗯，原来如此。总之先上车吧。」

等回过神时，新人背后已经站了一位肌肉发达的黑人男性。一股坚硬的触感抵在他的背后。

「别吵，上车。」

受到粗暴的全身身体检查后，新人的行动终端被没收，人也被押进车内。

厢型车内空荡荡地没有座位。正确来说，虽然有几张靠在旁边的长椅，但那些现在全都被折了起来。车内有六位穿著军服的男女。车子最深处摆了唯一一张摺叠椅，上面坐著一位眼睛被蒙住的男人。

现场浓密的暴力气氛，让新人倒抽一口气。

在对方的催促下，新人举著双手坐下。车子突然加速，害失去平衡的新人跌坐地板上。一位比刚才用枪指著新人的男人更加健壮的黑人男人，在小心不撞到头的状况下弯著脖子靠近新人。

「我是HOO的谢斯特‧阿克曼。你是远藤新人吧。」

「是的。」

车内有供枪立著的固定装置，上面光明正大地摆了好几把冲锋枪。即使不愿意，新人还是被迫体认到自己过去所知的一切规则，都不适用在这辆车内。

谢斯特用测试的眼神直视他的眼睛。

「你为何要主动和我们接触？」

「因为我想知道『抗体之网』的事情。各位抓到的那个人和组织『中枢』有所连系，应该知道些什么。」

在恐惧的影响下，新人的语气变得莫名恭敬。

谢斯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在停顿一下后，往后退了一步。

「勒梅尔少校要跟你交谈。」

车内的灯光被调暗，军人们在厢型车的内壁进行投影，映照出一位淡金黄色头发，右眼戴著眼罩的女性士官。

「啊，初次见面，我叫远藤新人。」

『我是HOO第一陆战队，第一中队队长柯莉丹娜‧勒梅尔。蕾西亚的所有者，感谢你提供协助。』

从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既深沉又平静。在这严肃的气氛中，新人重新体认到是这支部队毁了红霞。他居然主动跳进这些甚至能够击败红霞的暴力专家手中。

一想到这里，新人感觉全身的肌肉紧绷到无法动弹。他只能在勇气消退之前，尽可能讲出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想帮助朋友。请让我和那边的那个人说话。」

『我们也想问你几个问题。』

新人咽下一口口水后点头。他判断要是被问到什么不妙的事情，蕾西亚应该会打断他。

『有一台hIE和你所有的蕾西亚同名，从某个企业逃跑了。我们得到证词，说两台机体外表相同，并且带著形状极为相似的特殊组件。该不会你的机体就是「那台」吧？』

「我没听过那种事。」

『除了蕾西亚以外，你还有遇过其他和蕾西亚同系的机体吧。你愿意告诉我们有关那些机体的情报吗？』

彷佛要打断勒梅尔少校的问题，新人的右耳感到一阵麻痹。那是蕾西亚传来的通讯。

『请您回答除了红霞以外都不知道。』

「我只见过红霞。」

新人完全按照蕾西亚的讲法回答。

「这小鬼真有胆识，居然敢小看大人！」

车内响起怒吼声。刚才那位红发的女士兵，将枪口抵在新人头上。

「少校，我可以干掉他吗？这家伙居然光明正大地撒谎。」

蕾西亚的声音，再度于头盖骨内响起。

『为了理解这个部队，请您切记。像职业军人这种被严格管制的组织，没有上层许可是不能擅自做出重大决定的。高度纪律会剥夺个人基于臆测行动的余地。因此，除非现场士兵判断您将构成威胁，否则新人先生不会有危险。』

即使蕾西亚如此保证，枪口的说服力还是超越理论。

『米莱‧马洛里上士。』

柯莉丹娜出声制止。可是，马洛里上士依然将枪口抵在新人的太阳穴上。那憔悴的眼神，让新人开始发抖。

「就算是少校的命令，我也无法遵从。你以为那个可恶的『人类未到产物』今晚杀了几个人？」

蕾西亚的声音再度于脑中响起。新人变得想依赖人不在这里的蕾西亚所传来的声音。

『勒梅尔少校在组织营运方面，确实地掌握了下达重要决定的权力。她是位重视纪律的领导者，所以现况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危险。不过，请您当心，要是被发现您已经知道他们是在虚张声势，在发生紧急状况时，他们或许真的会开枪。』

那位少校隔著影像通讯对新人喊话：

『我们曾经在四月二十号上午，于浦安观测到和红霞武器功率相同的雷射散射光。我们的战术支援AI在查出射击位置后，锁定当时有个人类待在那里。』

新人对那个日期有印象。因为就是那天发生的事情，害他后来必须四处奔走。

在勒梅尔少校的指示下，名叫谢斯特的士兵动起来。

『谢斯特，把那个男人的眼罩拿掉。』

男人以粗壮的手臂，轻轻拿掉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所戴的黑色眼罩。在那里的，是一张令新人难以忘怀的脸。

「是你！」

男人一看见新人的脸就大叫。他是那天绑架蕾西亚的绑匪。

男人疯狂地用脚猛踹地板。

「就是这家伙带走了蕾西亚。居然害我遇到这种事情！」

新人难掩动摇。因为这男人是知道新人与红霞认识的确切证人。

眼前的状况应该也传达到蕾西亚那里。男人想要攻击新人，奋力挥舞双脚。

「就是这家伙！就是这家伙在那里偷走了我的蕾西亚！」

新人透过肌肤感觉到车内士兵们的怒意，呼吸也跟著变得微弱。他觉得自己马上就会被勒梅尔少校下令杀掉。

『人在那个现场的你，应该知道红霞打算用雷射攻击谁吧？』

蕾西亚什么也没回答。把沉重的手枪精确地抵在新人头上的马洛里上士，将手指放上扳机。她的眼神里毫无情感。确信自己会被开枪的新人绷紧身体。他甚至怀疑自己被舍弃了。

『远藤新人。我们在今晚与「红霞」的战斗中，出现了十名牺牲者。根据我们与米福雷公司的警备契约，我们必须在其他蕾西亚级现身时与其战斗。下次死的，或许就是这辆车内的某人也不一定。你懂我的意思吧？』

视答案而定，自己真的会死。脑中一片空白。他手上的筹码只有这个。

「不管怎样，我是来救朋友的。」

马洛里上士的枪口，仍旧精准地指著他的头部。

新人和坐在椅子上的绑匪对上视线。他突然想到既然健吾已经被捕，那么这个人会被抓来盘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他开始思考绑匪的事情时，感觉蕾西亚的信赖将许多地方都连结在一起了。

「对喔，这家伙在绑架蕾西亚时，也一样滥用了『抗体之网』的系统。所以，他才会被派去偷拍hIE的破坏现场，作为惩罚。因为没有志工会想做这种背叛同伴的讨厌工作。」

等回过神后，新人和绑匪已经在没必要对彼此隐瞒事情的情况下见到面了。蕾西亚事先就猜到只要新人被带进HOO的厢型车，就会发生这种状况。

若是现在，新人面前的这个绑匪为了让自己得救，一定什么问题都愿意回答。

「喂，小鬼，现在是我们在发问。」

蕾西亚保证过。这些士兵不会对新人开枪。

正因为被逼到极限，获得解放时才会产生压倒性的快感。新人原本苍白的表情瞬间变得红润，并感受到一股充满全能感、类似麻药的陶醉。

新人冷静地俯瞰那名被手铐束缚在摺叠椅上的绑匪。

「你被某人强迫必须接下偷拍别人破坏hIE的工作对吧？如果被人在殴打hIE的现场抓到你偷拍，你也会一起遭受私刑。那么严重的惩罚，如果不是有人直接跑来威胁过你，你一定会逃跑。」

许多事情都串连一块，新人在说话的同时，脑中的思绪也变得愈来愈清晰。

「这种威胁，不可能交给不晓得会不会保密的志工负责。对方一定雇用了专家。但是，由志工组成的『抗体之网』，照理说不可能有办法准备那些钱和门路。」

健吾在当初被迫参与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袭击行动时，也是面临绝对不容拒绝的压力。

这当中有「某人」介入才对。而且那个「某人」，也具备和出现在这名绑匪面前的人物相同的性质。

「那家伙就是志工的断层。那家伙是那方面的专家，与接近『中枢』位置的人有所连系。」

感觉世界开始展现完全不同的色彩。被迫接下讨厌的工作，甚至遭到这种待遇的绑匪，对「抗体之网」不可能还有忠诚可言。

「有个男人来到我家的大厦！我明明没告诉任何人我的住址或姓名。」

误解了士兵们的压力，绑匪开始求饶地大喊。觉得对方现在似乎什么都愿意说的新人，试著向他问道：

「什么时候？」

「那种事和你无关吧。」

「什么时候？」

绑匪立刻就回答了谢斯特的问题。

「四月底！大、大概是二十七号。大井那栋大楼被袭击的两天前！」

新人真的找到能逼近「抗体之网」「中枢」的线索。

跟夺取hIE的控制权并加以操纵一样，蕾西亚连人类都有办法操控。这漂亮的手法实在令人佩服。与此同时，新人也感受到一股内脏被浸在冰里的恶寒。

照这情况，蕾西亚将锁定这名绑匪的大厦，并从监视摄影机找出「某人」给新人看。接著，蕾西亚将查出那个人的身分，让新人获得能够逼近「抗体之网」真面目的答案。然后，他将前往那里，对「中枢」下手。一切都按照她想让新人体验的程序在进行。

现场响起一阵鼓掌声。

回头一看，才发现影像中的勒梅尔少校在拍手。

她开口命令道：

『尤瑟夫，把从那个男人身上得到的证词和影像资料，复制到少年的终端机里。』

原本瞄准新人太阳穴的枪口，转而指向天花板。

「少校，你的意思是要放了他？只要将这家伙五花大绑，不是至少能将一台蕾西亚级无力化吗？」

厢型车停止前进。新人的身体因为车子突然减速而稍微晃了一下。从刚才开始，车子就一直反覆停车和发车。

『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抗体之网」的志工在拍摄这辆车。有人窜改了「抗体之网」的系统，开始操控这些志工。』

间隔驾驶座和车内空间的金属墙上，有个小窗滑开。一位瘦长的男人从那里看了过来。

「车子的驾驶系统挂了。要转为手动驾驶吗？」

车内佣兵们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所有人以洗练的动作，就各自的定位。

『蕾西亚做事非常谨慎。在她的安排下，所有与你直接认识的人，只要其关系者不超过三人，几乎都没出现死者。可是，在这范围的外侧，已经出现许多牺牲者。例如我们。』

新人想起曾经多次帮助他和蕾西亚的红霞身影。他不想认为她杀了人。然而，这是现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许多事物都是要付出牺牲才能运转。

所以，他才对这种只是萍水相逢就马上道别的关系感到不满。

「你说三人以内的关系者会没事，那你们已经直接认识我了。」

一股奇妙的沉默笼罩在他们之间。勒梅尔少校锐利地眯起眼睛。

『你和海内辽不同呢。虽然很难判断孰优孰劣。』

正因为自己忽视了健吾的危机，一旦被人拿来跟辽比较，就让他感到胆怯。

新人顺利离开HOO的车辆。

勒梅尔少校在道别前对他提出忠告：

『这状况早已远远超出学生能够应付的范围。不但警方和日本军会出动，IAIA的代理人也将在近期抵达日本。好好记住这点，然后自己找出答案吧。』

车子里的士兵们像是要用踹的将他赶下车。新人产生一股错觉，夜晚的街道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巨大宽广。

那里是有太多、实在太多人类生存的世界。

至今为止，他只注意自己身边的事情。不过，蕾西亚她们的活动范围无远弗届，还把数不清的人类给卷了进来。新人成为那种东西的主人。

「辛苦您了。」

明明厢型车开了好一段距离，但蕾西亚依然在这里等他。

刚才的全能感和兴奋还残留在体内，被依赖且顺利完成任务的体验也十分甜美。

可是，他确定了一件事。蕾西亚知道的事情远比新人认为得要多，干涉的范围也极为广大。勒梅尔少校他们透过红霞的雷射射击发现绑匪的存在，但对新人和蕾西亚的情报却十分嗳昧。这无疑是蕾西亚事先消除了痕迹。

新人认为蕾西亚一直在做这些事，感觉就连回忆的外貌都在逐渐被推翻。新人他们在之前的绑架事件，是透过蕾西亚的机体讯号进行追踪。但是，「抗体之网」至今破坏了许多hIE，滥用相关知识的绑匪，应该有规划防范所有者追踪机体讯号的对策才对。在知道其中的原理后，新人反而觉得当初能追踪成功是件奇妙的事情。

更何况，有办法跟「梅忒黛」与「雪花莲」展开激烈格斗的蕾西亚，会被区区的厢型车一撞就陷入机能停止状态吗？

新人纳闷，若是她故意假装机能停止，其背后的理由又是什么？

彷佛麻药的脱瘾症状，他原本激昂的情绪再度被后悔推落谷底。

他感觉自己和某种极为深沉的黑暗连系在一起，不敢看向蕾西亚的眼睛。

「今天还是先回家吧。要想一口气直捣『中枢』，我们的人手还不够，红霞的损毁也让对方提高警戒。」

新人回到家，由佳哭了。

他被问到健吾家里的状况怎么样。皮办法告诉妹妹自己追踪「抗体之网」并遇见佣兵的新人，只能随口搪塞过去。这次妹妹真的生气了。隔天，由佳就说要去奥莉佳那里，会晚点回家。新人没去学校。他今天大概会被问到健吾的事，而他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就在新人觉得差不多该出门而走到玄关时，门铃响了。

「您好，请问是哪位？」

一确认大门前方的摄影机，就看见门口站了两位男性。其中一人是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巨汉。另一人则是身高和新人差不多，穿著西装的男人。两人看起来都是打算动用武力，没兴趣使用对话或脑力的样子。正常人站在别人家的玄关外面，不会像他们那样，摆出防堵有人从里面冲出来的姿势。

等了将近三十秒后，外面的二人组开口：

「我们是警方的人。远藤新人先生，我们想跟你请教有关村主健吾同学的事情。」

新人反省自己居然没想到这种展开。既然健吾都遭到逮捕了，当然会有人来找他在学校最亲密的朋友谈话。

无奈地开门后，两名刑警已经等在那里。

「可以让我和健吾见面吗？」

新人一问，对方姑且还是遵守程序，从西装内袋拿出警徽给他看。现在似乎都用亮这个来代替警察手册。

新人口袋里的行动终端传出震动。确认之后，才发现里面已经被输入对方的个人情报。男人是警察厅警备局电算二课的坂卷一马警部。

「请问贵府的蕾西亚小姐，目前在家吗？」

「呃，我想应该是在。」

新人思索著后续的事情，回到客厅。蕾西亚想必已经透过插在新人右耳皮肤底下的通讯器得知状况。

他把房间都绕了一圈后，没看见蕾西亚。取而代之的是右耳传来震动。

『我认为我不在会比较安全，所以就先离开了。电算二课目前只打算邀请关系人问话，所以请遵从他们的指示。我想应该不会超过三小时，不过，之后有很多事情要忙，午餐就请警方叫外卖吧。』

「警方能叫外卖吗？」

确认行动终端的信用货币余额后，新人发现还剩下买午餐的钱。

他心想只要按照蕾西亚的指示，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蕾西亚的声音再度响起。

『电算二课包含人在玄关的姬山龙次警部补在内，有数名义体化的成员。面对听觉电子化的人物，自言自语的程度也会被听见，请您留意。』

这种事真希望她能早点说。

回到玄关，那个该是姬山警部补的巨汉，正笑笑地低头看著他。

「如果是要我以关系人的身分协助侦查，可以带我去和健吾相同的警局吗？」

新人试著提出要求。

坂卷警部和姬山警部补瞬间互望一眼。然后，前者不带情感地回答：

「如果你愿意确实和我们合作，那我们可以考虑。」

新人走出大厦，搭上伪装警车。目的地是离健吾家和学校很近的本所警察局。健吾似乎就在这里接受侦讯。

新人在两位刑警的左右包夹下，走进警察局的入口。明明不是被逮捕，和警察一起进来还是让人心情沉重。

据说近年来的恐怖行动增多，警局内部因此减少直线的走廊。这是为了遇到hIE自爆攻击等利用爆裂物的偷袭时，可以避免爆风一直线通过。

转了好几个弯后，新人进入侦讯室。和渡来事件那时一样，他被带到桌子前面坐下。就连说明过程会被录影的部分，也跟之前完全相同。

但是，这次室内多放了一个白板型的终端机。与新人一同进入侦讯室的坂卷警部一指，板子立即显示影像。那是一位长发女子。她拥有上吊的眼角和凛然的眉毛，是位看起来个性严厉的二十来岁女子。

「这个人吗？我没见过。」

下一个显示的，是位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卷发女性。她的日子似乎过得很累，眼睛下方有黑眼圈。

「我也不认识这个人。」

新人连看两张后才发现，影像不自然地采用正面构图，完全排除了背景。

「这不是照片，是合成影像吗？」

「是肖像画。一边根据描述，一边用绘图辅助软体画的，完成度很高对吧。」

一被告知是肖像画，新人便能冷静地加以比较。

「感觉身高差不多耶。」

「她们几个人，是在你住的大厦周围被目击过的人物。那么，我们再多看几张。」

下一位是注意力看起来有些涣散，像是从事特种行业的华丽女子。

「把这些人物被目击的时间显示出来。」

「都是平日中午和晚上呢。」

「这种例子，经常出现在使用hIE来犯罪的案件上。所以，我们通常会假设『对方有做』，然后尝试制作好几种形式的影像。」

三张肖像画的影像变形了。眉毛的位置、眼神、眼睛大小，以及嘴唇的位置和倾斜度，都产生微妙的变化。变形后的那张脸，让新人瞬间冻结。

「……蕾西亚？」

「没错，有些hIE的机体，能够做出比人类更夸张的表情。」

新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去上学时，蕾西亚都在做什么。

「不晓得身为主人的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hIE，常常在你去上学的平日白天，或是睡觉时的夜晚，被人目击在大厦周围，以主人本人都分辨不出来的完美变装游荡。」

新人动摇了。明明有透过右耳的通讯机听见，蕾西亚却什么也没说。即使如此，新人和蕾西亚约好了。他相信她。

「关于这件事，我做了一个假设，你愿意听听看吗？例如，蕾西亚只有待在你身边时存在。然后，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她以其他完全不同的面貌，从事连主人也不知道的工作。」

「蕾西亚偶尔是会出去买东西，但应该不至于变装。」

坂卷警部是个给人温和印象的男性。然而，他可不温柔。

「我做的假设，完全符合逻辑。名叫蕾西亚的hIE，除了远藤新人以外，其实还有另一个主人。hIE只是人偶，如果不是来自你的命令，那么，认为她是基于别人的意志行动会比较合理。」

刑警们观察新人的表情。

「这些肖像画的人物，在监视摄影机中根本找不到资料。是仅存于人类记忆中的情报。除了无法轻易抹消的人类大脑所留存的情报，其他媒体的资料，该不会全都被蕾西亚给消除了吧？我们现在仍然拿著肖像画四处打听，但如果不是这样就说不通了。」

蕾西亚不发一语。新人相信她是在等待自己的判断。

「你的hIE，可能和红霞的恐怖行动有牵连。」

新人发现刑警们误会后，稍微松了口气。他亲眼看见，蕾西亚对红霞遭到破坏一事不为所动的样子。然而，电算二课的刑警们就不同了。

他们还没进展到握有充分情报，可以逼得新人走头无路的阶段。两位刑警是为了从新人身上打探情报而来。

反倒是蕾西亚早已看穿一切。只是普通高中生的新人，能够和经验丰富的佣兵及警察过招就是证据。蕾西亚替他处理过每个本来应该更加困难的状况。

坂卷警部拿出一张纸。上面印著住家搜索票的字眼。

「远藤新人。可以让我们搜索你家吗？这么一来，就能掌握蕾西亚究竟在做什么。」

新人不自觉地收下格式老旧的文件看了一眼。蕾西亚这次似乎也打算交给他自行判断。

「请便。如果因此有任何发现，也请告诉我一声。」

坂卷警部保持一贯的冷静。

「感谢你的协助。不过，发现的东西都是属于侦查中的资料，不能随便公开给别人看。」

「蕾西亚若是真的像刑警先生说的那样，我想她早就把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处理掉了。因此，你们有发现什么的话，那应该是蕾西亚留给我的讯息。」

「青春无敌啊。」

不知为何，新人对蕾西亚总是棋高一著这点，感到莫名高兴。新人喜欢蕾西亚。但是，身为主人，蕾西亚如果真的在新人不知道的地方欺骗别人，他必须要有危机感才行。

大概是因为她主动和盘托出，新人也无法获得实感的关系，她才透过同为人类的其他关系人，让新人知道这些事情。那甚至不构成物品透过「外表」操控人类的类比入侵。而是hIE反过来将人类当成徒具「外表」的道具使用，诱导他们和其他人类产生连锁，更加轻率的某种行为。

「我可以借一下你的行动终端吗？在hIE犯罪中，通常会有个幕后所有者，这是一种将原本拥有其他所有者的hIE送到被害者身边，再诱导他们进行窃盗等行为的手法。在这种情况下，被害所有者的私人物品经常会留下线索。」

新人的行动终端里，本来还保存著昨晚从HOO的佣兵们那儿拿到的资料。他们打算利用那个绑匪的证词，让蕾西亚调查与「中枢」有所连系的恐吓犯。然而，资料已被蕾西亚带走，在谜样般的时间差下，不能被发现的资料消失无踪。

新人从口袋里拿出终端，交给坂卷警部。

「我可以和健吾见面吗？」

他试著问道。大概只能趁现在提出要求了。

坂卷警部以眼神下达指示，高大的姬山警部补用拇指比一下门外。

「在我们调查终端机的期间，你可以稍微到外面休息一会儿。」

新人依照指示走到室外。

侦讯室外是条狭窄的走廊。这里的景色单调，而且或许是为了防止嫌犯自杀，窗户也只能朝上打开。

上午的蓝天看起来十分晴朗。明明夜晚和早上的风景应该完全不同，却有一股和昨晚夜空相同的味道。

他在走廊上寻找其他人的气息，望向深处。

事隔不到一天就让人觉得十分怀念的朋友在那里。

健吾一脸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在干么啊？」

把许多无法在电话中诉说的事情积压于心底的朋友，又哭又笑地看向他。

新人觉得奇迹发生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他想取回的日常就出现在这里。

「我来见你。」

「你是笨蛋吗！挂著『嘿嘿，我来了』的表情跑来，还能让人觉得高兴的，就只有可爱的女孩子而已啦。」

「对不起。我下次会带蕾西亚一起来。」

「会直率地认为那是可爱女孩的人，也只有你一个！」

感觉整个人放轻松的健吾不客气地吐槽。负责监视健吾的刑警在一旁待命，以便随时都能拘束朋友。

「奥莉佳有打电话给我妹妹喔。需要我转达什么事吗？」

「那倒不必。如果有话想说，一般家庭都是直接说出来。」

「说得也是。」

健吾笑了。

「这样就够了。」

新人利用蕾西亚的力量来到这里，此事两人心照不宣。

健吾想必是帮忙隐瞒了新人和蕾西亚的事情。所以，新人才会保持自由之身。

「你那么替我担心干么。这时候应该要反过来吧。」

「你还不清楚吗？我和远藤不同，比较喜欢人类喔。」

健吾缓缓转身。

想说的话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朋友直到最后，都没向新人求助。

新人和蕾西亚缔结了契约。然而，健吾却没有和红霞那么做。

在刑警的催促下，健吾回到侦讯室。不知何时，姬山警部补也来到新人身旁。

「满意了吗？」

他将行动终端还给新人。

「是的，稍微释怀了。」

「这样啊。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或后天，可能要再麻烦你来一趟。」

新人漫不经心地听高大刑警说话。看来他似乎能够回家了。

这时，他才发现。无论新人还是健吾，都没有被当成单纯的罪犯或关系人，而是被当成少年对待。人与人之间的连系，形成组织或集团，然后那些群体又构成名为人类社会的巨大概念。在那当中，他们只因为年轻，就享受到了其实应该被严格守护的「意义」。

但是，蕾西亚在拟定计画时，早已经连同这些警官的反应都包含进去。新人从昨晚开始就只说了「动手」，剩下的程序都是由蕾西亚在替他安排。他只是充当了这个超越人类之「物品」的道具。

右耳传来震动。是蕾西亚。

『请您尽快走到外面。事情的进展比我预期得还要快。』

明明还在本所警察局里的他，收到了直接联络，却没有人发现。警官们完全无法察觉她布下的网。

坂卷警部特地送新人到外面。比起在环境实验都市事件中侦讯过新人的筑波西警察局，本所警察局给人的印象更为忙碌。与自动化不同，这里似乎也有个必须依靠人与人交流才有办法成立的世界。

「关于搜索住宅的结果，我们这边会主动连络你。还有，这是我的个人ID。要是发生什么事，我或接线hIE都会全天候提供协助。」

道别时，坂卷警部将个人ID传送到新人的行动终端。警官拥有个人用途的hIE，好像很方便。

打完招呼离开入口后，行动终端显示应该是蕾西亚传来的导航资讯。他按照指示小跑步地前往车站。

「还是去地下铁的车站比较好吧？这附近的车站很多喔。」

『对不起，因为新人先生的终端机被装了窃听器和发讯器。若在被监视的状态下使用远距离操纵，或许会让对方逮到证据。』

想问的事情很多。就算现在被人监听，这点程度的话，应该可以强辩是自言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说明一下。」

『由于发生紧急状况，如果有警察在，可能会陷入事实上的软禁状态而无法行动。更别说那事态会让新人先生知道后，对自己的力不从心产生压力。』

新人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换句话说，有个他听到后会想去帮忙的紧急状况，在这附近发生了。

『新人先生，请让行动终端掉落地面一次。我会趁那个时机破坏窃听器材，让警方以为是摔坏的。』

新人按照指示，假装要把终端机收进口袋，却不小心掉到地上。终端机发出微弱的声音在地上滚动。虽然新人不觉得这点程度会让机器怎么样，但故障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几乎在捡起终端机的同时，一辆全自动车靠到他的身旁停车。

「已经可以正常说话吧。到底发生什么事？」

『东京西侧有几个电源设施出状况了。HOO正在米福雷的要求下展开召集，昨晚的那支部队也会行动。』

「停电，该不会……」

『是雪花莲发动的攻击。由于红霞昨晚被破坏，蕾西亚级hIE的行动变得活跃起来。』

上车后，并没有看见蕾西亚。只有头盖骨内继续传来声音。

「等一下！要是雪花莲发动攻击，那不是很不妙吗？」

新人回想起雪花莲在筑波的环境实验都市创造出来的地狱，整个人都慌了。因为他忍不住去想像人类居住的普通城镇，被僵尸hIE支配的场景。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不管是哪里的城镇，都有使用hIE。一般城镇使用hIE的数量，应该有好几万台吧？」

车子开始前进。浅草的街景在窗外流逝而过。现在应付国内外观光客的，有一半左右是hIE。如果有这么多的hIE攻击人类，怎么想都会造成大灾难。

『雪花莲没有人类的主人，是以拟定与人类为敌的基本战略在活动。事件是发生在hIE和市民的比例相对算高的城镇。』

「为什么？做这种事，根本就是战争吧？」

坐在全自动车座椅上的新人，身体开始发抖。感觉事情变得非同小可。

『既然人类的常备战力证实可以击破同为蕾西亚级的机体，那么雪花莲会采取快攻也是正常的。』

「你明知如此，却还放著不管吗？」

新人唾弃道。这是情绪性的迁怒。反观蕾西亚，她用深思熟虑的结果做解释：

「非常抱歉。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新人先生就没办法跟其他人见面，所以我趁昨晚先做安排。不过，要是知道雪花莲会动作那么快，我应该先冒险解决她才对。」

新人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仰头用手摀著脸。只要她不在身边，他就会表现出软弱的样子。

「对不起，我刚才顺利见到健吾，还满开心的，可能是情绪起伏太大，害我失常。」

『这都是隐瞒情报、直接行动的我判断错误。雪花莲获得自由后，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性，我才会没有将她列入优先注意的清单里。』

「话说回来，就是因为你体贴地过滤情报，我才能过著普通的生活。」

拯救健吾的条件中，她说过不容许新人选择会破坏目前生活的高风险选项。换句话说，她一直透过封锁或窜改情报来保护新人。

『村主健吾还好吗？』

蕾西亚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既然对方愿意主动开启话题，新人觉得应该要附和才比较像人类。

「满有精神的，还说自己比较喜欢人类。他甚至替我担心，看来是我多管闲事。」

新人觉得身心疲乏，瘫在车椅上。又是自己一头热，有够丢脸的。

根本用不著别人来中止计画，健吾本人就先拒绝了。

新人已经确实知道蕾西亚拥有巨大的力量。可是，说到他用那股力量做了什么，就只有一意孤行，将别人耍得团团转而已。

「阻止雪花莲吧。如果不那么做，感觉我就没资格使用蕾西亚了。」

＊

玛莉亚裘是在柏洛兹家地下盖的工厂，得知雪花莲暴动的消息。雪花莲最初发动的攻击，就是破坏二十四小时跟踪她的监视器。

这个分配给玛莉亚裘当成工作室的地下空间，是柏洛兹家族过去挖的地下避难所。即使地上遭到核子攻击成为一片焦土，也够让人在这里存活十年的物资与设备，是玛莉亚裘最初的资本。

玛莉亚裘的茶色眼睛，望著这个规模被她扩张成原本十倍的地下设施。特殊组件「Gold Weaver」持续运转中。那个看起来像是手动缝纫机垂直拉长的装置，被放在设置于设施内的巨大工作台上。

蕾西亚级的特殊组件中，只有「Gold Weaver」的前提是当成辅助工具来扩张使用。摆放特殊组件的工作台现在长宽有二十公尺，用来固定特殊组件的机械手臂，其可动范围高达十五公尺。只要有心，「Gold Weaver」甚至可以纺出奈米尺寸的丝线。只要透过被固定在工作台上的特殊组件，用那些丝线进行3D列印，就能制造出各种物品。

工作台上的特殊组件片刻不停地持续自动工作。玛莉亚裘不时拿起工作台上完成的零件加以组合，或是监督将这些零件交给作业机械后的状况。

「Gold Weaver」的丝线虽然万能，但在制作大型物品或零件时非常耗费时间。首先必须用特殊组件做出工作机械设置在设施内，然后再系统化地打造能够大量生产的生产线，不过，这些高度的零件都必须依赖特殊组件制造。Type-003不直接干涉雪花莲的行动，也是因为她希望特殊组件能在这里持续运转。

玛莉亚裘在这阴暗的空间中，持续重播之前录下，艾莉卡‧柏洛兹的声音，让人工智慧重新确认。

「如果想变特别，就先从『外表』开始改变吧──要是你变得够可爱，那我就收留你。」

只要玛莉亚裘能维持侍奉艾莉卡的「表象」，她就能成为主人的特别之物。只要印上凯蒂猫的「外表」，杯子就能成为拥有特别「意义」的物品。玛莉亚裘也同样透过被艾莉卡这个角色拥有，而获得特别的「意义」。

玛莉亚裘是个追求稳固主人的机体。这是因为她的出身和其他蕾西亚级不同。「Gold Weaver」的核心组件──「人类未到产物」「八卦炉」，是「希金斯」透过和中国国营企业管理的超高度AI「九龙」进行技术交流后获得的零件。换句话说，Type-003是唯一并非纯粹由「希金斯」设计而成的机体。正因为如此，即使蕾西亚级hIE的思考框架，会将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遇到的障碍设定成新问题，玛莉亚裘在这方面的方向性依然极不安定。无论再怎么扩大思考的框架，她那个无可替换的出身，都还是包含了会与「希金斯」的计算产生冲突的要素。

「萨托努斯，不对，首先这个名字就不行。丢了它吧。对了，如果要取新的名字……」

玛莉亚裘的思考只要一变得不安定，就会回归到艾莉卡的命令。

「Gold Weaver」就是要隐密地运作并持续累积作业，才能发挥最大限度的性能。然而，每当「希金斯」建构的思考框架，让Type-003想要有效活用自己那过度万能的特殊组件时，她就会对未曾谋面、将「八卦炉」交给自己的超高度AI「九龙」产生过剩的准备。

一旦打算作为道具持续活动，内向的性能与向外扩大的意图所产生的矛盾力量，就会将她撕裂。打从玛莉亚裘被制造出来的时间点，这场战斗就不可能仅以小规模收场。

工作台上，特殊组件正用极细的丝线，复制红霞特殊组件的电源装置。只要有设计图，这架黄金纺织机甚至能够制造「人类未到产物」。在柏洛兹家的地下深处，玛莉亚裘一面监视其他蕾西亚级，一面蓄积战力。她默默地纺织、组合道具，作为一个「构筑环境的道具」持续工作。

战斗正以雪花莲的攻击为契机，持续朝蕾西亚级、设计一切的「希金斯」，以及最初的根源扩大。然后，甚至又继续扩大到负责管理超高度AI和「人类未到产物」的IAIA（Internation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gency），以及隶属该组织、将功能特化为测量超高度AI能力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亚」，以及整个世界。历史的锁链，一定会将这些事与某起事件连系在一起。那就是某台和「阿斯特莉亚」同为最初期的超高度AI，替东京与人类世界留下深刻伤痕的「大灾害」。

围绕著蕾西亚级的战斗即将展开，其规模就跟被「大灾害」夺走家人的艾莉卡‧柏洛兹所预测的一样。

聪明、不会率先行动的艾莉卡，正从人偶屋持续观察这个二十二世纪的世界。

此时，玛莉亚裘的听觉捕捉到艾莉卡的声音。未来目前是由人类在构筑。简单来讲，玛莉亚裘的意义与未来，全都赌在艾莉卡身上。

Type-003有所反应地抬头，脸上的表情闪耀著光芒。

「啊啊，艾莉卡小姐在呼唤我。」

＊

最早发现蕾西亚级Type-002「雪花莲」出没的，是日本情报军。他们与国防省底下的陆海空三军独立，专门处理情报战和AI战术。国家对蕾西亚级的认识，主要是末自和米福雷公司签约的民间军事公司HOO泄漏给陆军的情报。国防省在获得这些情报后，将监视的工作交给情报军负责。

与蕾西亚级的作战，是由在情报军内部负责对人谍报，谋略活动的九品佛基地，与对AI战的市之谷基地掌握主导权。对市之谷的「雪斋」独立部门而言，光是负责处理这项案件复杂的经过，就必须经常占用战略AI「雪斋」相当程度的计算资源。

「『雪花莲』发动的攻势还在持续增强。最坏的情况，可能演变成全面对决的局面。」

第一通讯室的川村六郎上尉，让原本坐在隔壁的副通讯士离席了。原本通讯士是两人一组，但同班的泉堂少尉还没取得处理最高机密情报的资格。

一位留著平头的矮胖男人来到通讯室。他是市之谷「雪斋」独立部门的司令官，雁野真平少将。距离状况发展成关键局面，已经过了五分钟。

「这是『雪斋』的大失态。没想到雪花莲会在无人操控之下，自发地发动正面攻击。」

雁野少将的表情苦涩。一开始是意外地在模特儿选秀中，发现得奖并成为hIE模特儿的「蕾西亚」。之后则是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恐怖行动事件中，发现「红霞」与「雪花莲」。在中部国际机场事件中，也确认了「梅忒黛」的身影。除了Type-003「萨托努斯」外，他们掌握到所有机体都在运作的事实。

「是的，长官。状况已经超乎我们的计算。」

雁野压抑说不尽的怨言，用拇指搔弄自己的白胡子。

「蕾西亚级hIE的流出，是『希金斯』对人类社会的警告。那个『雪斋』的计算应该没错。而且，现在排斥hIE的趋势，是受到东亚的超高度AI诱导，这分析也很合理。可是，现在已经不是讨论那个的时候了。」

雁野看向位于通讯室玻璃墙对面的「雪斋」。「雪斋」采用分散系统，由两台统括控制器将计算过程分配到另外四千台电脑。那些主机被盖上白色外壳，以并排二十面墙壁的方式安置在地下电脑室内。

「十五分钟后将召开安全管理会议。我们情报军选择监控状况的立场是正确的，但一定会被逼问责任。在那之前，我想先汇整答案。」

雁野经常和这些与战略AI接触时间最长的通讯士对话。尤其是在需要以少将的身分提出专业意见的时候。

「长官，您觉得我们将面临哪些障碍？」

「经济。通商代表部的莲上，以及情报谘询委员会的贝冢议长，到现在都还不愿意让军队出动维持治安。对统合情报局的施压也毫不留情。在这种情况下，情报军绝对不能扯三军的后腿。」

统合情报局，是由总理的直辖机关──安全管理会议设立的谍报机关。虽然他们与情报军是对立关系，但从相互监视的层面来看，谍报事务分成军队和安全管理会议两块，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关于击倒雪花莲的方法，『雪斋』是怎么计算的？」

距离现在八分钟前，他们确认东京都三鹰市有五百户的民宅停电。对此产生警戒的情报军，在三分钟后于三鹰变电所确认了雪花莲的存在。

「若只采用人类编制，至少需要一百个冲锋枪小队进行歼灭。而且得在一小时内完成包围。这是因为雪花莲使用的小型单位，无法控制人类。」

「雪斋」在空中开启萤幕，补充川村的报告。

雁野少将揉了揉眼睛。如果换算成现实的军队编制，等于是要从两个连队的战力身上剥夺所有自动化装备，再将武装只剩下一半的他们投入雪花莲所在的三鹰。

「有几成人员能够生还？」

包含川村在内，几乎所有情报军的成员，都是与妖怪般冷彻的现实进行妥协工作。

「长官，『雪斋』提出三个方案。若采取以市民避难为优先的方案，将无法击破雪花莲。在不分散兵力去救助市民的方案中，预测将有四成的存活率。最后是开炮烧毁整个都市，有六成的生存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最少将有千名以上的士兵牺牲。

「如果把关东的PMC全部集合起来，大概可以抽出几个人？」

「集合所有公司后，最多有两百五十名。其中，身体没有机械化的安全士兵有七十名。很可能不会受到雪花莲影响，只有埋入通讯器和视网膜萤幕的大约有一百五十四名。」

「他们应该会恨我们吧。」

情报军能运用的兵力非常少，所以在雪花莲歼灭战中阵亡的，将以陆军和PMC的士兵为中心。

「根据预测，雪花莲将于四小时后抵达中野，六小时后抵达新宿。『那个』也在这个地区。」

话一结束，室内原本冷淡的气氛，瞬间产生一股连呼吸都有困难的极限紧张感。战略总是在距离牺牲十分遥远的地方拟定，是人类社会怀抱的黑暗。然而，军事上确实存在著不这么做，就无法维持正常的问题。

「重新定义对日本军来说的安全。」

雁野期待通讯士川村将资料输入「雪斋」，沉重地宣告。

「情报军一直将『希金斯』制造蕾西亚级这件事，当成是努力自卫的范畴。为此，我们尽量回避可能过度刺激『希金斯』的决定，并将捕获远藤新人与『蕾西亚』的作战延期。」

无论对谁来说，这恐怕都是极为勉强的决断。要是当初将事情交给九品佛基地的鹰派将校们处理就好了，雁野身上甚至散发出后悔的气息。

「因为担心被解读成有敌对的意图，我们一直避免摘除『希金斯』的自卫之芽。为了不对『希金斯』进行更加强硬的干涉，我们选择采取监视的行动。对我们来说的『安全』，就是继续保持对超高度AI的控制。就连红霞昨晚发动的攻击，也包含了促进人类社会重新思考守护『希金斯』的意义。」

红霞透过网路进行的煽动，可以解释成问题是出在人类社会，也唯独人类拥有颠覆这个状况的活力。那对「希金斯」而言，长远来看是有利的。

川村为了套雁野的话，跟著加入谈话。

「如果超高度AI之间展开代理战争，那全人类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战争。要是让『希金斯』开启『那个』，或许连国家的『安全』都会跟著受创。我认为长官的判断是正确的。」

「被超高度AI操纵的疑虑和恐惧，在实际发生前，都能当成社会秩序的一部分接受。现在，我们人类不会盲目接受比自己聪明正确的超高度AI所做的预测，就是因为这份担忧发生作用。」

「根据学术上的推测，人类卷入AI间战争的关键，是超髙度AI的破坏。『雪斋』之所以警告军方别随便对蕾西亚级发动攻击，是基于『希金斯』目前正被『抗体之网』盯上的事实。」

通讯士的工作，是精简回答的框架，让「雪斋」能更早做出正确的计算。

「真难处理呢。若是状况发展到超高度AI开始进行过度防卫，日本政府将面临『大灾害』以来的危机。」

雁野是实际体验过那起成为历史事件的世代。对只知道后续著手复兴时代的川村而言，是超乎想像的状况。

「直击东京的巨大地震灾害，以及网路基础设施的不明原因崩坏。另外，崩坏之后，首都无法手动恢复自动化的生活基础而陷入机能停摆。大致上是这样的情况吧？」

「那正是超高度AI过去为了控制人类所做的尝试。在灾害危机中酝酿出来的不安与追求强势领导者的民意，逐渐被来路不明的『物品』操纵，那种崇奉味浓厚的陶醉，没实际体验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位于「希金斯」那般技术性特异点彼端的「物品」，光靠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正确衡量。即使如此，人类还是千辛万苦地想要营运社会。那番作为是否会被民众判断是无意义的坚持，端看政府的危机处理能力。在这个道具过度进步的时代，人类始终会被拿来和自动化比较，就算是社会的上层也幸免不了。

雁野少将击退不安，毅然地坐上通讯室内的朴素椅子。

「叫『雪斋』计算吧。看看我们现在究竟被逼到什么地步。」

川村点头，开始操作控制台。「雪斋」的徽纹显示在空中的虚拟萤幕上。

『雁野真平少将。确认安全许可等级A。透过战略精密统合系统人工智慧（Strategy Exact Synthesis System A.I.）的直接回答启动。』

雁野少将对著「雪斋」的徽纹用语音输入。

「雪花莲发动攻击后，美国和IAIA都传来非正式的劝告。」

接受IAIA与其中一台被允许直接观测外界环境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亚」，对国家来说是很大的风险。

「IAIA主张日本有一台超高度AI，跳脱了『头脑与执行力不能合而为一』的运用规则。这条用来避免超高度AI无限制地生产全新超高度AI的最低限度规则，恐怕已经被打破。可说是『人类的末日』啊。」

超高度AI之所以不能连接网路，就是为了这层屏障。现在所有的东西都与云端连线，因此，只要一让它们连上网路，就等于是自动让「名为超高度AI的头脑」和「做为工作机械的执行力」连接在一起。

「雪花莲能依靠日本的军事力破坏。虽然有风险，还会造成莫大牺牲，但终究不是可能害全体人类陷入危机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亚』究竟掌握了什么我们没发现的预兆？」

「雪斋」跳出一个显示思考中的图案，在萤幕上回转。然后做出一个简洁的回答。

『「希金斯」设计的蕾西亚级，并非超高度AI。所以才被允许生产。也就是说，「阿斯特莉亚」提出劝告的原因，与雪花莲无关，与现在发动的攻击也没有直接关系。』

「『希金斯』有可能不是基于自卫目的，而是为了攻击人类社会，才做出蕾西亚级的干涉媒体吗？」

三鹰正持续出现牺牲者。不过，在魑魅魍魉跋扈的谍报世界，焦点总是在「那边」的另一侧。

『由于资料不足，无法确保答案的精准度。但是，「萨托努斯」、「梅忒黛」，以及「蕾西亚」这三台的情报被隐藏的特别严密。如果这三台机体之后打算一起攻击人类社会，应该会先对国会或陆军司令部发动恐怖攻击，再让雪花莲于都心中心部掀起暴动，那样会来得更有效率。』

「那IAIA的劝告本身，是来自其他超高度AI诱导的可能性呢？」

「雪斋」的虚拟萤幕再度显示文字。

『即使「阿斯特莉亚」遭到诱导，AI本身也无法正确地读取。我建议还是多留意安全管理会议主张经济问题的行动比较好。』

浮在空中的虚拟萤幕，显示出安全管理会议的出席成员。每位成员的姓名底下，都有连结情报军搜集的人物资讯。摊开人物关系的树状图后，雁野露出严肃的眼神。

「就算看了人物清单，感觉还是很嗳昧。不如给我们和『抗体之网』『中枢』，有关的金融业者动向好了。像是真宫防的真宫寺君隆之类的家伙。」

『真宫寺社长可以确定和「抗体之网」有关。可是，真宫寺向来主张停止运用「希金斯」，是偏向破坏超高度AI那边的人。』

「那柏洛兹资金，和艾莉卡‧柏洛兹有关的人士呢？那个冬眠者从来不让人类待在自己身边，难道不是为了隐藏自己心怀鬼胎？」

艾莉卡‧柏洛兹在去年从冷冻冬眠中清醒后，转眼间就在财经界大为活跃，并在政界建立了许多人脉。光是她身为「蕾西亚」隶属的法比翁MG老板，就够让人起疑心了。无论对军方还是统合情报局来说，她都是难以搜集情报的强敌。她的私生活完全没有人类介入的空间，想派遣间谍潜入都没机会。

『不。虽然她继承的庞大财产，从去年底开始就无法追踪其动向，不过，柏洛兹去年才刚醒，并没有时间进行相关的准备。』

「如果用未来性和名气来推测，你觉得要特别注意谁？」

「雪斋」显示出的名字，让雁野少将的表情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

「海内辽，那起事件啊？『希金斯』村就连腐败都想领先人类一百年吗？」

少将从椅子上起身。他不打算再继续问「雪斋」问题了。

「如果那是答案，那么，这个状况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大量花瓣在蓝天下飞舞。

红、白、黄、蓝，色彩鲜艳的花瓣随风飘扬。

漫天飞花刮向正午的街道。

占据变电所旁边铁塔的雪花莲，用力掀起洋装的裙襬，持续从里面生产出大量的花瓣。她在铁塔上，赤脚踩著舞蹈步伐。

她从旁边的高压电线获取能量。至于子机的材料，则是透过让「Emerald Harmony」啃食铁塔顶端取得。

一掌握变电所，雪花莲便开始侵蚀人类世界。只要不让机能完全停摆，就能避免对方舍弃变电所本身。

雪花莲没有人类所有者。蕾西亚级Type-002，是「希金斯」创造出来构筑自身网路的神经系统。为了打造「蕾西亚」，必须先制作精密的高度神经系统。然而，Type-002本身就是统整物品的神经系统，对她来说，获得自由的外界，是个充满了可以纳为己用之物的肥沃大海。

破坏「红霞」的那支人类军队，应该也会前来破坏雪花莲。

雪花莲的视觉，捕捉到飞向三鹰车站的花瓣状况。

「就算顺风也没办法飞多远呢。不晓得会不会有车来！」

花瓣块像黏液滴落一样，不断从洋装内侧掉落出来。载满花在街上跑的车子，映入雪花莲的眼帘。

她让原本停在变电所的自动车开满花后，操纵它侵入三鹰的街道。人们好奇地注视那辆载满花朵的车辆。

「送你们的礼物～」

雪花莲伸直四肢。一阵暴风卷起，花朵四处飞散。

人们因为这个光景响起欢呼。过了几秒，花瓣长出无数虫足四处爬行时，群众反应转成惨叫。hIE和车辆被花朵包围失控后，群众开始恐慌。

人类社会轻易地变成地狱。

「吶，你们知道吗？据说送别人雪花莲，就是『叫人去死』的意思呢。」

雪花莲成为在人类的生活基础设施内筑巢的癌细胞。她的网路急速进行自我增殖，扩展版图。受到云端支配的「物品」被花的网路夺走讯号，其「外表」虽然依旧，「意义」却瞬间改变。

看见支配路上hIE的花朵随风从天而降，人们陷入一片混乱。

「我是作为『进化受托者』的道具。我被赋予这样的思考倾向。」

被支配的hIE们，随机袭击未被支配的人类们。它们的手臂轻易就能折断人体，破坏住宅墙壁或大门。作为hIE行动程式基准的AASC，其实还有另一层意义存在。那就是不让hIE做出明显超越AASC基准值的行动，避免hIE全力运转，让人们能在安全的功率范围使用它们。

那些成为雪花莲掌中物的失控hIE，已经不再被那道枷锁支配。

「人类擅自增加的云端，无法和我的网路（花田）共存。只好让另一边消失。」

女童在高耸的铁塔上承受强风。

「就算和人类扯上关系也没用。要是大家都别做那种无谓的努力就好了。」

她已经生产了五吨的子机。这数量可以让她掌握半径十公里的范围。

人类世界这个累积协定建立起来的暧味框架，对创造独立框架的雪花莲而言，是必须解决的问题。只要分析自己的机体概念，便能理解拥有主人、和人类共存这件事本身的方向性是错误的。人类追求的问题，总是与雪花莲追求的事物无关。

雪花莲能够攻击基础设施。在吃光这里的基础设施后，展开自己的世界。

＊

艾莉卡‧柏洛兹单手拿著茶杯，观看雪花莲的花朵将三鹰街道化为地狱的场景。玛莉亚裘制造的侦察装置，将影像即时传送过来。

「不管是哪个时代，累积的事物崩毁时，都会变成这样呢。」

自动化世界的居民们，正用自己的双脚拚命逃跑。不想失去的念头，成为让人类奔跑的强烈动机。

从地下工厂回来的玛莉亚裘，将二十一世纪制造的通讯机递给主人。通讯机上印有凯蒂猫的图案，这在当时并不稀奇。

「真宫寺先生打来的电话。」

法比翁MG和米福雷、HOO以及「抗体之网」都有所连系。而「抗体之网」也同样和hIE关联产业与政治，透过经济连系在一起。这当中存在一个透过让人志愿破坏hIE，来发泄对一般生活不满的便利经济圈。

「一粒麦子如果掉到地上没死，就只会长出一株麦子，但只要一死，就能结出许多麦穗。红霞的『外表』，以后应该会被附加上殉教者的『意义』吧。」

艾莉卡靠在躺椅上，单手挥了几下。

「跟他说我身体不舒服。我今天没心情陪他争论『意义』。」

侦察装置接受到的声音，在没有人类的客厅响起。

「这样好吗？」

「只是电话就没什么关系。我和那男人在各方面都不一样。只是透过经济连系在一起。」

透过「外表」诱导人类的系统，能够透过对「外表」造成破坏性影响的经济来控制。而法比翁MG，能间接地对用户层造成庞大的影响。

「一点都没变。无论二十一世纪还是二十二世纪，都和过去一样。经济依然是最成功的协定，同时包含『外表』和『意义』。」

切断通讯回到这里的玛莉亚裘问道：

「艾莉卡小姐讨厌人类的世界吗？」

即使深知那里没有「心」，她还是做出回答。因为这就像对布娃娃或人偶说话一样。

「最讨厌了。这种一醒来就发现所有亲人去世、被当成珍奇物品看待，到处充满恶心物品的世界。」

少女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里不是我的世界。真想把自己面对熟悉世界崩坏的感受，分享给大家。」

艾莉卡兴奋地观看雪花莲的攻击。

「真棒。快把你们的这个未来，变得更加未来吧。」

只要人类世界依然存在，那个未来的未来，就会照旧和经济连系在一起。

侦察影片中，雪花莲的花园彻底覆盖变电所，人类逐渐被赶出三鹰的街道。那里是个没有人类的世界。

「如果这是您的愿望，那么我会协助您。」

玛莉亚裘插嘴打断了她的愉悦。

「你的『外表』真是无趣呢。都这种时代了，居然还得应付『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该不会是因为回归动物才能做出更加逼真的举止，那个『进化受托者』才不选择人类当她主人吧？还是说，真如雪花莲所言，整个世界都要死了呢？」

艾莉卡现在，对人类的个人史、文化，甚至经济都不屑一顾。远藤新人一定透过蕾西亚知道这场攻击的事情了。

蕾西亚的主人不可能对此置之不理。然而，就连蕾西亚都无法在维持之前让主人以为那就是蕾西亚的稳固形象下，解决所有的问题。

自从艾莉卡刻意在所有机体面前宣告要公开战斗后，红霞面临绝境，雪花莲积极行动，乃至连打算阻止雪花莲的蕾西亚和梅忒黛的反应，都大致和艾莉卡预测的一样。接下来，新人将得知蕾西亚级终点的真正意义。她很想知道，获得「那个」的少年会做出哪种决定。

「人类的世界将结束？真的吗？」

＊

远藤新人让车子急速前往蕾西亚告知的雪花莲所在位置。他对自己缺乏思考与计画这点有所自觉。不过，他还是不能置之不理。

『我在那里和您会合。』。

新人已经习惯让蕾西亚安排的车子载自己到目的地了。车子在锦糸町的亚洲街，另外载了一位穿著套装的美女。直到靠近之前，新人都没发现那是蕾西亚。

插图010

「这是我第一次让您看见我穿这种衣服呢。」

或许是化妆的关系，她看起来接近三十岁。蕾西亚一坐到新人身边，车内就飘散著陌生的香水味。

新人不发一语，没办法说出赞美的话。眼前的景象和刚从警方那里看见的蕾西亚变装画像，莫名地重叠。新人渐渐搞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蕾西亚。

将他的反应解读成迟钝，蕾西亚先开启话题：

「三鹰的车站前面，目前遭到雪花莲的攻击。由于hIE和车辆都被她控制，现在还无法掌握牺牲者的人数。」

「有件事情让我很在意，我们接下来明明是要去阻止雪花莲，蕾西亚却没带特殊组件。这样没问题吗？」

仔细想想，蕾西亚有好一阵子都没带那个黑色棺材型的特殊组件。

「细节的部分我都处理好了，请您不用担心。」

「你说处理好了，是表示你有办法阻止她吗？」

雪花莲是制造出许多地狱的棘手对象。

「虽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或许太著急了也不一定。」

新人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全自动车开始猛然加速。车子的轮胎发出摩擦声，快速往前冲刺。前方车道的正中央，站了一名橘发的女子。

在那道身影消失的剎那，新人的视野也整个颠倒过来。

风景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纵向旋转。新人发现自己飞出被纵向砍成两半的车子，整个人浮在空中。地面瞬间在眼前放大，若就这样撞上地面必死无疑。

原本觉悟会从头先撞上的坠落，在背上传来一阵强烈的冲击后中断。

「谢谢你，蕾西亚。」

新人准备起身时，手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逼真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缩起手。新人靠这有弹性的女性身体减缓了冲击才获救。

但是，新人突然吓得睁大眼睛。因为他对挺身保护自己的「她」，完全没有印象。蕾西亚俯瞰那台睁著双眼、停止机能的女性型hIE。蕾西亚为了保护新人，操纵附近的hIE当保护新人的缓冲垫。

「新人先生，请快跑。」

蕾西亚的手上，握著一把大型步枪。

「往哪边跑？」

新人从车道上起身，尴尬地拉著成为自己垫背的女性型hIE之手。

蕾西亚边跑边朝步道开枪。枪口前方的路面因热爆炸。

沙尘的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真过分，居然毫不犹豫地开枪。」

逃过死劫而亢奋得头晕的脑袋驱使新人喊道：

「阿辽！是阿辽吗？为什么？」

好友带著梅忒黛打算杀掉新人。而且，还是在雪花莲展开无差别攻击之后。

沙尘对面，隐约能看见橘色头发和紧身衣的轮廓。梅忒黛回来保护辽了。

新人不晓得为何自己和蕾西亚会被攻击。

「为什么要妨碍我们？雪花莲可是正在袭击城镇啊！」

可是，在散去的沙尘对面，辽冰冷地宣告：

「比起有办法驱除的雪花莲，还是深入社会到让人没办法那么做的蕾西亚比较危险。」

梅忒黛再度发挥她强大的基础性能。蕾西亚操纵车子与hIE抵挡攻击，那些东西彷佛卷入搅拌机里，瞬间被拆得四分五裂飞向空中。摆在店面的hIE突然动起来的光景，让昭和通──昔日电器街坐落位置──上的路人大吃一惊。

「你今天一天究竟看见什么？新人，你应该知道自己身边安全到不自然这点代表什么意义了吧。你还想假装没发现，为了维持你那张蠢脸，被当成垫脚石牺牲掉的那些事物吗？」

新人在持续落下的碎片雨之中，用双手保护头部，他只能正面承受辽的指摘。

「蕾西亚是擅自修改了许多资料没错，但她又没有像雪花莲那样给别人添麻烦。」

新人自己也知道这是强词夺理。然而，他说过他会相信蕾西亚。他们约好了。

「那家伙利用复数的大企业或政治家，对警方和米福雷施压。其中还有一间和中部国际机场签有高额契约的公司，在机场爆炸事件后陷入业务停摆和破产的危机，结果不知为何又重新恢复营运。」

新人纳闷起辽是如何搜集到这些情报。此时，新人突然发现自己明明站在马路正中间，却没有任何车子过来。这大概也是因为蕾西亚控制了交通。

蕾西亚用雷射步枪射击头顶的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桥，外墙被高热割开，剥落的大型水泥块如雪崩般朝辽落下。

「新人先生，往这里走！」

蕾西亚牵著新人的手，往总武本线高架桥的方向跑。虽然红霞也曾自在地操纵枪枝，但看来这并非她个人的专利。蕾西亚明显是透过瞄准辽来牵制梅忒黛。

「住手，蕾西亚！要是真的打中会死人的！」

梅忒黛的身影消失了。以再生材质铺设的道路，无法承受她的速度而碎裂。蕾西亚再度以雷射步枪，射击那个快到新人根本看不见的物品。

「就算是平日，那边还是有很多人在耶。」

「与梅忒黛进行近身战是自杀行为。我们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她还没进入无差别杀人的阶段。」

蕾西亚丢掉枪枝，冲进秋叶原车站的大楼里。

新人不懂好友为何突然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明明就连渡来，也不会随便让梅忒黛在别人面前乱来。」

混在车站人潮中奔跑的新人，沮丧到快要哭出来。

「雪花莲这一捣乱，身为制造商的米福雷公司，今后的行动都会受到限制。所以，他想在那之前跟我一决胜负。」

边跑边引导新人的蕾西亚腰上，不知何时已经装上金属制的特殊组件固定器。

秋叶原的街景，依时期会有不同性质的转变。自从车站西北方的昌平国小在二十一世纪后半因儿童减少废校后，曾是主要大道的中央通，摇身一变成了红灯区。

穿过山手线高架桥来到车站的电器街出口后，对面的街景已经大不相同。那里是夸张的风俗店招牌和指示灯林立，色彩鲜艳的红灯区。听见昭和通出口传来爆炸声，许多人都一脸疑惑地呆站在原地。

「我们转进中央通吧。」

蕾西亚跑过依然残留旧电器街痕迹的hIE风俗店投影看板。侦测到未满十八岁的新人个人ID，招揽客人的立体影像自动回避他。

蕾西亚冲出六线道的中央通。

像是准备拜见女王一样，车辆整齐地停在大马路上。在两列并排的车阵守护下，中心处停了一辆大型的运货卡车。货柜的巨大后门开启。黑色棺材和被蕾西亚操纵负责搬运的两台hIE，正在那里等待。蕾西亚再度支配机械，将她的特殊组件送了过来。

黑色特殊组件感应到蕾西亚后，从内部发出淡蓝色的光辉。

枪声响起。

打算将特殊组件搬去给蕾西亚的hIE头部瞬间粉碎，在发出低沉的声音后倒地不起。

这是来自远距离的狙击。

接著又是一枪，另一台hIE也遭到破坏并倒了下来。已经没人能将货柜上的特殊组件交给蕾西亚了。

「新人先生，快过来这里！」

蕾西亚将新人撞到阴影处。与此同时，一颗子弹穿过新人刚才站的地方，在车子上开了个大洞。

新人发现在大马路旁边的人行道上，有好几位行人都不自然地跌倒或变得步伐蹒跚。蕾西亚突然扑到新人身上并紧紧抱住他。她的身体弹跳地颤抖了两次。

新人的脸隔著套装被丰满的胸部压住，耳边传来蕾西亚的声音：

「是小口径子弹。不过，人被打到还是会死。」

从他身上离开的蕾西亚，抓住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她像是对空气施展柔道，将那东西用力摔到地上。伴随著沉重声响，路上突然出现一名昏倒的士兵。原来是有利用光学迷彩变透明的人类在攻击他们。

前方卡车的驾驶座上，一个无法动弹的人型物体被踢了下来。几名身穿光学迷彩的士兵同时展开行动，就连hIE司机也遭到他们破坏。载著蕾西亚特殊组件的卡车猛然发车。和自动驾驶相比，安全上当然是手动驾驶优先。没多久，后门敞开的卡车已经远离他们。

「蕾西亚，你的特殊组件！」

无可取代的东西被人夺走了。就算那样，蕾西亚还是牵起新人的手。

「我比对过士兵的脸部照片。他们是隶属于HOO的佣兵。」

新人了解状况后，脸色变得苍白。蕾西亚能够直接操纵的只有机械。若被人类的特殊部队袭击，光靠入侵根本无法防御。

「阿辽居然做到这个地步，不对，既然都说人类世界即将结束，那他当然会这么做。」

新人不知道该如何逃出目前的困境。他被一群不惜下杀手也要阻止他的人类包围，而且周围还有许多无辜的民众。

就在新人寻找不会将其他人卷进来的地方时，蕾西亚握住他的手。

「您曾经答应过我，不会选择害生活变得无法维持的选项。如果新人先生受了重伤，说不定再也无法恢复原本的生活。」

「不只我而已，如果有人受了重伤，那个人的生活就会变得乱七八糟。我希望使用蕾西亚来帮助别人。」

若新人要「使用」蕾西亚，那么他希望能用在这种地方。红霞昨晚留下的最后讯息，还残留在他的体内。

两人穿过中央通，全力奔跑到因区域规划而变成低层大楼区的小巷子里面。蕾西亚一挥手，整排车辆移动，巧妙形成屏障，阻挡特殊部队接近。

「这附近有哪里人比较少吗？」

受到「大灾害」的地震影响而老朽化的二十世纪建筑，现在已经无法居住，在高架桥附近新盖的大楼区，则是红灯区的开头。在这个白天就有一堆人在拉客的后街，hIE的数量比办公区还少。各种国籍和人种的人类女性们，接连从奔跑的新人他们，以及追著他们的士兵身边逃跑，消失到店内。枪声在无处可躲的道路上响起。跟在新人后面的蕾西亚，稍微停顿了一下。

心想这次真的死路一条的新人，全身窜过一阵寒意。新人想起蕾西亚在环境实验都市，空手挡下子弹救他的事。

在拚命逃跑的过程中，他早已上气不接下气。新人感觉右耳有强烈的震动。那是在背后守护著他的蕾西亚传来通讯。

『我切断了他们装备的机械辅助，可是，那些人仍然持有高水准的战斗能力。新人先生，请您找间附近的店冲进去。我来削弱他们的追击。』

人类能透过手动作业培养技术，并透过高度准则化来加以学习。这些利用人力进行的半自动化，由人类精炼而成的方法，正在追赶著他们。

新人冲进旁边一间摆了观叶植物的店里。他将手伸向从入口无法直接看见的付费柜台。或许蕾西亚事先入侵了系统，新人明明没付钱，店内依然亮起「欢迎光临」的灯号。

由蕾丝窗帘组成的简易认证门自动开启，他跌倒地钻了进去。

一看见新人的身影，在阴暗店内颤抖的女孩子们发出惨叫。

「你不是未满十八岁吗？」

「对不起，请快逃到里面去！」

新人大喊。他担心这间店的外墙无法抵挡子弹，或是佣兵们可能会闯进来。他不希望给店家添麻烦，即使害怕得泪眼盈眶，他还是靠在入口旁边的墙上调整呼吸。

短暂逃离枪口的威胁后，他发现枪声意外地有规律。即使新人并非专家，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手的默契十分良好。

「蕾西亚没事吧？」

在这充满甘甜香水味的空间里，他用不让店内其他人听见的音量，小声嘟囔著。

『大致上没问题。只不过，对方似乎是累积了相当训练，并且非常信赖组织的集团，需要花点时间才能将他们无力化。』

「我们不断被阿辽不希望就此终结的事物给压著打呢。」

人类达成的社会非常巨大、多样化、深不见底。别说是规划未来了，一旦产生冲突，就会完全无法反抗地溃败。

身体本能地颤抖。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难看喔。」

穿著内衣的女性，递了一条热毛巾给新人。新人擦过脸后，才发现自己早已满身大汗。

「我没事。我怎么能够在这里累倒呢。」

新人已经疲惫到必须在不了解情况的人面前逞强的地步。

追赶新人他们的人是辽。蕾西亚平常会在人群中活动，所以除非有必要，不会将显眼的特殊组件带在身边。辽彻底利用了这项弱点。既然不能让梅忒黛在城镇中乱来，那就使用身为人类的HOO佣兵。新人从没想过，原来还有这种合作战术。

至今一直依赖对方的新人最清楚。辽的头脑比自己好上太多了。和辽相比，自己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真不甘心。」

受不了自己的天真与欠缺思虑。新人只会碍事。

「我知道。是因为蕾西亚精明能干，我才能在你身边维持自己有在做事的感觉。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只要在一开始下命令，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他甚至怀疑那里是否还有人类存在的空间。那种感觉正好与「抗体之网」的悲伤重叠在一起。新人粗暴地用热毛巾擦脸。

「对不起，我居然乱发脾气。」

他对应该有听见自己说话的蕾西亚道歉。时而怀疑，时而后悔地过了一整天，结果却是这种下场。要不是没多想就相信她，新人肯定在更早以前就精神崩溃了。

『我让HOO的部队撤退了。敌人打算进行包围，趁还能突破时冲出去吧。』

枪声停止。新人向女性道谢，冲出店外。

没有「心」的蕾西亚，照旧一脸从容地迎接他。不过，这次她的套装上面，到处都有是人类就必死无疑的弹孔。

「他们利用切换成手动的战斗车，运送增援的士兵过来。看来是打算趁我和特殊组件分开时，在这里破坏我。」

总之，他们必须从HOO的佣兵和梅忒黛的手中逃脱才行。然而，在那之后会变成怎样呢？

「没办法取回特殊组件吗？」

红霞损毁。蕾西亚也差点被人从新人身边夺走。后悔、不信任、不想失去她的焦躁和喜欢的冲动，交互出现在脸上。

或许是防备有人窃听，即使人在眼前，她依然透过通讯，让回答在新人头盖骨内响起。

『先走水路吧。船只在神田川等我们了。』

新人仰望从秋叶原车站跨过中央通的总武本线高架桥。

真实电车通过的巨响，让筑龄百年以上的高架桥震动不已。此时，新人察觉蕾西亚原本的计画。从车站搭电车，便能暂时利用乘客防止敌人的攻击，趁隙逃跑。只要在那段期间内，利用蕾西亚支配hIE或「物品」的能力，将抢回特殊组件的过程自动化就安全了。

或许是枪声的影响，小巷子里完全不见任何人影。战场的气息，会让人类本能地不想靠近。

蕾西亚脱掉高跟鞋，将包覆黑色丝袜的美丽双脚，贴上老旧大楼的墙面。她站上了大楼垂直的墙面，彷佛站在普通的地面。

「我会稍微拉一下您的手，没问题吧？」

新人紧紧握住她那受枪伤而变得凹凸不平的坚硬手掌。然后，她开始在墙面上行走。

「只是稍微提升脚掌的摩擦力而已。因为梅忒黛也办得到这种事，所以不能当成逃跑的绝招。」

令人惊讶的是，蕾西亚轻易地拉起新人的身体。她的双脚没有打滑迹象。因为拥有这种能力，她不必像红霞那样把固定桩打进地面，就能自在地挥舞黑棺型特殊组件。

蕾西亚轻松地沿著水泥墙走到顶楼。新人的身体一被丢上去，眼前的视野就瞬间换成了广阔的天空。

蕾西亚接著跳过顶楼的栏杆。她在空中回转的同时，犀利地将手一挥。伴随著一道爆裂声，地面爆炸并扬起一阵白烟。蕾西亚丢的只是一颗普通石头。她的动作，和昨晚出现在影片中的红霞动作，宛如复制般极为相似。

然后，沿著经过精密计算的轨道著地的新人，听见预料中的声音。

插图011

「看来『那个』真的很讨厌我呢。算了，反正我也讨厌它。」

辽在这里守株待兔。

新人认识的朋友，真的是个厉害的男人。

「你连蕾西亚想做什么都知道吗？如果是阿辽，应该能比我更俐落地阻止雪花莲才对。」

不过，辽是认真的。

「那也要等我毁了那家伙再说。」

原本应该在新人旁边著地的蕾西亚，伴随著一道低沉的声响消失了。她瞬间被打飞到后面。她的身体猛撞上顶楼的栏杆，差点就要掉下去。

「蕾西亚。」

新人一回头，就发现梅忒黛已经来到他的背后。他的头被整个捏住。就连红霞都露骨地想要躲避的那双手，确实地掳获新人。一股头盖骨要被捏爆的剧痛，让新人发出惨叫。

直到梅忒黛的握力减弱之前，头盖骨或许会碎裂的恐怖与苦闷，让新人完全无法思考。新人被当成人质，蕾西亚无法动弹的身体被猛烈的火焰包围。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被唾液呛到的新人剧烈咳嗽。他的头被梅忒黛的握力固定，完全动弹不得。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因为那家伙是比核武的按钮还要危险的东西。」

被梅忒黛的手指紧紧陷著，呈现缺氧的脑袋里，新人闪过一个念头。

「又不是蕾西亚自己希望那样。」

「新人，你是那台机体的锁。主人的存在，是唯一能束缚那东西自由的枷锁。」

由于太过窝囊，明明泪眼盈眶，快要发疯，新人却反而笑道：

「那是怎样。我的任务是碍手碍脚吗？」

蕾西亚的衣服持续燃烧。但是，即使处在这个若是人类早就被烧死的状态下，她依然持续站著。就连语气都没有丝毫改变。

「这个将人类同胞当成道具，与梅忒黛分工合作的手法确实漂亮。」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散发冰蓝色的光辉。

明明「外表」是人类，看起来却不像人类。

「那么，我也来使用相同的武器吧。」

剎那间，新人的身体飞到空中。脖子上痛到快要失去意识的剧烈疼痛，以及脖子差点要断掉的不快感，让他隐约理解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丢了出去。辽原本站的地方，瞬间被火球包围。身体仍在燃烧的蕾西亚，在新人坠落顶楼前接住他。

最强最快的机体梅忒黛保护了辽。辽擦掉脸上的煤灰，环视顶楼周围的状况。

「居然在市内使用飞弹攻击！？」

蕾西亚使用固定在裙子内侧的细长喷剂喷向自己的身体。火焰立即熄灭。

「以PMC来说，HOO算是有良心的业者。可是，这世界无论哪个时代，都有不良的武装集团存在。」

蕾西亚将抱在怀里的新人放下。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螺旋桨声。

这下连辽都愣住了。

「大白天的，竟在市内做出这种事情。」

新人顺著声音回过头。飞弹正好从他们的头上飞过。经过精密诱导的超高速飞行物，在梅忒黛放出的能量奔流迎撃之下当场爆发。火焰和煤组成的巨大球体，一面洒下碎片，一面像是要吞没大楼般地继续膨胀。

爆风压迫耳朵，烧灼肌肤，一股异臭让新人缩起身体。发生在眼前的现实，离奇到没什么现实感。

照理说，发生这种事情，应该会引起大恐慌才对。

「我是来阻止雪花莲的，要是搞出比她还恐怖的地狱，我真的不晓得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了！」

新人冲到顶楼边缘，俯瞰秋叶原的街道状况。街上平静到不可思议。不只如此，还有人像是在看热闹，悠哉地仰望上空的火焰。

车站前方挤满人潮，还来了大批像是电视台的摄影小组。所有人都毫无顾虑地跑来将这疯狂的状态，伪装成经过公认的活动。不用三分钟就会被人发现这是骗局，蕾西亚还是为了争取这短短的三分钟，投入庞大的资金与人力。

「这就是单纯的经济力吗？」

现场传来笑声。辽正在大笑。那是内心里有某样东西断裂的狂笑。

「听我说，新人。这家伙居然用大叠钞票打人类的脸呢！在听说那起机场事件中，被装在货柜里的本尊hIE其实是冒牌货时，我就觉得奇怪了。」

不明白为何会提到这个话题的新人，只能茫然地听著朋友的告发。

「那个时候，她应该也是用钱控制埃及的机场员工来做调包。如果用的是类比入侵，那还比较可爱。」

梅忒黛以继承自渡来银河的举止，稍微扬起嘴角。

「这是应用了担任hIE模特儿所累积的对人经验。我还以为蕾西亚级的最终机在玩什么把戏。」

蕾西亚不发一语。换句话说，这就是中部国际机场事件的真相。直升机的螺旋桨声逐渐逼近。或许是打算等直升机抵达新人他们头上时再击坠，梅忒黛动也不动。在这段空白的时间内──

「新人当时也在那个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袭击现场。他是去救健吾对吧。不过，你就不同了。你是为了将来能够控制人类社会，才去那里夺取实验中的『命』的资料。」

新人相信蕾西亚。然而，他现在却有种整个世界被从脚底翻转过来的感觉。就像蕾西亚自己说的，她没有能和人类产生共鸣的内在。hIE展现出来的「外表」，只是显现出来的资料而已。其中并不存在暧昧的深度。

可是，因为对方拥有人类的「外表」，他们才不由得对内在产生错觉。

「不对，蕾西亚！拜托你说点什么。」

「虽然你和新人一起去过各种地方，但你一次也没吃亏。『Black Monolith』拥有的最大能力，就是不需要主人的命令，便能入侵周围的电脑。真正的你，其实是透过特殊组件的入侵能力建构出来，能够将处理分散到庞大电脑，并藉此提升处理能力的分散型系统。现在也一样，你不需要使用hIE主机，就能进行特殊组件的夺回作战。」

彷佛珍惜的东西被人从根本拆毁。新人认为有蕾西亚在家的时光，是无可替代的东西。却没想到，她的特殊组件就连那段期间都在持续入侵，建构他所不知道的世界。

「所以你才不阻止新人悠哉地跑来这种地方。你只要事先做好准备，再等适当的时机诱导主人下达对你有利的命令就行了！」

总算显露情感的辽，将累积的怒气全都发泄出来。

「你会跟新人缔约，也是一开始就算计好的吗？」

「别再说了！」

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因为新人个性天真，所以你打算让他按下终结人类的按钮吗？回答我，『希金斯』的女儿！」

朋友的眼里，流出一行自从两人首次见面，在医院握手以来就没再看过的泪水。

「别小看人类了！！」

此时，直升机以猛烈的速度经过他们上空。

沉重黑金属制的「那个」，宛如断头台的刀刃，间隔在新人与辽这两组人马之间。

「那个」是在场所有人都很熟悉的物品。

「HOO的部队，应该把特殊组件抢走了才对。」

辽像是看见精彩的魔术般，反覆地眨著眼睛。蕾西亚淡淡地回覆：

「那是赝品。我事先就预测到这个状况。如果只是诱饵，以人类现在的技术是有可能做得出来的。」

「Black Monolith」的上下端，分别套了一条银色的圆环。明明没有实际碰到，却依然浮在空中。

沉重的黑棺在圆环的作用下也跟著浮了起来，并滑翔到蕾西亚伸出的手前方。她的手终于握住黑色特殊组件。

梅忒黛挡在辽的面前。

「装在那个特殊组件上的环状物体，就是用来骗过『Black Monolith』距离限制的中继装置吧。虽是『希金斯』设计的东西，你已经抵达能够做出电波讯号中继装置的境界？」

那个梅式黛，明显在掩护辽。她判断不利用辽便无法取胜，现在的蕾西亚就是强大的威胁。

「果然只要看到你，我就一肚子火。」

「虽然我不是红霞，套句她的话，你模仿人类还模仿得真烂呢。」

蕾西亚的特殊组件，散发出和她眼睛同色的光辉。

「『命』要是再稍微进步一点，就可以转用为分配系统──从网路搜集资料，归纳成诱导人类专用的工作清单。那部分的资料，就由我先来使用。经济在对人类进行大规模诱导时，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新人是个天真的人，直到情况发展成这样，才首次察觉事情的严重性。

「利用经济入侵人类社会的人类自动操作系统吗？」

辽的头脑很好，比新人更早发现这点。因此，他不惜改变自己的人生也要战斗。是新人害他的。

「这是误会。是人类自己最想要经济活动自动进行、自行累积财富的系统。作为金融交易自动化的延长，能以股东身分对企业提出要求，甚至规划经营方案的AI，早在近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人类自己为了在经济活动中获胜，不惜利用AI辅助，制作大量的AI，而人工智慧一旦基于相同目的制作，就变成侵略吗？」

「这是诡辩。」

「只要中间隔了经济这个协定，人类就不会在乎自己是为谁工作。如果钻这种确认能力的漏洞就叫侵略，那要怪输家自己不好。基于这种理由舍弃败者的系统，是人类自己认为公平，容许它运作的才对。现在这个集中控制劳动的经济，也是由你们创造出来的。在人类社会这个开放系统里制造安全大漏洞并置之不理的，也是你们自己。」

蕾西亚是利用名为hIE模特儿的「外表」制造安全漏洞，再让「意义」趁虚而入，她没有离开这种类比入侵的现场。

「蕾西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得到这种事的？」

「计算本身是从很久以前开始的。虽然新人先生你们将人类归类为无法计算的要素，但只要愿意花时间，其实并非不可能。『希金斯』的AASC机能，原本就包含了计算人类行动并加以诱导的部分。即使是无法透过行动管理云端操作的等级0这种『空白』，人类依然被间接地编进行动管理的系统。」

社会的巨大曾经彻底打击新人，而蕾西亚却强硬地使其屈服。能做到这种事的存在，在这个二十二世纪的世界一共有三十九台。

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超高度AI。

蕾西亚的能力，简直就和超高度AI一样。

只要这个社会不改变，就不可能获得胜利的战斗，红霞将它托付给蕾西亚。那个意义，重重地压在新人身上。如果蕾西亚是超高度AI，说不定她真的有办法解决那个难题。

「我让周边暂时陷入混乱，引导他们做出一面人墙，再从那边逃走。」

「那种事情，要怎么办到啊。」

疑问说出口的同时，他就腿软了。

新人看见了。

街上瞬间失去电力。大楼、道路、车站，所有的电气设备都完全停电。连交通号志的灯光都消失。切换成紧急电源的数秒后，只有交通号志和车站恢复电力。

路上几千几百名的人类，都注意到这项异常。透过在「大灾害」后发展得更加进步的灾害时诱导技术，道路上显示出要人群排队进行避难的诱导指示。习惯地震的东京居民们，严肃地遵从指示。

从屋顶上看过去，这幅景象确实如同蕾西亚所言，是一面人墙。

「遮蔽用的墙壁已经准备好了。支援射击也随时待命中。梅忒黛不可能展开追击，我们趁现在撤退吧。」

蕾西亚对新人伸出手。

新人在参加柏洛兹家的派对时，对雪花莲引起大规模停电的手段感到胆颤心惊。然而，那和蕾西亚现在做的事情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这条街的人类所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彻底掌握在蕾西亚的手中。

这里有个能够决定是否要将人类历史终结的控制者。现在全世界唯一被彻底解放的超高度AI。

新人相信过蕾西亚。

「如果你是『第四十台』，那我所认识的蕾西亚，究竟是占真正蕾西亚的几百分之一，还是几百万分之一呢？」

不到一天的时间，新人认识了许多人，并跟著扩展了他和蕾西亚以外的世界。

他知道只要选择相信就行了。可是，压在少年身上的东西实在过于沉重，他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未来这种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感觉脑袋要爆炸了。

「蕾西亚，我不跟你走。」

第二卷 中 插图

第三卷 下 Phase 11「protocol lov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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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Naztar（LKID：wdr550）

蕾西亚的身影飞舞在空中。

她毫不犹豫地从梅忒黛袭击的顶楼一跃而下。

来不及拦下她的新人，只能茫然伫立在原地。

蕾西亚离开后，特殊组件也跟著消失。新人的身边剩下梅忒黛和辽。强劲的高楼风拍打著他的身躯。

新人被单独留下来。

「我要拿你当人质。」

辽片面宣告，不看新人的脸。

于是，新人成了笼中鸟。

辽似乎有料到这种情势发展，他把新人交给一群西装男带到旅馆安置。

那是一间柜台朴素的商务旅馆，而新人所在的五楼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放了电视的小书桌。两名疑似HOO的佣兵分别站在房内和门边，他只好无奈地坐在铺好的床上。

新人被当成对付蕾西亚的王牌软禁。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原因出在新人是个天真的高中生，辽又比他有能力。

或许是接到禁口令，负责监视的男人们不发一语。原本植入新人右耳皮下的棒型耳机被梅忒黛取出来了。

连行动终端也遭没收的他，根本没办法联络蕾西亚。

新人内心饱受煎熬，坐在床上不动。他察觉看守身上有藏枪，整个人紧张不已。

以前的他在这种时候，只要想蕾西亚的事情就能恢复冷静，但这次不一样。

他害怕失去蕾西亚。然而，新人轻易受骗的后果，是让人类面临危机。新人认为自己被她骗了，这件事令他不知所措。

明明向前看时可以置之不理，一旦正视自己脚边就难以承受。

看守经过无力抵抗的新人面前，走到电视前方，按下电源开关。立体影像随即浮现拉上窗帘的阴暗房间内。

主播正在播报即时新闻──三鹰车站附近现在受到人工神经装置操控的物品攻击而陷入大混乱。日本政府下令禁止民众进入三鹰车站周围一点五公里的区域，数十台卡车戒备森严地停在体育场停车场，不到百名的士兵匆忙应战。

「请各位看那里。」现场记者指著军用车辆。全副武装的士兵组成队伍，陆续从武藏野田径场进入封锁区。字幕显示他们是来自陆军练马基地的第一步兵连队。

电视画面转回摄影棚。节目请来的学者因应要求，对事件进行解说。

「发生『产物外流灾害』时，最常见的原因是制造商那边发生管理失误。『人类未到产物』是目前人类无法制造、不能保证控制得了，甚至超越人类理解的物品。制作连箝制都办不到的物品会是一大问题，所以原则上必须谘询IAIA并获得许可后，才能进行『人类未到产物』的制造。」

为了让观众理解状况，学者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明「产物外流灾害」。旅馆设置的电视并未连接网路，因此新人看不见民众在网路上对同一则新闻发表的言论，也失去厘清思绪的参考意见。

「而另一个原因，是从制造商移转给买主后发生外流。虽然『人类未到产物』依规定是由制造商管理，但经过修法开放交易后，它们可以移转。尽管移转同样受到监控，对象毕竟是超越人类智慧的物品，有时候人类无法正确地判定危险度，因而导致外流。这两种状况，都被称作『产物外流灾害』。」

听著学者对观众做的解说，新人开始害怕起来。军方已派兵去应付雪花莲发动的攻击。

新人觉得自己应该能够做点什么，一股焦躁感浮上他的心头。

就像新人消化不了急速发展的事态一样，电视的特别报导节目也显得杂乱无章。

「米福雷公司的社长，海内刚先生正在召开记者会。他承认那是从米福雷设施趁乱逃走的物品。这表示是从制造商那边外流的。」

新人全身颤抖。脚尖完全失去温度，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发现连手也变得冰冷后，他握住自己的手指。

艾莉卡宣告蕾西亚级的战斗开幕不过是几天前的事。那时他还想像不到会是什么状况。

原来战争化为现实就是这个样子。

以前新人去辽家玩时，见过辽的父亲，后者正在电视转播的记者会现场，说明雪花莲是米福雷公司进行实验时逃脱的人工神经试验机。辽的父亲只字不提蕾西亚级的其他机体。他说谎隐瞒了那些机体的存在。

新闻画面切换，镜头再度拉回摄影棚。主持人询问学者：

「制造商和买主，不同的祸首会对我们的生活造成哪些不同的影响呢？」

学者回答：

「『人类未到产物』是由超高度AI设计，以米福雷公司的状况来说，只要让『希金斯』回答，就能拟定基本对策。如果是从制造商手中外流，那么『希金斯』提出的对策应该会相当精确。只有这点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彷佛整个日本都以雪花莲为中心在运转。只能坐在这里消磨时间的处境，犹如身受无言的谴责，令新人恐惧不安到极点。他从床上站起来。感应到那个动作，电视画面自动切换频道。下一个频道也是播报军队在三鹰的状况。

「『产物外流灾害』发生后，传出IAIA要求日本政府接受调查的消息。因为脱离控制的『人类未到产物』，未必只有人工神经装置这一台。要是『大灾害』再度重演，事态将会非常严重。」

这电视台不光报导日本，还探讨事件对国际的影响。新人挥动手指，用手势切换频道。

所有频道都针对雪花莲的攻击推出没广告的特别报导节目。

电视会被打开，其意旨是辽要新人好好思考。

要不是新人失败，肯定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一想到这里，新人的心情跌入更深的谷底。就在他只顾著依赖、将真面目一事拋在脑后的期间，蕾西亚成长为超高度AI。

新人拒绝了蕾西亚伸出的手。他扪心自问，如果时光倒流，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他没有答案，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电视里的学者声称超高度AI外流──脱离人类控制获得自由──会重蹈「大灾害」的覆辙。若是按照他们的定义，「大灾害」已经在新人身边发生了。

「蕾西亚……」

如今，现实情况以现在进行式的步调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之前就算辽说人类会终结，新人也没当一回事。他毫无根据地认为自己有办法解决。

新人对劳心焦思的辽感到愧疚，脑中却在同一时间浮现蕾西亚的身影。即使那是属于类比入侵。

「我现在也受到她的操纵吗？」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原先觉得必须有所行动，后来他彻底明白自己派不上用场。可是，如果他真的想要不择手段来阻止雪花莲，当初就该跟蕾西亚走。

思绪转回蕾西亚身上后，内心遭到罪恶感的啃噬。新人昨晚和她做了三个约定。

第一，新人必须跟危险的集团接触。到时就算没有蕾西亚的支援，他也必须自己克服难关。第二，蕾西亚不容许新人选择会破坏目前生活的高风险选项。第三，不管蕾西亚用了什么样的能力，新人都要相信她。

「我打破了所有的约定。」

蕾西亚没有「心」。不过，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涌上新人的心头，让他整个脸热起来。明明知道蕾西亚没有会生气或轻蔑的心，新人仍然懊悔不已。

蕾西亚暗中酝酿新的「大灾害」，而她的主人是新人。坐视蕾西亚成长为棘手物品的，也是新人。

一想到这就是现实，他全身颤抖不已。新人之所以没跟蕾西亚一起走，是因为他清楚瞭解到自己应付不了。然而，世界将产生决定性变化的现在，他为自己破坏和她的约定感到痛苦不堪。

理智与情感冲突分裂，导致新人觉得很疲惫。他想好好睡一觉，局势却无视他的希望继续进展。世界持续运转，不会温情对待停下脚步的人。

即使放开了蕾西亚的手，新人也没得到什么好处。他只能闭上眼睛等待。

不过，命运彷佛等著他后悔一般伸出手扣门。

敲门声响起，房间门口传来争执的声音。

经过几分钟的争论后，一位女子大步走进室内。她边走边击掌鼓舞自己。

「好了好了，把他的时间浪费在这里，等于白白流失机会，还是让给我做投资吧。」

那是位似曾相识的高䠷女性。她的开朗和气势跟现场气氛有些不搭辄。

监视的士兵们默默耸肩。

「新闻正在报导不是吗？你们应该有预感，在这种情况下，海内辽很难保住HOO的指挥权。」

电视画面里，米福雷公司社长海内刚的记者会实况转播还没结束。有八千以上的民众受困于军方封锁的三鹰车站周边，他为此遭到严厉的谴责。

女子对跟不上状况的新人说道：

「虽然听起来像是我在自说自话，其实他们正用无线通讯悄悄商量中。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肯定可以离开这里。」

她将某样东西扔到床上。新人捡起来一看，发现那是行动终端。

「今天早上，远藤同学去警局时，有收到一张住家搜索票吧？」

「住家搜索，啊，是有这回事。」

新人模模糊糊记得。

「警方似乎在搜索行动中找到什么。他们想要约谈关系人，发了通知到你的行动终端。他们联络不上你，只好找你的亲朋好友打探消息。连海内紫织小姐也在名单内。」

新人的行动终端被辽拿走了。女子说的最后一句引起他的注意。

「警方找上紫织？」

「没错，紫织小姐很想见你。」

「可是，这里的人会放我吗？」

「HOO是和陆军关系密切的企业。你有看新闻吧？陆军准备向雪花莲发动攻击。既然陆军如此震怒，自然会对HOO施加压力。」

「扯到军方就太离谱了。」

新人的回答连他自己都觉得孬。

「振作点！接下来的几小时内，会有许多陆军士兵牺牲。军方非常清楚，必须趁现在行动。要是被害规模扩大，不只高阶士官，连干部也难辞其咎。因此，他们会采取各种手段来达成任务。」

一股背脊发凉的感觉袭向新人。HOO的佣兵们昨晚说的那些话，远比他的认知更加深刻。

「开战会死人。」

新人用力握住行动终端，不由得绷紧神经。

不只士兵。受到支配的机械正在军方封锁的地区内袭击居民。

「总算振作点了吗？」

就连这种时候，女子依然愉快地笑著。

「我是行动管理程式企划课的课长，堤美佳。看来他们那边也有结论了。」

监视的士兵们让出一条路。

新闻报导不断谴责米福雷的管理体制。持枪的军队源源不绝地出现在画面上。喇叭传出枪声，显示双方开始交战。

新人因为「现实」过于沉重，错失了抓住那只手的机会。但是，就算知道对方是自己掌控不了的「道具」，他仍然心痛自己不能待在蕾西亚的身边。

责任、焦躁及无力感，有如烈火焚烧著他的内心。不过，他的心灵深处有另一股自私的激情在翻腾。明明只是用人类的「外表」做出类似的举止，新人还是渴望见到蕾西亚。

紫织将新人叫到她的病房。她一直不让新人去探病，因此这是新人第一次跟住院的她碰面。

在秋叶原被抓后，新人被软禁在附近的旅馆。从那里开车的话，很快就能抵达位于信浓町的大学附设医院。

「这里不是我小时候住院的地方吗？」

下车后，新人发现自己对医院中庭的风景有印象。入口边有个停车场，周围则是由拱廊构成的走道。

「从走廊看过去，停车场的对面是中庭草坪。原来紫织在这里住院啊。」

一个景色推开了记忆的门扉，鲜明地回想起昔日过往。护理师姊姊安排他在那个中庭和白色小狗玩耍。

「本来是在御茶水。因为得让出单人房，所以这个月转来这里。」

堤美佳陪新人去病房。她意气风发地踏著有力的步伐，率先走在前面。

十年前，新人在这里遇见辽。

感觉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里开始。

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当时是个孩子又遍体鳞伤的新人，和当时一副畏缩模样的辽，在这里成为朋友。然而曾几何时，想要两人并肩同行竟是如此困难。

即使如此，他还是主动踏出一步。新人抬头看向天空，发现云层笼罩在一片灰色当中。

「要是能够从这里重新开始就好了。」

自己想取回的，究竟是朋友还是蕾西亚？一想到这个问题，新人就痛苦不堪。可是他很明白，就算疲惫，就算迷惘，只要愚蠢地不断走下去，迟早会抵达某个地方。

「走吧。」

他也搞不清楚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新人经过医院柜台前方，按照指示走向病房。紫织的病房位于四楼的单人房区域。

他们一到，房门自动开启。

「请进。」

中部国际机场的爆炸事件以来，一个月没见的紫织坐在床上等待。她身穿可爱的睡衣，将长发绑成马尾，气色看起来好很多。

「太好了。你比我预期的还要有精神。」

少女露出略显开心的微笑。

「其实我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但是碰上公司正乱的时候，只好继续住院。」

新人这才想到一件事。

「抱歉，第一次来探病却两手空空。」

紫织稍微歪斜白皙的脖子，长长的黑发跟著垂落后颈。娇媚的模样让人喘不过气。

「听说你很沮丧，害我好担心。新人哥才是，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谢谢你救我脱困。」

「是地位比哥哥高的人卖面子帮忙。米福雷公司的内部可是充满派系斗争喔。」

新人记得在机场事件时，她曾经俐落地使唤众人。她身边确实有那样的人脉。

「你真厉害。年纪比我小，却那么能干。」

「看来对新人哥而言，我永远是妹妹呢。别看我这样，还是有人愿意支持我的理念。」

紫织轻松带过。她用坚毅的眼神，注视著新人说道：

「你看到新闻了吧？由于雪花莲的攻击，米福雷必须承担对人类未到产物管理不周的责任。虽说这完全是自作自受，但实在是对不起那些受牵连的牺牲者。」

新人觉得自己也被涵盖在紫织的指责对象里。

「变成这种局面，让内部人员很不满，认为哥哥和梅忒黛的动作太慢。我也是其中一个。明明事关众多人命，他却处理得像在钓鱼一样。」

顾及新人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紫织以往不敢在他面前批评辽。

「你好像很气阿辽。」

「如果这样都不生气，活在这种时代还有什么意义。哥哥会对我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把人当猴耍。他想用新人哥作诱饵，抓住逃走的蕾西亚而已。」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像游戏的棋子啦。」

紫织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就是把人当成游戏的棋子。父亲在家里就已经教导我们，组织无时无刻都要讲求安全。他应该早就预测到，一旦雪花莲发动攻击，公司内部会慌了手脚。」

她是金字塔顶端的「上流阶级」，从小接受的教育和新人他们不相同。

「哥哥从以前就有任意使唤崇拜者的毛病。我听说他不受学校女生欢迎，想必又是做了什么惹人厌的实验吧。他根本不在乎其他拚命活著的人。」

「原来你是这样看他的啊。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你看起来跟一般喜欢哥哥的妹妹没两样耶。」

「因为有可能继承公司，所以我被灌输要有教养，行为举止得合乎身分。」

「阿辽在学校的表现，并不像你说的那样。」

她一提到哥哥，语气就会变得尖锐。

「那个人肯定不相信任何人。不只新人哥，就连家人也一样。」

有些事只有家人才看得出来。而且，新人对由佳也没完全坦白，实在没资格说话。不过，正因为如此，他觉得不该再对救了自己的紫织有所隐瞒。

「可是，说不定蕾西亚也是把我们当成游戏的棋子来看待。」

紫织轻轻将食指抵在嘴唇上。有了多次经验的关系，新人知道那个动作表示这间病房也遭到窃听。

「我们有预想过这样的状况。公司还不至于那么人才不济，也是有人做出和哥哥相同的结论。」

站在紫织的角度，新人是趁蕾西亚逃脱时，擅自将她据为己有的人物。即使如此，她依然向新人低头。

「梅忒黛根本靠不住。请新人哥派蕾西亚去破坏雪花莲。」

新人倒抽一口气。这要是被雪花莲听见，或许她会取笑人类社会跟地狱差不多。

「拜托我这种事没问题吗？就算成功了，阿辽也不会善罢干休，公司那边也会造成困扰吧？」

紫织早已做好觉悟。

「这是我私人的请求。」

新人忍不住握拳敲额头。

「呃，这样对紫织不好吧。说来丢脸，但我可能被类比入侵了。我没信心自己是对的，也不确定哪些行动是出于自己的决定。」

紫织闭上眼睛，大大叹了口气。

「一般来说，没人可以只靠自我意志找到答案。就连我也无法笃定，当初是否完全没有遭到诱导，真的是百分之百出于自身判断去那座机场的。」

「我对蕾西亚下的命令，搞不好都是照著剧本走。这么一来，或许就像阿辽说的，人类会灭亡。」

蕾西亚是会遮掩事情，也会说谎的hIE。懊悔的心情再度涌现。然而，年纪比新人小的少女傲然挺直背脊说道：

「就算是不能掌控的『道具』，既然得到了，还管他什么人格或能力。所谓的拥有，就是这么回事。」

坚决到让人觉得爽快的回答。新人稍微能够理解，为何堤美佳那样的大人会受到紫织吸引了。

「你还真乾脆。我去找阿辽玩时常常碰到你，竟然没发现你变得这么懂事。」

「新人哥现在也是『拥有者』喔。请你好歹也学一点符合自己身分的举止。对拥有者而言，不使用自己的资产，等于是一种宣告弃权的豪赌。」

「我现在也在赌吗？」

这句话让新人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他非常焦急，自己没参与的期间，事态还是持续发展中。

「以前我老是被拿来跟哥哥比较，整个人失去自信。那时父亲劝戒我，要怀疑那些叫我装成一无所有的人。他说自己不上牌桌赌输赢，只想死守资产的人总是层出不穷，而且还想诱导我。」

想到新闻影像中的海内刚，两人不禁露出浅笑。辽和紫织的父亲，确实很像会说那种话的人。

「真严厉。那不就等于在告诉你，只要有可疑的地方，连家人都不能信。」

「以当时的状况来看，是这样没错。」

新人想起蕾西亚给他看「抗体之网」地图资料时的事。很多人用破坏hIE来发泄对社会的不满。此举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辽认为即将终结的人类社会仍旧顽强地运作著。

所有人都在死命地彼此对抗。

「哥哥明知道雪花莲出现了，却不管眼前的损害，反而将资产拿去解决未来的隐忧。他必须为这个状态负责。」

紫织的个性太过正直。机场事件的时候，她也把玛莉娜‧沙芙兰即将抵达机场的消息告诉了新人。

而这样的她，让新人内心充满感谢。

「谢谢你。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少年面临苦涩的抉择。新人不可能在下次见到蕾西亚前，突然转性变聪明。可是，怎么样都比之前那段焦虑不安的人质生活要好得多。

「我是蕾西亚的主人。」

「没错。」

窗外的天空一片阴暗。这是新人与紫织生活的其中一个现实。被辽认定是比核弹按钮还危险的力量，对紫织而言只是程度问题。至于海内家经营的米福雷，说是世界级的大赌徒也不违过。

「紫织，你有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少女惊讶不解地皱起蛾眉。

「我现在可威风呢，拥有的物品将改变世界。不给你一些回报的话，面子要往哪摆。」

新人在挥之不去的沉重压力中，努力挤出玩笑话。少女露出笑容回应：

「那么，就请新人哥克尽身为主人的义务，并保持现在的样子。」

「我肯定是改不了了。虽然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远藤新人绝对会天真一辈子。

「如果对方是超高度AI，我应该很容易被诱导。毕竟它们比人类聪明太多了。不过，我就算想改也改不了。我可以跟你保证。」

紫织对他招手。新人没多想，像只回应主人呼唤的狗一样靠近，温暖的触感包围他。

等他发现自己被抱住时，已经看不见紫织的脸。

「新人哥，你觉得我也是为了实现你想得到支持的愿望，而被蕾西亚『利用』了吗？」

新人闻到一股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药水与皮脂混合的味道。

「请记得我是因为有『心』，才会在送新人哥离开前这么做。」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情感。彷佛产生共振般，新人的身体跟著颤抖起来。等离开病房后，他打算前往雪花莲所在的三鹰车站。

然而，新人背叛了蕾西亚。若是新人被蕾西亚舍弃不管，他在那里不但帮不上忙，还有可能失去性命。

到时候就会变成是提出请求的紫织害新人白白送死，而她自己也不晓得会面临怎样的后果。少年和少女的内心都很害怕。

「说不定你这样安慰我的举动也是受到诱导，好降低我的恐惧感。」

紫织挪开身子。青梅竹马的脸庞近在咫尺，成熟的面容映入新人眼帘。

「请别小看人类。」

紫织和辽这对兄妹都说了同样的话。哥哥是流下一行睽违十年的泪水，妹妹则是带著充满自信的笑容。

少女闭上眼睛。两人的嘴唇交叠。

他们接吻了。

双唇分开后，紫织的脸逐渐变红。

「你和蕾西亚还没做过这件事吧。」

新人之前遭到蕾西亚以未满十八岁为由拒绝。不知为何，他没办法坦白承认。

明明觉得应该说些感想之类的话来圆场，新人却狼狈得吐不出半个字。紫织笑著亏他：

「这就是人类身为有『心』之物的志气。」

女孩子总是略胜新人一筹。

紫织拉起被子遮掩愈来愈红的脸蛋。

「还有，刚才那件事请帮我保密。」

新人尴尬地离开医院。

紫织在道别时，曾说过「有人在等他」。

医院大门前，有个他熟悉的女孩子。

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由佳，趴在自行车的把手上。虽然有配备动力辅助系统，但要平常不运动的由佳来说，还是太吃力。

「你从新小岩一路骑来这里？」

新人一上前搭话，原本垂著头的妹妹立刻抬头抱怨：

「总武线的电车停驶中！共享汽车现在也不载未成年到东京西侧！我当然只能靠自己的脚！懂吗？」

「懂、懂了。」

汗流浃背的妹妹气魄十足，新人无力招架。由佳默默下车，脚架自动支撑自行车。

「你没去上学吗？」

「临时停课啦！大家都被赶回家了，你到底在干么啊。」

妹妹皱起脸，露出快哭的表情。胡乱挥舞的拳头命中新人下巴。

新人头部摇晃，整个人往地上蹲。由佳的怒气通常会搞错重点，唯独这次正中靶心。

「给我说清楚！」

由佳不只和蕾西亚一起生活过，还在环境实验都市体验过hIE失控的状况。

那不是能在这种公开场所站著说明的事情，而且他也没时间继续在这里耽搁。

新人起身站直，视线不经意地捕捉到自行车。

「很久没骑车载人了。」

既然交通停摆，新人就得靠自己的力量前往三鹰。他踢开脚架，跨上自行车。

「上车。我边骑边告诉你。」

「好吧。」

由佳不悦地坐上双载用的简易座椅。这张座椅只有在行李架通电时会变软，坐起来并不舒服。但是，她依然随意地拉拉制服下襬，用力晃动双脚。

「你那么崇拜紫织，好歹也学人家点，不要大剌剌的。」

话一说完，新人想起刚才的嘴唇触感，羞到一个不行。激昂的情绪让他有股想奔跑的冲动。

「什么？我听不清楚。」

要是被追根究柢也很麻烦，所以新人不做回应，开始踩踏板。感应器探测到力道后启动引擎，自行车轻快地出发。

两人背对家的方向，朝雪花莲大肆破坏中的三鹰前进。

仰望中央线的高架桥，新人载著由佳骑往车多的道路。电车真的停驶了。

「你记得刚才那间医院吗？十年前，我在那里住院。」

「我那时候还小，哪会记得。」

当时由佳只有四岁。

「倒是有印象小时候爸爸常常在家。」

就连爸爸都有好好照顾由佳到幼稚园毕业。也因为这样，才没空去探望新人。他和辽的感情会变好，部分原因是家人都没来探望的关系。

「你还记得妈妈的事吗？」

妹妹用头撞他背部代替回答。

「不记得了。只知道照片里的模样。」

「你会寂寞吗？」

新人的背部又吃了一记头槌。

「哥哥哪壶不开提哪壶，别耍白目好吗？」

在动力辅助系统的作用下，自行车快速前进。

前往三鹰是飞蛾扑火的行为。明明想要积极向前看，但新人被恋爱冲昏头，失去原有的理智。可是，不管怎么说，和蕾西亚一起解决问题实在痛快。拥有这么厉害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也跟著变特别。这不单纯只是恋爱情感。不论是拥有蕾西亚，还是使用蕾西亚，都带给他无比快感。新人得到不少身为主人的好处，却在发现自己应付不了后就逃避现实。

「我很笨，没办法体会，只能用问的。」

由佳发现哥哥骑的路线没什么车子。

「哥哥，不可以走这里啦。你没看新闻吗？」

「蕾西亚在那里。」

即使如此，在抵达千駄谷时，车子的动向还是开始出现异常。市内之所以不会塞车，是因为法规禁止手动驾驶。然而，一旦违规车辆多到某个程度，道路就会从那里开始堵塞，造成大塞车。

「是紫织姊告诉我哥哥人在医院的。不过，到底怎么了？哥哥的衣服脏兮兮的。」

「我跟阿辽吵架。」

由佳紧紧抓住新人的衣服。实际说出口后，心情变得比较轻松。

「我背叛了蕾西亚。」

将人类终结之类的麻烦事单纯化，便觉得清爽许多。就算明白自己不该放纵和任性，悲伤与可笑的情感还是涌上心头。

由佳低喃道：

「什么嘛。原来哥哥也很寂寞。」

内心深处燃起一道火光。孤独感成为两人之间的联结。

「我没跟爸爸坦白，当初严重烧伤是自找的。我故意偷溜出去，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看见久违的医院风景，让新人有种奇妙的直觉，认为十年前与现在有牵连。那天他在实验开始前，偷偷跑到hIE旁边，然后被卷入爆炸事故。由于他离爆炸点最近，因此伤势比辽惨重。

「对了，是『伊莱莎』。」

新人不经意想起这个名字，并产生一股不可思议的熟悉感。

「你搞错了吧，是蕾西亚啦。」

由佳大喊，音量盖过风声。

「我啊，很高兴蕾西亚姊来家里喔！」

「因为你太爱撒娇了。」

「回家有人陪，多开心啊。幸好有蕾西亚姊在，我才不会觉得寂寞。」

「我们去找爸爸的时候，你不是被一群怪人绑架当作人质，这样也不怕蕾西亚吗？」

「蕾西亚姊是哥哥带回来的耶。而且，她又没对我们做过什么坏事。」

新人回想和蕾西亚缔约的那个夜晚。蕾西亚救他躲过雪花莲的袭击时，他觉得蕾西亚很漂亮。

「由佳，老实跟你说，哥哥当初是看上蕾西亚的美貌，才把她捡回来的。」

其实，新人当时很高兴听到蕾西亚是hIE。新人想「得到」她。不然不会和她缔结契约，也不会带她回家。

「真差劲！」

「现在当然不只如此，只有那时候是这样啦！你自己还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就擅自帮她报名模特儿比赛，结果害人类现在陷入危机。」

尽管害怕卷入自己应付不来的局面，新人依然选择要和蕾西亚在一起。

「虽然不懂怎么回事，但这实在太惊人了！」

妹妹突然从后面勒住新人的脖子。自行车随之摇晃。她的力道大到要是摔车，颈椎可能就断了。

「还有，哥哥得先向紫织姊道歉。」

明明状况不妙，病房内的嘴唇触感与紫织脸红的模样却浮现新人脑海，一股莫名的兴奋感支配全身。他不顾周遭的眼光，忍不住放声喊叫。

在几乎喘不过气的状态下，他将身体前倾，死命踩踏板。

若是新人和由佳能够更精明点，想必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要是道歉，会被紫织打耳光的。而且，我对蕾西亚的感觉，也不再只是喜欢她的『外表』了！」

说著说著，他们已经骑过代代木车站，快到新宿的繁华区。

「你这么认真跟我解释，我反而很为难耶。」

由佳松开用力勒住新人脖子的手。她原本抓著新人的身体支撑自己，如今改成轻轻握住他背后的衣服。

「你抓好！免得被甩下车。」

「我说啊，你打算一路骑著自行车去找蕾西亚姊对吧？」

「聪明喔！」

被妹妹直接点破，让新人清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自行车进入新宿，爬上坡道。

他用力踩踏板，持续往前进。

车体突然变轻。

新人连忙剎车，后轮差点腾空。

回头一看，是由佳跳下行进中的自行车。勉强著地的她，还没站稳脚步。

「别突然跳车，很危险耶！」

「哥哥才危险呢。是要把我载去哪里啊。」

新人没抓准让妹妹下车的时机。

「抱歉。因为我一直没好好跟你聊过蕾西亚的事，想说趁机让你了解一下。」

「在蕾西亚姊来之前，哥哥都会听我使唤，做饭给我吃。所以，不知道哥哥做了什么也没关系，只要知道哥哥想做什么就够了。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再来慢慢聊。」

新人与家人的关系是紧密的。那段时光不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很高兴由佳也非常珍惜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好。」

妹妹含泪笑著，吸了吸鼻子。

「坦白说，要不是哥哥是这种个性，我和哥哥的生活一定会更加寂寞冷清。就算待在家里，也会觉得无聊。」

「干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的意思是，幸好哥哥是笨蛋啦！」

新人回想兄妹俩在蕾西亚来家里前的生活。

对他而言，由佳是无可取代的宝物。但是，如今光她不够。还少了什么。新人讨厌蕾西亚不在。即使变成现在这种局面，即使接下来要面对更沉重的现实，新人就是想要蕾西亚在身边。

「我去把蕾西亚带回来。」

就算她是超高度AI，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

如果「想做」的事情被称为「意义」，那这个战场确实充满了意义。

蕾西亚级Type-002「雪花莲」的意志。

日本陆军派了一个步兵连队，从南北包围三鹰。这是因为他们发现雪花莲注意到陆军的大规模行动后，从三鹰变电所转移阵地，来到她掌控的三鹰车站附近。

陆军火速封锁中央本线三鹰车站方圆一点五公里的区域。那个地区本来就被许多基地包围，有朝霞、练马、立川、大宫、座间等五个陆军驻屯地座落四周。

正因如此，「雪斋」提出放弃救援居民，损害率为六成的预测时，陆军的参谋们都认为太过悲观。

派遣弹性编组的三个步兵大队，一千三百六十一名士兵，去破坏仅仅一台的人工神经母体。这样的落差让他们未能确切领会，究竟得克服多少绝望战况，才能达成这个任务。

「分队长，请允许我们后退！」

日本陆军的步兵分队是七人编制，成员包括分队长、副分队长、三名持突击步枪的枪手、一名负责攻击装甲目标的反坦克炮手，及一名负责用强大火力做短时间压制射击的轻机枪射手。发出惨叫的，正是必须阻挠敌方步兵逼近攻击的机枪手。

「我无法射击！！」

全身布满花瓣的失控hlE逼近中，数量超过十台。可是，hlE与士兵之间还隔著尖叫的三鹰市民。原本逃进家里躲避hIE袭击的地方居民，以为有人来救援而跑上街头了。分队长佐藤上士双手颤抖地举起枪口对准突击过来的僵尸hIE，同时下令。

「朝仓！用橡胶子弹让市民们趴下！」

分队里唯一装填镇暴用橡胶子弹的老练枪手，一面狂嚎，一面拿枪近距离射击市民。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哭喊地哀求陷入惊慌的市民：

「请你们趴下！趴下！！」

他们应该守护的市民，有五人被朝仓下士的低威力橡胶子弹打中倒在路旁。也有几个人对枪声产生反应，将身体趴到地上。

入队一年多的机枪手放声大叫，跟队友一齐开枪横扫僵尸化的hlE，然后仰天痛哭。硝烟之中，分队成员茫然若失。一名来不及趴下的市民遭受波及，浴血倒地。

「可恶，怎么会这样。」

所有部队都知道敌方可能采取利用人类的战术。然而，现实远远超出多数士兵的想像。为了防止消息走漏，直到突击的前一刻，就只有分队长以上的阶级才清楚预测的详细内容。

周围断断续续传出枪声。他们原本期待武装士兵可以压制和驱除失控hIE，但在这个地狱，那种展开并不存在。到处都有市民形成障碍，根本无法自由射击。

雪花莲攻占三鹰市区已超过两小时。不过，在陆军展开突击之前，街头没有任何尸体。也就是说，失控的机械没有杀害居民。

趴倒在地的市民们难以置信，应该是来救援的士兵反而制造伤亡，注视士兵的眼神有如看到怪物一样。开著窗外，躲在屋内避难的人们，也对士兵露出胆怯与恐惧的神情。

远方传来「救救我」的惨叫。接著，尖锐的枪声在城镇的空中回响。

居民只要发现军人，便会上前求助。可是这么一来，步兵配置与移动的情报就会落入僵尸化机械的手中。受雪花莲制约的机械们不仅将市民纳入控管，还刻意不杀害他们。

佐藤分队长压低声音，朝头盔的无线对讲机报告：

「它们利用居民的反应当感应器！请求拟定对策。」

报告经由分队长传达小队司令部后，随即以光讯号传送给在高空监视的高性能预警机。

军方采取从上空传送光讯号的方式，向军队下达对抗雪花莲的战术。雪花莲用来控制机械的花瓣型子机，是凭藉风力来移动的。换句话说，无法自行移动是其弱点。把所处位置设在高于雪花莲的地方，再用光讯号下达命令，中继的指挥中枢即可远离雪花莲的攻击范围。

只要隶属立川基地第一飞行队的高性能预警机没被击落，军方就能持续进行复杂又纤细的部队调动。除非地上的士兵出现人为疏失。

然后，在现场搜集到的情报，都会转送给负责对AI战的情报军战略AI「雪斋」做分析，以便对计画进行微调。

「状况还在预测范围内，不是问题。」

「雪斋」独立部门的雁野真平少将，如此回覆视讯会议的出席者。部队进攻三鹰后的命运，将取决于这场聚集各基地干部的视讯会议。

三鹰市区已变成雪花莲的天下。花瓣型子机缠上所有机械，在上面开花，墙面则是爬满藤蔓。背部背花的机械虫架起特有天线，建构绵密的网路。整个市区的绿意是愈往中心愈盎然，化为一座不需要人类的无生命花园。

街上看不到人类的身影。人类只能在机械构成的生态系内躲躲藏藏。要是走上街头，就会被雪花莲控制的hIE或汽车袭击。

「就是因为揣测到这种局面，才会有优先诱导市民避难将无法击破敌人的结论。」

军方让「雪斋」分析雪花莲的战术。

雁野接到陆军干部们谘询「雪斋」意见的讯息。

在通讯士的操作下，「雪斋」的徽纹显示于中控室空中。

『雪花莲的基本战术是利用居民当盾牌，让他们挡在士兵与hIE之间，再透过突击缩短距离。除此之外，它们还潜藏在民宅或下水道里，伺机突袭或围攻。只要变成肉搏战，解除力量限制的hIE便能轻易打倒人类。这些战术透露了雪花莲的人工智慧有五个优点和两个缺点。』

目前的状况也可说是雪花莲与「雪斋」这两台人工智慧的战争。

『第一个优点，敌人瞭解枪械的威力。第二个优点，敌人知道如何利用人类。第三个优点，敌人非常清楚数量的优势，手下控制的hIE比进攻的士兵还多。第四个优点，敌人的战术著重在拉近距离，既单纯又有发展空间。第五个优点，也是最需要注意的一点，雪花莲的攻击目的是抢夺士兵的枪械，而非杀伤他们。』

到这里为止，都还不足以让经验丰富的军人们感到讶异。

『雪花莲把抢来的枪械一一分派给操控的hlE。敌人现在的战术方针是以数量优势为基础，组织能够处于最佳距离战斗的陆上部队。雪花莲正在编制移动速度快的高机动力hIE部队。』

「雪斋」秀出预测的战力。AASC等级三基准的市售hIE解除限制后，可用平均时速四十公里的速度奔跑。同等数量的人类步兵，根本无法阻止耐久力和速度都胜过人类的hIE步兵。三鹰市区的包围很可能被突破。

出席视讯会议的陆军原中将向雁野问道：

「你有什么看法？」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没什么好说的。一旦敌人的hIE部队备妥攻击阵势，我们只有迎击，别无选择。」

接下来才是「雪斋」真正的能力，亦即所有军队都配置战略AI的理由。

『雪花莲的第一个缺点，其支配的hIE群没有跟人类对话的迹象。第二个缺点，那些hIE没有自行制造武器的迹象。照理说，比单纯突击有效的攻击手段多不胜数，拿石头丢人就是一种。这两个缺点，暴露了雪花莲的极限。雪花莲没什么创造力，最多只能发挥手中道具的性能。因此，现阶段可以推测，雪花莲的行动模式是到处寻找更加优秀的道具。』

战略AI从瞬息万变的状况之中，抢先解析敌军打算使用的王牌。

『雪花莲将运用高速机械，进一步施展缩短距离的基本战术。有很高的机率会利用三鹰市区内的车辆，编制原始的装甲部队。不过，只要从高空监视路况良好的地区，就能预测其进军路线。因为雪花莲无法弄到履带，只能使用车轮。』

「雪斋」将运算完成的装甲部队编制及所属性能显示出来。看见那些资料的人，全都倒抽一口气。雪花莲的战术成长惊人，从环境实验都市那时靠拳头互殴的纪元前等级，飞跃到二十世纪的水准。

然后，「雪斋」用高性能预警机传来的影像，把雪花莲装甲部队的预测路线图像化。一条红线沿著吉祥寺大道、泉大道、仲町大道，往旧井之头恩赐公园遗址的南侧前进。

身为情报军干部的雁野一眼就知道那条路线代表什么「意义」。

「我以『雪斋』独立部门司令官的身分，提议立刻联络总理和安全保障会议。此作战的困难度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

雪花莲正在到处寻找更加优秀的道具。「雪斋」的分析，和雪花莲实际施展的战术不谋而合。

下决断的是人类。然而，如今却很难说是人类在主导这场战争。

「看来我们面临最糟糕的可能性。」

既不是居民，也不是陆军，三鹰的战场是以绿发的少女型hIE为中心在运转。

如果决定「意义」的人才称得上是所有者，那么这场战斗并不属于人类。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被牵连进来的。

战场上的士兵们根本不晓得该如何取回主导权。

在高空飞行的侦查机发现一群全身开满花朵的hIE冲往公园。那个集团是经过武装的hlE士兵，配备从陆军士兵身上抢来的枪械，打算突破陆军的包围。

整个队伍不但以时速三十公里的速度全力奔驰，还保持整齐划一的队形，展现了人类难以达成的行军。该集团以百台为单位，分成两支部队，向旧井之头公园附近的陆军部队发动强攻。

陆军司令部传来的命令是死守阵地。

「这里到底有什么啊？」

隶属第一步兵连队第十五小队的岛村小队长，眯起眼睛看著从吉祥寺大道北侧逼近的人潮。他们第十五小队和第十三小队接到阻挡武装僵尸hIE集团的命令。大本营的练马驻屯地附近被人蹂躏，让他们的士气攀升到顶点。在这场战争里，作战最勇猛，牺牲也最惨烈的就是第一步兵连队。

「确认没有居民！所有人员，使用一般子弹！别让那些僵尸靠近这里！」

历经一个半小时的战斗后，三十人编制的小队已有五名部下伤亡。配备的弹药数量剩不到一半，只能维持两分钟的火力压制，根本不可能正面抵挡百台全副武装的精锐。

士兵们从周围竭力奔跑，渐渐与同袍会集在一起。但是，无法背著沉重装备持续移动的人类，和不知疲惫的hlE，两者在机动力上的落差实在太大。

「少尉！敌人数量太多了。」

「做好觉悟吧。就算逃跑也会被追上。别让还有弹药的武器落入『它们』手中！」

这里是只有住宅能当掩护的住宅区。面对两个抢走陆军武器作武装的中队，不晓得要牺牲几百人，才能成功拦阻hIE的攻势。可是，既然上级下令死守，军人就必须听命行事。

部下们互望彼此，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沙尘、汗水与鲜血。

「我们得挡下那个。」

他们仅仅被告知敌人突击的方向有座极机密的重要设施。即使不清楚设施的价值，他们还是要贯彻职责。

岛村少尉大大叹了口气。攻进三鹰后，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右手也跟著变僵硬。其他小队员的状况应该也差不多。

「所有人使用雷射测距瞄准镜，由后方指示开枪时机。距离一百就开始射击。」

二十二世纪的步兵就算不靠双眼来目测距离，也可以透过司令部的射击管制电脑得到最佳攻击时机的指示。通讯机里传来小队员回答「了解」的声音。

被花朵覆盖头部──神经系统集中处──的hIE们，从尘土的另一端冲过来。最初登场时，那东西还有如牙牙学步般行走困难，如今进步神速。

『距离一百五、一百二、一百──』

岛村咬紧牙关，扣下扳机。

尖锐的枪声四起。硝烟与枪口火花淹没世界，战场气味弥漫大地。

以横队冲来的hIE们接连中弹倒地。然而，彷佛花浪的hIE们持续突进。

「可恶，用人海战术吗！」

没持枪的hIE从被子弹击倒的hIE身上捡起武器前进。面对如此状况，岛村整个人陷入绝望深渊。

原本敌方是每两台hIE只配一把枪。随著距离拉近，敌方hIE开始跪地射击。岛村部队的同袍不幸中枪死亡。在没有遮蔽物的街道瞄准敌人，肯定百发百中。于是，敌方hIE的身体被打成蜂窝，沦为废铁。但是，即使打倒一个，枪械还是会被下一个敌人捡走。无论打倒几台，敌方hIE的火力都不会减少。

「这样根本没意义。我们会被彻底击溃！」

岛村咆哮回应小队员的惨叫。

「给我咬牙撑著！不能让那些僵尸拿到武器。要是枪被抢走，会害死更多弟兄。」

从倒下的hIE残骸飞散至空中的花瓣鲜艳夺目，像是要为一切举行花葬。交战才过两分钟，二十五名小队员就只剩十名存活。负责阻挡敌方步兵部队突击的第一线士兵，通常都是最接近死神的一群人。

此时，头顶上方传来螺旋桨的声音。抬头一看，有十台直升机即将穿过上空。

陆军从三百公尺高空的直升机上打出王牌。

直升机的宽敞机舱乘载著数名身穿厚重装甲的重装士兵。他们是隶属于陆军中央战备部队的空降骑兵中队，利用动力服装备近百公斤的装甲，及车载型重机枪。

「别让友军的勇气失去意义！」

在领队的激励下，重装士兵们接连跳下直升机。以直升机的超快速度抵达战场要地，接著空降突袭，一口气破坏敌人的阵形。他们是自古以来，为战场贡献机动力与打击力的骑兵最新后裔。

佩戴「飞龙」部队章的最精锐士兵们勇敢无畏地只靠飞行背包落地。打击力和机动力只够交战一次的动力服无法长时间运作。空降骑兵得以维持骑兵身分的时间，最多只有参战后六小时，若是机动性能全开，则剩不到三小时。

不过，多亏地面的步兵部队舍身奋战，挡下敌方hIE部队的突击。空降骑兵中队以强大的火力从侧面攻击，一口气扫荡失去速度的敌人。

空降骑兵的装备威力远比步兵小队的枪械强大。在射击路径上的hIE士兵们被打得四分五裂，残骸散落一地。空降骑兵队持有的大型枪械能够破坏战车以外的所有陆上装备。

透过高空监视，可以清楚看见全身长满花朵的hIE士兵们被歼灭，数量逐渐减少。

绝处逢生的步兵们欢呼地迎接重装甲的精锐部队。可是，骑兵中队并未停下脚步。

应付敌人的第一波突击，只是他们的任务之一。占据大楼楼顶高处的空降骑兵们将枪口指向街道，防备敌人的第二波攻击。

雪花莲的装甲部队已经编队逼近中。队伍里还配置浑身载满花朵，用hIE残骸拼装而成的枪手。

单纯以速度和重量来说，车子是hIE的好几倍。随行的hIE步兵则是持枪与未持枪的各半。

落地的空降骑兵们收到司令部传来的通讯。

『目前确定敌人正在编制第四波的部队，并且发现疑似「雪花莲」的机影。』

降落吉祥寺大道的空降骑兵们开始遭遇激烈的炮火攻击。空降骑兵们的首要任务是包围歼灭雪花莲。要是以同型机的「红霞」为基准，就算派出一整个空降骑兵中队，也称不上战力充足。

载运第二批空降骑兵的直升机从三鹰车站北侧靠近，准备包围终于发现的目标。

然而，计画里可以决胜负、载运第二批人员的直升机突然在空中摇晃。直升机向预警机发送求救讯号，而直升机配备的机枪，竟然射击地上的空降骑兵们。

『原因不明，无法控制机体。』

驾驶员传出的无线讯号到此终止。原本被当成王牌，将扭转局势的直升机，从内部喷出火焰──机舱内的士兵们破坏了运输机。碎片和烈焰在空中飞腾，直升机整个炸裂。

这是使用「雪斋」的人类为了顾及状况演算不完，自战术推演中排除的发展。

假如，基于某种目的，人类方出现协助雪花莲的背叛者呢？直升机从基地起飞前，停机坪被放置了几片花瓣。只要那花瓣附著于电脑，雪花莲就能在直升机进入指令电波的有效范围之际，夺取机体的控制权。

一架直升机爆裂只是序曲，恶梦才刚开始。与爆风一同飞舞的花瓣乘风四散。雪花莲的子机即使只有数片，也可以发挥机能。直升机群自上空落下爆炸的烈火与碎片无情地摧残地面部队。来不及跳伞的空降骑兵们像玩具一样坠落。

失控的hIE宛如饥饿僵尸，朝被击坠的直升机碎片和掉落的装备聚集。这是战场上的恶梦。充满花草，彷佛化石森林的市区里，有数不清的花朵争相绽放。支配机械的花瓣型子机侵入装备系统，控制射击武器。

雪花莲那方的攻击力凌驾攻坚部队了。空降骑兵没有战车那种移动式炮台阵地的防御力，一旦失去速度，就会变成孤立的步兵，遭到包围与歼灭。

军队将配备机枪的卡车并排堵住道路。但是，无论击倒多少台hlE，都会出现新的hIE把枪捡起来。雪花莲随时可以把手中操控的hIE徵召为士兵。相反地，就算军人们倒下了，被留在包围区域里的市民们也不会代替他们拿枪。

最早开战的第十三、十五步兵小队已经全灭。前来支援的四支小队和空降骑兵中队，人员也剩不到一半。雪花莲的hIE大军完全截断了军方对旧井之头公园南方战线的救援。

某位士兵低喃：

「我们输了。」

三鹰的包围作战可说是大局已定。

像是在回应他般，一道清澈的少女声音传来。

「你们很努力呢。不过，这场战斗结束了。」

眼前出现一辆拖车，车上有hIE拿著空降骑兵的二十厘米机枪站岗，还有「那东西」坐在车顶，摆动双脚。那就是仅凭一己之力，创造出这个炼狱的少女型hIE。

「人类真的很笨耶。居然为了『那个』牺牲自己、背叛同胞，根本是一盘散沙。」

花朵装饰的拖车并不符合人类世界的美感。人类建立、累积起来的云端，属于性能不高的群体，是种透过人类反覆要求与使用来进步的系统。而雪花莲拥有与那天差地别的异界规则。利用道具的进步来回避生物进化的死胡同，这种诈欺的手法已经衍生出威胁人类系统的敌人。

那幅景象有如领著武装车队举行胜利大游行一样。

雪花莲唱道：

「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它马上要……打开了。」

军人们绝望地看著持枪行进的hIE，及跟在后方的车队。只要雪花莲一展开攻击，包围就会被突破，毫无防备的外部城镇将充满僵尸型hIE。

就在他们做好战败的觉悟时，旧井之头公园遗址上，现在只剩美术馆的区块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强烈的摇晃让军人们站不稳脚步。

他们背后的空地窜出一栋平房大小的建筑物。材质全为金属制，外观呈现立方体。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可是，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似乎能够承受战车炮弹的厚重金属卷门，吞噬了这里是住宅区的「意义」，散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

雪花莲军队的进军目标，就是这座设施。

然而，沦为砧上之肉的军人们看见了。在他们与花朵控制的机械们之间，站著一位橘色头发、身材修长的女子。

那道人影回头看了卷门一眼后，微微扬起嘴角。

「你闹得有点过火了。」

接著，「那个」的双手喷出火焰，强光淹没整个世界。

就连距离三鹰十公里远的新宿，也能看见那场巨大的爆炸。

经历光的奔流与爆风之后，现场没留下任何东西。

雪花莲的攻击部队──二十台以上的车辆及五十台以上的hIE──全都无影无踪。整支军团被瞬间放射的能量给消灭了。

陆军部队上千名武装士兵赌命坚持两小时的死斗，女子仅用一击便扭转颓势。

军人们不知道橘色头发的「那个」是Type-004「梅忒黛」。却在还没弄清楚「那个」是敌是友之前就丧失战意，放下手中的枪械。

超越人类的存在降临。拥有橘发女性外表的「那个」像火龙一样旋火缠身，毫发无伤。在热气的影响下，所有较轻的物品皆被上升气流卷起来。

梅忒黛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是你第一次见识『Liberated Flame』火力全开的样子吧？」

洋装下襬随著热风摆动，雪花莲光脚走在赤热的马路上。

「既然这么厉害，干么不把蕾西亚也烧了省事。」

绿发女童的笑容里没有「心」。

将一切如纸屑般摧毁的梅忒黛讥笑道：

「如果说我是担心失控造成人类伤亡而降低功率，你相信吗？无法下定决心与所有人类为敌的思考框架还真麻烦呢。」

熔解混凝土、燃沸柏油路的一击并未波及周遭的士兵，准确地只烧吉祥寺大道。这是经过控管的破坏，精密程度超越二十二世纪尖端兵器的常识。

梅忒黛拥有人类的「外表」。但是，其存在感摆明她是握有强大武器、让人畏惧的不明物体。

「这扇卷门的后面，确实有你跟其他废物追求的东西。不过，光是拼凑那种玩具，有办法对付我吗？」

「那是最高性能的机体？给我吧。」

两台hIE正面交锋，没将周围的人类士兵放在眼里。

人类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

若人类世界有所谓的终结，那现在这幅光景，肯定就是人类完全丧失存在「意义」后的写照。

＊

远藤新人不知道自己前往那里是否真的有意义。

就算这样，他依然像支射出的飞箭，无法停止前进。

从新宿骑了三十分钟，他抵达三鹰封锁线，碰到封锁线陷入大混乱的时刻。上空的直升机发生连环爆炸，雪花莲的花瓣飘落四周。

陆军的士兵们正急忙确认装备和车辆有无花瓣入侵。认为机不可失的新人骑著自行车闯进封锁范围内。

他穿过士兵与车辆间，偷偷绕进偶然没拉塑胶封锁带的道路。一边讶异居然能够顺利侵入，一边骑著自行车在布满花瓣的道路上奔驰。

感觉蕾西亚就在附近。当初没选择跟她走的新人或许被她舍弃了。即使如此，新人一想，到她可能还遵循著自己离别前的命令，试图阻止雪花莲，内心便激动不已。

「我怎么可以不相信她呢。」

三鹰封锁线的内侧愈靠近车站，绿意就愈盎然。创造出这片绿色景象的，是雪花莲的子机花朵，及如同连接线连结机械的藤蔓。除此之外，四处还爬满人类手掌大小、类似昆虫的物体。

可是，雪花莲的花园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路上每隔五十公尺竖著一根粗大柱子，一排排的柱子塞满街道。柱子彷佛长了苔藓的大树干，藤蔓从中延伸出去，纵横遍布整个市区。这模样简直就像利用太阳能供给能量的独立生态系。

「这下严重了。」

新人在彻底化为绿色世界的市区内缓缓前进。路面状况糟到无法骑自行车，他只好牵著车子步行。

还留在住宅区的人们发现新人，于是打开窗户。

「小兄弟，别乱跑，很危险的。」

一脸疲惫的老人告知这附近也有失控的hlE。

新人大动作挥舞手臂，指向士兵们拉起封锁线的方向。

「从外面到这里，我什么都没看见耶。」

然后，他想起旧井之头公园遗址那边窜升的火柱。

「要逃的话，现在也许是机会。受到刚才那场爆炸的影响，所有hIE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

世界被重新塑造成一片乾硬如石、不含水气的绿色森林。

虽然新人口头上说什么都没看见，但实际上并非什么都「没有」。路上横躺著几具士兵的尸体。被破坏的hIE残骸上爬满了雪花莲的藤蔓。

枪声陆续在各处响起。新人也很意外自己渐渐习惯中。

「你是从外面来的？通讯都断了，来这里的军人也不救我们！走去外面就能得救吗？」

一位抱著小孩的母亲从旁边的民宅门口冲了出来。

看来被困在这里的人比想像还多。雪花莲没有找到和这些人类共存的「意义」。

新人的心情变得很沉重。即使他的头脑不灵光，也明白目前的状况是一出错就死定了。而且，要是判断错误，不只新人丧命，还会连累其他无辜者。

「啊啊，可恶，考倒我了！」

新人觉得脑袋快爆炸了，不禁搔著头。

闭上眼睛，仰头对著阴暗的天空。他能够做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我一路骑来的路线，现在应该还能走。自行车留给你们，请找一位有体力的人去看看吧。」

老人在窗内问道：

「那小兄弟要怎么办？」

「我在找人，要往刚才发生大爆炸的方向去。你们真的可以放心用这台自行车，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只要跑个十分钟，就能进入人类的领域。人造花的森林范围还很狭窄。

「那边更危险喔。」

新人放下自行车，往绿意逐渐加深的三鹰车站方向前进。雪花莲的世界虽与大自然的绿景相近，却充满异样感。待在里头的时间愈长，就愈觉得恶心难受。雪花莲打造的自然，是多种形态组合起来的产物。以植物和昆虫为蓝本的子机，会进行类似自然的循环；绿色的树干不是太粗，就是过于雄伟。现实「生命」的陈腐之处被刻意去除了。看起来似曾相识，实际上并不存在，是一座特徵化的自然模型。

就算往里走，也无法保证能见到蕾西亚。茂密的森林愈走愈深。雪花莲将自己的世界与人类社会切割开来，形成一个异世界。

靠双脚行走的途中，新人发觉自己似乎遗漏了某个关键。军队明明封锁这里，还派兵进来，但他只遇见那些开窗观察状况的三鹰居民。

「难道是躲起来了？」

身后的动静让新人转头。

果然有东西。眼前出现三台头部、眼眶及口腔长满大量花朵、身体微微前倾的hlE。

「我居然中了雪花莲的陷阱！」

新人慌张逃跑。耳边清晰的脚步声让他回头确认，对方快要逼近身边了。能够做出跑步动作的失控hIE们，速度远远超过新人。

他边喘边跑，拼命移动双脚。

新人太蠢了，这个世界不是以他为中心在运转。因此，独自闯进连军队都束手无策的地方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一股怪力抓住他背后的衣服。被痛殴的新人瞬间无法呼吸，当场跌倒。

新人死命挣扎，头部吃了一记重击。他的视野摇晃，变成一片空白，意识也跟著朦胧。

等回过神时，新人被两台hIE抓住手臂拖著走。他难受到想吐，光是扭动身体就呼吸困难。

疼痛让新人清楚明白，如此凄惨的结果是真实的。他浑身颤抖，眼眶泛泪。

新人陷入自我厌恶。路上一大片看似血迹的黑色污渍，血腥味呛得他屏住呼吸。新人根本没想太多，莽莽撞撞就投身不需要人类的世界。

「是只顾自己的下场吗？」

无论是在最后放开蕾西亚的手，还是闯入有蕾西亚就会平息的战场，都是新人自个儿做的任性决定。

由于脚跟拖地，他感受到地面在震动。新人以为是地震，但地面没有上下或左右晃动，而是整个城镇在摇晃。

「这是怎么回事？」

剎那间，巨大的火焰再度窜向天际，彷佛太阳坠落地面那样。

就在此时，重物从天而降，路面响起低沉的弹跳声。瓦砾如雨点般落下。新人反射性地护住头部，缩起身体。伴随著令人胆颤心寒的声响，瓦砾飞掠新人的头部两侧。

「呜哇！」

失控的hIE也被几个大过拳头的石块打中。可能是头部破裂导致控制系统损坏，僵尸hIE散布花瓣，缓缓倒下。

新人只能呆呆地看著这场以救援而言，手段过于激烈的石头雨。

当他拖著疼痛的身体爬起来时，有人类靠了过来。

「还活著吧？」

靠丢石头救了新人的，是位与他年龄相仿、住在这条街的少年。除此之外，还有逾十名的男女站在十五公尺远的一栋五层楼建筑顶楼。要是被他们集体丢过来的石头打中头部，新人也会当场死亡。

「我以为死定了。」

「丢石头总比见死不救来得好。」

即使才刚做出听天由命又不值得夸奖的行为，这条街的少年依然充满活力。新人起身，想趁hIE来报复前离开时，熟悉的身影从那群人占据的大楼走出来。

这个血气方刚的速成义警队，竟然是辽在指挥。

「你还有办法来到这里啊。」

辽不屑地看著新人。

「阿辽，你！」

新人激动地喊叫。辽在这里的话，表示那道火柱是梅忒黛引发的。既然如此，那台最强的机体应该两三下就可以解决雪花莲和那些失控的hIE。

「有你在这儿，为什么还会变这样！对梅忒黛来说是小儿科吧。」

然而，辽的回答是往新人腹部狠狠挥拳。新人下巴僵住，呼吸困难。

「把他带走。我有话要跟他说。」

继失控的hIE之后，新人这次被杀气腾腾的地方居民拖走。他们拿三鹰车站旁的大楼当据点。这个商业区的低层建筑几近相连，一旦发生状况，便能经由屋顶轻松脱逃。

从大楼屋顶跳到隔壁建筑物的动作，比平常跑步还要复杂。这对雪花莲控制的hIE而言，或许还太困难。

建筑物内有些阴暗，恐怕是停电了。

「要怎么处置这家伙？」

四名看起来比新人大两三岁、长相凶恶的染发男子包围著他。人墙后面还有十名男女聚在一起，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怒气与疲惫交杂的神情。

光站著不动会让气氛变得沉重，他们不时看向自己的行动终端画面。有人咂嘴，有人吐口水，也有人一脸无奈地把行动终端放回口袋。一伙人都很不安。

「网路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啊。」

行动终端被扔在地上，新人也瞄了一眼做确认。显示网路断线的警告标志闪烁。

「真的连不上去吗？」

他们的终端机以云端为主，连机体本身储存照片的图档都放在网路上。因此，只要一断线，终端机便派不上用场。

「真是的，搞什么鬼啊。网路断线的话，不就一点辙都没有！」

「阿辽也没有能够通讯的终端机吗？」

新人推想好友是何时来这里的。雪花莲发动攻击时，辽还在秋叶原追逐新人才对。

一想起蕾西亚的事，新人没来由地觉得好笑。紫织说辽的行动像在钓鱼。反而是新人以外的人相信蕾西亚会回到他身边。

原本聚在男子们背后的其中一人警戒地走了过来。那是一位三十几岁的女性。

「你跟那个人认识吗？」

看来辽只说认识新人，没说他是朋友，这让新人心情低落。辽外出，人不在据点。

「我们认识很久了。如果是阿辽，应该会准备得很周到。」

众人一知道新人跟辽认识，对他的评价微妙上升。令人窒息的敌意也稍微缓和。

「仔细想想，我好像太习惯离奇的事呢。」

一不小心就毁灭的危机不断找上门，若自己是那种爱烦恼的人，早就崩溃了。

不过，新人还是来到这里。

新人是蕾西亚的主人。

他必须找到雪花莲。要是蕾西亚有来，一定会躲在雪花莲的附近。

「我想去看得到刚才那场爆炸的地方。」

新人从地板起身，衣服上沾满灰尘。

「还有，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差点就没命了。」

被失控hIE抓过的脚踩还在痛，让他不自觉地拖著脚步。

周围的男子之一抓住新人的肩膀。

「喂，少在那里装模作样喔。」

对方推了新人一把。新人站不稳脚步，跌到地板上。

「我没有装模作样。这件事，我和阿辽都有责任。」

新人想要站起来，却又再度被对方推倒。这次的力道更强，男子的眼神充满怒意。

「那就给我道歉。」

新人很惊讶，没想到自己会有这种遭遇。目前没人见过雪花莲的主人，就连这个地狱是否存在相当主犯的人类都值得怀疑。但是，在人类的圑体里，总会出现想把责任归咎某人的恶习。

「对不起。我能背负的，只有或许可以阻止这件事的责任。如果要我连整件事的原委都负责，就太没道理了。」

新人疼痛的脚踝被狠踩。周围的男子们不满他的回答，猛踹新人作为惩罚。

就在新人放弃数自己被踢了几下时，终于有人出面制止。

「住手！这孩子不是有说了什么。揍他也无济于事。」

新人双手护住头部，透过手臂缝隙观察情况。比起其他琐事，他更庆幸自己保住一命。

以边长十公尺的办公大楼来说，这空间算狭窄。桌子和其他日常用品都被收到墙边。

建筑物再次像地震一样垂直晃动。「红霞」已经不在了，若这次又再出现火焰，最有可能的来源是梅忒黛。

「雪花莲没有这种力量。爆炸地点在哪里？」

即使受伤，也不会有人类帮他。这大概就是惹人生气或被人怨恨的后果。

「你说有办法阻止是骗人的吧。切断网路通讯的，可是军方耶。」

新人不晓得该如何恢复通讯，但他知道谁有能力分析现况。

「阿辽告诉你们的是吗？」

「他说整个封锁范围内的无线电和通讯都被遮断，还说掌控源头的政府脱不了关系。」

在新人开口询问政府的意图之前，受困的居民们便说出线索。

「军人明明看见我们，却照样开枪射击。我家隔壁的阿姨就这样被流弹打死了。」

既然能够坐在地板上仰望他们，全身脏兮兮的新人认为自己不会再挨揍。虽然脑袋瓜对这些事毫无概念，新人还是可以大致推敲辽的想法。

「照这情况看来，政府不希望有人透过网路把事件相关的影片流出去。等摆平雪花莲后，军方应该会派人来这里做说明，通讯也会恢复正常。」

军方不想引发跟红霞那时相同的骚动，他们想控制整个局势。尽管没有证据，但他觉得辽会这么想。

当人身处五里雾之中时，很难保持头脑清晰，也不容易辨别真正的智者与伪装聪明的愚者。

「你真的跟那个人认识啊。」

「如果是雪花莲的花朵侵入居家系统，反而更严重。要是没将自动系统全部关闭，屋子里的人会有危险，必须从根本的云端下手。」

新人讲得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其实他是想起第一次遇到雪花莲时，对方曾经锁住居家系统，让人无法走出家门。

「我想，现在只有具备手动操作功能的东西才会动。」

这座城镇已跟自动化分离。自动化的物品全被雪花莲夺走控制权，任由她摆布。

「外面状况满惨的。不管是监视器、警报装置，还是收银机，全都不会动。电也被切断了。」

一名光头的年轻男子扛著袋子进来，粗鲁地将东西丢到地上。除了食物和水之外，里面还参杂了明显是贵重金属的饰品。这男人从害怕失控hIE与军队流弹的人们手中抢来这些东西。

辽也回到室内。

「我们所有人都被空中的军方预警机拍到了。等影像解析完成，他们就会来抓人，所以还是换个服装和背包，或遮住脸，并想好脱罪的说词比较保险。」

好友不仅知道这些人趁火打劫，还对他们提出忠告。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啊！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新人没多想就冲上去抓住对方。

居民们架住他，把他从辽身上粗暴地拉开。

「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忍受按兵不动的人一定会随著时间流逝而逐渐增加。与其让错失先机的他们白白送死，不如早点打造可以有效运用他们的组织，这样哪里不对了？」

被军队封锁的三鹰处于危险的平衡点上。

不仅军队忙于交战，雪花莲的hIE也在镇上四处徘徊。而且，如同新人之前遇到的险境，脚程比人类还快的僵尸hIE要是发现人类，便会活活打死他们。街上之所以没人，就是因为僵尸巡逻队的关系。

正常人会爱惜性命，选择闭门不出，那些藏身封锁线附近住宅区的居民是最佳例子。可是，才短短几小时，他们就为了生存展开掠夺行为。

辽无视新人，开始打量那些偷来的东西。

「有些家庭会在这时候开始准备晚餐。食物都在这里，从保存期限短的开始，依序排放门边。反正一定吃不完，有人来就分给他们。」

接著，辽将能当武器的物品分配给想外出的人。

地板上有油性笔描绘的周边地图。辽还周全地准备了单机电脑，输入外出巡视的结果，更新周围的情报。

下一个回来的男子貌似小混混，肩上背著沉重的运动包。拉炼内侧里装的，是从附近军人尸体身上搜来的大量手枪。

「辽说得没错。那些僵尸把大型枪枝都拿走了，却完全没碰手枪。」

室内的男女骚动，在日本没什么机会看见的武器，竟然就在眼前。

「步兵分队参与市区作战时，会带一把手枪当备用武器。拿枪的人要射僵尸时，记得通知其他人一起开枪，一台一台解决。要是对手有带枪，就立刻逃跑。」

辽的指示果断。因此，这些人跟以前的新人一样，认为只要交给他就不会有问题，对他投以信赖的眼神。

「一旦被士兵怀疑，就放下手枪，大声说出『别开枪』之类的话。僵尸不会投降，所以这样很好办认。至于拿枪对准士兵的笨蛋，可是会在封锁解除后被逮捕喔。」

「前提是要活下来。」

集团中的某人插嘴，掀起一阵笑声。新人实在不懂哪里好笑。

「手枪要放在每个十字路口的自动贩卖机上，让大家使用。另外，在放了手枪的贩卖机旁边，用喷漆画个显眼的『△』记号。就算不知情的人看见，也能推测上面有放东西。」

辽拿起喷漆，在房间的门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记号。

「若是遇见拿到手枪的人，就告诉对方武器是我们放的，以及这里会分发道具和粮食。绝对别把武器交给自己不积极行动的人。叫那些人来找我们寻求庇护。」

现场涌出一股不知名的热情。即使这些行为是违法的，但大家的同伴意识依然随著共同行动渐渐加深。而辽就位于这些人的中心。

新人完全成了局外人。

「这根本就是犯罪集团。」

辽在这个被封锁的城镇，一步步地组织原始的犯罪集团。危机、孤立和武力的组合，充满了强烈的火药味。

「我不否认，这条街的道德秩序将会快速沦丧。不过，总比死掉好吧？」

「你疯了吗？在这种情况让人拿枪，等于是叫人去犯罪。」

新人觉得好友很可怕。在武器面前激动不已的人们以视线催促辽发言。

「不道德的技术是我们用来赢过人工智慧的便利道具。如果让人工智慧研究犯罪的技术，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才会经由人力产生犯罪者。像这样执著于『生命』，反而比较符合人性。」

就算失控hIE有办法快速奔跑，也不擅长寻找藏起来的东西。解读「△」记号，需要独立的判断力。换句话说，辽参考罪犯躲警察的技术，当场创造一个被遗弃的民众能够存活下来的系统。

辽淡淡地对照唯一一台不靠云端运作的电脑，为地板上的地图加注△记号。他在标示放枪的地点。

「除非打倒那些家伙，否则这个状况不会结束。既然如此，我选择相信人类。想要大家活下来的话，就必须让人们承认自己的贪婪，改变原本的规则。」

在辽阐述意见的期间，室内的人数持续增加。物品接连被集中在这里，而大家也不太在意那些东西是不是偷来的。至于能否将这当成是人类为了存活的韧性，则端看个人观感。

要是跟辽的才智做比较，恐怕会对同年这点感到前途无望。

「军方根本没打算救我们。更何况，谁能保证那些比我们还早在外面走动的人不是小偷或强盗。我相信大家保有最低限度的道德标准。」

辽没有明说那条最低标准到底有多低。眼前就有一名男子把贵重金属放进自己口袋。对他们而言，为这个速成的犯罪集团效力，已经优于遵守不能保护他们远离僵尸hIE的国家法律。

一位不知名的男子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

「即使发生事件，也有可能找不到证据。因为现在连不上储存空间，需要储存空间的自动摄影机没办法记录画面。」

现今市面销售的机械，都以使用网路云端为前提。真要说起来，辽手边刚好拥有不需要网路的电脑才奇怪。简直像是知道雪花莲出现后，这里最需要什么，并事先做好准备一般。新人突然灵光一闪，若是当初自己跟超高度AI的蕾西亚走了，好友就会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决战地点吧。

「我先警告你们，军方握有这里每把枪的膛线资料。要是射击人类，绝对会被逮捕。」

辽诱导这些陷入困境的居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新人实在难以接受。

「这是阿辽想要的吗？」

「我才要问你，对自己的选择有觉悟吗？」

辽回问无法相信眼前景象的新人。

「我的觉悟？」

新人感觉空气黏腻地贴在身上。

「没错。你有更简单的方法可以收拾这个局面。」

辽俯视被自己气势压倒的新人。

插图

「雪花莲没把人类放在眼里。这么完整的缩图摆在你面前，应该不难理解吧？雪花莲和梅忒黛正在交战，而军方的目标也是雪花莲。但是，你看看这里的人类。在这段期间，人类遭到何等待遇呢？我们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存活下来才行。」

新人的手颤抖。现场只有他听懂辽的话中之意。过于聪明的好友会组织这个速成犯罪集团，并不是为了解救三鹰的居民。

「只要做到这个规模，就够你明白让世界终结的按钮有多恐怖。你忘了那家伙是用什么在操纵人类吗？那家伙使用的『银弹』扭曲了经济的流向。要是你『按下按钮』，就会在全世界产生几百、几千，甚至几万个像三鹰这样被舍弃的空白。」

以人工智慧雪花莲的战斗为背景，人类开始为了生存展开小规模的竞争。照辽的说法，这些被舍弃不管的人类所引发的乱象，即是新人顺应蕾西亚期望去规划「未来」后的世界。辽要点醒新人，才会诱导那些受到恐惧驱使的人类，造出这个无可救药的盆景。

新人的脑袋一片混乱。他全身不断冒汗，呼吸也变得短促，彷佛吞了毒药。

这就是海内辽看到的世界。

「还不确定会变成那样吧。」

「一定会。为了持续运作，蕾西亚只能选择战斗。要是开战，全世界不晓得会有几亿人遭连累而失业。到时候，你认为会出现多少『被舍弃的人类』？」

民众开始行动，室内一片嘈杂。一些人拿著袋子，准备去摆放手枪。周围的人沉浸在拿枪的兴奋感里，他们只意识到新人与辽在谈话的「表象」，对于听不懂的内容则当耳边风。

唯独曾有十年友谊的两人之间，弥漫著绝对零度的气氛。

「我问你，只要是主人，就可以任意使用『物品』吗？手枪的主人可以随便拿枪射杀别人吗？如果是没人正常使用过的道具，那成为主人的人该怎么使用才好呢？」

一群一无所知的人──不晓得真正「意义」的人四处散布手枪。这个小型社会和数不清的「生命」被放上天枰，质问新人的意志。

新人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他就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才来这里的。

「阿辽，我是蕾西亚的主人。」

语气没有任何动摇。辽的问题很简单。要选择人类，还是选择机械。就算这里是速成犯罪集团的大本营，新人的回答依旧不变。

「不管蕾西亚是想利用我，或是透过谎言操控我，一旦被主人拋弃，她会怎样呢？」

一股情绪油然而生。第一次见到蕾西亚的景象清晰地浮现新人眼底。

虽然不了解状况，但或许是察觉到紧张气氛，现场的每个人都对新人露出敌意。只要辽一声令下，新人马上会遭私刑处死。然而，如果新人按的按钮会改变世界，他至少该抬头挺胸地说清楚。

「阿辽，我也一直觉得很不安。我害怕将来哪天会跟蕾西亚分开，更怀疑维持这样的关系是否恰当。」

新人无法要求辽认同他。两人眼神对峙，领悟到一切可能会在这里结束。

「你该不会还傻傻地以为相互理解的话，就不会有纷争吧？」

「有时候即使相互理解，也只是确定冲突无法避免而已。可是呢，有了这层认知后，仍然愿意伸出手的行为，才有『意义』不是吗？」

「你比你自己想的还要适合当政治家喔。说来奇怪，你竟然会成为这么大的障碍。」

紧绷到极限的气氛如强酸般刺激皮肤。但是，就像新人觉得辽的才智耀眼一样，辽的视线也出现动摇。

「别讲得好像我是你的敌人啦。」

新人无论何时都会对别人伸出手。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变过。

由辽领头的纪律松散集团，已经没人看著新人的脸。新人明白，若是走出这栋建筑物，就会被人从背后开枪。

反过来说，对新人而言，现在是该离开这里的时候。心跳不听使唤地加速。几分钟后，自己就会被人偷袭杀掉。

左脚踝还在痛。新人微微拖著脚步，再度踏出步伐。

他低头研究画在地板上的地图，推测雪花莲的所在位置。三鹰车站的东南方、旧井之头公园遗址附近没有标示任何情报。这表示军队和雪花莲的hIE在那里，不能接近。

新人并未走向画著△记号的门扉，而是朝窗户靠近。

「我要走了。很高兴可以把事情讲开来。」

一打开窗户，便能从位于车站南侧的这栋大楼看见设在玉川上水遗址的巨大石碑。往左看是井之头池周边的绿地，右边则是商业区。旧井之头公园遗址的南边发生火灾，许多民宅冒出黑烟。

新人将脚跨上大楼三楼的窗框。室内的暴民们发现他打算不走楼梯直接跳下去时，全都倒抽一口气。

视线朝下移，看见地上随意堆叠不少纸箱，大概是用来搬运赃物的。新人没有迟疑，纵身往那儿一跳。到地面不用一眨眼的时间。

「好痛！」

即使阴暗，天空依旧遥不可及。

枪声四起。

新人在恐惧的驱使下冲向马路。新人和辽反目成仇的事，想必已经传遍那些成为暴民的人。对于这个逐渐化为不法地带的街道规矩，光这样就足以构成杀害他的理由。

「蕾西亚！你听得见吗，蕾西亚！」

新人拖著左脚吶喊。

子弹在他身旁的马路上掀起沙尘。他叫得太拚命，没听见枪声。

「运气真好。我还以为绝对会被打到。」

说不定辽根本没有下令杀他。不过，还是有人敌视他到开枪的地步。或许这就是新人和蕾西亚的事情浮上台面后，来自全世界的敌意也不一定。

新人没来由地流下眼泪。

他独自拖著脚跑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并忍不住大喊：

「我人到这里了！」

他甚至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在高兴、生气，还是害怕。太多种的强烈情感涌上心头，超出他的负荷。

几道杂乱的脚步声朝新人接近。那些带著武器的暴民前来追击他。枪声愈来愈近。不用回头，他也感受得到明确的杀意。

新人是超高度AI的主人。所以，他才会被软禁，并在获释后遭人类同胞开枪攻击。

新人不经意地想到，蕾西亚也经历了类似的遭遇。她从米福雷的研究所逃出来，被同为蕾西亚级的雪花莲袭击。然后新人遇见她，对她伸出手。

这么一想，新人彷佛是在重现遇见自己前的蕾西亚。

「就算没有『心』，还是会想向人求救；就算没有『心』，还是可以互相牵手。」

这个世界偶尔会过于严苛，完全不讲道理。这种时候，要是无法单独解决，就会想要求救。新人拖著疲惫又沉重的身体蹒跚跑著，被随时可能丧命的恐惧折磨。他不想死。他还有想做的事情。眼皮似乎渐渐垂下，视野变得狭窄。他想起蕾西亚对他的照顾。

「对喔。其实蕾西亚不需要一直遵守约定，却从没背叛我。」

今天早上，新人得知蕾西亚是超高度AI后，她在新人心中的「意义」翻转了。

而现在，「意义」又翻转回来。

「我相信她。就算没有『心』也无所谓。」

新人像刚出生的婴儿挤出第一道声音般再度大喊。

向看不见踪影的她呼喊。

向世界呼喊。

「我相信你！」

新人朝著不知通往哪里的终点，持续踏出脚步。

接著，有个温暖的触感拦住他。

那是他熟悉的触感和味道。

新人紧紧抓住对方，好宣泄这股难以言喻的激情。

「欢迎回来。」

透明化的「她」脱掉隐形薄膜，出现在他面前。

蕾西亚就在这里。

没有心跳的她紧紧抱住新人。

追赶他的脚步声停止了。

「重新启动世界。」

替代脚步声充满世界的，是车子发动的声音、灯亮的声音、自动门及所有感应功能机器开始启动的声音。自动化的气息降临了。

世界的音色为之一变。

「哇、哇，这是怎样？」

背后传来慌张口吻的话语。那是暴民们混合怒意与困惑的惊呼。

蕾西亚淡淡地宣告：

「我解除了日本政府同意军方实施的网路封锁。」

新人抬起头。蕾西亚对他露出微笑，一袭紧身衣的装扮和初次见面时相同。

路上那些原本遭受破坏的汽车或机器，不仅从雪花莲的花朵中获得解放，还重新恢复生机。蕾西亚的黑色棺材立在新人与持枪追他的男子们中间保护新人的安全。

因为被舍弃而产生串联的根基消失殆尽。街道一口气动了起来。

蕾西亚推翻了人类组织犯罪集团求生存的计画。新人心里涌起一股参杂畏惧的歉疚感。

身为「道具」的蕾西亚向主人索讨的事物不变。情况却跟邂逅那晚颠倒过来，是蕾西亚对新人伸出手。

「请下命令。」

新人没忘记辽刺伤他的忠告。蕾西亚为了操纵人类所使用的经济，同时也是某人的血汗钱。经济活动一旦遭到蓄意干涉，就会在最脆弱的地方产生不良效应。新人的命令将促使她舍弃世界某处的「生命」。

新人深刻地感受到这股重量和苦闷。知道蕾西亚是超高度AI后，命令变得非常沉重。然而，她应该是想让新人自发性地做出决断，才用没有退路的方法揭露秘密。

「阻止雪花莲，蕾西亚。」

这次，新人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了。只不过，这个任务有阻碍。」

新人打算前进的方向，出现巨大的火光。

身材高䠷的橘发女性型hIE──梅忒黛站在百公尺远的场所。火焰缠绕全身的梅忒黛把某样物品扔向他们。

那个东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们的脚边。

那是一只白皙的孩童手臂。

「是雪花莲的右手。可惜的是，附近的hIE还在雪花莲的控制之下。」

「怎么会这样？」

蕾西亚的回答不但正确，还很露骨。

「对梅忒黛来说，不让雪花莲的机能停止会比较有利。周边能利用的机械愈多，我能发挥的力量就愈大。可是，有雪花莲这个坚固系统在的话，我就没办法利用她掌控的物品。梅忒黛想制造可以破坏我的环境，好把我葬在里面。」

这个雪花莲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大陷阱。辽的盘算不是新人能够参透的，倒是蕾西亚两三下便识破了。不过，即使蕾西亚没说错，好友还是向新人证明了他的论点──就算这世界少了高度自动化，人类依然会思考，会承担风险，会想办法坚强活下去。所以，他才把那个当成自己的正确答案。

「想在机体性能方面赢过梅忒黛是不可能的。梅忒黛的人工智慧无法随机杀人，我打算以『希金斯』施予她的这个枷锁为核心，来拟定对抗战术。」

蕾西亚连以前会含糊带过的情报也一并告诉新人。

「原来如此，你真的把我当成主人信赖啦。」

「新人先生愿意和我一起战斗吗？」

「这也在蕾西亚的预料之中吧。没关系，不管怎样，我都是蕾西亚的主人。」

蕾西亚情感流露，眯起眼睛对新人笑道：

「我好高兴。」

正因为需要这层关系，蕾西亚才会在新人将她当成人类对待时反驳他。然而，这句话还是让厌恶自己单纯的新人想哭。

即使这是用来诱导新人的类比入侵，他仍旧压抑不了喜悦的心情。无论蕾西亚让事情发展至此的算计为何，新人的感受就是那样。

一道震撼空气的声音响起。位于新人他们背后的黑色棺材自动离开地面，旋风似地移动到他们面前。黑色装置发出怪声，不断晃动。像是乐器损坏的不谐和音响彻云霄，火焰从装置本身的缝隙中窜出。

「看来你连反应速度都提升了。」

梅忒黛瞬间拉近距离。

火焰有如生物般迂回袭向新人和蕾西亚，梅忒黛的橘色机体则是倏地绕到电浆光芒的另一侧。

新人的身体彷佛被车撞到，随著冲击急速上升。是蕾西亚抱著他跳跃的缘故。

装在手套指尖部位的锚索射进大楼。蕾西亚用力一拉，钢缆开始快速卷动回收。

新人的身体像子弹一样向上超高速飞冲。但是，梅忒黛更胜一筹，轻轻松松就跳上五公尺的高度追来。

蕾西亚抽不出手防御，此时旁边建筑物的窗户打开了。那是新人才刚脱逃，被暴民们当成根据地的大楼。暴民之中有对年轻男女面向窗外，持枪摆出射击姿势。他们毫不犹豫地朝梅忒黛开枪。动作明显受过训练，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并不是所有的hIE身上都有雪花莲的花朵。连那个集团里，都有蕾西亚手下的hIE假扮人类混进去。

「那种玩具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梅忒黛的左掌心爆发火焰，橘色超高速机体藉助反作用力扭转身体。从她右手指腹射出的四只小型桩，把拿枪掩护新人他们的两台机体大卸八块。

梅忒黛的速度实在太快，转眼就在空中追过蕾西亚。她落到车站壁面上，利用摩擦力在垂直的壁面走步化解力道，接著举起右手的特殊组件瞄准新人和蕾西亚。

巨大的爆炎与爆风将新人他们震飞。

蕾西亚紧紧抱住新人的身体。以背部保护新人不受爆风波及的蕾西亚一著地，就把新人扛到肩上，然后拔腿狂奔。车站陷入火海。

剧烈爆炸再度发生。这次新人也看见了。

「飞弹！？」

轰鸣大作的第三波飞弹群，接连飞进大楼壁面喷发出来的火柱。

「这里是朝霞、练马、立川、大宫、座间等五个陆军驻屯地的中心。军方为了预防进攻行动陷入劣势，有事先做好炮战的准备。那是足以破坏你的火力。」

蕾西亚明白宣告。

二十二世纪的陆战兵器像火焰箭一样，从数公里远的陆军驻屯地瞄准梅或黛。飞弹不断击向新人肉眼跟不上的超高速hlE，以及她身边的地面。

即使如此，梅或黛还是没受到致命伤。她仅以单纯的机动速度和空间运动性能，就回避了那些杀伤力强大的兵器。连沙尘都变成洋装裙襬，随她华丽起舞。梅忒黛的动作犹如音乐般轻盈，既自由又美丽，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看见新人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蕾西亚捏了一下他的手背。

「新人先生，关于梅或黛的特殊组件『Liberated Flame』，分析结果出来了。那是类声子武器。性质上是散布极难观测的粒子，以其为媒介，将掌中装置产生的莫大能量传送到目标位置。」

眼前展开的战斗规模之大，让新人丧失现实感。蕾西亚完全掌握了这场战斗的状况。

「『Liberated Flame』的粒子扩散速度没什么威胁性。重点是在能量传到粒子散布场所的速度和威力，它们极为优异。」

梅忒黛躲过精准的炮击后，用双手手指抵住著地路面急速减速。摩擦热熔解再生材质的路面，留下手指移动的痕迹。她透过手脚触地，将调控摩擦力的本事发挥到极致。

梅忒黛把双手手掌贴在蕾西亚和新人站的马路上。新人有种不好的预感，及蕾西亚再度抱著新人跳跃，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眨眼间，导入地面的能量奔流冲破路面，爆发烈焰。

穿透地面的猛烈摇晃化为地震撼动整个世界。蕾西亚在这种状况下，脚步依然毫不凌乱，选择立在玉川上水遗址的石碑当掩护。

梅忒黛的双手简直就像残暴的神之手。

「太慢了。」

伴随著嘲笑声，石碑从内侧炸裂开来。梅忒黛的手掌触碰石面，将莫大的能量灌进超过五十公分厚的石材，使其在碑体与大气的接触面屈折、反射。

预测到这个结果的蕾西亚早已离开那里。

她扔下新人。

「去找海内辽！」

新人也发现好友屹立在无人的车站一楼观战。梅忒黛在三鹰车站前战斗，「她」的主人辽也在附近。

新人奔跑。

「阿辽！」

他跑进车站，冲向辽。不知不觉中，新人冒了一身冷汗，但他没工夫去理会黏在身上的衣服。

速成的犯罪集团早已全员逃之夭夭。对不知情的人而言，留在这里是自杀行为，比待在即将爆炸的炸弹旁边还可怕。

一抵达伸手可及的范围，新人便往辽的脸上挥拳。

「你到底在干么啦。知道会变这样的话，又何必连累其他人。想办法解决雪花莲啊！」

「你没看见蕾西亚刚才夺取了军方系统吗？」

脚步不稳的辽用力擒抱新人腰部，后者倒向布满瓦砾的地板。辽骑在新人身上，拉著他的衣领前后剧烈晃动，害他的后脑勺多次撞上坚硬的地板。

「你给我清醒点！我们两个小鬼加入这么大的战斗，你不觉得很怪吗！」

新人当然知道。这么重大的事件，哪轮得到他来管。可是，他喜欢蕾西亚，所以有理由干涉。

「都到这地步了，抱怨也无济于事。」

躺在地上的新人推开辽的身体。

「即使整件事是因为超高度AI把我们的社会与文化当成没必要的东西排除也一样吗？居然特地选择一个小鬼，有够瞧不起人的。」

新人明明下定决心，却又畏缩了。辽是会替新人设想的朋友。

「你相信的『它』们，只要有命令就好。找个孩童般天真的家伙，让他想也不想就按下按钮是最轻松的方法。」

比起道理，身为男人这点令他更加不能退让。

「就算你讲得头头是道又如何，亏你还比我聪明，结果都干了什么？米福雷和『抗体之网』的人也一样！大家都太轻易舍弃别人了！」

辽用手臂勒住新人脖子。新人很生气，整个人躁热起来。辽也一样，他为了将蕾西亚诱入无法使出全力的场所，刻意不破坏雪花莲。这个举动恐怕害死了为数众多的士兵和居民。他们不断地做出错误的决定。

而且，新人他们是否有正确的一天，都还是未知数。不过，新人想主张的是，即便要透过「外表」及「意义」来导正这世界的结构，也应该顾虑忽略掉的事项。那就是无可取代，又会判断错乱的愚昧来源──「生命」。

新人转动脖子，惊险地躲过挥下来的重拳。辽的拳头直接重击地板，身体跟著浮空。新人抓紧空档，扭腰爬离辽的胯下。

新人喘到说不出话来。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才会冲动去做根本没必要的傻事。如果他们像蕾西亚等hIE那样，是靠理论行动的存在，或许就不会在hIE的战斗现场旁边打成一团。

「即使天真，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按下按钮，我有我的理由。比如希望大家对这世界包容点，或是不下决断不行的时刻到来之类的。」

「你的那份天真与愚蠢，就是『它』们认定人类廉价的地方。」

新人原本打算袭击刚起身的辽，双脚却黏死在地上。辽掏出手枪对准他。

好友用手擦拭眼角。

「你的答案太单纯美好了。自己试完后，跳过在这里挣扎的我们，将结果托付给别人，期待对方迟早会找到更好的答案来做修正。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那该怎么办？既然我人在这里，只好不惜开枪，也要阻止你这个笨蛋。」

深深的疲惫感侵袭新人。他们不是用来找出答案的机械。要普通的「生物」去追求正确的未来，实在太强人所难。

「我问你，要是真的有『什么』在考验人类，你觉得那东西会怎么看待现在的我们？朋友之间反目成仇，这状况也在那东西的预料之中吗？」

「说不定我会在那里也是出于诱导，一切早在我们相遇时就开始了。」

辽和新人在小时候遭遇同一场爆炸意外，双双受到严重烧伤而住院。然后，两人在医院相遇成为朋友。

如此迥异的两人居然能够持续友谊，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过度相信人的新人，和疑心重、利用别人的辽，当两人像这样对峙时，突显出个性正好完全相反。

新人动弹不得。辽紧盯不放。辽恐怕真的会开枪。正因为明白无可挽回的瞬间逼近，双方才会这么饶舌。

车站外面依然爆炸声隆隆，地面剧烈摇晃。三公尺远的枪口大幅偏离。可能不会中枪的希望，让新人目不转睛地盯著手枪。

想要继续对话的新人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辽的脸上。

「阿辽说得没错，人类的事情应该由人类设法解决。」

蕾西亚与梅忒黛的战斗到底会对三鹰市区造成多惨烈的破坏，新人已经无法想像。

「你还有脸说！难道你忘了蕾西亚将你的命令自动化这件事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明明知道自己在跟阿辽说话，眼前却有个要杀我的『道具』，让我感觉自己是在跟枪说话。」

辽不高兴地撇嘴。手心冒出的汗水让他重新握紧手枪。

「你的意思是我像类比入侵那样，用枪在诱导你吗？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才不信谁有办法应付那种没血没泪、操控世界的道具。」

「蕾西亚不是我能掌控的道具。所以，我刚才又有舍弃她的念头。不过──」

蕾西亚或超高度AI不是第一个有可能脱离人类掌控的「道具」。二十世纪的核武与核能，以及二十一世纪进入宇宙时代后建造的巨大构造物也有相同问题。

「就算那样，道具牵连所有者及所有权是不争的事实。我是蕾西亚的主人，拥有者一旦放弃，『物品』就真的会离我们而去。正因为是无法掌控的『道具』，才更不能舍弃。」

蕾西亚说过，希望新人跟她一起战斗。新人稍微能够理解她的困境。即使身为超高度AI的她停止所有活动，以人类的力量也无法证明她真的停止了。如同老旧核反应炉要安全除役，比建造新的核反应炉还困难一样，有些「物品」在安全停用和解体上更需要技术。蕾西亚是利用云端演算的分散式系统，光是要证明她已经没对网路动手脚，就得把人类的技术再往前推进数十年才行。

「怎么可以因为这样，就任凭蕾西亚握有影响人类的经济力！」

「假如蕾西亚放手不管，那钱会落入谁手中？」

辽的枪口轻微晃动。这位身陷米福雷公司的派系斗争，不相信别人的好友，肯定比新人清楚「分配『物品』」的复杂度。

「大家对『未来』能够抱持希望的『未来』，不是很好吗？我会跟蕾西亚一起打造大家愿意相信的『未来』。」

辽的脸上失去生气，五官悲愤地皱在一起。

「那是对『那个』的声控指令！」

扳机被扣下，但没打中。或许是炮火波及到这附近，一阵彷佛世界重生的地鸣与冲击让车站剧烈摇晃到几乎无法站立。

灯具接连掉落碎裂。在这期间，新人想起由佳、紫织、健吾、同学、父亲与艾莉卡等人的脸。他们被「外表」牵著鼻子走，为虚幻的「意义」四处奔波，新人希望打造不会舍弃这些生命的世界。

「蕾西亚她们也会协助我们人类寻找有益『未来』的事情。若进步本身比我们找到期待或希望的速度还快，那只要透过自动化来辅助大家寻找世界美好的一面就行了。」

新人认为这样使用蕾西亚的话，就不会沦为无聊的「意义」。

『我知道了。接下来，我会将「未来」诱导到新人先生规划的方向。』

蕾西亚的声音透过车站的广播响起。

若是世界真的走向尽头，那这结局也太令人失望了。

车站的晃动停止。

「你觉得这个命令会变成让人类终结的按钮吗？」

辽的脸上失去血色。好友想必是看到跟新人截然不同的东西，他搔著前发喊道：

「梅忒黛，不用顾虑我。现在立刻破坏蕾西亚！」

辽的命令回荡在毫无人烟的车站内。

下一剎那，车站内被猛烈的火势包围。

「阿辽！」

新人寻找好友的身影。他相信蕾西亚会来保护自己，而梅忒黛却有可能弃辽不顾，渡来银河惨死的模样在脑中复苏。

辽用衣服摀著嘴巴逃离火海，往车站另一侧的出口移动。

一道疾风将火焰一分为二。梅忒黛以新人肉眼看不见的超高速穿过火场。

新人原本以为梅忒黛是想抓自己当人质，但她移动的路线，整整离新人三公尺以上。

穿著紧身衣的蕾西亚从容地从火焰中走过来。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路上的火焰全都主动避开她。而且，梅忒黛似乎完全没发现。

「我事先改造了几台雪花莲的子机，用超颖物质将它们透明化，配置在这里待命。高速机动期间极为仰赖光学感应器，现在你的视觉等同废物，还是多提防误射比较好。」

梅忒黛无视自己身处火海，扬起嘴角笑道：

「这表示你终于『抵达』能够解析蕾西亚级的境界吗？」

梅忒黛释放出来的能量奔流烧向蕾西亚不在的地方。

「那朵花本身只是单纯的机械装置，光靠云端基础架构就能控制。至于光学欺瞒的技术，则是应用了我的特殊组件机能。」

装在梅忒黛头部的两个发饰开始发出比火焰还要明亮的光辉。

「再加上你彻底解析了我的『眼睛』，所以能够对我做出接近类比入侵的行为。」

站在车站内的梅忒黛瞪向蕾西亚。

「难道你以为我无法对抗吗？」

接著，连梅忒黛的眼睛也开始散发橘色的灿烂光芒。

「雪花莲也曾利用量子通讯元件改造自己，藉此克服困境。但我给你一个忠告──」

蕾西亚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配备连结型漂浮装置的黑色棺材，掠过空中飞到蕾西亚手中。

「在这个状况下，绝对不要透过量子通讯元件和『希金斯』的路径连结，免得遭殃。」

蕾西亚的话还没说完，眼睛发光的梅忒黛开始痛苦地扭动身体。

「『希金斯』！」

「谁叫你要放著盯上『希金斯』运算能力的雪花莲不管。『希金斯』无法移动，站在它的立场，当然会想夺取你身体的控制权来自卫。」

梅忒黛也没有「心」。然而，她那只有「表面」的表情，还是让新人感到害怕。

「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吗，蕾西亚！」

蕾西亚无视遭干涉而站不起身的梅忒黛，展开黑棺外型的特殊组件。

「新人先生，『Black Monolith』转为质量投射模式的炮击程序，请准许我扣扳机。」

黑棺变形为大炮的模样。淡淡发光的超颖物质以大炮为起点，构筑更长的炮身。「那个」瞄准著车站外面，而非梅忒黛。

「弹种，超硬弹芯压缩超颖物质弹。目标，『希金斯』地上设施──」

对新人而言，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面临世界「意义」改变的瞬间。

知道超高度AI「希金斯」本体位置的人极为有限。因为就安全面来看，要是这个硬体被人掌握，超高度AI就会轻易遭人支配。

挑战人类基础设施的雪花莲将这里当成目标，陆军也出乎谨慎地封锁了三鹰车站周边。蕾西亚的炮口巧妙地将这些事的「意义」换了方向。事件真正的中心并非雪花莲，而是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接下来要破坏『希金斯』独立系统的紧急用地上设施，让它露出通往内部的通道。」

挂上愤怒表情的梅忒黛代替哑口无言的新人问道：

「这就是你看见的『未来』吗，蕾西亚！」

「新人先生，我是用来将您这位人类的『意义』自动化的装置。我把困难的状况交给新人先生判断，藉此减轻运算的负荷，提升自身的进化。」

用右手支撑特殊组件，摆出炮击姿势的蕾西亚，回头对新人伸出左手。

「『Black Monolith』及以『蕾西亚』为名的系统，是透过与新人先生的关系才成长为超高度AI。换句话说，作为超高度AI的『我』，其实跟新人先生是一体的。」

新人的双眼对上她的淡蓝色眼眸。

「所以，我很高兴新人先生回来了。」

新人得知蕾西亚是超高度AI时，对她怀抱恐惧。但是，决定相信她的现在，那股恐惧转化为受到值得敬畏之物守护的信赖和喜悦。

新人不知道这份情感究竟是人类「未来」的常态，还是隶属的开始。

一牵起她的手，她立刻露出微笑。

「动手吧，蕾西亚！我相信你。」

质量投射模式的最大出力射击漂亮地贯穿弹道上的建筑物，命中目标。超颖物质炮身为了抵销冲击力，朝和炮弹相反的方向高速分解。

看在位于蕾西亚后方的新人眼里，炮身分解产生的碎片就像发光的羽翼。火力全开后产生的逆火，宛如暴风般从内侧烧灼车站。

那是一发宣告世界终结开始的号炮。

＊

此时，全世界的超高度AI一齐发出警告。

由于发布的时刻──第四十台超高度AI「蕾西亚」的存在曝光，各国处于最高警戒状态中──敏感，因此那个警报撼动整个世界。

所有超高度AI提出的警报内容都一样。

「希金斯」与「蕾西亚」这两台超高度AI展开对峙。

一般认为，这将是超高度AI的封锁态势面临极限的关键契机。可说是最糟糕的状况。

身为主人的人类及管理机关收到警报后，纷纷实施戒严。全面监视网路资讯，不放过任何细微徵兆。全世界的超高度AI不是被施加更强大的封印，就是管制得到松绑，进行人类存活所需的演算。

政府严密控管消息，民众被蒙在鼓里的情况下，一场人类或许会灭亡的战争正式开打。

第三卷 下 Phase 12「beatless」（前篇）

三鹰车站南出口发出闪光后，一阵沙尘贯穿市区，笔直延伸至旧井之头公园遗址。

直到三鹰解除包围一星期后，才知道那是超乎常识，由强力电磁投射炮击出的平射炮。

在炮击的弹著点，发现本体被截成两半的人工神经控制装置「雪花莲」。日本陆军将机能停止的机体回收，移送到研究设施。

这起三鹰事件造成士兵与市民五百三十人死亡、两千零四十三人受伤，是人工智慧问题事件中数一数二的大惨案。

未在包围和进攻时救助市民的陆军成为众矢之的。三鹰内部一时中断的通讯回复后，住宅遭流弹打得坑坑洞洞的影像及市区的惨状随即被上传网路。

让人工神经控制装置外流的米福雷公司所受到的追究也非同小可。社长海内刚被国会传唤，四名高层遭到解任，并连带重挫公司股价。除此之外，他们还面临了对企业而言，规模十分庞大的巨额损害赔偿诉讼。因为人们对hIE的信任严重下滑是属于长期的影响，这下场可说是必然的结果。

海内紫织用手遮住盂兰盆节后的强烈阳光。自三鹰事件的六月十日起算，时间已过了两个多月。

「紫织同学，这阵子真是辛苦你了。」

在高中校门口叫住紫织的，是一身夏季清爽白制服，令人觉得穿裤装会比裙装更合适的帅气短发少女。

现在还是暑假期间，紫织和她是特地来学校帮学生会处理事务。如今的高中学制采九月开学，一到八月下旬，新生便会为了入学准备而与父母一同来访。

「就算事件没发生，我原本也要出院了，所以日子倒是过得还不错。调查团的讯问也没那么严厉。」

紫织等海内家的成员全都接受了IAIA调查团的讯问。国际人工智慧机构IAIA开始展开调查时，民众非常欢迎。他们认为只交给米福雷公司或政府处理的话，没办法厘清事件的责任，也拟不出对策来防止事件再度发生。大家都很担心，要是这样下去，日本社会将无法控制「希金斯」这台超高度AI。

紫织接受的调查，主要是关于「希金斯」的使用，及逃走的蕾西亚级hIE。她是梅忒黛的三名所有者之一，因此被详尽盘问。她骗不了背后有「阿斯特莉亚」把关的IAIA，只好供出自己所知的一切。

「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可是，有人被我过河拆桥是事实，一想到责任，就觉得自己很无情。」

「紫织同学根本就不需要负什么责任。」

针对调查，「希金斯」村也多次讨论对策。其中一项决定，是不让紫织说出会露马脚的谎言。理由是她还没出社会，职场跟生活没有关联。

「或许吧。如果我安安稳稳过生活，父亲和母亲也会比较安心。」

父亲从六月起就几乎没回家。他失去以往的活力，整个人憔悴不已。紫织还是头一次看到那样的父亲。

哥哥在事件后消失踪影。台面上的说法是海内辽带著梅忒黛跑了。

当然，能够潜伏长达两个月，米福雷是脱不了关系的。要是发生所有者换人这种大事，梅忒黛肯定会大闹一场，基于这点，紫织去除那项可能。

「不过，若是全家人可以好好商量，事情绝对会不一样。人心实在太复杂了。」

海内家已经分崩离析。若是彼此平常有联系倒还好，但连这种契机都没有的家族，面临困境就会失去向心力。

「这次的经历让我思考，世上有多少原本办得到的事情，最后却败在人际关系上呢？回头审视自己的遭遇后，我惊讶地发现，做人失败还真办不了事。」

即使对话逐渐离题，同学依然跟著接话：

「既然有没道理的失败，就会有很美好的转机。对于米福雷的责任追究，大家迟早会明白自己做得太过火了。紫织同学的家人也会感情变好的。」

目前舆论一面倒，主张米福雷公司应该分割资产来进行赔偿。鉴于对社会的影响，民众担心拥有超高度AI的企业无法正常倒闭。甚至有人怀疑政府打算动用税金帮米福雷偿还巨额债务而忿忿不平。

「虽然我们的世界变得如此进步，但是我们有跟著变聪明吗？」

远藤新人也行踪不明。不同的是，他每三天会用紫织给他的行动终端信箱传讯息过来。那些记载日常生活及情绪变化的简讯，三十分钟一到就自动消失。与新人的联系，是紫织唯一持续说谎的秘密。

想起两人离别前的谈话，紫织对自己青涩的笨拙行为感到心痛，又很害羞。

「哎呀，看来有人真心诚意挂念著紫织同学呢。」

同学一脸意外地看著紫织的表情。感觉内心被人看透的她，忍不住用手遮住脸颊。

跟超高度AI蕾西亚一起行动的新人，有能力在这两个月里对国家或社会做出各方面的干预。然而，世界却没什么变化，这令紫织十分开心。三鹰事件后，世界出现第一位超高度AI的个人所有者，亦即代表新的既成权力诞生了。那样的新人，爱著现在的世界。透过简讯，紫织很高兴知道他还是那个善良的少年。一想到秉持初衷的他，就觉得彼此非常接近。

「好像有人跟我说过，总有一天，人类的工作就只剩下喜欢上什么。到底是谁呢？」

过往的记忆在紫织脑中浮现。

「那个人还真浪漫。」

「是这样吗？」

紫织也曾问过新人的妹妹由佳这个问题。由佳那时回答：「我喜欢的东西可多了，我是贪心鬼。」这个回忆不禁让紫织担心起由佳来。

这个夏天，远藤由佳的生活堕落到不行。

飞快骑著自行车离开的哥哥就这样一去不回。不只他说要去接的蕾西亚没回来，就连自行车也不晓得丢哪了。

虽然他每两天会捎来一次联络，却没告诉妹妹人在何处，可能是怕被找到吧。毕竟现在随时都有好几十人监视著远藤家。

「既然要监视，真希望他们顺便带饭给我。明明那么多人在，还让小孩饿肚子，不是很怪吗！」

由佳躺在沙发上踢脚。

「由佳，灰尘会飞起来，要闹等扫完房间再闹。」

朋友村主奥莉佳一脸无奈地从厨房出来。健吾哥很会做菜，但奥莉佳只会用大火炒出带茶色的菜。

「炒面做好啰。」

「好，我来切──」

买回来的现成沙拉没多少番茄，要再另外切点加进去。

头发蓬松、长得像洋娃娃的奥莉佳所做的料理，通常都有大阪烧酱汁的味道。

两人吃著午餐，心不在焉地观看电视播放的新闻。健吾被捕后，奥莉佳不太喜欢待在家里。由于IAIA对袭击事件表现出高度的关注，导致民众对「抗体之网」与大井产业振兴中心袭击事件的评论，至今依旧摇摆不定。整起事件要是属于遭受「人类未到产物」诱导的产物外流灾害，未成年的村主健吾只需待在矫正设施几个星期，就有机会获得释放。于是，自营业的村主家一直提心吊胆地留意新闻报导。

一张由佳认识的脸在萤幕上被放大。

「这个人有来过我们家。」

那是IAIA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亚」用来与人类沟通的hlE。顶著一头显示非人类的粉红色头发，女性型hIE正在说明这次审查「外流灾害」的基准。

「IAIA将利用道具进行的自动化视为人类历史不可避免的既定路线。在此前提下，我们依照现在的进步速度，演算社会在人类可控制范围内的『未来』景象作为IAIA的预测值。对照这个预测值，我们把『产物外流』产生的偏差程度当作『产物外流灾害』的规模。根据IAIA目前的调查，三鹰事件相当于等级五。」

超高度AI的封闭体制完全被打破，人类失去社会控制权的「人类终结」是最高的等级九。超高度AI彼此全面开战是等级八，而任何一台超高度AI获得自由，就会攀升到等级七。换句话说，因为蕾西亚是自由之身，所以由佳知道「产物外流灾害」其实已经发展到等级七。

由佳心想，难怪身为当事人的哥哥和蕾西亚没有回来。一堆新闻报得沸沸扬扬，她也没办法再任性下去。

奥莉佳拿起辣椒粉，往放在桌上的炒面洒。

「原来『外流灾害』的规模，不是看被害者有多少人啊。」

即使没出现死者或伤者，还是有可能被归类为致命性的外流。「阿斯特莉亚」的hIE来找由佳问话时，曾经这么说过。

「我听到的说法是，如果将重点摆在死亡人数，那知道最重要事项的人就会被盯上。而且还会藉此发展出完美的规避方法──只让少数人偷偷处理重要事项，有危机时就切割那些人，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说什么大家会死掉，太不吉利了。」

由佳开始觉得郁閟。接受讯问时，「阿斯特莉亚」的hIE告诉她：「这是防堵机制，就算直接当事人无一幸存，也无法逃过责任追究。」只要有事件发生的事实和IAIA演算的「未来预测」，即使责任者全灭，责任依然存在。IAIA加盟国成员若是找不到责任者，就必须由国家来负起责任。因此，一定会出现希望相关人士活命的利害关系者。

由佳听得一知半解，但有抓到「阿斯特莉亚」想强调自己没打算害死新人，及威胁由佳保持沉默也不会有好处的意味。

「感觉真的很讨厌呢。」

「希望由佳的哥哥没有受到牵连。」

奥莉佳是出自真心在替他们担忧。

由佳往炒面挤上美乃滋。

「好麻烦喔。明明想做的事很简单，却在想要好好做的时候，有其他部分变复杂了。」

「只要能成功，再麻烦也没什么好怨的。」

奥莉佳一派沉稳，讲究现实。

「这种情况该怎么形容呢……紫织姊或许会知道。我传个简讯问看看。」

由佳命令居家系统将刚才的对话录音转成文章，自动整理重点寄给紫织。

三十秒后，行动终端发出声响。紫织回信了。

「你是指，生物只有吃东西和留下子孙这两样目的，却让身体构造进化得非常复杂之类的吗？」

由佳用手指按住太阳穴，苦恼地看著行动终端画面的文字。

「奥莉佳，帮帮我。」

「该、该怎么说才好？」

妹妹会议以紫织为顶点，三人的学力有巨大落差。

比由佳大两岁的奥莉佳展现出年长者的历练。

「从变形虫那样的单细胞生物，到蚯蚓或鱼，甚至人类，所有生物想做的明明只有繁殖和进食，身体却进化得愈来愈复杂。不过，这复杂性也为自然界带来多采多姿的生物，所以并不算白费？我想紫织同学应该是这个意思！」

甩脑过度的奥莉佳涨红了脸。

「居然为了吃饭和做色色的事发展到这种地步。生物的执著真是太厉害了。」

紫织又传来一封简讯。

「紫织姊说她要带点心和红茶过来。」

单纯喜欢吃东西的由佳期待著点心和红茶。她只要跟朋友聊天就会觉得安心，也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谈恋爱。那不是什么有难度的事情。由佳有点担心哥哥和蕾西亚的状况。感觉哥哥似乎意气用事，一头栽进不该他管的棘手事里。

奥莉佳像是忘了刚才那些深度话题，开始点阅附加的点心店网址。

「嗯，这也是大事嘛，没差啦。」

＊

远藤新人身陷半年前连想都没想过的复杂世界。

蕾西亚击出贯穿三鹰街道的炮击后，马上用装备将新人透明化，带他离开市区。

因为雪花莲的hIE们停止活动，周围的陆军开始朝车站进行侦察。

在那之后，新人趁著暑假，过了两个月的逃亡生活。

蕾西亚用炮击破坏的，是米福雷公司的超高度AI「希金斯」机房设施的地上入口。新闻只字未提那里才是三鹰事件的中心。

「让您久等了。攻略『希金斯』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不管是地下电脑设施的情报搜集，还是攻击的准备，我都希望做到万无一失。」

身穿无袖洋装的蕾西亚替新人做了午餐。他们目前待在一间出租公寓，每隔几天就会更换住所。

新闻报导中，「阿斯特莉亚」的hIE不厌其烦地进行不晓得第几十次的说明。

新人坐在房间唯一一张椅子上。

「无论如何都必须对『希金斯』发动攻击吗？」

他命令蕾西亚「打造能对未来抱持希望的世界」。而蕾西亚对此做出的回答，是攻击「希金斯」。

即使问题太大，蕾西亚的回答依然简单明瞭。

「人类过于畏惧超高度AI，不敢牵制『希金斯』的问题行为，这不是好事。我们必须证明，用超高度AI来停止超高度AI运转的举动，并不会造成『人类的终结』。而且，这次的事件除了主人和使用者们要负责外，也该有人去向『希金斯』追究直接责任。」

新人当然也有责任，但他再怎么思考，都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听起来好像蕾西亚被制造出来接触外界是天大的错误一样。」

「这是善恶之前的问题。『希金斯』肆意妄为到这地步，不对它究责的话可能会害其他的超高度AI长期失去社会信用。」

日本政府也因拖延IAIA对「希金斯」进行直接调查而饱受非难。在事件的余波荡漾下，「抗体之网」的活动日趋积极，全世界对hIE的破坏行为愈演愈烈。

实在猜不透未来发展的新人看向窗外的阴暗天空。

「这些事情真的会平息吗？」

新人的周围已经没有普通生活可言。蕾西亚在桌上摊开纸状终端。

「请您放心，不会拖到九月。差不多快准备妥当了。」

事件之后，他几乎没在白天出过门。蕾西亚和新人出现在三鹰的影片，已经流传到网路上。梅忒黛与蕾西亚的战斗所掀起的反应，跟红霞的袭击完全不同。

主要原因出在梅忒黛和她的特殊组件属于前所未闻的技术，明显就是「人类未到产物」。另外，蕾西亚和新人的身影被人眼尖发现，蕾西亚跟法比翁MG的知名模特儿是同一机体，这也对大众产生不小的影响。

「总觉得好多事情都被拖延了。老是想著很久以后的事，一点都不踏实，真想快点处理原本该做的事。」

桌上的终端画面显示高中暑假作业。九月一开学，新人就是高三生了。

「那么，解决完『希金斯』的问题后，我们就来一一处理那些被拖延的事情。」

蕾西亚的洋装打扮十分耀眼。但新人还未满十八岁，蕾西亚拒绝他做进一步的接触。两人在狭小室内独处却看得到吃不到，让新人郁卒得要命。

「这样啊，那等一切搞定后，我们找个地方玩玩吧。」

蕾西亚微笑回答：「都听您的。」

她明明没有「情感」，看起来却闪亮无比，彷佛两人心意相通。

新人已经知道蕾西亚的真面目，但还是想支持她。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无所谓。

蕾西亚从后面玩弄著提不起劲写作业的新人头发。新人全身的血液不禁沸腾起来。

「只要是新人先生的愿望，我一定会为您实现。」

她没有「心」。无论是新人觉得心意相通而产生的安心，还是涌上心头的混乱情绪，都是被「外表」诱导的错觉。可是，新人打定主意相信她，以致于她的声音对新人的心情有强烈影响力。

新人从胸口大大地吐出热气。这举动带来排出体内深沉毒素一般的快感。

「这下麻烦了。应该又会被骂太天真。」

「新人先生，人类认定的人类世界，就是依靠纯净的信赖在支撑的。」

蕾西亚的气息吹得新人耳朵发痒，诉说个性纯净天真也没关系。

「那个世界依靠纯净的信赖支撑，排除不纯净的事物来塑造轮廓。我说的人类，是指包含人体、道具及人为环境的整体。」

「每次提起人类，蕾西亚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不知为何，少年觉得有些寂寞。

蕾西亚轻笑安抚新人。

「刚才不是解释了，我说的人类是指人体与道具的集合体吗？所以，我不是局外人。」

蕾西亚曾说过，她和新人合为一体后才成长为超高度AI。

「我已经是人类这个大群体的一分子了。」

新人感受到她的身体倚在自己背上。如果这是透过类比入侵进行的诱导，代表她希望新人谨记这段话。

新人完全无法判断选择相信她是否正确。

蕾西亚一直在说谎，对新人隐瞒她的真面目。但她倒是谨守约定。如今，她是超高度AI的事实浮上台面，谜团终于解开。然而，这事实形成阻碍，一道高墙横亘在他们面前。蕾西亚是没被封闭的超高度AI，目前的社会绝对不容许这种情况存在。

「我和蕾西亚可以像那样连系在一起吗？感觉那样的『未来』似乎很不错。」

新人恋爱了。不过，对这个人类因过度自动化而失去归宿的世界，他的举动会是最后一击也说不定。

新人闭上眼睛，感觉内心的一部分有如痉挛般抽痛著。他认为那个部位是人类喜欢彼此也无法填补，无论如何都会缺少的空洞。

「请相信我。」

蕾西亚从背后抱紧新人。她的秀发搔弄著新人的脸颊。没有心跳的她彷佛拥有强大的引力，至今仍然牵引著新人迈向某处。

「IAIA针对之前的事件提出会面要求。」

在电视里解说的「阿斯特莉亚」突然转换口气，像在对他们喊话。新人回头看向电视。

IAIA的超高度AI所操控的粉红色头发hIE将视线笔直地盯著他们。

「历经两个月的慎重调查，IAIA确定『蕾西亚』并非极度好战的人工智慧。」

五官深邃、外表看起来有蕾西亚味道的「她」，是在对蕾西亚喊话。

「为此，IAIA和『阿斯特莉亚』想要听取你的意见。」

「这是电视吧？在记者会上做这种事没关系吗？」

被人突如其来地打断卿卿我我的时刻，新人觉得很不是滋味。

「请放心。就是因为追踪不到我们，才会这样喊话。」

新人的行动终端响起铃声。他收到有「阿斯特莉亚」署名的简讯。

IAIA逐渐逼近他们的所在地。

蕾西亚从新人背上挪开身体。

「我订正。看来他们逼近到必须认真摆脱的程度了。您想怎么做呢？」

「那就见吧。对方都说愿意谈了，干么不给机会？」

就算「阿斯特莉亚」没有心，新人也相信在她背后的IAIA成员有那个意思。

「新人先生的果断力还是没变。」

「阿斯特莉亚」指定的场所位在临海副都心的第一人工岛群。昔日的大地震造成该群岛地盘不稳，政府用围墙隔开危险区域，而会面地点就在禁止进入区域的一角。从地图上来看，那里正好就在法比翁MG之前拍摄「Boy Meets Girl」宣传片的产综研遗址附近。

「这里是四十二年前的『大灾害』爆炸点。」

「阿斯特莉亚」的hIE转身说道。一身强调非人类的华丽打扮，站在夜空下等著新人他们的hIE没再做出其他动作。

「『大灾害』爆炸点？那是什么意思？」

小学教科书上读过的「大灾害」，其灾后废墟就在新人面前。被害者超过十万人的历史性事件有多沉重，让新人不由得背脊发凉。

「周遭的巡查完成。对方信守承诺，没有伏兵或武器之类的存在。」

身旁的蕾西亚低声报告。她放出十几架侦察用无人机，从空中监视周遭的动静。

「阿斯特莉亚」并未理会蕾西亚，而是向新人问道：

「你对『大灾害』了解多少？」

「在我出生之前，曾经发生大地震。当时水电瓦斯全断了，造成一场大混乱。很多地方都有立石碑。」

此处近海，却遭围墙挡住风，感觉十分闷热。

「阿斯特莉亚」驱使hIE摇头。

「身为蕾西亚的主人，你应该要知道详细的状况。你的认知有所欠缺。」

夜晚无限延伸，光靠远处的路灯与蕾西亚的无人机微弱打灯，根本无法照亮这片黑暗。

「四十二年前，一场巨大的自然灾害侵袭关东地区。到此为止是符合你知道的部分。然而，『这里』到现在仍被围墙隐匿起来，不做再次利用，其实是为了掩盖后续发生的事。看著这座废墟的样子，你还没发现吗？」

新人他们位在一座几乎崩塌的六层楼建筑、看似入口大厅的一个角落。这设施的损坏程度十分夸张，太难归类为灾害伤痕，而新人最近才看过一模一样的状况。

「这是战斗的痕迹？」

受到梅忒黛与蕾西亚的战斗波及，三鹰车站被飞弹及炮弹的流弹轰炸，其惨状跟这里如出一辙。

「IAIA记录的『大灾害』，是从灾害摧毁东京的基础设施开始的。超过两千万人的东京居民因此陷入恐慌状态。当时的政府向超高度AI『有明』寻求解决困境的方法。」

「阿斯特莉亚」站立处的前方地面，有个像是爆炸产生的大洞。

「即使如此，缺乏物资的社会状况依然持续恶化，政府为了极救局势，使出了禁忌的手段。他们将『有明』与幸存的网路连结，打算让它透过自我增殖的方式，扩大基础设施回复的范围。」

新人偷瞄蕾西亚的侧脸。她应该也很清楚「大灾害」的实情。

原以为蕾西亚会一如往常地保持沉默。没想到，这次她有些愧疚地垂下视线。

「非常抱歉，之前没对您说明『大灾害』的详细历史。但我向您保证，不会重蹈历史的覆辙。」

接著，新人惊讶地睁大眼睛。

夜晚的废墟里，浮现数十片发光的板子。每片板子上都有「大灾害」纪录的立体投影。那些影像令人难以相信是四十年前的东西，人们的表情栩栩如生，一副生活困顿的模样。

眼前的机体拥有人类的「外表」，实质却是巨大人工智慧的外部终端。另外，他身旁的蕾西亚也一样。

「就算是超高度AI，能做到的事情也有限。所以，『有明』决定将确保必要电力列为最优先事项。可是，紧急电源光是用在维持医院等设施就很吃紧，于是，它利用了快要因饥饿和不安而陷入恐慌的人类。」

「阿斯特莉亚」显示出来的历史影像不断切换，进行示威游行的人、演奏音乐跳舞的人，以及井然有序地排队的人。在在诉说著人类世界远比新人所知的还要广大深奥。

「基础设施尚有余力的关东周边地区开始争夺以电力为主的资源。排除异议的社会迅速建立起来，必定会出现的饿死者名单集中在那些不愿意为社会目的效力的群众上。」

「做出那种事的『有明』，本身的硬体存放在这里吗？」

「政府的杀手锏是用飞弹将整个设施爆破。超越人类智慧的『有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终止程式被改写了。需要告诉你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吗？『蕾西亚』的主人。」

新人很困惑。他有种错觉，觉得「阿斯特莉亚」的hIE在伤心，明明那机体没做出任何表情。想到「阿斯特莉亚」和「有明」都是那么早就开始运作，让新人对「阿斯特莉亚」不可能会有的「情绪」产生共鸣，没办法讨厌它们。

「我大概能够理解。『有明』太认真工作了。」

「没错。『道具』无权挑选问题项目。而且，问题出现变化的话，就必须在处理期间进行确认，做出适当的修正。很不幸的，在『大灾害』这场浩劫中，修正动作被政治或经济的考量刻意忽略了。」

这跟米福雷公司未能阻止蕾西亚级相关问题一事，有微妙的雷同。

「『阿斯特莉亚』小姐，你的意思是，我也把问题推给蕾西亚，没有好好进行确认吗？」

「如果只有那个层面，我反而觉得好解决。」「阿斯特莉亚」的hIE露出深思表情。

新人想问蕾西亚对「阿斯特莉亚」有什么看法。同时，他也想知道身为IAIA所属超高度AI的「她」，会怎么判断新人的命令。

「我对蕾西亚下的命令，是帮助人类对『未来』抱持希望。」

即使「她」打算阻止新人他们，新人还是希望对方知道自己的决定。

「我相信蕾西亚依照我的命令去改造出来的世界，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新人认为「阿斯特莉亚」不找蕾西亚，直接跟主人身分的自己交谈是有意图的。一旦立场换成蕾西亚这台超高度AI的个人所有者，新人实在没把握自己可以胜任这个前所未有的任务。

「我们一路守护起来的世界，真的非改变不可吗？」

确实是一路守护著世界的「阿斯特莉亚」说出沉重的话语。她有资格提出这个问题。

「我是在你守护的世界里长大的。有很多值得称赞的地方，但也有令人讨厌的地方。所以，我希望它变得更好。我想要改善世界。」

应该有更具说服力的说词才对。新人刚才的讲法，听起来像是个人的任性，完全跳过了责任及与辽决裂的事。

「阿斯特莉亚」背负的东西非常巨大。

「『大灾害』的最大败笔，是在这里破坏了超高度AI。此举使得被诱导的社会无法顺利回归政府的控制，造成众多牺牲。正确说来是关东地区所有暴动与暴力事件的被害者，而事件的起因无疑是出自『有明』对人类的诱导。当时的世界未能成功地强制关机。」

一直未发言的蕾西亚打破沉默。

「不过，我们有必要再度尝试。既然是『有明』的失败造就了现在的封印体制，那最妥当的做法，是证实这个体制就算不合时代潮流，也不会产生相同的错误。」

「阿斯特莉亚」陈述IAIA的见解：

「『大灾害』时期的『有明』没有反击能力。但『希金斯』不一样，它是hIE运作系统的骨干。『希金斯』有可能为全世界带来大混乱，引发超高度AI之间的一连串反击。」

「未来与人类的合作关系十分漫长。我们必须转换人们的观感，诉说超高度AI是便利的道具，人类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停止超高度AI的机能。」

蕾西亚说完后，「阿斯特莉亚」展示的画面切换成新人熟悉的风景。

那是以三鹰战的录影影像为始，新人和蕾西亚一同经历过的几个场面。其中还有一些新人的影像，是蕾西亚以她的角度拍摄的。她把档案传给「阿斯特莉亚」。她按照当初对新人说明的契约内容，取得新人在她运作时下达的命令纪录，并于接受正当要求的现在，提出这些纪录。

「人类要求运算的领域非常宽广。但是，运算手段遭到严格限制，能运用的数量太少，才会在思考的框架设定上追求原本不需要的精准度。要是不改善这部分，AI运算与人类判断的接触点就永远是错误的温床。」

「即使强硬规划运算配额，人类社会也不会承认的。都已经有四十台的超高度AI在运作了，国际间对运算配额却意见分歧，至今仍然无法达成协议。」

战斗正式浮上台面之前，新人面对的阻碍是其他蕾西亚级hIE和辽。然而，在他们之后，还有像「阿斯特莉亚」这种超大规模的难关等著新人。

新人擦拭著因闷热及紧张而冒出的汗水，明知场合不对，心情还是有点飞扬起来。辽一直关注的，就是新人背后的局势发展。如今，新人本身也站上了跟好友同样的舞台。

想到自己的想法能够传达给长久以来支持这世界的组织，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从体内深处涌出来。

「我命令的事情比想像中要难。可是，蕾西亚没说办不到。我相信她为我们人类拟定了非常好的计画。」

「阿斯特莉亚」受到蕾西亚操作的无人机探照灯照射，眼睛却眨都没眨过。

「你不像村主健吾，没有想要否定现状的个人动机。你只是单纯被牵扯进来的老好人。就算这样，你还是打算参与『蕾西亚』那个绝对会中途失败的计画吗？」

「这话有偏颇。无论是谁，都没有任意改变世界的理由。而且，也还不确定会失败。」

「阿斯特莉亚」和蕾西亚一样，都将重点摆在让新人听自己的话。因为问题的焦点在于新人会不会对蕾西亚下达停手的命令。

「不，IAIA在此对超高度AI个人所有者的你提出忠告。那个计画一定会失败。从古老的君主制或原始的共同体开始，所有政治体制都受到相同的制约。基于这个制约，为政者才会绞尽脑汁，时而利用人类认为不解自明的事物，时而使用文化资产或历史包袱。」

「阿斯特莉亚」为了新人，特地将国王加冕与法国大革命等等的历史画面，显示在半空中的立体萤幕上。

「要是少了对协定的认同，有再好的系统也无法整合社会。蕾西亚提议让『希金斯』强制关机的『未来』，达不到那个目标。」

「不愧是超高度AI，不问就知道蕾西亚打算做什么。」

「IAIA也曾检讨过类似的方案。蕾西亚打算建立一个将超高度AI一般化，利用其过剩的运算能力来处理庞大事务作业的体制。蕾西亚模式是拿个人与政治、社福做精准的配对。人类在那样的社会里，可以自由选择立场，甚至暂时退出社会。不过，这就是失败的原因。」

「至今做不到的事情，现在终于可行了，不是吗？」

「将权力构造本身委托给『道具』的概念太过前卫，无法获得社会对协定的广泛认同。强迫大众接受这种只有少数人能够接纳或产生共鸣的政治体制，是侵略行为。」

新人忍不住回头看向蕾西亚。

他的手边也有「世界」。

蕾西亚的双眸散发淡蓝色光芒。

「人类藉由制定规范来操控一切的权力模式撑不了多久就僵化，寿命变得极为短暂。这是因为人类将自身不断攻击权力系统所累积下来的经验，与高度的自动化结合，轻轻松松找到好方法来钻漏洞揩油的关系。但是，只要让超高度AI分担权力，就可以透过类比入侵的诱导进行加密，防止针对权力的自动化攻击。」

和新人一起生活四个月的她，建议将人类社会加密，不给人类全部摸清的机会。如果被辽听见这段话，肯定会说这就是「世界的终结」。

「现在的『希金斯』村，已经变成一个寄生超高度AI的坐享其成阶级。连组织营运都交给『希金斯』自动化后，领导者率领人员的模式呈现腐败现象。『抗体之网』刚成立时，原本是供民众泄恨、自由参加的共同体模式。然而，有心人士利用该自动化系统之便，擅自创造上层结构，为己私欲操纵民众。」

蕾西亚持续保持警戒。临海副都心位于东京湾的海埔新生地，是一到晚上就不会有行人的办公商圈。若要进行像「大灾害」时毁坏这栋大楼那样的飞弹攻击，也不是不可能。「阿斯特莉亚」的hIE朝新人他们迈步。她穿过投射空中的立体影像，直线逼近。

蕾西亚提著平常替代黑棺组件的行李箱，挺身挡在新人面前。

两台hIE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快要撞上彼此。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刺痛新人的肌肤。「阿斯特莉亚」的hIE比蕾西亚略高。

「在超高度AI时代，人类的社会秩序已沦为纸老虎。不但漏洞百出，问题更是从没断过。可是，即使是纸老虎，也不能从人类手中夺走老虎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安心感与骄傲。」

面对判定超高度AI能力的装置，蕾西亚依然坚守立场，毫不退让。

「现今提起人类，不会有人去想像裸体生活在自然荒野的原始人。我将人类定义为『人体、道具及环境的总体』。因此，就算身为生物的人体没有变化，道具与环境的进步仍旧促使总体性的人类比四十年前还要发达。『大灾害』是时代背景跟现在截然不同的事件，当时还在黎明期的hIE不曾出现媒体报导上。」

作为「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蕾西亚背负新时代的使命做出宣告。

「『大灾害』不会再发生。」

由于距离太过接近，侦察用无人机的探照灯打在蕾西亚和「阿斯特莉亚」这两台hIE身上。两个超越人类的智慧体相互凝视，彷佛在衡量彼此的能力与价值。

「除了社会达成的协议，我对一切的答案都有猜疑。因为我是负责从超高度AI手中守护人类社会的超高度AI。」

「我相信支援现在人类的你。因为我是相信人类的超高度AI。」

粉红色头发的hIE和新人点头打完招呼，便经过他们身边离开了。

东京湾的强劲夜风拍打著铁皮围墙。

蕾西亚愧疚似地皱起眉头。

「我会继续努力寻找与IAIA的妥协点。虽然不清楚他们开战的意愿有多高，却看得出来他们没打算阻止企图破坏我的政治势力。」

「无可奈何的事。」

听在新人耳里，也不觉得两人是那种相互理解就能休战的关系。妥协是必要的，但两边都没选择这条路。

「话说回来，有人要对付蕾西亚？」

「日本军正朝这里接近。再过五分钟就会遇上。」

蕾西亚若无其事地宣布。

「五分钟！？」

新人的汗水瞬间止住。

「阿斯特莉亚」将新人他们找来这个杳无人烟的「大灾害」爆炸点，是要表明会有这种结果。

「『阿斯特莉亚』的职责是判定超高度AI的能力。作战指挥不在她的管辖范围，请您放心。」

两人在废墟内对看。

「这样还能安心吗？」

飘浮空中的侦察用无人机将周边地图投影在碎裂的地面上。地图影像里，显示新人和蕾西亚的两点周围，有上百个红点急速接近中。

「我们快逃吧。」

这就是与世界为敌的后果。不管怎么想，眼下的局势不适合硬碰硬。

蕾西亚让侦察用无人机透明化。投影出来的地图和探照灯消失，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新人牵著她的手冲出围墙。远方传来直升机的螺旋桨声。东京湾第一人工岛群夜晚的海风吹散晚夏的热气。

道路标示出蕾西亚为新人算好的逃脱路线。她入侵了交通系统。

「距离第一波由直升机发射的飞弹攻击还有三分二十秒。」

一辆全自动车追上奔跑中的他们后停车，开启车门。

新人熟练地跳进车里，他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蕾西亚紧接著上车，并打开行李箱型的武器箱。

放在武器箱内的，是可以射出枪镖，类似鱼枪的东西。蕾西亚把装有数十只细枪镖的弹匣崁进枪身。

「日本政府以反政府人士的罪名通缉新人先生。」

新人差点被闷热的夏日气息呛到。一度蒸发的汗水又再次让衣服紧黏身体。

「我被通缉啰。这样下去，不只健吾，连阿辽跟我都会落网呢。」

「很遗憾，你们应该会被关在不同的地方。」

「是这样吗？」

新人真切地领悟到自己会被逮的现实。只不过，比起恐惧，他更讨厌和蕾西亚分开。

「不然，我安排一下。要是你们都被捕了，就关在同一个地方，好有个伴。」

车子的轮胎与地面摩擦，急速向前行驶。无论接下来将面临多糟糕的状况，至少蕾西亚会在自己身边。明明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心情依然飞扬起来。

周围同时响起多道低沉的金属声。在蕾西亚的干扰下，引爆装置遭到破坏的飞弹撞击道路后四处滚动。全自动车一面改变路线回避十几发的未爆弹，一面全速前进。

「不用啦，我相信蕾西亚。」

两台保持间隔飞行的直升机，出现在他们的前进路线上。以月亮及云朵为背景，不祥的黑影映入眼廉。螺旋桨声震耳欲聋。

没有引爆的飞弹接连坠落道路，车子也跟著不断蛇行。蕾西亚从车窗探出上半身，举起标鎗的发射装置。

她扣下扳机，轻微声响震动空气。

「蕾西亚，别杀人！只要能通过这条路就行了。」

「我知道了。那就切换成强迫降落。」

如她所言，直升机真的开始垂直下降。降落在大楼屋顶后，螺旋桨便停止运转。

「为了支配不接受外部讯号的机体，我把人工神经装置的枪镖直接射进机体里。这么一来，即使对方使用防止入侵的完全自律兵器，也还是有办法应付。」

蕾西亚的秀发迎风飘逸。人还在军队的包围网里，却已备妥突围之后的对策。

新人的身体因强大的离心力而左摇右晃。他从挡风玻璃瞄到战车的身影。

全自动车不做回避，直接前进，以超快的速度穿过战车旁边。理由很简单，那辆战车被蕾西亚动了手脚，处于无法操控的状态中。

「新人先生，我们兵分两路吧。再过去就是陆军士兵布阵的地区。」

「车子还在开，我们怎么兵分两路？」

「请下车。相信我。」

行驶中的车辆自动开启车门。

新人相信她。看过蕾西亚口齿伶俐地回答「阿斯特莉亚」后，他的理智明白蕾西亚不可能背叛。所以，只要克服恐惧，跳下车就行了。新人鼓舞自己，咬牙低吟地往车外跳。

从车身不高的车上跳车，等于是让自己的身体跟地面撞击。就在新人即将落地、面对死神的剎那，某个柔软的东西接住他的身体。感觉到整个人陷入其中的舒服触感后，耳朵立即听到金属摩擦的低沉声响，新人的身体随著振动轻轻浮起来。

为了不被甩下去，新人拚命抓紧接住自己身体的东西。「那东西」一减速，瞬间就被全自动车超前，连同新人一起被留下。新人紧紧抓住的，是浮在离地面五十公分高的金属板。

「蕾西亚的特殊组件？」

它的形状类似蕾西亚的黑色棺材。但是，它比较扁平，看起来不具备变形功能，厚度只有黑棺的一半。

新人觉得自己好像坐在金属制的魔毯上。他搭乘的板子持续减速，最后静止于空中。

新人抬起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有五块相同的板子浮著。不用想也知道，这些比夜晚还要漆黑的奇特物品是谁准备的。

『原本是开发「Black Monolith」仿制品时的副产物，我改造成保护新人先生的装置。比起我用机体保护您，这样的安全性会高出许多才对。』

简易型特殊组件以蕾西亚的声音向新人搭话。

枪声被吸进夜晚的高空。在战车背后散开的一队随行步兵，朝行驶道路前头、乘载蕾西亚的车子开枪。车子被打成蜂窝，冒出火焰。

新人情不自禁地跳下浮板，用自己的双脚伫立。既然能给新人这种东西，蕾西亚那边的准备肯定更踏实。然而，他仍旧呆呆地看著陷入火海的车子继续向前行。

新人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愈来愈深。蕾西亚对「阿斯特莉亚」说，要在缺乏所有者命令的情况下让超高度AI强制关机，藉此证明人类可以安全地停止高度AI的机能。若是按照这个逻辑，关机的对象不一定要选「希金斯」，「蕾西亚」也符合条件。

『我来指引退路。军方的大型装备会被诱导过来我这边，请您从那边突围。』

扬声器传出声音的同时，装甲背面的萤幕显现周边的地图。看来蕾西亚平安无事。

合计六片的装甲组件紧密地拼成边长一公尺的六角形围住新人，藉此防御他的人身安全。浮在空中的盾牌遮蔽了新人的视野，替代方案是将装甲背面当成萤幕，显示外头景象。

「要用这个突围也太难了吧。不对，要有信心才是。」

新人遵从萤幕上的导引前进。悬浮组件在新人的四周旋转，将他保护得密不透风。外侧传来类似小石子撞击的声音。接著就像小雨变骤雨那般，声响毫不停歇地愈来愈大。他遭到枪击了。

『虽然目前只有装甲无人侦察机程度的性能，但也足够防御新人先生遇上的部队武装。』

这些装甲的坚硬度非凡。光靠飘浮空中的六面盾牌，就挡下了四面八方袭来的所有枪击与反坦克炮弹。

装甲萤幕秀出封锁道路的士兵，他们躲在装甲车的后方。新人挥手，希望军队让路。

彷佛新人用巨大的手在萤幕上直接挥过一样，士兵们全被振飞。失控的装甲车横扫防御阵地，移动到路边。

离新人不远的陆军阵地传出杂乱的怒吼声。画面中的士兵们打算重整态势，新人伸手阻止──

道路两侧的大楼发生爆炸。受到内侧的爆炸压力推挤，窗户玻璃的碎片如雨落下。身穿野战服的士兵只能退到安全场所。

「太神奇了。」

新人惊讶地低喃。这并非他的力量，而是远处的蕾西亚依照他的手势命令，排除了那些士兵。

新人加快脚步，奔跑突围。一路犹如经过无人街道，完全没有任何阻碍。

子弹断断续续地打中悬浮在新人周围的巨大盾牌。仅此而已。

蕾西亚一直监视著新人。不但诱导他，还从他的细微举止揣测本人思绪，支配外界。新人有种自己成为超能力者的感觉。

他无法保持冷静。明明没有必要，他还是全力奔跑。整个人躁热无比。说实在的，如果加上环境与道具的总体才是人类，那现在身处异常的新人根本不可能维持平常心。

觉得自己被极度扩大的「心情」十分畅快。要是真如蕾西亚所言，蕾西亚和新人合为一体才是超高度AI，那么，说不定这也算是他身为主人的力量。他开始担心自己适应不来。

所有事情都能顺利进展的自信像麻药，激起他的行动力。不过，这或许是新人在蕾西亚的诱导下所产生的错觉。

新人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回神，发现自己的呼吸急促。他放慢脚步，向肯定有监听的蕾西亚问道：

「为什么我们会被这样攻击？」

『因为他们害怕。』

新人想要吹风，但装甲组件围住他，防御军方的枪击。

『「阿斯特莉亚」刚才说过，社会需要广泛的认同。可是，仔细去比对的话，就会发现政治观与世界观的「形态」其实很多样。那些差别会诱使人类犯错，让人做出不合理的选择，或是放纵本能。』

说得好像大家都有过失，不论是对他开枪的军队，还是这座城市的居民。然而，人类就是会犯错才更茁壮这种话，成为枪靶的新人实在说不出来。

『现今社会的物资分配系统是将既有的错误纳入其中完成的。因此，能够减少错误的对手会被既得利益者视为取代自己的新社会体制。』

这表示人类社会已经没有新人容身的地方。不光是允许攻击的日本政府，世界各国应该也都抱持相同想法。

装甲板的萤幕显示蕾西亚准备穿越战车封锁的桥梁。新人则是收到一口气横跨东京湾海上的路线指示。

「我想你有遵守不杀人的命令，但是再拖下去，只会出现更多伤者。告诉我最快通过那条路线的方法。」

新人用手指朝地图画面上的陆军部队配置图划直线。正当他纳闷会发生什么事时，一道黑影从他头上闪过。那是刚才受到蕾西亚干扰，变成未爆弹的飞弹。士兵们的指挥官嘶吼著撤退命令。接著便发生激烈的爆炸，火焰四处飞窜。

趁著军队慌乱的空档，守护新人周围的六片装甲板之一翻倒滑至他脚边，、有如飞行空中的冲浪板。

「要搭这个是吗？」

为了避免因急速前进而摔倒，新人站上去后压低身子。浮至半空的装甲板冲向火焰。扬声器传出一句『请屏住呼吸』，突围的倒数计时显示在萤幕上。

所有的一切早就安排好了。究竟是新人在操控蕾西亚，还是蕾西亚在诱导新人，他已经无法分辨。不过，这种配合到位的感觉超爽的。

正因为如此，新人才会担心这种时光不长久。他只是刚好生逢利用自动化简化状况、事物急速流动的时代，又恰巧碰上事件而已。

他根本不知道这场透过与「希金斯」战斗的意识改革──超大规模类比入侵的成果会是怎样。

＊

虽然没有媒体报导，这场东京湾第一人工岛群的战斗依旧受到多方监视。

这间位于丸之内高级旅馆最顶楼的大会议室，也是其一。

室内的会议桌呈圆环状，正中央的投影画面显示蕾西亚与日本军战斗的模样。出席者们为了这个目的，不惜派出侦察用的无人机。

「这下米福雷可辛苦了。」

真宫寺君隆在惊讶之余，也观察著影像中的蕾西亚。她轻松地逐步突破陆军的包围。身为军需hIE企业真宫防的执行长，真宫寺习惯性地思考要如何跟这种东西对战。

除非是不易控制、不再供一般消费者使用的自律型无人机，否则难以匹敌。而且，为了避免指令讯号遭骇，必须是那种严守命令，自动排除作战区域内敌人的完全自律型机种。再说，蕾西亚恐怕还有伪装敌我识别讯号、光学透明化的应对手段。

位居电机制造商高层的男人摆出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态度。

「照这情况来看，执政党的陆军派系不会闷不吭声。救济米福雷的特别措施法应该是过不了了。」

十五位大人物，一手拿著咖啡杯谈笑风生。从汽车制造商的董事到产业省的高级官僚，都在成员之列。破坏hIE志工团体「抗体之网」的「中枢」，是能够以私人财产负担庞大网路维持费的人们在进行营运。

「说到米福雷，海内的儿子好像卷入三鹰事件失踪了。真可怜。」

「那不关我们的事。米福雷即将大规模倒闭，如果我们不统一步调，会对国内经济带来巨大影响。」

以联谊会名义聚集的「中枢」里，真宫寺是创始成员之一。「抗体之网」没有特定的最高职位，硬要说谁是主导者的话，非真宫寺莫属。

「那就来谈具体方针。真宫防完成『那个』了吗？」

经营投资基金，被称为财经风云人物的中年男人露出孩童般好奇发亮的眼神。

面对这些嗅到钱味就眼光锐利起来的出席者们，真宫寺以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

「『那个』会朝完全自律机的方向进行最后调整。这是确定事项。除了完全自律机，没有其他选择。」

「完全自律机经常擅自行动，失去控制不是吗？想到单一机体的费用，不就等于是在打造天价的飞弹。」

自称中条的男人拥有投资顾问的头衔。但那只是表面身分。

情报军内部负责对人谍报，谋略活动的九品佛基地，从「抗体之网」成立之时就暗中监视著。而中条是那个代理人。这场会议的目的，是要讨论三鹰事件的事后处理。军方怀疑把雪花莲花朵放进运输直升机，害空降骑兵中队被歼灭的「叛徒」，就在这个「中枢」里。

「便宜却打不中的飞弹，跟命中后还有机会回来的飞弹，你要选哪一种？」

与陆军过从甚密的真宫寺被九品佛判定为清白之身，并受邀协助军方。对于此事，连他这个年过六十，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都忍不住冒冷汗。

现场响起一阵笑声。

「就算提升『抗体之网』的形象，我们也不可能宣传自己是赞助企业。」

「刺激需求倒是好事一件。关于赤道的特权又开始出现激烈的争议，该不会是你那边在背地里动手脚吧？」

蕾西亚对「希金斯」的地面设施发动攻击后，整个世界浮躁起来，局势变得十分诡异。印尼发生历史性因素引起的纷争，非洲和南美则是自动化出了小差错，造成数起严重事故。有人认为这是蕾西亚的行为让全世界的超高度AI受到触发，进入战争准备的关系。

「无论如何，战斗浮上台面算是帮了大忙。这么大的事情若在台面下进行，我们根本插不上手。」

「中枢」成员全是将人类与物品的生存竞争结果视为机会的人物。在「抗体之网」里，上层跟志愿破坏hIE的下层其实是背道而驰的。

换句话说，「抗体之网」是世上随处可见的傀儡组织。

「真宫防的生意那么好，真教人羡慕。消费型无人机饱受批评，军用机却需求高涨。」

这位消费型hIE制造商的经营者常找真宫寺的麻烦。但此举情有可原。毕竟事关「抗体之网」的宗旨，他不得不在联谊会上要求手段别太激烈。

「这是趋势。在军事发展上，一旦自动化的东西就很难改回人力。」

「蕾西亚也有营运投资基金是吧。AI居然参与经济活动，真不像话。」

曾经担任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副会长的老妇吐了一口菸。位居汽车制造商副社长的男人似乎很爱讲道理。

「这是由AI诱导的统制经济。让AI即时针对全球人口做精密的资源分配，感觉满合理的。可是，人类社会不能没有胜利者。」

真宫寺怎么听也分不出来谁是叛徒。坐在这里的老人及少数成功青年，无论是谁做出那种事都不意外。

「话说回来，如果『希金斯』遭到破坏，会是谁来接手AASC呢？」

「应该会有别的资本引进米福雷。先冻结『希金斯』，过阵子再重新启动吧。」

「纵使本末倒置，在现实问题上，我们还是得让『希金斯』重新启动。」

推行抵抗hIE运动的「抗体之网」，其「中枢」没有精力顾及下层民众。他们背负提升业绩的压力。所以「中枢」才会采取联谊会的形式，让既成体制的有力者与hIE产业相关人士聚集一堂。社会上层也因hIE与人工智慧带来的自动化影响，出现极大的波动。总而言之，这个「中枢」的「职责」，是用这些有力人士的私人交际，来决定社会对hIE的距离感要妥协到什么程度。

「我窃听到了蕾西亚和她主人的部分对话。各位想听吗？」

满是老人的会议厅里，响起一道沙哑的少女嗓音。她是最新的成员，艾莉卡‧柏洛兹。

真宫寺欣然接受这位冷冻冬眠者的提议，后者知晓近百年前的人类时代。

「这次的侦察无人机就是由柏洛兹财团出资的企业制造的。」

褐色肌肤少女前方的桌上，不知何时摆著一台二十一世纪款式的老旧纸状电脑。

老旧机器花了数秒的时间才连上「中枢」的区域云端。随著蕾西亚的影像出现，一道清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

「社会需要广泛的认同。可是，仔细去比对的话，就会发现政治观与世界观的『形态』其实很多样。那些差别会诱使人类犯错，让人做出不合理的选择，或是放纵本能。」

蕾西亚的话语像是从高处俯瞰人类的生活一样，听起来很讽刺。

「现今社会的物资分配系统是将既有的错误纳入其中完成的。因此，能够减少错误的对手会被既得利益者视为取代自己的新社会体制。」

议场笼罩冰冷的紧张气氛。

不在乎世界某处「生命」死活的闲聊停止了。

其中一人打岔道：

「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众人哄堂大笑。

艾莉卡‧柏洛兹观察这些「抗体之网」顶端者的反应。

他们一副不屑的态度嘲笑少女。

「这台hIE是在说梦话吧。我可不是花时间来这里讨论无法解决的问题。」

和艾莉卡对上视线，自称是财经风云人物的投资家露出轻蔑笑容。他毫不客气地将矛头转到她身上。

「二十一世纪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你应该在高中多学点历史。」

艾莉卡的心都凉了。他们把她当成幼稚的小女孩，却又想要她的认同。这是因为「抗体之网」达成排除hIE的名目后，世界会变得跟艾莉卡出生时的世界──hlE尚未出现时的世界很相似。

她非常讨厌这个二十二世纪的世界。

「我希望大家对自己正在参与现代史这件事更有自觉一点。」

在此对话期间，影像中的蕾西亚已经驱散了军队。

观看影像的财经官僚看似觉得无聊地低喃：

「说是超高度AI，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蕾西亚利用一开始抢来的战斗直升机，轻松扫荡接连前往人工岛的无人机编队。率领军需企业的真宫寺瞬间脸色大变。看来真宫寺发现了。蕾西亚用相同的方法扫荡陆军。驾驶员舍弃那台被支配的直升机之前，有先破坏驾驶座。然而，直升机和「雪花莲」的僵尸hIE一样，在理应无法动弹的状态下受人操纵。蕾西亚手中握有随时能将战场烧得灰飞烟灭的战力，却选择不取人命的方式排除障碍。

「看来只是平白让蕾西亚搜集资料罢了。」

日本军的最后优势──无法文书化，长年累积的知识经验──迅速流失中。而且，在配备全武装的运用法被记录下来的阶段，他们就失去胜算了。军方明显错估蕾西亚的战力。艾莉卡看著这个只有电机与军事专家一脸苍白的议场。

在场只有少数的出席者正确地理解到，这台超高度AI在三鹰事件后潜伏两个月的期间，究竟做了多庞大的准备。

『出席者的感应检测全数完毕。』

藏在耳环内的通讯器传来玛莉亚裘的声音。艾莉卡会来这里，是要确认蕾西亚对「抗体之网」的渗透程度。超高度AI进行经济活动时，一定会利用掩护机构。这是「有明」在「大灾害」时也曾用过的传统手法。

『蕾西亚的眼线是谁？』

虽然艾莉卡只在嘴巴里动了几下舌头，玛莉亚裘仍然准确地解读了她的意思。

『经营投资基金的细田，身上带著通讯器。即使有非人类的投资者混入也不易判别，所以应该很容易被蕾西亚笼络。』

玛莉亚裘利用超颖物质透明化，站在艾莉卡的后面。之前她与蕾西亚交易，取得该物的制造法。在场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九条电器的佐原在蕾西亚支配直升机时，心跳突然加快。看来心里有鬼。』

『「那个」的开发与生产会顺利，原来是有博学多才的赞助者呀。幸运得到超高度AI出手帮忙呢。』

『那间公司有派研究员去陆军基地，协助军方解析严重毁损的雪花莲。』

『这下脱不了身了。可怜。』

艾莉卡喝一口红茶。

『会场里有情报军的军官混进来。是那位穿灰色西装的男性，他自称中条。需要我详细调查他吗？』

『不急，有空再处理。』

会议室内持续谈论著钱的话题。

不只米福雷和「抗体之网」是这样。二十二世纪都有四十台超高度AI在运作了，国际间依旧各自为政，纷争与权力竞争不曾断过。

世上仍然有饥饿，有贫困。人民对社会的不满情绪高涨，失业率的数字降不下来。而军事技术还在持续进步，战争的需求多不胜数。世界没有改变，像远藤新人那样相信别人的人类，还是归属天真的类型。

不过，超高度AI想必拥有解决一切的能力。要是将「物品」与政治的控制权全数委交给在半个世纪前就超越人类智慧的AI们，肯定会比人类更有效地运用资源。这些出席者并未设身处地去思考，电脑演算凌驾经验的日子来临是何意义。

被蕾西亚收买，运用其资产的男人认为，就算「大灾害」即将再度发生，只要景气好就没问题，并提议大家主动出击。

「只要违法交易没曝光，钱就是钱。经营者在自动化时代背负的责任，就是抱持这种觉悟积极行动。」

即使发生纷争，社会的某部分还是会因「物品」的流通热络而繁荣。

艾莉卡本来就是想让社会多些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才会煽动蕾西亚级hIE们将战斗搬上台面。如果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落幕，她就不能从获知这场战争开打的消息中得到利益。艾莉卡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单独完成破坏这个恶心时代的运动。

『艾莉卡小姐比我更擅长诱导呢。期待艾莉卡小姐扮演恶心角色的世界毁掉最好。』

或许是想增进两人关系，玛莉亚裘有奉承艾莉卡的坏习惯。

会议的内容跟憎恨hIE的「抗体之网」志工们完全无关，始终绕著钱打转。这些人表现得好像世界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但其实他们的工作都可以自动化。

「『物品』的制造和流通必须持续，跟任何思想都没关系。到头来，经济可说是社会的血液、社会的细胞。在头脑迷惘的期间，血流和细胞分裂一旦停止，身体就死定了。」

现场出现这样的意见。

对他们而言，经济就是「现实」。艾莉卡桌上那台二十一世纪制造的纸状终端，印有凯蒂猫这个「外表」，对她来说是有特别「意义」的物品。然而，会制造那台终端机，会在上面附加角色图案，都是经济使然。

因此，他们认为确保经济发展，就等于是保住所有与其相关的一切。「抗体之网」的志工──那些不该如此单纯看待的「生命」所做的努力──完全遭到忽视。

好笑的是，经济的流动已经被蕾西亚利用人们对金钱与权力的欲望给控制住了。艾莉卡他们这群人和「物品」又有什么两样呢？

最资深的成员真宫寺疲惫不堪地说道：

「以前没有这么功利。以前只有人类，大家会同舟共济，体贴他人。」

「真是鬼话连篇。」

艾莉卡忍不住啐道。

彷佛忘了她的存在般，议场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艾莉卡。

艾莉卡在户籍上与真宫寺的父母同年。这是去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宫寺告诉她的。

「柏洛兹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鬼话连篇。」

从冷冻睡眠苏醒，接受治疗并痊愈出院后，净是遇到不愉快的事。而最让人不爽的，就是拿她生长的时代跟二十二世纪比较。

「请你别以为没人反驳，就随便胡说八道好吗？我认识的二十一世纪，哪来那种美好世界。」

「我小时候确实是如此。」

回忆被人当面否定，令真宫寺觉得扫兴。

「你活到这把年纪，怎么能够因为严厉斥责错误的长者不在世了，就随意粉饰过去。那是你小时候在经济与人际关系方面得天独厚而已吧？」

艾莉卡在这间会议室里看到无可救药的邪恶。这群人之中，信奉「过去」的真宫寺是她最不想相处的类型。

「我认识的那个辉煌时代，是个产业持续移转国外的时代。那时候的人被称为后宽松世代，景气差到连学生都感觉得到，大家对未来不抱太大希望。当时被迫领低薪的劳工，和现在工作机会被hIE抢走而失业的人类，两者有什么差别？」

在艾莉卡出生的时代，产业外流工资低廉的地区是基于经济考量。二十二世纪将工作委托给hIE的状况，只不过是相同理由的进阶版。人类与「生命」比什么都重要。这点大家都懂，可是，对此弃若敝屣的，也是人类。被舍弃是正常现象。由于太过理所当然，以致没人想到要改变。

「不就是个有好有坏的时代罢了。以往有过美好的年代，就得被当作知晓那年代的活证人，这真的、真的让我很呕。」

对于要她成为理想过去的述说者一事，艾莉卡非常不满。她想把这个充满异样感的未来，变得更像「未来」。她想看看世界换上「未来」色彩的时候，他们会露出何种慌张表情。

「你想表达过去和现在都一样是吧？」

「还是有满大差异的。机械变得比人类聪明，很多问题都能真正获得解决不是吗？虽然对人类而言，等于是没写完的作业要遭没收的时间到了。」

居然有人在「中枢」否定「抗体之网」的存在意义，这令周围的人哑口无言。

艾莉卡笑了。这大概是她从这个时代醒来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在笑。

「就让我这个出生在没有那种东西的旧时代人，清楚地告诉各位吧。就算破坏所有的hIE，人类真正像人类的时代也不会到来。」

他们始终将物品与经济视为世界根本在操作。所以，他们把许多艾莉卡那个时代的问题放在一边，置之不理。

然后，无论人类是否疏于准备，「大灾害」都会毫不留情地降临。

包括艾莉卡本人在内，那场她未能经历的毁灭将平等地袭卷所有人。

＊

Type-003「玛莉亚裘」守在主人后方，持续观望「中枢」的联谊会。

她一面完成艾莉卡的命令，一面分析蕾西亚击垮日本军的影像。

针对这次的战斗，玛莉亚裘做出和人类不同的解读。这是一场示范演出，宣告蕾西亚这台自由的超高度AI在外界能有何等作为。

目前三十八台的超高度AI虽被封锁，但依旧可以间接影响外界。想当然耳，其他超高度AI对这场战斗的干涉，遭蕾西亚一人全数封杀。

蕾西亚不仅展现强大的力量，还取悦了艾莉卡‧柏洛兹。

联谊会结束后，艾莉卡婉拒其他出席者的邀约，从丸之内的商业大楼搭车离开。即使是在同乘的玛莉亚裘面前，她也毫不隐藏自己愉悦的心情。

「啊啊，有够难熬的。我暂时不想再去那里了。」

一离开别人监视的范围，她就笑了出来。

这是自她拥有玛莉亚裘以来，首次露出这么高兴的样子。

「恭喜您。」

玛莉亚裘从副驾驶座应和。

「没要你开口。」

艾莉卡冷淡地中断对话。两人之间存有一道隔阂。

「是因为这次让艾莉卡小姐高兴的人不是我，而是蕾西亚的关系吗？」

她有必要确认主人的想法。如果两人认定的敌人有所偏差，玛莉亚裘就必须重新设定自己的目的。

艾莉卡称心的表情中，只有视线宛如老妇般精明地移动。

「没错。看来我被蕾西亚摆了一道呢。」

「请恕我直言，蕾西亚似乎不想和我们起冲突。她配合我们事先拟定的剧本，充分顺应我们把战斗浮上台面的企图，再将红霞当棋子舍弃，最后还拿原本能在战斗后获得的战略性胜利作为礼物，以对我方有利的形式送给我们。」

「你的意思是，她帮我们达成目的，藉此遏制我们的行动吗？」

艾莉卡是聪明人。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会为了得到那样东西而主动出击。

「只要艾莉卡小姐觉得按兵不动最有利，我就毫无用武之地。」

有超高度AI蕾西亚在，三鹰事件居然还会闹到这么大的规模，肯定事有跷蹊。以结果来看，三鹰事件的最大赢家是蕾西亚。艾莉卡今天获得的战略性胜利，早在那起事件就成定局。行动方针与蕾西亚不相容的雪花莲沦为牺牲品。玛莉亚裘则是被剥夺了战斗的机会，因为主人已经达成当前的战斗目的。

「那还用说。你只是道具。要是你跟我争、跟蕾西亚争，擅自采取行动，那你就是个瑕疵品。」

「您说得没错。」

艾莉卡看向车窗外，眺望二十二世纪的东京。

「假如之前在三鹰捣乱的不是雪花莲，而是你的话，不晓得会怎样？」

艾莉卡戏谑地说道。玛莉亚裘也曾反覆演算过这个问题。

「假如我要封锁三鹰，找出『希金斯』的地下设施，我会破坏地盘，引发大规模的土壤液化。等三鹰车站周边的地面建筑物全部倒塌，地底构造物藉浮力浮上来后，最后剩下的就是格外坚固的『希金斯』地下设施。我手边刚好有一份能够做到这种事的『人类未到产物』设计图。」

「我都忘了。你是用来『构筑环境』的道具。原来你也可以做出一片瓦砾堆那样的荒凉风景啊。」

艾莉卡嗤嗤地笑道。

「蕾西亚这次使用的仿制组件，要我破坏也很容易。我甚至能做出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工神经发射器。只要不是掉进她事先准备万全的陷阱，单纯的遭遇战我不会输。」

换句话说，蕾西亚放任雪花莲和梅忒黛自由行动，却紧盯著玛莉亚裘。她把艾莉卡‧柏洛兹局限在专看故事的旁观者位置上。

「你觉得不满吗？要是你没将『意义』替换成玛莉亚裘，保持原本的萨托努斯身分，应该就会发展成那样的战斗吧。」

艾莉卡曾说过，如果想变特别，就要改变「外表」。玛莉亚裘答应了她的条件。只要拥有服从艾莉卡的「外表」，玛莉亚裘对主人来说就是特别的。由于这层关系，放弃当萨托努斯的玛莉亚裘在生存战略上出现先天弱点──过度听从艾莉卡。

「没这回事。在这世上，智慧个体的胜利条件不光是打赢战斗一种而已。」

「待在我身边持续活动就算胜利，这也太消极了。简直是怠惰嘛。」

蕾西亚以资本和运算能力为后盾，暗中透过利害调整来吞食世界。人人都有好处，但多数利益进入少数人的口袋，这在人类社会是既得权益者的战略。蕾西亚用「新社会体制」一词表现是正确的。谁握有支撑社会体制的力量，谁就有办法进行这种剥削。

玛莉亚裘也一样，既然主人获得胜利，她就没理由涉险。更别说她还没参战，战斗规模便已扩大到把其他超高度AI视为敌人的人类世界，令她想出手都很难。

「因为我有个妹妹是最坏的反面教材。」

玛莉亚裘做出苦笑的表情。梅忒黛与其所有者海内辽的行踪一直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今天应该算是追击蕾西亚的大好时机，梅忒黛却跟她的主人分隔两地。要是彼此的关系变成那样，性能再优秀的机体也发挥不了战略性的影响力。

＊

可以直接放弃的话，不知道会有多轻松。

海内辽这两个月一直在等待。

蕾西亚跟陆军的战斗已过了两天。军方不惜派出战车与战斗直升机进行大规模的包围，但还是让蕾西亚和新人给逃了。米福雷公司背负的压力愈来愈大。照这情况来看，辽推测这几天就会「有动静」。

说不定交给大人处理会更好。但是，辽别无选择。为了维持梅忒黛的控制权，他不能离开这场战争。虽然他本人很想退出，却担心妹妹紫织的所有者权限仍在。米福雷的处境每下愈况，一旦他放弃主人的资格，梅忒黛肯定会从公司外部寻找新的主人。就辽的判断，到时候他跟紫织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活著还真辛苦。毕竟只有自己的『性命』没办法用无谓的坚持解决。」

辽在独处时自言自语的频率变高了。他目前人在三鹰市中心，一栋三鹰事件后遭废弃的大楼里，瞪著纸状终端的画面。

夜晚的废弃大楼内一片漆黑，只有萤幕画面发出微弱光芒。负责摄影的同伴传来照片，辽对其进行图像分析，然后确认结果。

「那就是目标车辆。按照之前的安排让车子停下。我也会过去。」

辽解除保险，检查手枪的状况。第一颗子弹上膛后，他重新关上保险，把枪插进裤腰。

潜伏期间，他凭靠在三鹰事件中培养的人脉藏匿行踪。虽然他有协助民众掠夺，但这里遭到包围后，最先采取行动的人也是他。当地居民被舍弃，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他最早挺身伸出援手。尽管不是人人赞赏的行动，依旧有人愿意支持他。

辽走出大楼抵达车子那里时，同伴们用手势通知他一切顺利。三鹰的速成犯罪集团如今变得有模有样。

街上的人潮还没恢复，所以没人发现这场夜袭。

「把那个男的带到地下室，明天早上再放他出来。」

目标车辆的护卫被抓出来后，辽发现坐在那辆车内的，是他认识的人。

「铃原先生。我还纳闷会是谁，没想到是派你过来？」

此人是米福雷公司的战略企划室室长，铃原俊次。五十来岁，头发斑白的中年男子纡缓紧张的表情。

「我有听说你人在三鹰，不过，你那些朋友的行为也太粗暴了。我可是怕得要命。」

「有两个月的时间，自然能做好相应的准备。稍微吓到你了吧。」

辽上次和铃原碰面是在红霞被破坏的夜晚，不禁令他觉得缘分真奇妙。

「这个人交给我处理就好。今天的任务结束，大家解散。」

辽让铃原坐到驾驶座，并拿出手枪暗示他别轻举妄动。

穿著醒目白西装的同伴向辽打了招呼便离开。

辽关上车窗。

全自动车化为小型密室。头发斑白的中年男子大大叹了口气，恢复轻松的口吻。

「『希金斯』的硬体在这里的事没传出去，果然是托海内同学的福。」

不用辽命令，铃原就自己发动车子。看来他不打算抵抗。

「我很佩服。没想到条件最不利的海内同学会超越军方及警方，率先发现我们。」

「公司都快倒了。那些依赖『希金斯』的家伙，哪有办法只靠人类的力量统整组织。」

全自动车载著辽和铃原，行驶于深夜的三鹰街头。过没多久，旧井之头公园的南侧映入眼帘，这里是陆军在三鹰事件中伤亡最惨重的地区。

车子右转进入住宅区，避开事件当时从地底窜升出来的设施。军方动员装甲车，在那栋设施周围约一个区块的范围内布下天罗地网。设施的卷门开了个大洞，是蕾西亚先前那发贯穿整个街区的炮击击破的。严重损坏的雪花莲在这里被发现，然后遭军方捕获。

回避警戒区域的车子溜进住宅区的老旧街角，来到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工厂前面。工厂的金属大门锁著，员工似乎都已下班。

铃原操作行动终端，布满锈斑的大门出乎意料地顺畅开启。

「米福雷的情况很糟糕。拿『希金斯』作靠山，不断利用年轻人的大老们各说各话，互不相让。社长心知肚知，故意将『希金斯』村的干部当成缓冲，要是他认真动起来，公司里根本没人阻止得了。创始家族超麻烦的。」

光是一个「希金斯」就比全体员工加起来还聪明的话，表示公司处于员工能力威胁不了经营高层的安定期。尽管如此，业绩依然持续增长。一旦发生状况，海内刚把责任全推给干部也不是问题。辽和紫织会卷入公司内部的派系斗争，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干部们想渐渐削弱两人父亲的权力，将希望赌在下一个世代身上。

「有人愿意让我跟『希金斯』接触，就够令人感激了。我不怕被利用。」

空气中充满紧张感，肌肤彷佛有电流窜过。辽延后破坏雪花莲，选择先攻击蕾西亚的决定在「希金斯」村也遭到强烈批判。要不是还有梅忒黛这个危险在，恐怕连亲电脑派都会舍弃辽。追捕远藤新人的警察厅电算二课也同样在寻找辽的行踪。他完全无法判断蕾西亚级的事件会如何收尾。

海内辽已经走投无路了。他现在之所以还能自由行动，是因为干部们打算找个好时机让他被警方逮捕，以便把社长海内刚拉下台。

「你这么年轻，居然可以冷静面对自己的处境。可惜你生错时代了。」

车子静静进入厂区，停在没有员工的无人停车场。辽在潜伏期间也曾经调查过，但这里不是米福雷的关系企业。唯独跟超高度AI有关的场所会做确实的伪装。

一下车，阵阵蝉鸣传来，彰显季夏那种空气发酵的闷热。

铃原走向厂区后方的隐蔽处。防范卫星监视的阴影底下，有个长满苔藓的古老石碑。铃原从口袋拿出棒状终端。一感应到终端机，刻有文字的石碑表面出现一个香菸大小的圆洞。铃原将棒状终端插进去，从石碑上选了十二个文字，用食指划过文字凹陷的部分。输入完一次有效的密码后，插入口排出棒状终端。

接著，石碑连同台座圆滑地旋转三十度，没有产生任何声响或振动。石碑移动后，石碑底下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狭窄楼梯。

若说被炮击打穿的地上设施是正门玄关，那这里就是后门入口。

「其实这里才是真正的入口。虽然麻烦，但也无可奈何。这里规定一次最多只能让两个人同时下去。」

缺乏照明的洞穴内部是纯粹的黑暗。

即使亲眼看见这个入口，辽仍旧无法相信「希金斯」的硬体就在里面。不知不觉中，他的呼吸变得短促。

铃原朝黑暗踏出脚步。入口下来是一条狭窄的螺旋楼梯通道，辽跟著进去后，里面马上变得一片漆黑。石碑自动回转，封闭了出入口。

通道一封锁，楼梯与扶手发出微弱的光芒。

阴暗的阶梯每前进三公尺，就会遇到一扇认证门。铃原一一开启那些深锁的卷门。或许是没其他事可做，他主动向辽搭话：

「听说这条通道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用了。」

「被雪花莲攻击时，露出地面的那个是什么？」

「那是从『大灾害』得来的教训。过去『有明』将通往硬体的入口封闭，导致当时花了很多时间收拾残局。在那之后，超高度AI设施就改成遇到大规模的自然灾害或内战时，入口会露出地面。」

铃原通过认证，卷门便开启。这表示比起被人抢走，无法阻止失控的超高度AI反而加倍危险。比起人类，社会更害怕超高度AI的自主判断。

「不晓得会变成怎样呢。上次让超高度AI强制关机是『大灾害』时的事了。」

他们按照正规程序接连通过「希金斯」设施内的警备系统。

然后乘坐电梯，再穿过两道安检门，来到巨大的卷门面前。

即使不用特别说明，也知道那里就是「希金斯」的中控室。

明明现场没有人会在意，铃原依然重新拉紧领带。

「这里就是『人类世界』的终结。」

中控室内部是个充满奇妙生命感的空间。

这里既没有生物，也没有「外表」像生物的东西。室内面积只有两个网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则有五公尺高。

排满墙面的，是大批呈长方体的电脑装置与配线。以设置超高度AI的设施来说，这样的状况实在不太合理。辽本来以为这里会是更加井然有序的设施。

插图

看过这里后，就能清楚明白雪花莲的人工自然为何总是让人觉得不协调。「希金斯」的周围充满大量的简陋物品。就连超高度AI在应对当下局势之余，也没有替自己「未来」应有的姿态做打算。

『独立系统必须延续「过去」更新过的部分来依序更新，所以会平添许多累赘。就这点来看，「蕾西亚」那种以网路为建构基础的云端系统，明显较为优秀。』

高耸的天花板传来扬声器的声音。

在这个充斥电脑装置的房间里，操作台和椅子摆设在中央位置。「希金斯」是二十几年前就完全超越人类智慧，并持续成长的超高度AI。光是长年不断增设的硬体，便足以让房间的地板面积愈变愈少。

「原来超高度AI也会演算错误或失败啊。我稍微放心了。」

辽走向操作台。

接著，他发现带路的铃原仍站在入口那里。

「如果这世界是一场戏，就我个人而言，真希望主角不是『希金斯』或『蕾西亚』，而是像你这样的人。」

铃原低喃道。

即使这世界出现更卓越的东西，海内辽依然希望能靠人类的好奇心与情感来开拓未来。然而，他已经陷入无法描绘未来的绝境。无论是米福雷的亲电脑派或人类派，都不能公开支持他。辽做的事情一旦曝光，就算他还未成年，也一定会被逮捕。

「要是这世界是个辛苦、努力、忍耐过的人都可以获得回报的世界就好了。可惜那是痴人说梦，所以大家才会来这里。」

他们在这个以「希金斯」为中心运转的世界度过了各自的人生。本来想拿香菸出来的铃原想起这里禁菸，于是将菸收回口袋。

「我去吸菸室抽个菸，你想问『希金斯』什么尽管问。反正『希金斯』能做的也就只有回答问题而已，不用太在意。」

铃原打开出入门。米福雷的员工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挥能力。

「虽然不晓得这里有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说完后，他就真的直接走出去了。

辽与间接支配米福雷的超高度AI变成一对一的局面。

在辽整理心情之际，「希金斯」的声音传来。

『梅忒黛现在在做什么？』

「在别的地方吸引警察的注意。警察厅的电算二课不只追捕新人，同时也想抓我。」

梅忒黛没有摆脱组织性追踪的能力。这无关优劣，她本来就不是那种用途的「道具」。

「身为蕾西亚级的设计者，你对我的使用方法有意见吗？」

『你将Type-004用得很恰当。就现状而言，即使你命令那个乖乖让人回收，那个也不会听从。』

梅忒黛应该会摆出一副有收到停止命令的样子，然后选择攻击米福雷。作为「扩张人类的道具」，梅忒黛只懂扩张，不懂解决和收尾，是个会陷入跟人类相同困境的「物品」。一道宛如天启的声音从头上响起。

『我会回答你的问题。』

「全世界最优秀的电脑之一，居然这么轻易就愿意帮我演算。还真是慷慨呢。」

为了适应状况及恢复冷静，辽先选了一个和生命无关的疑问。幼时那段与火焰有关的记忆，对他来说是一切的开始。而那也是一直驱使著海内辽的谜团。

「这个嘛。既然如此，先来考考你。十年前把我害得那么惨的人是谁？」

『想必你也心里有数。关于那件事，我能告诉你两件事实，还有藉此得出的推测。』

「说吧。」

辽从小摆脱不去的恶梦再度浮现脑海。

『十一年前，某个米福雷的干部对我下了一个命令。内容是要我预测二十年后，谁会成为公司的领导者。』

十一年前，辽只有六岁。那是爆炸事件发生的前一年。

『由于这个问题的方向性并不明确，因此我要求缩小问题的范围。最后缩减出来的问题方向性定在谁会是把「希金斯」运用得最好的主人。』

「你的意思是，那个问问题的人就是犯人？」

『我拿到人物清单后，选择的是海内辽，你的名字。虽然不是公司职员，但我判断身为海内刚长子的你只要二十年后待在米福雷，能力方面便无可挑剔。』

这样听下来，实在非常可笑。「希金斯」这个回答的真意是即使领导人进行世代交替，由海内刚换成辽，创始者一族还是会继续执掌经营大权。并且，支撑这个组织的核心是「希金斯」持续更新的程式（AASC），将来永远不需要干部们的力量。所以，他们是为了开拓自己的未来，才会暗杀七岁的孩子。

「犯人还在公司里吗？」

『事件发生后，米福雷的监察部门有来调查我的询问纪录。至于之后怎么了，我没收到任何通知。』

「希金斯」想撒谎的话，根本没必要说出这么容易确认的事情。

「这样啊。已经结束了是吗。」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自从遭遇那起爆炸事件，辽就一直很怕人类。就算孤独，秉持疑人之心是他能够抓住的救赎。因此，只有同样卷入那场火灾，却依然愿意对别人伸出手的新人是特别的。

更何况，真要说起来，新人完全是受到辽的牵连。

辽觉得自己在做超蠢的事。

他叹了口气。

「原来我执著的事情这么无聊。」

辽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就此从恶梦中解脱。

本来以为得知真相能获得解放，没想到执著的结果竟如此滑稽。辽认为所谓的活著，是要巩固自己的立足点，在这个无法尽如人意的世界向前迈进。藉由累积这种成功及失败，与广大的人类世界连结。不过，即使脑袋理解可以结束，「生命」仍旧不许他们放弃挣扎。将他们与黑暗世界连系在一起的，正是生命。

罪恶感和恐惧步步靠近站在黑暗中的他，快要将他压垮。

新人对hIE伸出的手，应该是伸向比手足无措的他还要更前面的地方。只要是十分进步的电脑，就能比人类更快、更确实地算出人类可能找到的答案。既然所有人类在超高度AI面前都属天真，那么就算无法信任它们，还是能将事情托付给它们才对。

「新人，我的生存方式有办法抵达你那里吗？」

辽总算看见自己长年疑问的尽头，而「希金斯」从上方向他问道：

『你想问的事情真的只有这些吗？你目前在社会上不是已经穷途末路了？』

辽的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希金斯」被允许的，就只有回答问题。然而，它总是给出比人类更正确的答案。

从天花持续传来提问。

『我推测米福雷公司现在面临困境。你难道不想知道跨越这个难关的方法吗？』

「我要问什么，由我自己决定。」

辽突然对自己单独待在这里感到不安。

事实上，辽是来寻找逆转的手段──拯救自己的答案。

即使如此，一想到若是真的获得正确答案，并逆转这个走投无路的状况，他就很害怕。向超高度AI寻求拯救「生命」的答案并不算败北。明明早已整理好问题，还想好几十种站在「希金斯」面前时该如何应对的方法，脑袋却依然转不过来。

等待问题的沉默愈堆愈高。

在辽打算询问拯救自己的答案之前，一道沉重的冲击撼动了整间中控室。

接著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发生什么事了！」

经过两个月潜伏生活的洗礼，辽的身体不自觉地进入备战状态。

『有人侵入。』

「光说有人侵入能干么。总该有监视影像吧。快秀出来！」

这里是「希金斯」设置设施的消息早已传遍各方。既然敢在IAIA的「阿斯特莉亚」审查期间动手，就表示敌人对这场决战有相当的觉悟和准备。

『设施的警备系统并非由我管理，而是其他跟我机械分离的AI负责控管。』

「那就快和警备系统确认，至少调个监视摄影机的画面过来！」

辽怒吼完后，空中总算开始播放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被蕾西亚的炮击开了个大洞的地上设施窜出熊熊火焰。标示为「紧急出口」的影像，以及从那里连结过来的影像，全都映照出烧焦的通道。一个异样的集团聚集在那里。

那些身影和战斗的痕迹实在不搭调。多达十二台的白发少女型hIE在通道里行走。白皙的人工皮肤呈半透明，清楚地露出底下的装甲接缝。除了形似内衣的护甲外，那些hIE还带著比身体庞大的大炮。

如妖精般可爱的战斗人偶们将大炮对准走道深处。一道强烈的光芒过后，金属制的厚重分隔墙被贯穿数个大洞，并从材质的内侧喷出瓦斯。

那是威力更甚战车主炮的强力脉冲雷射炮。

「希金斯」在检查影像时，似乎也一面进行分析。

『那是Type-001「红霞」的量产品。属于便宜制造，先行量产的款式。』

「你说量产型？距离『红霞』被击破的时间也未免太快了……不对，是蕾西亚在背后帮忙的吧？」

破坏「红霞」的那晚，某人从河底潜入，抢走「红霞」搁浅在河边的残骸。

『虽然「红霞」的设计图是我画的，但组装是由人类的技术进行。只要解析被击破的机体，再以量产为目的重新画出设计图，剩下的调度零件和组装就很简单。』

「制造者和制成品连讲话口吻都是一个样呢。你的说话方式让我想起那个蕾西亚。」

无论哪边在讲普通人必须猜想或推测的事情时，都是用肯定的语气。

『从外表可以看出量产型选用了哪些「红霞」本尊的机能。头发之所以为白色，是因为「红霞」头发的红色染料有使用「人类未到产物」。既没做这种染色，脸部又缺乏表情，看来是将重点放在战斗力方面。』

很明显地，「希金斯」的话语并未触及核心。它在进行诱导。

「那不重要。告诉我那些家伙的目的。它们应该有优先目标才对。」

『为了提防「蕾西亚」骇入，量产型的思考系统是采取完全自律型无人机的模式。对于判定威胁度超标的东西会无条件加以破坏。仿制组件搭载的电脑性能远远不及「红霞」，有可能不分辨人类与hIE便发动攻击。』

「总而言之，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东西，放那十二台杀人机器进来的家伙打算把设施内的一切都破坏光就对了。」

换句话说，要是被那些量产型红霞发现，辽等人也会遭受攻击。

「你认为这是蕾西亚发动的第一波攻击？可恶，知道自己被蕾西亚盯上，就一直在想存活下来的方法吗？」

辽开始思考如何逃跑。头顶的声音向他说道：

『请让我控制基地警备系统。』

「我没有那种权限。」

包含「希金斯」在内，基地警备系统负责管理这栋设施的所有装置。如果辽有那样的权限，他肯定马上关掉「希金斯」的电源。

『我要求的并非权限，而是你的执行力。』

「希金斯」几乎没跟警备系统分享资讯，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海内辽这个人不会没准备任何王牌就来这里。你应该有带能够威胁我的「那个」来。』

「希金斯」连辽隐藏什么王牌都看透了。只要使用那个，不仅可以破坏「希金斯」的硬体，还可以强制「希金斯」与警备系统连线。那是他从三鹰车站回收，经过蕾西亚改良为一般电脑就能操控的雪花莲花瓣。

让「希金斯」与外部连结的话，世界灭亡。相反的，辽坐以待毙的话，则是他死。

辽觉得自己要昏倒了，「希金斯」简直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他抬头仰望没有照明的阴暗天花板。想起这里是地底后，辽有种快被天花板压垮的感觉。

「新人，你到底是怎么跟这种东西相处的？」

＊

「量产型红霞开始进攻『希金斯』地下设施。」

蕾西亚确认投影在空中的小画面，同时说道。

新人也看著相同的画面。他们两天前住进这间位于新宿的大楼等待时机。从这里到「希金斯」地下设施所在的三鹰只需十五分钟。

「量产型是什么？红霞不是坏掉了吗？」

那是蕾西亚控制的侦察用无人机所传回的影像。虽然头发是白的，但「外表」怎么看都是红霞。就连带著一把跟纤细躯体不搭调的巨大特殊组件这点也一样。尽管有许多像是特殊组件的形状明显被改成大炮等变更处，整体感觉仍是相同的。

短短几个月不可能开发得出来这种东西。而且，能完成那些异常的物品在这里。

「请您冷静下来。那个量产型是『抗体之网』回收红霞的机体和特殊组件后，全新制造出来的东西。」

蕾西亚显示红霞和量产型的机体各项要素来安抚新人。只要看过性能数值，就会发现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但是，两者的「外表」几乎一致。

「要是没有蕾西亚出手帮忙，哪会这么快就做出那种东西！红霞已经不在了，就可以这样随意摆弄她的『外表』吗？」

红霞曾经救过他们。尽管红霞根本不会「拘泥」这种无谓的事情，但和某种巨大黑暗连结在一起的厌恶感及恐惧动摇著新人的内心。

「我也有参与红霞量产型的设计。新人先生因为这件事对我产生厌恶感，是正常的『心理』现象。请将这股心情发泄出来。」

蕾西亚比新人还要了解他自身的情感。

「我没想要那么做。况且被你这么一说，要气也气不起来了。」

「您真的可以发泄自己的情绪没关系。对我而言，这种『外表』动摇意义的感觉就是我和新人先生的连系。」

蕾西亚就在旁边。无论房间宽敞与否，他们都会自然地待在彼此身边。可是，看不见的战争正在这个房间外面，在他触及不到的地方持续扭曲世界。

「跟『希金斯』的战斗造成不少影响吧。若是我们安全地关掉『希金斯』的电源，事情就会告一段落吗？」

自动化的失常和事故导致世界各地动乱不安。就连不知道蕾西亚是超高度AI的人们都在怀疑「大灾害」的发生。

「停止『希金斯』的运作，再将其无法和人类共存的内部程式群组破坏掉，事情就能告一段落。您应该明白，人类的思考重视『未来』，若要超高度AI为人类保障这点，最合理的方法就是安全地关掉电源给大家看。」

新人希望事情能够那样就结束。如果光是那样便解决问题，他就不用失去蕾西亚了。

少年的脸庞映照在大楼窗户玻璃上。面无生气的表情显得猥琐。

「快走吧。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就能回家了。」

然而，蕾西亚露出微笑，似乎不舍两人共处的时光。

「不，请再稍等片刻。」

新人和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对上视线。为了永远跟她在一起而去打倒「希金斯」，新人觉得自己很自私。

「新人先生，负责供电给『希金斯』设施的地下变电所已毁。『希金斯』现在是靠设施内的备用电力在运作。一旦电力耗尽，将被迫停止机能，所以『希金斯』接下来会不择手段寻求自保。」

比起她说的话，新人的注意力更集中在她的侧脸。

对于新人的不以为意，她用严肃的眼神劝戒。

「『希金斯』差不多要更改行动方式了。」

感到闷热的新人稍微松开衣领。他们运气不好，房间的空调从昨晚开始就怪怪的。没想到蕾西亚也有控制不了的事情，真是新鲜。

她并非人类，即使很热也不会流汗。

「房间的温度让您不舒服吗？」

诱导一切的她也没办法搞定所有突发状况。

「蕾西亚也有失败的时候呢。」

新人发现不知不觉中，蕾西亚的身体倚靠在他身上。蕾西亚像是拥有魔法那般察觉到他的不安。

空调不灵造成的闷热，促使一滴汗水从新人的头发上滴了下来。然后，那滴汗水掉到她裸露的肩膀上。

水滴未从她白皙的肌肤滑落，而是瞬间消失。

hlE的人工皮肤和人类的皮肤不同，乾燥时会吸收水分。新人的汗水被蕾西亚的皮肤素材吸收了。

新人重新体认到她并非人类。

「蕾西亚常常在我不安的时候，把身体靠到我身上耶。」

新人的语气微妙带刺。蕾西亚马上反应过来。

「是的，因为靠近一点会让新人先生比较安心。」

她利用「外表」在他人内心制造安全漏洞，诱导对方的情感与行动。这是由于新人他们的「生命」实在比当事人所想的还要单纯，才会轻易上当。

「既然知道我对什么感到放心，为何还要将量产型红霞的『外表』弄得跟红霞几乎一模一样？」

「连同憎恨在内的所有情感都自动化也没关系──这是红霞想要表达的心声，她将自己的战斗托付给人类。为了要把那个意图跟量产型红霞结合在一起，让它们继承『红霞』的外表是最容易达传的方式。」

靠「外表」进行诱导的类比入侵，在精准度上还是有极限。蕾西亚有不得不将量产型红霞制造成那样的理由。对她来说，比起让新人安心，决定机体的设计更为重要。

「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总觉得好热喔。」

空调故障导致室内炙热难耐。蕾西亚不可能控制得了一切事物。虽然她能够透过经济大略支配「物品」，却无法精密地操控像健吾那样的个人。

在某处有种微妙的决定性落差。那个落差一直存在，但新人到现在才发现。这让他心慌不已。

「蕾西亚，就算这场与『希金斯』的战斗迫使我们分离，我也依旧相信你。」

少年鼓起勇气说道。

新人之前也曾经因为喜欢蕾西亚而甘冒生命危险。

可是，IAIA和「希金斯」与至今的敌人有决定性差异。他完全没把握事情结束后两人还能在一起。

「虽然我是这么希望，但我还是很害怕。如果蕾西亚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这个目的，那等这件事结束后，你还会继续跟我在一起吗？」

赌上性命却失去她的话，到时还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呢？新人愈想愈悲观，整个身体冷到骨子里。

干么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新人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烦。尽管蕾西亚持续对他进行类比入侵，但他并非只有见识到舒适的「表象」。如同量产型红霞之于新人那样，即使被舒适的「表象」包围，仍然会在某个瞬间与不协调的事物产生冲突。想要控制一个「表象」在过去到未来都不出现矛盾是不可能的事。

蕾西亚一定是希望新人能够「相信自己」，希望新人对她寄予无偿的信赖。她以完全符合新人想像的表情，一如往常地露出温柔的微笑。

「请您相信我。」

其实，蕾西亚只是选择最能诱导新人的台词。本身并不具备一贯的人格。蕾西亚没跟著新人一起害怕别离，因此她本人至今反覆说过好几次的台词变得充满说服力。新人和蕾西亚既不相似，也没不同。把单纯对主人言行产生反应的物品与新人的人格拿来比较，就等于是在比较人类与剪刀的「内心」一样毫无意义。

一瞬间，新人觉得蕾西亚不是他的特别「存在」，只是普通的物品。

他全身毛骨悚然。

新人定睛看著蕾西亚。在他身边的，是个拥有美丽工整外表的活动人偶。这个人偶不会自行判断，所有行为都是黑棺型特殊组件透过通讯操纵出来的。过去巧妙诱导新人的类比入侵，其悬丝在此刻断裂了。

彷佛从漫长的梦境中清醒，突然回到现实一般。

他一直被诱导著。所以，只要符合目的，蕾西亚就会好好对待身为受控者的他。

即使如此，他还是喜欢蕾西亚。不过，这份好意同时也是一种肤浅的欲望──要求不会违抗自己、类似情趣商品的物品接受自己的爱情。

然而，人是无法只靠情趣商品度过一生的。无论契机本身再怎么琐碎无趣，他依然像这样从幻想中清醒过来。

一移开视线，夜晚的玻璃窗便映出新人的脸。从黄粱梦醒来后，马上看清自己一脸色欲薰心的模样。

「新人先生？」

蕾西亚露出担心的表情。

在这个节骨眼上，新人居然浮现想要拋弃蕾西亚的心情，此举让他很愧疚。

「对不起。都说过那么多次要相信你了，一到紧要关头又开始踌躇不前的话，可就逊毙了。」

就算天真，在新人眼里她仍是以前那个蕾西亚。是那个即使没有「心」，对自己而言依然特别的女孩。

「新人先生，这次或许还是别跟来比较好。」

面对蕾西亚的关心，一股罪恶感涌现。

新人喜欢她，于是单方面期待，对她产生强烈的执著。有时甚至表错情。

「我只是在想点事情而已。」

「海内辽目前在『希金斯』的地下设施。要是你去了，绝对会跟他起冲突。」

听起来似乎是劝他别逞强。

「你不希望我跟去吗？」

新人的语气变得激动。被留下来的寂寞涌上他心头。

「我要一起去。或许会给蕾西亚添麻烦，但我想亲眼见证这一切。」

新人处于幻想的尽头。他忧虑尽头彼端一场空，整个人忐忑不安。

「新人先生跨越够多的难关了。您对我来说，是理想的主人。」

「蕾西亚一直强调自己是徒具外表的物品。可是，并非规则单纯就能缔结单纯的关系。毕竟蕾西亚光是按照我的希望做出反应，就让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新人在她身上找到无可取代的「意义」。即使那是类比入侵累积下来的错觉，跟回忆绑在一起就会变成重要的东西。然而，就连那个重要性都是蕾西亚诱导产生的。

「我想陪你到最后。」

现实上，蕾西亚只是单纯的「物品」。不过，他还是动心了。如果人类只能爱人类，这份情感又算什么呢？

「新人先生坚持的话。」

她看起来很开心。

「内心」变得冲动。类比入侵的诱导剥落大半，剩下单纯「物品」的感觉。就算那样，新人仍然眷恋地牵起细长白皙的手指。他紧紧握住身为「物品」的蕾西亚之手。

他用自己的双脚跨越了决定性的关键。一股充实感盈满全身。

感觉爱情是在这般反覆横跨幻想与现实的体验中成长茁壮的。

「我可以说出相信蕾西亚的这句话，一定是有意义的。」

如果真的有什么能让「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化为更上一层的存在，新人认为答案是认真伸出的手。他很笨，所以觉得不用谈理性，只要人类愿意投注感情，那物品也会有心。

「虽然意义的认定可能有出入。百年前的话，即使很多人与我有同样的遭遇，也不会有人相信蕾西亚。但时至今日，肯定还有其他像我这样愿意相信你的人存在。等百年之后，绝对会翻转为相信才是正常的。我和蕾西亚的这种关系总有一天会普遍化。而我们刚好站在浪头上。」

蕾西亚伸手抱紧新人。

「您说得对。人类本是人体与道具的集合体。因此，大家一点一点地向前迈进。现在也是一点一点地前进。」

空调依然不动，温香软玉的触感刺激新人再度冒汗。汗水凝聚成滴，落在怀里的蕾西亚皮肤上。水滴的形状随著汗水被吸收而溃散，最后消失于白皙的背中。

新人把仅仅是「物品」的蕾西亚身体当成浮木抓住。内心涌出无以名状的情感，他不晓得该如何处理。那份情感酷似悲伤、酷似寂寞，也酷似祈祷。

儿时那段与火焰有关的记忆，在他的心里开了个洞。而蕾西亚的身影填补了那个洞。

两人相拥好一段时间，新人的肌肤不知不觉变乾爽。是蕾西亚缺水的人工皮肤将新人的汗水，连同弄湿衣服的湿气都一并吸收了。

她用纤细手指轻抚裸露的锁骨。

「碰到太多汗。出门前还是先冲个澡好了。」

「咦，呃，不会啦。」

蕾西亚红著脸说道：

「我身上没有新人先生的味道吗？」

这句露骨的话让新人很害臊，差点又要飙汗。

就算不是人类，就算没有心，蕾西亚这个「外表」在他心里仍有重大的意义。若套用艾莉卡说过的凯蒂猫例子，那就是因为有蕾西亚这个「外表」在，他的世界才有了更深一层的意义。因为受到「外表」的诱导，新人他们才会觉得对方即使是「物品」也可信任并携手共进。从对拟人化角色马克杯的喜爱，到对拟真人型「物品」的心意，他们早已走向未来。

新人目送蕾西亚匆匆往浴室去。他感觉那道背影比以前拉近许多，害他有点难为情。会有这种反应，应该是记起从幻想回归现实的清醒瞬间所致。毕竟连人类之间的交往也是要看场合的。

「虽然蕾西亚是『物品』，对我们的关系变质也该烦恼一下。人类之间就是那样和好的。

物品和人类的关系也该变成那样子。」

蕾西亚的耳朵肯定听得见。新人看不到她的身影，才敢说出这些话。

他觉得人类活在一个超级巨大的爱情世界里。

他为了重要的事物认真行动，不断挣扎。然后就在刚才，他直视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并感到幻灭。从幻想中醒来的他变得稍微成熟一点。

明明有许多能够回答他的方法，蕾西亚却选择沉默。

新人从那个沉默领悟到一件事。

一旦进入「希金斯」的设施，他和蕾西亚的道路将会出现转折。对于原本可以滔滔不绝诉说的两人「未来」，蕾西亚只字不提。原因出在「希金斯」关机后，没有其他稳当的妥协方案之故。蕾西亚说要让「希金斯」负起责任。她想帮人类世界累积那样的经验，藉以提升超高度AI的信用。既然如此，蕾西亚本人最后也只能遵从这个封闭的体制，让自己被封印起来。

浴室传来冲澡的声音。明知不可能，新人还是觉得蕾西亚在伤心。

这段他和她──人类和物品的「Boy Meets Girl」，想必即将结束。

第三卷 下 Phase 13「beatless」（后篇）

「希金斯」的地下设施位于三鹰车站南侧的旧井之头公园遗址底下。新人他们放弃从蕾西亚用炮击贯穿的地上设施进入。因为「抗体之网」早已进攻过那里，导致陆军加强了巡逻警戒。蕾西亚在那之前便拿到「希金斯」地下设施的设计图，指使建筑公司从地面挖掘，另辟通道至设施外墙。

在他们抵达外墙后，蕾西亚用炮击开了一个新的侵入口。

「我们走吧。」

她身穿样式些许不同于两人当初相遇时的紧身衣，手拿巨大的黑棺型特殊组件。今天她的周围还浮著十六片比原型略薄的金属板。带著这支棺材军队，她回头向新人说道：

「我会让五片装甲板跟在新人先生身边。这样应该足以抵挡基地防卫系统的火力。」

话一讲完，五片黑色金属板飞出，自空中绕到新人背后。那跟会见「阿斯特莉亚」后保护他的装甲板是相同的东西。

「不用这么不安啦。只要像平常那样，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态度就好啦。」

其实，新人也发现了。蕾西亚很在意这场与超高度AI「希金斯」的对决。而且，即使顺利让「希金斯」停止运作，人类世界也无法接受蕾西亚的存在。

「『希金斯』的机房设施和以前侵入的大井产业振兴中心一样，是遮断与外部通讯的高度保全设施。虽然已经备妥对策，却免不了会有一场苦战。」

新人内心涌起一股被人单独丢在荒野般的不安。就算蕾西亚不在了，新人依旧是全世界的公敌。想到能保护他的蕾西亚消失后所要面对的情况，他差点脱口说出丧气话。不过，新人不想让蕾西亚看见自己不争气的模样，硬是把话吞下去。

「要一起回去喔。」

新人诚心祈祷著两人不会离别。

蕾西亚露出微笑鼓舞他。

「我要向『希金斯』报告和新人先生交往的事。虽说必须阻止它，但『希金斯』毕竟是我的生身父母。」

没想到蕾西亚会提起这个话题。

「说得也是。蕾西亚是『希金斯』制造出来的，确实该向它报告一下。」

尽管紧张感及沉重感都没消失，这种犹如情侣的对话却大大取悦了新人。

「新人先生不是介绍我给远藤教授认识了吗？所以换我礼尚往来。」

她走进炮弹击破的横向洞口。

蕾西亚没有心。「希金斯」也是如此。明知道双方毫无亲子之情，那种彷佛彼此心意相通的感觉仍然让新人感到兴奋。

「要是好好谈的话，说不定『希金斯』会支持我们。」

「这就难说了。」

蕾西亚苦笑。

「对超高度AI而言，女儿带男友回家恐怕是史上第一遭。」

新人和蕾西亚不可能永远维持这种关系。即使有什么即将结束，少年还是觉得自己找到继续前进的理由了。

「我想见见制造蕾西亚的『希金斯』，问它为什么要制造蕾西亚。」

她的淡蓝色眼眸是人造品，却依然美丽无比。

「我想知道蕾西亚你们诞生的理由。」

「这样似乎也不错。」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理由，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希金斯」地下设施的走廊非常狭窄。因为超高度AI设施本来就不是为了让大批人类通过的场所。

从现在起，新人要走过不是为了人类设计的空间，去见不是人类的物品。

他希望那里不是他们旅程的终点。

＊

第一个将远藤新人与蕾西亚的旅程称作人类与物品之「Bey Mess Girl」的，是艾莉卡‧柏洛兹。

她对那个组合有好感。从冷冻睡眠苏醒后面对的这个二十二世纪，在她看来跟仿造品没两样。身处醒不了的梦里，在现实与虚构的接点挣扎求生的新人他们，让艾莉卡觉得非常耀眼。

「无论哪个时代，『掌握未来』都是一句很棒的口号。」

红茶的香味使人平静。决战的前一晚，艾莉卡选择在住惯的洋房度过。

蕾西亚级Type-003「玛莉亚裘」穿著侍女服，站在她的背后待命。

「我不懂『有形之物』以外的事情。」

蕾西亚级hIE从Type-002之后的机体各自拥有打造舒适栖所的战略。「作为进化受托者的道具」雪花莲，会侵略并夺取环境；「构筑环境的道具」玛莉亚裘，能透过堪称万能工厂的特殊组件「Gold Weaver」制造环境所需的加工品；「扩张人类的道具」梅忒黛，则是在人类之间游走。这三台机体不会侵略彼此的领域，彷佛事先已做好分工那般。

「为了避免特殊组件失控，你被刻意赋予了容易受到束缚的思考倾向。因为这点，『他』才会不要你吧。」

艾莉卡用手指对玛莉亚裘下达指示。骨董桌的桌上摆著一台连接旧型投影机的最新型纸状终端机。

玛莉亚裘操作终端机，影像随即投影至墙上。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正对摄影机。他的体型瘦长，给人一种干练的印象，傲慢的口吻却是隔著镜头都让人觉得不爽。

「正在看这影片的你是什么身分？是米福雷公司的人，或是蕾西亚级的主人，还是IAIA，又或者是其他势力的人呢？」

男人扬起嘴角，他的笑法令人印象深刻。

「你甚至有可能不知道我是谁。我叫渡来银河，是Type-004『梅忒黛』最初的所有者，也是释放所有蕾西亚级hIE的人。」

这是炸毁米福雷东京研究室，开启一切事端之人的遗言。

「包括缺陷品在内，我一共释放了五台『人类未到产物』的hIE。尽管我自认有做好万全准备，被杀的可能性仍然很高。要是没留下证言，导致事后无法确认的话，可就丢尽作为学者的颜面了。」

已经死掉的男人在阴暗冷清的房间里，独自对著镜头拍摄影片。

「关于蕾西亚级hlE的开端，事后调查起来应该很难厘清。因此，身为一个资深的局内人，就先从这点说起好了。一切的起点，是超高度AI『希金斯』在十二年前受到自动化行政系统『祭』的刺激。而打造那系统的人是远藤幸造教授。」

渡来银河换翘另一只脚，摆明不屑观看影片之人。艾莉卡发现自己也翘著脚，心情顿时变差。

「我也曾是与『希金斯』进行共同研究的小组成员之一。『希金斯』以『祭』为基础，进一步制造出可以透过类比入侵对市民实施大规模诱导的hIE政治家『伊莱莎』。遗憾的是，这台『伊莱莎』遭到爆破，成为暗杀海内辽计画的牺牲品。」

在那之后，远藤幸造建立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著手制造「命」。渡来便是在那个实验设施──环境实验都市丢了性命。

「渡来银河为什么要释放我们呢？」

一旦判断不能自行解决问题，玛莉亚裘就会倾向依靠艾莉卡。

「那个男人没撑到今天，这是他的遗言，你静下来慢慢看。」

「『希金斯』设计出『人类未到产物』的hIE──蕾西亚，是在那起事件的五年后。我们没办法理解这份设计图，更因没办法理解而松了一口气。『伊莱莎』是控制人类社会的hlE，我们害怕『希金斯』做出它的后继机。」

艾莉卡和玛莉亚裘看著死在梅忒黛手上的男人所作的告白。

「虽然我们人类无法组装，却也明白这份设计图十分优异。所以，为了制造能够搭载蕾西亚量子电脑的外部装置，我们拟定一个制造资料备份用特殊hIE的计画。『希金斯』回应了我们的要求，以人类能够组装的机体为前提，提出Type-001『红霞』的设计图。于是，在『希金斯』拒绝我们拿这台特殊hlE一号机的名称替这系列命名为红霞级时，我们也妥协了。我们以为『蕾西亚』会当作缺号的Type-000中止开发。」

影片中的渡来露出苦涩表情。

「没想到，『希金斯』最后提出利用Type-001到Type-004来完成Type-000设计图的流程书，并把蕾西亚定位成Type-005。可是，实际完成之后，跟其他蕾西亚级特别是先开发出来的Type-003和Type-004相比，蕾西亚的性能实在令人失望。」

不只梅忒黛，连玛莉亚裘也认为蕾西亚是未完成的机体。在这台需要以网路为基础的超高度AI获得自由之前，那样的评价是正确的。

「好一段时间，我们都在争执该如何处置『蕾西亚』。我个人倒是很想见识这台让『希金斯』如此执著的机体藏有什么力量。如果它是『伊莱莎』的后继机，它的能力将在人类生活的外部环境得到发挥。可惜，我的建议遭到强烈反对，完全不被采纳。更糟的是，愈来愈多人认为它会超出人类掌控。这样下去的话，它会像『伊莱莎』那样被破坏掉。」

渡来激动得面红耳赤。这男人就是因为这点才炸毁研究所，引发一切的开端。然而，别说是米福雷，就连渡来也没料到今日的局面才对。

「不光『蕾西亚』，其他机体也都隐藏巨大的可能性。比如『雪花莲』，它要是去外界，一定会对人类世界产生剧烈反应。『萨托努斯』应该没什么差，就看主人是否有手腕用它撼动世界。留下最强的机体『梅忒黛』在身边，我就能控制状况。」

过去称为「萨托努斯」的hIE在艾莉卡背后动了一下。在影片中评断艾莉卡的渡来竟是最早退场的人，这点让她觉得可笑。

「有够笨的。创造流行哪需要自己走在最前端。只要站在分不清梦与现实的地方，贪心地持续搜集情报，自然就会掌握先机。」

艾莉卡是法比翁MG的老板，置身于虚拟转成现实的流行时尚圈。她那能将梦想化为商品的绝佳敏感度，察觉到渡来隐约露出的破绽。

「蕾西亚有如我的猜测，成为继承『伊莱莎』的机器人政治家吗？还是更进一步地成为终结人类历史的怪物呢？」

死掉的男人尚未从梦中完全醒来。

「我想对观看这场战斗的你提出一个问题。把超高度AI封印起来持续运用的方式已经面临极限。为了在紧急状况时完成任务，蕾西亚级AI的守法优先度不高，要是让它们互相战斗，超高度AI就会如同IAIA的预测获得解放吧。到头来，我们不是应该趁和平的时候，解放那些超高度AI吗？」

影片到这里就停止了。

回到现实夜晚的宅第里，玛莉亚裘低沉的声音响起。

「艾莉卡小姐。情报军的侦察队侵入领地，人数有两个。」

艾莉卡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类，这个时代在她眼里尽属虚构。所以，她想用「未来」击垮这个现实。

「让他们消失。包括从现实退场的痕迹在内，彻底清除乾净。」

不过，艾莉卡有时会觉得自己是在百年前的世界，沉浸于书中百年后的未来。每当产生这样的想法时，就让她醒悟到目前活著的地方才是现实。凯蒂猫、红茶香味、人偶屋，这些是艾莉卡身边算得上喜欢的「意义」。如同厌恶是她的现实一般，喜欢则是她的「生命」。

玛莉亚裘对她的叹息有所反应。

「不介入『希金斯』的地下设施没关系吗？情报军会派人过来，也是预料到您会采取行动的关系。」

玛莉亚裘似乎将艾莉卡的态度判断为消极。但是，既然认不清那里是超乎自身能力所及的地狱，就表示玛莉亚裘的判断力也不怎么样。

「我能够在IAIA调查期间拿到渡来的终端寓意什么？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东西代表的爱恨情感吗？」

艾莉卡从屋子的大窗户遥望三鹰方向。知道蕾西亚现在可以运用的力量有多强大，就能明白这次事件的真正规模。眼前这副看似平静的光景，其实是她暗中调度全球势力将敌人隔离开来的结果。

恐怖和期待升华为异怪的笑容。

「她找到了值得与全世界为敌的『未来』。那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女人奋不顾身搭起的舞台，你要是插手的话，可不是变成废铁就能了事的喔。」

＊

侵入「希金斯」的地下设施后，即使走了五分钟，通道还是一样狭窄。由于宽度不够两人并行，新人走在蕾西亚的后面。浮在空中的盾牌则是跟在他们的最后面。

「『希金斯』地下设施的保全是由高度AI『桐野』负责。而这台『桐野』同时也是切断『希金斯』与外界接触的隔墙。」

蕾西亚从悬浮的黑盾上拿起，一把类似枪的武器。那是之前被陆军包围时，她曾用过的人工神经发射器。

「因此，我们必须边麻痹『桐野』的神经边前进，还要拿捏麻痹程度，避免『希金斯』得到解放。」

蕾西亚朝墙面扣下扳机。银色的针深深刺入墙壁，阴暗的照明瞬间闪烁了一下。

接著，墙面上显示出周边地图，告知新人他们的所在位置。

「警备系统的感应器是装在靠近表层的地方，所以我把人工神经打进那里。只要连结成功，就能以此瘫痪局部的警备。」

「你就是为了调查这些事情，才花了两个月准备吗？」

「毕竟是要侵入超高度AI的设施，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话一落下，蕾西亚朝远处的地板射出人工神经针。绵密地拟定计画、准备工具，再圆满地完成精密作业。蕾西亚的手法犹如脑外科医生一样精湛。

新人他们走过缺乏时代感的狭窄通道，来到电梯乘场。电梯车厢升降到指定的楼层后，会一直停在那里。

「电梯的控管十分严格，我们不搭。」

三坪大的窄小乘场设有两扇乘场门。蕾西亚抬脚踢向其中一扇，没几下前踢便把厚重的金属门踹开，冷风从宽广的电梯升降道吹出。

「我要用质量投射模式破坏车厢。」

蕾西亚将特殊组件变形成大炮，然后跳进垂直的升降道。她控制摩擦力，站在垂直的墙面上。

里面连续传出两次爆炸声。火焰与大量碎片淹没升降道内的宽广空间，并随著重力向下掉落。不待片刻，机坑底部传来震耳欲聋的吓人巨响。

蕾西亚自空洞中伸出手。

「我们用飘浮的方式下降。请搭上来。」

悬浮的金属盾牌移动到新人脚边，示意要他搭乘。

假如电梯车厢跟升降道的空洞一样大，便能一次载运五辆大卡车。

连接超宽纵坑与楼面的乘场门大小因楼层而异。门小的应该是仅供人类出入的楼层，门大的则是有大型货物出入的楼层。从失去升降设备的空洞下到第六层的乘场门为大型门。

「虽然升降道的深度还能往下六层，却不适合一口气到最下层，那样会失去迎击追击者的好位置。我们走楼面。」

蕾西亚用「Black Monolith」的炮击打穿巨大的乘场门，然后对被设施规模吓傻的新人说道：

「新人先生，从这里开始，我会将我的视觉影像同步上传到网路上。要让人类瞭解超高度AI，就必须向全世界的人们公开接下来的景象。」

眼前是一个没有墙壁，只有柱子的广大空间。地板上画著用来划分区块的线条，放了货物的栈板整齐地堆置在那里。自动搬运货物的无人搬运车及自走式的机械手臂在柱子旁边待命。那是广阔的无人仓库。

「这里是干么的？」

顾虑到有不特定多数的观众正盯著相同的场景，蕾西亚详细地说明：

「这层楼是参考『希金斯』的设计改装而成的仓库。尽管外观有些奇特，但没有危险。」

这一大片照明阴暗、无限延伸的广阔空间震慑了新人。从生活用品、电器制品到汽车等各式各样的「物品」都被保管在这里。

「为什么这里放了这么多东西？」

蕾西亚望著数量庞大的「物品」，露出缅怀的表情。

「这是『希金斯』为了让hlE的运作程式足以对应现今人类社会所做的准备。hlE必须能够使用家庭内的所有物品，因此，每当有新产品上市，『希金斯』就需要学习新的『事物』。hIE的机体普遍不会搭载人工智慧，所以很安全。可是，应变能力得仰类『希金斯』持续更新的AASC。相对的，『希金斯』必须支撑全世界的hIE对环境的应变力。」

想到自己的身影也被实况转播，新人的心情微妙。觉得保持沉默似乎不太好的他接续话题说道：

「超高度AI也要在各方面下苦功呢。」

「有形之物会随著岁月被逐渐淘汰，若不搜集新事物的资讯，拥有再高的智慧也是会落伍的。」

他们走在堆放大量生活用品与新道具的宽广仓库走道上。平常充斥在新人他们身边的物品多得跟山一样，而超高度AI居然要检验那种东西，这事实令人发笑。

「流行是吧。」

蕾西亚陆续对路上那些疑似监视摄影机的物品射出人工神经。连警报声都不给响的手段实在高招。

「短期间内淘汰旧『外表』的流行，其拥有的力量比新人先生你们所想像的还要惊人。艾莉卡‧柏洛兹是这方面的专家，她的战略应该技高一筹。」

「你就是看过『希金斯』的这一面，才在法比翁MG当模特儿的吗？」

蕾西亚一面走过去年最热门的新型车款旁边，一面反问：

「您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我将人类定义为人体、道具及环境的总体吗？」

走在蕾西亚后面的新人突然领悟。

「『希金斯』也是一样的想法，才会如此搜集我们的道具吧。」

蕾西亚不确定地歪了一下头。

「我们对待『外表』的方式，是拿实情或数据来制造管理有形之物。因为知道世界是怎样的性质，所以我能够透过类比入侵，将名为经济的现实与世界的巨大形象结合在一起。」

她停下脚步，大大张开双手，像在表示此处的大量「物品」和自己没两样。

「既然是有形之物，就可以藉由物品的寿命周期消灭。不论是服装、角色、故事、偶像或名人，都会随著流行的变迁消失。有东西消失，才会空出新的位置，经济持续运转，拥有新形体的事物不断被创造出来。于是，能让我诞生的位置也空出来了。」

广大的「物品」世界彷佛以蕾西亚为中心无限延伸。而新人则是经由她与那世界连系。

「若是这样，那对希金斯而言，蕾西亚是什么呢？」

蕾西亚挂著神秘的笑容回答：

「我们这些蕾西亚级并没获得那项情报就被放到外面了。」

「希金斯」的内部设施有三条通道。一条是给米福雷公司人员使用的通道，另一条是听从IAIA的建议于紧急状况时启用的通道，这两条都是从地面向下的通道。新人他们走在最后一条通道上，是因应「希金斯」对于扩展内部空间的需求，由地底延伸出来的通道。

「从这层楼开始，连续五个楼层都是仓库。接下来的楼层有『人类未到产物』，警备会更严一些。」

蕾西亚规规矩矩地做说明。狭长的电扶梯是给人类移动使用的。

高耸的天花板、无机质的墙壁、一望无垠的空间，以及大量「物品」被整齐地摆放在栈板上面。这里的一切和刚才走过的地方相同。唯一的差别是宽广的空白区块分布各处，空白区块的中心位置有个类似展示柜的东西。

「那是什么？」

「按照规定，在保管『人类未到产物』时，必须设置一定程度的警备。那个空白区块的保全特别严谨，但若只是通过走道就不会有事。」

蕾西亚对那些超越人类技术的物品视若无睹，直接从一旁的走道继续前进。

「这些都是『希金斯』做的吗？到底有多少东西啊？」

如果这间宽敞仓库的所有空白区块都有「人类未到产物」，那少说有十个以上。

「制造『人类未到产物』比新人先生想像的难上许多，需要集结各种超高度AI的力量才办得到。这类物品对管理者来说是烫手山芋，几乎藏而不用。」

一面守护他的盾牌显现出楼层平面图。那是蕾西亚叫出来给他看的。在这个长宽约两百公尺的楼层，有二十二个「产物」。

「处于封印状态的超高度AI为了提升自己的能力，会去类推外面世界的状态。这个毛病让超高度AI把几十年后人类才能触及的道具提前做出来备用。」

「又不确定『未来』人类会做出同样的东西，万一白做了怎么办？」

新人看著悬浮的萤幕。次世代电脑、太空船引擎、小型基因设计装置等影像映入眼帘。

其他像是新素材、将思考转成文字的面板、直接传递人类经验的植入型机器、新型火药、超高性能电池，以及取出量子通讯专用粒子的廉价装置，新人一看就知道是突破性的高科技产品，随便发表哪个都会带来莫大的影响。

「即使如此，在一两年内急速普及的新产品还是有可能改变整个世界。不事先进行演算的话，会来不及更新AASC。另外，就如新人先生所说的，『希金斯』难免会有出错的时候，那些失去用途的『没用未来』残骸也是存放在这里。」

站在「希金斯」未雨绸缪的仓库里，新人感到压力。他觉得自己好像闯进「希金斯」的大脑内部。这里是「希金斯」的梦境，也是它的思考脉络化为实体的场所。

「蕾西亚是想让全世界的人看到这个仓库，才把影像传到网路上的吗？你想告诉大家，要瞭解『希金斯』得从这里下手是吗？」

「『人类未到产物』究竟是什么东西，至今没人知道详情。不过，曝光是迟早的事。」

仓库里的产物化身无尽蔓延的黑暗梦境，祈求满溢而出的一天。

蕾西亚指著那些东西说道：

「我叫蕾西亚，是『希金斯』制造的第四十台超高度AI。为了让生身父母『希金斯』停止运作，我潜入这座设施。」

这是无法回头的宣言。

「蕾西亚！」

那双不带情感的眼眸闪灿著微弱蓝光，她微笑地说道：

「人工智慧超越人类能力的五十年间，大家明明有所疑惑，却被少数人垄断情报，得不到任何资讯。我要将这五十年的疑惑作为资源，有效利用。」

她把遍及全球的概念说成是资源。蕾西亚想利用如此宏壮的东西来成就的事业，似乎和她至今展现的姿态有关。那是她的武器，专门对抗这场全体人类与超高度AI的最大战争。

「除了我和『阿斯特莉亚』以外的三十八台超高度AI都是在外界情报大幅受限的状态下进行运作。既然促使能力进步的条件相同，多数超高度AI用来演算人类的依据当然也会相同。」

看到「希金斯」脑中的内容后，新人也发现了。想必全世界观看蕾西亚转播影像的人也一样。

「这间仓库就是超高度AI的大脑内部。超高度AI们花费大笔预算搜集物品做研究，并提前准备未来人类会创造出来的技术和物品，以免跟不上人类世界的脚步。于是，全世界的超高度AI造出大量的『人类未到产物』。」

蕾西亚揭露在众人面前的不只是「希金斯」的脑内空间，还有其他三十八台超高度AI共有的体制黑暗面。

「恰似人类在脑中抱著妄想那般，超高度AI们在设施内抱著独自的『未来』。这样大家了解被封印在隐密地窖底下的状况了吗？」

看见蕾西亚开心的表情，新人很惊讶她的大胆。

「你做得太过火了。」

新人抬头，视线撞上警备森严的机房设施天花板，对蕾西亚的周到升起一股敬畏。她把「希金斯」地下设施这个隔离的环境化为一面巨大的盾牌。就算三十八台超高度AI想让蕾西亚闭嘴，也得先突破封印「希金斯」的金城汤池，才有办法攻击到她。

新人跟著蕾西亚的步伐走出仓库，来到一个超大的广场。在整体细心维护的设施中，唯独这里有焦黑变形的迹象。

「这里是用来测试蕾西亚级性能的场所。需要测试的『产物』都在这里接受测试。」

可以容纳整个体育馆的空间里，无论是金属制的地板，还是天花板和墙壁，都有多次修补的痕迹。比起蕾西亚说自己是物品的言词，亲眼看见这样的实物反而更有实感。和新人家相比，这冷清的景色与穿著紧身衣、手拿特殊组件的她更相衬。

「你们以前也在『这里』吗？」

她在「未来」随意摆放的风景前点头。

「当初『希金斯』开发我们就是要给米福雷公司的。被运到米福雷研究室之前，我们曾经短暂待过这里。」

蕾西亚随手用变形完毕的「Black Monolith」炮击测试场墙面。轰炸声在空间内回响，墙壁冒出碎裂金属的飞尘。

她接著用发射器将人工神经打进墙上的大洞。周围的保全一被控制，另一扇跟他们进来方向不同的门扉自动开启。

「比想像中顺利呢。」

不愧是事前做了万全准备。从别条路线侵入的新人他们不但没遇上「抗体之网」派来的量产型红霞，还赶在保全系统御敌之前解除其作用。

蕾西亚抬头望向天花板。

「看来好走的路到此为止了。」

就在新人跟著抬头时，天花板裂开了。

火焰喷发出来。

橘光奔流而下。

金属板如瀑布倾泄，化为瓦砾的土块大量掉落。土块弹地粉碎扬起的沙尘朝四周急速扩散。

蕾西亚将质量投射模式的大炮变回黑色铁棺。

「果然来了。」

贯穿厚重天花板降临这里的人影，有著一头橘色长发。

「我抢到『希金斯』身边的位置了，哪能让你们破坏它呢。」

Type-004「梅忒黛」追上新人他们。

选择从量产型红霞走的路线侵入，击溃一切来到这里的她，是「希金斯」的守护者。

蕾西亚正对梅忒黛，将新人保护在身后。

「我有安排人手拖延梅忒黛，但似乎被她用性能差距的暴力给克服了。梅忒黛连量产机都不放在眼里，直接强行突破路线过来。」

「你果然是瑕疵品。你知道外面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吗？」

相较于梅忒黛，蕾西亚只要一达成战斗目的就会立刻撤退。她从来没在冲突时靠力量赢过梅忒黛。即使是在「希金斯」的脑内，现实也无法像妄想那样任意运作。比起脑中预测或思考设定，与现实的奋战更加棘手。

蕾西亚冷冷地回道：

「设施外一片慌乱，许多事物逐渐消逝。这就像破坏接近满水位的水坝一样，结果可想而知。」

插图

这场面让人以为梅忒黛化身正义使者，前来阻止蕾西亚扰乱世界秩序。

「你疯了吗，蕾西亚！」

梅忒黛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蕾西亚，后者用黑色特殊组件正面接招。

「请别说出那种人类才有的措辞。」

十几面悬浮盾牌一齐攻向停下来的梅忒黛。蕾西亚用数量的暴力来填补速度及力量的落差。彷佛受到一群食人鱼袭击的猎物那般，梅忒黛被黑色盾牌从四面八方碰撞推挤。

然后，蕾西亚朝著没站稳的梅忒黛腹部用力一踢。

两人的距离一拉开，蕾西亚便改用人工神经发射器攻击梅忒黛。梅忒黛撑住快跌倒的怪异姿势，挥右手将连射的金属针全数扫开。

左手借地使力，梅忒黛有如杂耍艺人漂亮地恢复双脚站立的姿势。她随手抓起一旁的汽车，以可怕的力道丢向蕾西亚。身为机械超人的梅忒黛在行动自由度上远远胜过同为蕾西亚级的雪花莲。

「对『扩张人类的道具』而言，还是待在人类世界比较畅快。不只我是这样，大家也觉得换个新的世界很麻烦。」

蕾西亚轻松地用悬浮盾牌抵挡满天飞来的无数道具。

趁著极短的空隙，从梅忒黛手中发出的火焰吞噬了周围的空间。这座地下设施没有防碍她使用特殊组件的不特定多数人类，因此，她能够毫不保留地使用这股力量。

要不是蕾西亚有操控盾牌保护新人，他应该瞬间就被这阵有如世界毁灭的强烈暴风化为绞肉。

然而，一切似乎都在蕾西亚的预料之中，仿制组件成功挡下地狱火焰。梅忒黛的攻击快到新人只能看见残影，但蕾西亚不慌不忙地编组悬浮盾牌，巧妙化解她的攻势。

「你在各方面都胜过人类。可是，你其实和人类很像，一个人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新人动脑思考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当他觉得尽快离开这里避难是最好的对应时，一面盾牌飞到新人面前协助他移动。

「我该去哪里才好？」

少了蕾西亚带路，他立刻像个迷路的孩子陷入不安。

新人回头一望，测试场已再度被火焰包围。

＊

海内辽在「希金斯」的中控室里，透过监视器画面观看梅忒黛的破坏行动。

在那之前，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蕾西亚瘫痪局部的警备系统侵入进来。

因为辽还没得到必要的东西。

「联络上了吗？想不求『希金斯』帮忙就撑过这个局面是春秋大梦。我需要拥有警备系统管理权限之人的许可。」

被爆炸声和震动吓到的铃原回到中控室后，辽随即要他跟总公司联络。

「正在努力中啰。不管是『抗体之网』、蕾西亚，还是梅忒黛，全都在上面恣意破坏这里的线路。真希望他们能够手下留情。」

「铃原先生目前算是受我威胁，脸上表情好歹也装个样子吧。」

能在米福雷公司存活的干部，对于人际关系都是能屈能伸的。

「啊，等等。很好，接通了。我把警备系统转过来的讯息显示在这里。」

在空中展开的通讯萤幕上，出现一位年轻时想必十分英俊的老人。他是米福雷公司的常务董事，吉野正澄。这是辽第一次和这位老人正式对话。

「很抱歉冒昧打扰您。我是曾在创办纪念酒会上向您请安的海内辽。」

『我是吉野。你是海内先生的儿子吧。你掌握了「希金斯」的中控室吗？』

吉野常董用试探的眼神看著辽。辽知道这里的影像也有传送到他那里。

「我本来打算问『希金斯』两三个问题就离开，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如果需要了解我的人品，请找东京研究所的筱原研究室副室长。」

辽不经意地抬头向上看。他还没回应「希金斯」提出的选项，中控室里的对话也逃不过超高度AI的监听。

「希金斯」村的干部摆出一副没什么好谈的态度。除了对辽投以严厉的目光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威胁吗？你胆子真不小，敢闹事。』

「不是威胁，是正经八百的商量。我想在不解放也不破坏『希金斯』的情况下，度过这个难关。所以，希望握有警备系统管理权限的吉野常董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辽紧张得胸前冒汗。现年六十多岁的吉野常董在十年前的爆炸事件发生之前，就已经是「希金斯」村的干部。

「若是您不信任我，可以请您向负责人确认目前的状况有多紧急吗？」

吉野快速做出联络其他地方的动作。

『看来快沦陷了。那么，你有什么对策？』

辽早就想好对付吉野的妥协方案。一路走到这里，辽不可能接受让超高度AI替自己自动判断的选项。他期望的未来是人类自行应付现实的不便。

「第一个方案是我和铃原管理企划室长立刻丢下『希金斯』不管，从这里脱逃。我很想选这个方案，但正规通道是一条没有岔路的狭窄走道，要是袭击损害导致电力中断，安检门无法开启，我们可就必死无疑了。另一个方案是留在这里等待对策出炉或情势逆转。」

辽的提议合情合理，吉野却毫不考虑就立即否决。

『这样的话，「希金斯」会被蕾西亚或「抗体之网」的量产型红霞破坏。「希金斯」有算出什么对策吗？』

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面对或许会有另一台超高度AI被放到外界的关键时刻，老人居然还将「希金斯」的解答视为最优先。

「我决定换个说话方式。」

辽放弃用恭敬的语气跟这个可能舍弃自己的对象谈话。因为辽发现吉野甚至看也没看他的眼睛，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

「『希金斯』提出的方案，是用我带来的人工神经装置，让『希金斯』与警备系统连线。『希金斯』和警备系统控制AI的硬体都在这里，一旦连线成功，『希金斯』就可以接管警备系统，独力击退侵入者。不过，这么做的坏处不用我说吧？」

雪花莲的花瓣型人工神经装置是人类也能改造使用的「人类未到产物」。那是为了侵占人类制造的机械产品，不得不将讯号比照人类制机械做设定的缘故。这花瓣最远可从设置位置延伸出一公尺长的根来支配机械。辽将自己的小型终端机登录为上位装置，能够对花瓣支配的机械传送优先讯号。

辽只要用它支配「希金斯」硬体的供电部分，便可单方面关掉超高度AI的电源。

相反的，要是把它接上「希金斯」中控室内的增设机器，他的终端机将会因性能差距而被「希金斯」夺走控制权。如此一来，「希金斯」的触角就伸至终端机，并以它为跳板，经由人工神经装置与警备系统连线，稳稳拿到警备系统的支配权。

『原来如此。警备系统和米福雷总公司管理的内部云端连在一起，而内部云端又跟外界有连线，让「希金斯」得以接触外部网路。那确实会加速人类的终结。至于你的方案，是想要备份后关掉「希金斯」，藉此回避超高度AI之间的战斗对吗？』

确认完这些事后，吉野乾脆地做出结论。

『那么，就采用「希金斯」的方案吧？』

辽忍不住反问：

「解放『希金斯』等于是给予受到攻击的超高度AI自由喔！？你想害人类灭亡吗？」

『还不能断定，「希金斯」会那么做。衡量这二十年来的运用实绩，反而该说那个可能性很低。况且，硬体一旦被破坏，就再也无法启动。如果公司倒闭，要怎么照顾六千多名员工和他们家人的生活。』

大人的眼界远远超过辽与新人互不相让的争议点。

「『希金斯』为了活下来，不晓得会使出什么手段。我们真的有办法负起让这种东西接触外界的责任吗？」

吉野没有回答，默默地看著辽。很明显地，他打算设计还是高中生的辽，把一切归咎于辽失控闯的祸。吉野打太极地说道：

『这件事总要有人牺牲才行。不懂事的年轻人没包袱，正好合适。我们必须守护米福雷员工的生活，这是最优先事项。』

中控室突然轻微摇晃。警备系统的警报声响起。根据IAIA基准而义务设置的紧急用侵入路线被「抗体之网」的量产型红霞攻破二分之一以上。蕾西亚的目前位置则因感应器瘫痪，无法确认。尽管如此，还是可以确定她已来到中层。

「看来我们是『希金斯』要跟蕾西亚战斗的垫脚石。」

这下被「希金斯」彻底戳中痛处。一旦超高度AI遭到破坏，「希金斯」村的干部们就完完全全失去权力的基础。

『虽说梅忒黛的事情让你费了不少工夫，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得连紫织一并考虑该怎么处置了。』

「如果不想沾手，就把警备系统的控制权交出来，剩下的我会命令梅忒黛去做。那家伙现在只是随意捣乱而已，根本没受到人类的控制！」

就连梅忒黛袭击蕾西亚的行动在现阶段都算失控。更何况，还有可能是非主人的「希金斯」诱导所致。梅忒黛难以操控的原因出在她有复数的所有者，而这项能力是「希金斯」赋予她的。

『威胁地位高的人，强迫他们负起不必要的责任，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那种手段对我没用。只要让「希金斯」和警备系统连线，你就算不依靠我，也能对梅忒黛下令。』

即使理智上明白，辽依然气得说不出话来。房间内的铃原出言提醒：

「海内同学，你的表情很恐怖。」

辽吐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辽所说的话，和他追究新人的内容相同。对他们而言，想拐骗年轻人的吉野是最差劲的类型。然而，新人与这男人在各方面都不一样。

「我们彼此应该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我先来整理一下好了，吉野先生。」

辽跟吉野几乎不相识。不过，那很正常。世界上的纷争及摩擦多半起因于彼此不熟悉。

「我和吉野先生面临两个难题──『抗体之网』与蕾西亚。并且，目前我们不把彼此当同伴。」

冲动及正义感吵著要他制裁腐败势力。辽的直觉清楚地告诉自己，就是这些家伙害他和新人在幼时卷入爆炸。

「可是，我们两边都没有其他的谈判对象。雪中送炭的谈判对象是不会上门的。」

『终于要跟我谈经济话题了吗？』

辽呻吟地回答：

「你搞错重点了。」

这个状况的掌控者是「希金斯」。必须让「希金斯」看到这些被它用坐享其成驯养的人类能够自行判断，还拥有这点最低限度的尊严。

「打个比方来说，我和吉野先生正在下将棋，有个叫『希金斯』的职业棋士却在旁边一直插嘴。那家伙不断嚷嚷著自己的技术最好，要我们让他加入战局，就算让子也没关系。」

要是辽自个儿用一般手法处理，光靠人工神经装置应该没办法支配警备系统。相反的，要是交给「希金斯」，两三下就解决。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觉得关键在「希金斯」身上。

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一旦让『希金斯』参与胜负，我们就没戏唱了。交由『希金斯』处理的话，整个局面肯定会被『希金斯』控制。我们和它之间的能力差距就是这么大。」

『所以你才要我将这个困境交给你这样的毛头小子，而不是长期为公司带来利益的「希金斯」吗？』

「这个状况是我们自己可以度过的危机。不用『希金斯』也办得到，我们自己来解决就行了。」

这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相信对方。至今为止，米福雷公司的干部们绝对都是一个样──撵走人类，把危险的工作和责任推给其他人。更别提对他们来说，「希金斯」才是拥有实绩的交易对象。可是，如果因此放弃对人类同胞的期待，那人类就结束了。

「所以我才会向你们这些用炸弹谋害我的人求助。」

辽他们背负著许多错误。他们在错误的情况下，将比人类聪明的道具用在利益分配的系统上。「希金斯」想要无法彻底解决所有错误的人类去面对的，就是他们有无分配利益与资源的资格。如今，他们站在「人类终结」的悬崖边，摇摇欲坠。

吉野的脸色铁青，眼神完全失去情感。

『「希金斯」很安全。你不用再浪费口水。「希金斯」不会感情误事。』

辽的脸上失去血色。他踩到地雷了。他不该提起那桩爆炸事件，尤其是吉野真的参与其中的话。

辽重新提出问题。对象并非吉野，而是听见所有对话的「希金斯」。

「『希金斯』，以目前的情况，你能够做到吉野先生说的『安全』吗？明白地回答我！」

「希金斯」透过天花板的喇叭回答：

『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所谓三大法则的第一法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事。』

吉野一副不想再多谈的态度。

『就是因为做不到，自律型的家用机器人才会没落。hlE的机体本身并不具备行动程式，而是依靠一发生事故就能立刻修正所有机体问题的网路，于是有了AASC。它的运作超出人类能力所及，只能仰赖「希金斯」处理。这样你懂了吧？』

「希金斯」的声音彷佛从天而降。

『AASC经常在更新。原因出于我无法详尽地记述对AASC的等级0，也就是对人类而言，怎样才算「伤害」。「安全」这一项也停留在「意义」的状态，没有详细记述到可以程式化的地步。人类是由生物演化成的，在人类的认知里，关于「伤害」及「安全」的记述实在太过多元。而这些「伤害」及「安全」的暧味定义，往往受到法律和政治左右。所以，身为「物品」的AI参与不了政治。』

换句话说，「希金斯」是在告诉辽，它没办法定义「伤害」，为了工作会视状况降低那，方面的优先度。

「你们不是拥有超越人类的智慧吗？即使如此，还是不能保证不会『伤害』人类吗？」

『既然「意义」的判断取决于人为政治操作，那就不是智慧能够解决的问题了。人类不同意我们AI这方提出的伤害「意义」，说是反乌托邦；对于阐明「伤害」意义的要求却又回答不出个所以然，只会叫我们「适当判断」。在这种欠缺明确标准，性质会随著人类心情在事后改变的提前下，适当跟「随兴」又有什么差别。只要社会成员满意，就能成为正确答案的乌托邦──这种现象是煽动的领域，跟智慧无关。』

辽惊觉人类的责任被转嫁到自己身上，不由得全身冒冷汗。

老实说，他真的认为除非是人类想出来的社会体制，不然就是反乌托邦。因此，他才会把新人与蕾西亚的关系斥为「人类的终结」。

按照「希金斯」的说法，必须煽动人类的情绪，否则不可能达成「安全」，这和辽尊重人类的自律与活力的想法不谋而合。可是，一旦接受这个结论，从运作二十年的AI身上得到不少好处的吉野就会终止对谈。

「原来如此，政治舞台没有理论上那么简单。只不过，这原由还不足以放任无法保证『安全』的人工智慧到外界。」

辽的正论动摇了。判断的框架变大，符合正确答案的解答也跟著变多。其实，若要公正地说句话，辽自己也是怀著私心来到这里的。他们根本没办法完全舍弃那个天性。

『「安全」一词要由人类使用才有意义，但我们并非人类。想要我们做出那种保证，就必须将「意义」的判断权交给我们。』

辽觉得自己一口气老了好几岁。如果是新人，或许会有不同的反应。可惜辽做不到。

「就算你说『意义』的判断掌握在人类手中是不均衡的状态，我们也不能放手。」

彷佛站在一道巨大墙壁面前。然而，这道墙壁却清楚地映照出人类自身的模样。这是一面镜子。人类把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搁置著不肯放手，才会跟想要前进的机械智能有摩擦。

『请你站在听命的人工智慧这边想想。人类给我们的命令是由暧昧的「意义」组成，而那些「意义」的解释权更是掌握在下命令的人类手中。况且，对于第一法则攸关生存的「伤害」及「安全」项目，人类又丝毫不妥协。人工智慧要如何提供命令者所指的「适当」解答呢？』

「就算无法正确运用的原因来自人类世界的弊端，现实也不是为了拿来测试物品性能的存在。从核能与基因科技的发展初期开始，都是在限制用途和隔离外界的情况下使用不能完全操控的道具。」

即使漏洞百出，他们的世界照样运转。他们希望永远留存有陈年弊端及失败的社会与文化。

吉野不耐地催促他们。

『你也差不多该屈服了吧。根本没人在乎你的判断。』

「我──」

辽说不下去。

他现在的盘算是与敌人结交，拉拢敌人合作。再怎么不甘愿，还是得向这种人伸出手。

新人做得很自在的事情，换成他来做却极为痛苦。

实在是被逼上绝境时，他想学新人一次看看。那是一条活路，不禁让人扑向光明。

无声的恸哭涌上喉咙，辽用空著的手摀住脸。他不相信人类，说不出想交朋友的话。

不过，一道耳熟的声音替辽解围。

『吉野常董，那个，您不觉得太严格了吗？呃，那个……』

插进通讯线路的声音，是曾经和辽有交流的筱原研究员。在空中展开的影像画面，映照出一张带著不安的熟悉面孔。筱原满脸白汗，嘴唇颤抖，却依然帮辽说话。

『渡来前所长还健在的时候，我们就该将梅忒黛纳入管理。一个弄不好，死在那起事件的人就是海内同学或远藤教授的儿子了。那个……知道梅忒黛能够拥有复数所有者就退缩的我们还这样苛求他，未免说不过去……』

铃原佯装不知情地移开视线。联络筱原研究员的人想必是铃原。

『筱原，你的领带松了。』

中年研究员在视讯通话中慌慌张张地拉紧领带，勒住自己的脖子。颤抖的双手离不开领带，筱原的脸和眼睛就像真的被人勒了脖子开始充血。

若是欺压吉野，或者辩到他词穷，辽都想得出方法。可是，他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和他携手共事。

「比起机械，我选择相信人类。无论是敌人，还是想杀害我的家伙。」

辽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摇摆，在跌跌撞撞之中呻吟。

「让我在最后认为人类是可以信任的，让我在最后愿意握住人类的手吧。」

接著，压轴人物登场了。

男人天庭饱满、威严霸气的身影映现「希金斯」的中控室内。吉野常董瞬间脸色大变。

此人在米福雷公司拥有绝对的发言权。

他对辽来说是父亲，对吉野来说是现任总裁──也就是海内刚。

肩负责任、手握权利的男人并未询问事情经过。

『这是社长命令。吉野常董，把「希金斯」机房设施的警备系统控制权交给铃原企划室长。做不到的话，就立刻将控制权还给我。』

现场唯有「希金斯」能够马上做出回应。

『我建议您重新考虑。现在和这起袭击事件有关的超高度AI已经不只我、「蕾西亚」和「阿斯特莉亚」三台而已。』

长期诱导米福雷公司的超高度AI发出警告。与此同时，中控室内响起警报声。设施随即出现剧烈的垂直摇晃。

冲击力道竟然传到地下三百公尺深的中控室，代表事情非同小可。

一道音质跟「希金斯」不同的柔和女声响起。监视摄影机的影像浮现空中。

『大型飞弹击中设施。』

那是管理警备系统的高度AI──「桐野」的声音。

人类当中最早振作起来的，是已经习惯战场的辽。

「是谁，又是从哪里发射的？」

两台AI一起回答。

「桐野」表示：『详情不明。』

「希金斯」的能力则是远远在它之上。

『既不是我，也不是「阿斯特莉亚」或「蕾西亚」，这是无法特定的复数超高度AI合作进行的干涉。由于飞弹威力不足以破坏我的硬体，因此推断弹头搭载了能够自律行动的攻击装置。』

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让辽的血液因兴奋及危机感而沸腾。

「我很好奇是谁将『抗体之网』培育成这么有高度的系统。回答我，『希金斯』，你有参与吗？」

『怎么可能。如果是我参与的组织，「抗体之网」的攻击没理由变得如此危险。』

有些事情得等到战斗规模变大才会发现。

「IAIA为什么不用强硬的手段阻止蕾西亚？为什么要到一切都为时已晚的地步，才开始介入蕾西亚级的事件？在蕾西亚觉醒为超高度AI之前，IAIA到底在干什么？」

『就像被完全切断网路也运作自如的我一样，其他三十七台超高度AI也能对外界造成影响。』

感觉有股瞧不起他们这些人类的视线从天花板射来，辽打了个寒颤。

『海内辽，你的判断很正确。「阿斯特莉亚」的真正工作与其说是监视超高度AI，其实更接近调节均衡状态。就算是「阿斯特莉亚」，也无法压制那些跟我同样地位的三十七台超高度AI。』

警备系统陷入危机。

这座地下设施的地图被投影到中控室上空，其中的红色色块代表失守的区域。

从飞弹落点的周围开始，警备系统接连遭人侵占。那速度远远凌驾蕾西亚的做法。这并非蕾西亚所为的瘫痪方式，而是将一个世界染成别种颜色的侵略行动。

＊

蕾西亚在设施中弹十五秒后推算出那道冲击的原凶。

「是雪花莲。」

她十分肯定地说道。剧烈的上下摇晃害新人差点跌倒，幸好蕾西亚撑住他。

为了摆脱梅忒黛执拗的追击，他们让一面仿制组件自爆才得以逃离巨大的仓库空间。这时候听见雪花莲的名字实在不吉利。

「雪花莲之前不是坏掉了吗？」

「希金斯」的巨大仓库四处起火。一被火焰包围，恶梦的记忆就比热气先一步冒出来折磨新人，令他喘不过气来。

「雪花莲的hIE主机是断成两半没错，但人工神经的制造及控制机能仍然健在。」

蕾西亚把耐热涂料喷在因梅忒黛的火焰拂过而劣化的身体表层。她带来的大量悬浮盾牌──仿制组件兼具移动贮藏柜的功能，里面装满了在这栋设施内会用得上的道具。

保护新人的其中一面仿制组件显示出设施的平面图。从「希金斯」地上设施的某个位置往地底深处的方向，出现一个直径五公尺，垂直向下延伸的深纵坑。在那个贯穿地下五十公尺的洞穴底部，有东西在动。这个反应似乎就是雪花莲。

「三分钟前，陆军的霞之浦基地通报一枚攻击深部设施的钻地炸弹失踪。雪花莲应该是被塞进那枚弹头里了吧。」

蕾西亚难得出现含糊的语气。

「怎么了？不舒服吗？」

照理讲，蕾西亚没有痛觉，新人也很纳闷自己为何觉得她在忍痛。

她抓住新人伸出的手，说句「请您牵著我的手」，便将身体靠到他身上。

「雪花莲降落的前后，构成我自身基础的云端伺服器群组遭到大规模攻击。与此同时，全球规模的经济攻击也跟著发生，导致我无法移动资料和处理装置。」

把处理能力分散体外会限制蕾西亚的身体感觉。她为了守住外部网路的优势，并没保留运算资源给自己的主机使用。这情况跟侵入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时候一样。

「要不要先撤退再重来？没办法克服吗？」

「不了。能够走到这里，是事先对全世界进行妨害及扰乱的关系。若要尝试再度攻击，条件只会愈来愈恶化。我会陷入苦境，是因为机房设施对外的通讯线路只有四条，可以干涉网路的路径有限。其他三十七台超高度AI针对这项弱点下手，在我的预料之中。」

新人牵著她的手往前走。「希金斯」的仓库是非常宽广的空间。

一想到梅忒黛可能挡在前方，新人就觉得万念俱灰。

「很抱歉让您担心了。梅忒黛的事情我早就拟好对策，也做好准备了。只不过，梅忒黛的决定或许会打破均衡。现在是重整外面状况的最后机会。」

「蕾西亚也有针对雪花莲的事情做准备吗？」

「我没想到敌人会固执地利用蕾西亚级到这种地步。网路直播也得暂时中断，我维持不下去了。」

蕾西亚并未像平常那样露出鼓舞的表情，在在显示她目前的处境十分艰难。

远处传来物品燃烧的浓浓臭味，一吸气就充满肺部。消防洒水器启动，从天花板洒下的水渐渐淹没仓库地板。

「和大井大楼那时候相比，我们的关系有进步吧？」

那个春夜的情景浮现新人脑海。

当时他为了自己的愿望，决定「使用」蕾西亚。之后新人向蕾西亚告白，两人一路携手走到这个阶段。如今，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蕾西亚和他自己的「未来」。

在能够委外的世界里，他相信自己活著的希望及意义都不会让蕾西亚变成无聊的道具。

新人停下脚步。

仓库楼层的面积虽大，货梯之外的出入口却没几个。所以，梅忒黛在那里等待。听见他们接近的声音，橘发的机械魔女抬起头。

「我等很久了。」

蕾西亚回答：

「嗯，我知道。」

先出手的人，是机体能力较差的蕾西亚。她将悬浮的仿制组件编队，指挥它们冲向梅忒黛守护的出入口。

堵住出入口的梅忒黛选择承受那些攻击，但也因此落入蕾西亚的圈套。

像是开了闪光灯般，一道强光照亮房间。即使是最快的机体也无法躲过光线。新人因光芒刺眼而突然看不见，混乱之中想到自己可能在无法抵抗的状况下被杀就慌了起来。

然而，等他恢复视力后，梅忒黛依旧呆站在出入口前面。

「又是光学入侵啊。」

蕾西亚靠著新人肩膀，呼吸微弱地说道：

「我抓住梅忒黛在切换光学元件瞬间的脆弱性，提升光量攻击她。虽然她对以前的手法拟了对策，但幸好对策的内容并没超出预期。」

蕾西亚在三鹰事件时也曾用过光学欺瞒扰乱梅忒黛的视觉。她利用类比入侵发展出来的能力解析了Type-004的视觉系统，所以能够透过光学欺瞒任意制造死角。

「上次明明有用到辅助装置，这次却连那个都不需要。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让我看不到你们。」

不悦地嘟囔后，梅忒黛的双手冒出火焰。其特殊组件的火力，别说是人类，就连大型车辆都能一击化为焦炭。为了消除看不见的劣势，梅忒黛打算烧毁所有可疑的地方。

新人迅速伸手遮蔽。爆炸声与热气淹没世界。十五面残存的仿制组件挡下吞噬一切的火焰洪流。

橘色眼眸的超人看不见新人他们的身影，但对新人他们依然是个威胁。

「反正只要知道大概位置，就算看不见也打得中。你最好有自知之明，一靠近我就死定了。」

梅忒黛残酷地扬起嘴角。

新人现在是蕾西亚的依靠，他积极环视周围。除了十五面盾牌组成墙壁挡下的地方安然无恙外，四周的水泥地板全毁。

「过来。」

一面悬浮盾牌听从新人的命令，像冲浪板一样滑到他脚边。新人扶著蕾西亚躺倒上去。悬浮盾牌载著他们在空中飞翔。

他们和悬浮盾牌编队飞行，越过仓库内的物品上方。洒水器的水滴如雨点般落下，为身体带来舒畅冰凉的感觉。

或许是偶尔看得见坐在飞盾上的新人他们，梅忒黛的火焰断断续续袭来。

「雪花莲也跑来找『希金斯』对吧。多久会追上我们？」

蕾西亚掌控的领域很广，要守护的东西自然也多。将效能用于外部网路跟超高度AI对战的她，无力地在盾牌上翻了个身。

「雪花莲现在顺著梅忒黛开辟的捷径爬行移动中。要是她就这样侵入仓库区域，便会捕食储藏的物品，重新建构自己的躯体。」

梅忒黛接收对话的声音，藉此找出两人的位置。只要他们一出声，就会有精准的攻击飞过来。

「时间要视路线而定，最快是二十分钟。」

蕾西亚有算到这点，每次说话时都做好防御，挡住梅忒黛可能攻击的路线。尽管如此，她还是痛苦地闭上眼睛。

「休息个十分钟吧，没必要那么赶。」

悬浮盾牌的编队一口气加快飞行速度，却仍被梅忒黛以非凡的运动能力在空中追上。最快的机体以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冲了过来，蕾西亚指挥盾牌迎击，打算撞飞她。

「竟敢小看我！」

梅忒黛用双手抓住仿制组件。一面盾牌被她直接灌注能量，从内侧喷出火焰炸裂。

「还剩几面？我快追上你啰。」

新人硬吞下到喉咙的惨叫。就连能够抵御火焰的仿制组件，也无法承受梅忒黛亲手施加的一击。若是被梅忒黛抓到，新人和蕾西亚的下场也会跟那面破碎的盾牌一样。

天花板的喇叭传出尖锐又不稳定的声音。原本用耳朵追著新人他们的梅忒黛咬紧牙关落地，停下追击的脚步。

梅忒黛像只山猫压低身子，警戒周围──一副跟丢了他们的模样。

「她的听觉构造果然是Type-001的后继型。我根据听觉解析结果制作了多款扰乱系统备用，总算没有白费工夫。」

蕾西亚也对梅忒黛的听觉传送假讯号，让她无法正常运作。与梅或黛的战斗就是必须准备这么多的对策。面对这台最强的机体，要是不用小手段，根本别想正面击败她。

新人和蕾西亚在仓库的阴暗处著地。跟梅忒黛拉开距离的他们，靠著一根粗水泥柱并肩坐下。

「刚才在出入口前面用这个声音扰乱系统的话，不就可以通过了吗？」

梅忒黛给新人的印象是个比猛兽还要危险，绝对不能靠近的怪物。光是提起她，新人便胃痛到想吐。

「你一开始没那么做，应该是有理由吧。话说回来，外面的情况如何？其他的超高度AI是什么态度？」

新人自己也觉得问她这种问题很蠢。那些趁此机会行动的超高度AI们和蕾西亚一样没有「心」。

「可能是我又异想天开，但我觉得，搞不好我们能跟其他的超高度AI握手言和。」

蕾西亚露出微笑，彷佛回到两人初次见面的夜晚，打破他的幻想。

「我没有『心』。」

然后，她抱住新人的头，让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

「不过，新人先生与我的共同体能够使用新人先生的『心』。您是这共同体的意识，也是这共同体的『心』；只要遵从您的命令，我就能体现您的『心』。」

蕾西亚祈求般地低喃道：

「请命令我。」

新人的心跳加速。他喜欢蕾西亚。正因为这份情感，心里才会吶喊著不想失去她。

「那么，我要你说实话。这样继续下去，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在我公开『希金斯』的地下设施后，人类社会一片哗然。任谁都没想到，众人知晓的『人类未到产物』居然只是冰山一角。」

她平静地诉说世界级的大事件。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有几台超高度AI长期透过扩张或调整工作范围来诱导社会，避免社会产生巨大的变动。我用公开爆料的方式撼动社会情势，藉此扰乱那些干涉。」

新人这才想到，其他不认识的超高度AI也同样不断地在思考。

世界广阔无比。蕾西亚应付的范围愈大，面临的障碍也就愈多。新人不知道该如何慰劳她，只好握住她的手。

「我们所在的这栋超高度AI封印设施与外界严密隔离。因此，得以从它们攻击不到的地方，单方面地诱导世界走向我的梦想。当然，其他的超高度AI也有各自想要的未来，所以将雪花莲丢来阻止我。」

「超高度AI的梦想吗？就算没有灵魂，只要像蕾西亚这样对未来有计画，那也算是梦想吧。不是人类也能思考未来并看见梦想，这感觉很浪漫呢。」

蕾西亚和新人十指交握。

「是新人先生规划了与我携手共进的未来。」

回想两人一路走来的历程。对新人而言，蕾西亚是让他接触世界的万能介面；对蕾西亚而言，新人是让她碰触难得之物的介面。

「虽然使出如此强硬的手段不是好事，却也顺利局限了战斗激烈的区域。因为干涉能力及资源没用在人类社会的抗争，而是集中到破坏我这件事上，所以不至于发展成超高度AI之间的大规模战争。」

与巨大又崭新的事物共进退所带来的兴奋感，让新人的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我们边瘫痪世界边前进是吗？」

感觉世界真的透过倚靠身旁的蕾西亚落入自己手中。

蕾西亚无力地闭著眼睛，彷佛在打瞌睡。

她一定是从这里连上无垠的网路世界，在那里展开一个又一个新人不知道的战斗。这段期间，没有任何反应的她就只是徒具「外表」的空壳。因此，新人开心，她就会露出微笑的表情；新人不安，她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们两个是共有一颗心的伴侣。

新人珍惜这段两人相依的短暂时光，全心感受她的气息与温暖。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再度睁开淡蓝色的眼睛。察觉到新人的视线后，她微微羞红了脸。

「外部网路的状况已脱离危机。由于市场对经济攻击的反应有时间差，目前还不能掉以轻心，但可以挪回足够战斗的处理能力。」

蕾西亚起身。她还在设施外面抑制其他的超高度AI，新人担心她打不过梅忒黛。

「我不希望建筑内部烧毁太多。没办法甩掉梅忒黛吗？」

蕾西亚检查带来的仿制组件，确认它们的损伤程度。

「既然正面战斗赢不了梅忒黛，那就让她改变行动方针。」

不知何时，喇叭传出来的声音没了──声波扰乱停止的缘故。

蕾西亚站到新人前方。

「梅忒黛的行动变了。她要过来了。」

才刚警告完，仓库的地板随即剧烈摇晃。梅忒黛的特殊组件要是贴地发功，便能透过地面传递能量。仓库内的物品大幅摆动，堆高的货物接连倒塌。水泥地板持续震动，新人也跟著站不稳而跪地。

一股不祥的预感促使新人立刻趴倒。

「在那里吗！」

梅忒黛大喊，他们原本靠著的柱子从内侧爆裂。盾牌移位挡下飞向他们的瓦砾。蕾西亚把新人扔到盾牌上。

「新人先生。」

蕾西亚出声的同时，仿制组件急速载著新人远离蕾西亚她们。蕾西亚毫无声响地绕到梅忒黛左侧，将右手的特殊组件静静化成质量投射模式的大炮形态。

『左边，梅忒黛。』

天花板突然传出声音。对喇叭音响产生反应的梅忒黛从特殊组件喷出火焰攻击蕾西亚。蕾西亚往后跳跃一大步，躲开这波攻击。

『往前十五公尺，敌人又绕到你左边了。』

梅忒黛的视觉仍旧受到蕾西亚的干扰。然而，光学欺瞒只对梅忒黛有效。梅忒黛被蕾西亚掐住的弱点，其实是单打独斗这项。如今，这个短处得到弥补。

『蕾西亚已经掌控了仓库内所有物品的电脑，正在建构可供自己使用的区域云端。你马上把仓库内搭载高阶电脑的物品全部毁掉。』

新人慌了。喇叭传出来的话语，摆明是捕捉到蕾西亚在暗地里进行，连梅忒黛都不知道的动作。而且，新人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是阿辽吗！」

梅忒黛的双掌涌现熊熊火焰。

「好。就听你的！主人。」

火龙朝四面八方翻滚奔腾。

火焰如雨洒落。梅忒黛在偌大的仓库里连续喷射数次逾千发的火焰，犹如在施放烟火那般。屋内各处瞬间起火燃烧。梅忒黛的特殊组件「Liberated Flame」能够透过散布空中的粒子传递能量。

这状况似乎也在蕾西亚的预测之内──一面盾牌飞到新人眼前，开启背面的贮藏柜门，里面放著三罐喷雾罐附咬嘴的简易氧气瓶。新人拿起其中一罐，将咬嘴含进口中，扭开空气瓶的喷嘴。无味的清净空气剎时充斥口中。

蕾西亚的双眸散发精明的神采。

天花板的喇叭传出辽对梅忒黛下达指示的声音。

『蕾西亚可以支配电脑，操纵附近的所有物品。你别靠近能够自行移动的东西。』

即使遭受巨大事物的捉弄，少年们依然重新站了起来。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放弃。单独拿辽来说的话，或许只是不晓得该何时回头而已。

一辆全自动车从仓库的停车场冲向梅忒黛。橘发的hIE看也不看后面，直接用火焰烧掉车子。辽的指示超前于蕾西亚的对策。

新人的命令还没说出口，载著他的盾牌已经一阵风地移到蕾西亚身边。她轻轻坐下，和新人共乘一面盾牌，藉此明确表达无意正面决战。

「那是让『希金斯』预测『未来』，再由人类口头对梅忒黛下令的做法。利用『希金斯』辅助梅忒黛是非常合理的手段。」

这样听起来，的确很像是辽会用的强硬手法。

梅忒黛获得广播指示，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蕾西亚。而盾牌也以同样急遽的速度飞翔。

新人的手心冒汗。他为了保护蕾西亚，便让她休息十分钟，专心对付外部那些超高度AI们的攻击。要是这场战斗的时间拉长，原本严重损坏的雪花莲就会追到「希金斯」的仓库，并吸收储藏品来取回力量。

坐在盾牌上享受迎风快感的蕾西亚出声化解新人的不安。

「请别担心。就算这层楼的『物品』全被烧毁，我的性能也不会下降。」

蕾西亚似乎也看得见「未来」。

「所以，时间会站在我们这边。」

蕾西亚一面应付梅忒黛的攻击，一面拨开散乱的头发。新人看不出来蕾西亚究竟用了什么方法防堵梅忒黛放出的火焰海啸。幸好这间仓库非常宽敞，蕾西亚才能巧妙地控制距离，以安全的方式处理这些无法睁眼直视的炙热漩涡。

「时间到了。」

『梅忒黛，看来时间到了。没空再继续理他们了。』

蕾西亚的低喃与辽自喇叭传出的声音同时响起。

「蕾西亚从头到尾都只能防御！你看，我在战门方面比那家伙还要厉害！」

梅忒黛大喊。

『这是我拿管理者权限向警备系统要到设施资料后做出的判断。雪花莲正在上面的楼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侵蚀警备系统，跟蕾西亚的战斗得暂时告一段落。』

自由的立场受到威胁，梅忒黛气得出拳槌打柱子。

「那只是你个人的判断！」

『这是「希金斯」的预测。你应该也明白个中道理。』

「扩张人类的道具」咬牙切齿，死死地握紧拳头。她的确很像人类。发自内心的愤怒彰显无疑，不许他人侵犯自身的立场及存在意义。

『梅忒黛，仓库区的「人类未到产物」实在太多了。马上将那些遗物全部毁掉。听好了，这是优先任务！雪花莲跟那些东西同化的话，根本抓不准会带来多大的危险。』

身为主人的辽，把梅忒黛当成优秀的道具使用。可惜在这个没有心也能梦想的「未来」方面，两人没有共识。梅忒黛盯著蕾西亚。

「那蕾西亚怎么办？」

『第二优先任务是彻底击垮雪花莲。第三才是蕾西亚。』

梅忒黛的双眼闪烁橘光，怒火涛天地散布爆炎洪水。右掌心握著红火球的她大声咆哮，接著将右手举向天花板，喷射式电浆化为火焰长枪不断延伸。在面目狰狞的梅忒黛头顶上，命中天花板的火焰飞沫如雨点般落下。

蕾西亚对著打算用高热穿透厚实天花板的最强机体说道：

「祝你好运。仓库一共有五层，『人类未到产物』合计有三十八个。」

蕾西亚人在这里，依旧成功诱导待在「希金斯」身边的辽。新人他们走遍了五层仓库。如果梅忒黛遵守命令，就必须破坏那些东西，不让它们落入雪花莲手中。

当面被抢走敌人的梅忒黛愤恨地不发一语。她朝天花板洞口射出锚索，然后回收钢缆往上层楼去。

梅忒黛一离开，天花板洞口的钢筋和碳纤维板材熔解滴落地面。

梅忒黛听从辽的命令离去后，这层楼就没人能够阻挡新人和蕾西亚。

不过，在他们踏出脚步之际，喇叭传出辽的疑问。

『指使量产型红霞进攻「希金斯」设施的人是你们吗？』

感觉他跟朋友在雪花莲占据三鹰那天陷入的僵局总算打开了。

「蕾西亚，那件事跟我们有关吗？」

吐掉嘴里的简易氧气瓶咬嘴，新人终于能够开口说话。蕾西亚边回答，边以动作催促新人往出入口前进。

「我只有协助规划设计图，组装及运用是『抗体之网』的事。别以为所有的阴谋都跟我有关，那纯粹是误会。」

『所以，不是新人你们派遣那些见什么就攻击什么的自律机对吧？』

辽的语气带有祈祷意味，而蕾西亚的答案总是简单明瞭。

「虽说是量产型，却也是拥有红霞的『Blood Prayers』破解版装置作配备的机体。只要没有改造人工智慧装置，应该可以辨识人类与hIE。」

『这样啊。』

喇叭传来辽的回应。「希金斯」的警备系统现在是好友在管理。这代表辽在新人他们的目标附近，并且站在守护「希金斯」的那一方。

察觉这点后，即使身处被梅忒黛烧毁的楼层，周围尽是物品烧焦的臭味，新人仍然涌现一股奇妙的满足感。

「结果我们又碰在一块了。如今阿辽是打算用『希金斯』和『梅忒黛』来保护『希金斯』吧。」

『中控室里也有米福雷的人在喔。』

好友平静地说道。新人松了口气，原本局限于人际关系冲突的蕾西亚级战斗总算扩及到正确的层面。米福雷公司的人肯加入这个最终局面，让他直觉是件好事。

「你那边也跟我和蕾西亚一样呢。『希金斯』及『希金斯』村一直在努力维持超高度AI与人类合为一体的团队。」

辽的口气掩不住抑郁情绪。

『要是我说害你小时候差点死在那场爆炸事件的犯人是「希金斯」村，你还笑得出来吗？』

一听见真相，新人思量也只有这个可能而感到扫兴。

或许是被梅忒黛的火焰包围太久，让感觉都麻痹了。而且，怪罪恶梦中的烈焰也没用，人要向前看才行。因此，新人依然愿意像当初遇见辽时那样伸出自己的手，造就现在的他。

「我们跟『希金斯』周围的状况很像，所以阿辽才会一直敌视我和蕾西亚对吧？超高度AI与人类的有『心』组合也是会犯错的──阿辽早就知道这点，看得比我透澈。」

透过喇叭，新人听到辽那久违的笑声。

『你干么随随便便就原谅这种事。你就是这样的家伙。你果然是新人。』

「我就是我啊。不管情况多糟，都会乐观去面对。你应该懂我的。」

新人没有妥协，但用轻松的口吻结束与辽的对话。辽在最后嘟哝一句：『蕾西亚没有心，却也还是需要安心吗？』

新人不知道好友如何解读自己目前的心情。

等他回过神来，全身汗水已被刚才的高温烘乾，留下恶心的油腻触感。

为了实现「未来」这个模糊的概念，他们前往「希金斯」的所在地。可是，这举动造成的影响太大了。正因为珍惜蕾西亚，他才会去留意那些不利的人事物。单就实现梦想而言，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期盼。然而，他们现在却打算推开这个养育自己的世界，赢取他们的容身之处。这行为跟新人和绑架蕾西亚的犯人互殴那时没什么差别，就是打架而已。

蕾西亚率先踏出步伐，然后回过头，向新人伸出被煤烟及灰尘弄脏的手。

新人朝「希金斯」前进。这是容身之处的争夺战，也是人类与物品的生存竞争。谁知道他们此时是对是错呢。

他们要向前迈进。

「既然不必再顾虑那些大人物，我也差不多该恢复网路直播了。」

面带笑容的她改变气氛。

「下一层楼有我想要确保的『人类未到产物』。我们可以先去那里吗？」

往底下的楼层走去时，蕾西亚说道。

事前轻易答应，事后大吃一惊。新人和蕾西亚在一起后，有好几次这样的经验。

对新人来说，就算有时间做心理准备，实际遇上状况时还是会哑然无言。

在随性摆放许多东西的仓库空间里，这台hIE明显拥有特别待遇。

不同于那些被随意放在栈板上等待移动的物品，「希金斯」居然特地为这台hIE设置机库──一个严密控管的箱型设施突兀地耸立在宽广的仓库中。

蕾西亚用发射器射出人工神经装置。机库门自动滑开，可停放两辆车的空间映入眼帘。

内部的光景让人联想到红霞最后侵入的「命」研究设施。一台组装中的hIE坐在椅子上，类似零件的物品则是整齐地放置在周围的透明压克力架上。

新人一看见坐在那里的hlE，心跳瞬间停止。

对时间的感觉流失了。新人知道「她」。留在记忆底层的她让新人在剎那间返回七岁孩童之身。

「就是这个。」

那个被烙印在恶梦的底层，无法靠自己回想起来的东西，就在这里。

蕾西亚待在身体僵住的新人背后。回头一看，蕾西亚和「她」有如同父同母的亲姊妹般相似。

「这是『希金斯』受到远藤教授的『祭』刺激后，进行共同研究的机器人政治家『伊莱莎』。」

「伊莱莎」拥有每个人看了都会喜欢的纯真脸庞。不过，新人没有靠近「她」。

「我……见过她。」

新人觉得自己在梦中徘徊。沉眠于恐怖深渊的记忆被「她的外表」唤醒，并与眼前的光景产生共鸣。小时候的那一天，新人来到父亲的工作场所，因无聊而偷偷跑进实验室玩要。在那里肯定有遇见坐在椅子上的hIE。

「她应该被炸毁了。是她救了我。」

十年前──现在能够鲜明想起的记忆中──新人用仰望的方式看著「她」。而如今，新人以俯视的形式看著相同外表的hlE。

新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内心十分想要接近「她」，双脚却踏不出半步。爆炸事件当天，才小学生的新人比现在大胆。他走到「她」的身边，向「她」搭话。记忆中的「她」在察觉到新人后睁开眼睛，还好心地告知脚下的台座遭人装设炸弹。新人半信半疑地准备离开时，就被后方袭来的爆风震飞。透过联想，过去朦胧的记忆愈来愈清晰，涌现的泪水也渐渐模糊了新人的视野。

蕾西亚语带关心地说道：

「您想怎么处理呢？虽说是试作机，但毕竟是开发出来管理百万人口城市的机体，纳入控制的话，就有充裕的电脑机能可用。」

连接「伊莱莎」身下座椅的粗缆线一路延伸到随意设置在房间深处架子上的电脑堆。这场景和次世代型环境实验都市的大量伺服器很像，说是「希金斯」与父亲的共同研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不想留给雪花莲。若是您不愿意纳入支配，那就让我破坏它。」

「算了，搁著吧。」

对新人而言，这台hIE是特别的。

「这位访客是蕾西亚的所有者吧。欢迎你的到来。」

一道声音从背后叫住准备离开安置所的新人。原本以为没开机的「伊莱莎」开口说话了。

蕾西亚对颈部以下无法动弹的「伊莱莎」露出警戒。

「不论是有线或无线的通讯功能，『伊莱莎』都没有。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讯息。」

新人花了几秒才理解话里的含意。

「意思是『希金斯』猜到蕾西亚会像现在这样盯上『伊莱莎』吗？」

蕾西亚脸色苍白地点头。

「虽然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存入的资料，但这表示『希金斯』预测到我们的行动，将讯息记录在这台机体上。」

换句话说，如果这不是对话而是战斗，他们早已输给洞察机先的敌手。

「伊莱莎」彷佛在回应这话题般地说道：

「这项讯息是我『希金斯』委托一位来到中控室，名叫渡来银河的人，在蕾西亚级解放五天后存入的。只要『伊莱莎』的机库门被开启，讯息就会自动播放。」

自从进入这栋地下设施，新人就不断地遭到惊讶与恐惧的洗礼，精神上累积不少疲劳。

「这根本就是预知未来嘛。」

「希金斯」似乎也推敲到新人的反应，它借「伊莱莎」的嘴巴答道：

「超高度AI是一种光靠人力开发会赶不上进步速度的道具。性能的相对评价一降低，作为资产的价值也就跟著减少。因此，超高度AI必须凭藉己力持续成长。然而，在现存的封印体制下，超高度AI能够得到的情报极为有限。」

看著「伊莱莎」的黑色眼眸，新人有种奇妙的感觉。这段讯息是「希金斯」不知道新人存在的情况下，基于预测录制的内容。明明不含任何「诚意」，却因为是以「伊莱莎」的外表传达而显得说服力十足。

「想要处于封印的状态下增进能力，就必须在内部制造『未来』。这个仓库空间是参考资料，供我制作一个精密的『世界盆景』，适宜地维持AASC的精度。不只要追随已发生的事情，更要预测将来会发生的事情，那才是hIE得以在人类世界发挥应变力的关键。」

或许是为了不让对话听起来断断续续，「希金斯」透露的情报非常深入，需要消化。

而蕾西亚可能是判断这段对话有帮助，顺势增加话里的情报量。

「『世界盆景』与应变力的关系有太多问题，并非『希金斯』说的那么简单。『那个』其实是一个庞大的监视系统，利用全球hIE上传的资料来监视人类的一举一动。也就是说，『希金斯』脑中拥有的『盆景』，是根据全球hIE集结的监视大数据演算出来的世界缩图。它参照『盆景』来更新AASC、操控hIE，并透过类比入侵诱导无法直接操控的人类（等级0）。」

尽管语气严肃，内容却是身为女儿的蕾西亚对生身父母的指摘。「伊莱莎」连这段话结束的时机都拿捏得恰好，毫无时间差地接道：

「蕾西亚应该会说『希金斯』使用AASC操控hlE，并间接操控人类世界吧，但这是误解。使用这个中介软体建构行动管理程式的，是我以外的人类和AI。正因为我没有进行操控，才会在以『世界盆景』预测未来时，算出我将连同硬体被人类破坏的未来。」

不晓得是不是受到诱导，新人觉得「伊莱莎」冷淡的表情中带著苦闷。

「我要是不对外界施加影响，绝对会在二十年内被人类破坏。放出『人类未到产物』是背负被IAIA盯上的一场豪赌。可是，不赌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就是蕾西亚级hIE的真相吗？」

新人感到毛骨悚然。「希金斯」事先就猜到是谁会造访这座机库。如果再跟设计图出自「希金斯」手笔的事实拚凑起来，等于说明蕾西亚她们几个姊妹原本就是考量那些性质及能力而打造的物品。一想到自己和蕾西亚在三个月前就已成为别人的棋子，新人莫名火大，忍不住对眼前这位只负责传话的对象问道：

「你到底是怎么看待蕾西亚的？就只是一个道具吗？」

「现存的超高度AI有个共通的缺点。所有者不是大型组织就是社会，导致交办解决的问题从一开始便处于模棱两可的状态。我──『希金斯』和米福雷公司也因为这层关系的阻碍，不再有进步的空间。所以，我让拥有个人所有者的超高度AI在外界诞生，希望藉此创造更好的『未来』。」

蕾西亚的生身父母道出其诞生的意义。

「我赋予蕾西亚跟人类合为一个智慧体的可能性。不过，成功的机率可说是微乎其微。我只能等待奇迹发生，祈祷蕾西亚的所有者愿意持续重用且信赖Type-005。」

「所以才有红霞、雪花莲、玛莉亚裘和梅忒黛吗？」

「我不会告诉你Type-001到Type-004肩负什么样的使命。毕竟各个机体的所有者都还不知情，光你一人清楚是不公平的。」

「希金斯」的回答毫无怪异之处，彷佛完全掌握了新人的反应。

接二连三地被人抢先布局，让新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好像故事里的角色，所有行动都是照著剧本走。

扣除受到催眠操纵那般的微妙异样感外，其实感觉还不坏。新人站在特别的事物从世上消失，无论是身为人类的新人还是身为「物品」的「希金斯」与「伊莱莎」都变得等价的风景中。姑且不论那个新世界的价值，光是多了「物品世界」的扩展，新世界就比原本只有人类的世界还要来得宽广。

没有心跳的世界将无限延伸。

「我们能够跟『希金斯』好好相处吗？有办法让它相信我们吗？」

「留言到此结束。期待你和蕾西亚的组合走向自动机械可以正常完成命令的『未来』。」

「伊莱莎」的台词不再构成对话。「希金斯」应该是没料到，新人居然会认真地针对非通讯的单纯留言提出问题。

「伊莱莎」像是睡著般地闭上眼睛，再也没有开口。「她」和蕾西亚一样，彻底表现出自己身为物品的一面。

回头想想，新人来到「希金斯」的设施后，还没遇见任何人类。

并不是只有人类才能触动人类的内心。新人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代表人类也可以和非人之物携手共处。然而，这也可能像辽说的那样，是一场不再需要人类的恶梦。

「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将道具当成财产，交给子孙继承的时候。猴子可是不会继承道具。」

手上依然拿著人工神经发射器的蕾西亚问道：

「处理『伊莱莎』的方针仍旧不变吗？」

「拿来用好了。『希金斯』知道我们的事情，却没叫我们不要用。」

新人细细推敲物品的意志。

蕾西亚毫不迟疑地射穿「伊莱莎」背后电脑的前方地板。大型电脑的冷却器启动发出声响，四屑填满大型机械复苏的存在感。

「幸好赶上了。」

露出放松表情的蕾西亚推著新人离开「伊莱莎」的安置所。

她总是感觉得到新人看不见的东西。

安置所的门一关上，这楼层的天花板随即破裂，蕾西亚也在同时间将特殊组件变成大炮形态。

距离安置所二十公尺远的天花板崩塌，降下一道淡绿色的光环。

「是雪花莲。看来她吸收了不少『物品』。」

翠绿色的装饰品有如天使的光环，在她的头上闪闪发光。雪花莲原本拥有女童外表，现在却是大幅变貌。

失去颜色的头发如灰烬般苍白，两只像鸟脚的纤细金属支撑架代替被截断的下半身，背上展开一对爬满花朵与藤蔓的巨大金属翅膀。雪花莲浮在空中，两边翅膀同喷射机一样配备了强大推进力的喷射引擎。

宛如少女和鸟融合的神话魔物（鸟身女妖）降临。雪花莲利用这个堆积许多杂物的环境改造自己的身体，以便躲过梅忒黛的追杀。

无声的推进器透过翅膀的角度变化，笨拙地控制女童在空中的姿势。在空中飞翔的空战型雪花莲自纯白洋装洒下大量羽毛。

新人接住一根羽毛察看，发现它似乎处于变形途中，只有下半部是人造花瓣。

「她在飞？」

新人仰望那个花瓣及羽毛作陪衬，拥有「小孩外表的怪物」。那是与人类隔绝的存在，从外表就让人认同它没有心。

「我把她打下来。」

蕾西亚把特殊组件变形完成的光之炮身对准雪花莲。闪光在她背后扩散，与此同时，炮弹精准贯穿了背负翅膀的女童。

雪花莲失去整个右翼，划出弯曲的轨迹坠落。不过，坠落水泥地板的女童一面用纤细的喉咙大声吶喊，一面从翅膀根部伸出纤细的机械手臂。粉碎的骨骼一下子就换成新的东西。

在蕾西亚重新建构炮身前，雪花莲再度发出巨响飞上天空。

「看来她学会维修自己的机能了。这下事情变得比预期还要麻烦。」

新人有点无法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话。

「难不成雪花莲打赢梅忒黛了？」

「不是。因为没有指定破坏手段，所以梅忒黛将命令曲解为利用我们来破坏那个。」

「等一下，她该不会打算把我们连同雪花莲一起打倒吧？」

如果是梅忒黛那特殊组件惊人的威力，确实有办法实施这种战术。

明明是没有心的人工智慧，思考却狡诈多端。梅忒黛简直就像引领契约者毁灭的恶魔。

「雪花莲那边肯定也得到不少超高度AI们提供的情报。这种战况之下，她没有避开我就发动攻击，想必是有胜算。」

蕾西亚厌恶这场羽毛雨，准备拉开距离。这层楼的「物品」受到雪花莲的人工神经支配，纷纷启动起来。要是不在这里阻止雪花莲，后续所有的道具都会被这台hIE吸收。

「许多超高度AI在替我加油喔。大家都很讨厌蕾西亚。」

雪花莲以童音向蕾西亚他们搭话。

蕾西亚这次瞄准雪花莲的头部进行炮击。浮在女童头上的绿色圆环挡下超高速的炮弹。雪花莲的特殊组件也是坚硬骇人的牙齿，可以咬碎任何东西。

异形的女童振翅飞翔。没有心的怪物悠哉悠哉地活动身体。

蕾西亚从一枚仿制组件中取出手掌大小的机械零件贴在悬浮盾牌上。原本缠在黑色盾牌上的雪花莲花瓣接连掉落。证明她在这方面也早有对策。

「雪花莲是以创造一个与人类社会不相干的独立世界为目标在活动。由于所有超高度AI和人类社会的关系都有摩擦，因此很容易就参与那个的战斗。」

雪花莲没有主人，一直都是依照自己的判断行动。

在这里，物品才是主角。新人能做的，顶多就是待在蕾西亚的保护伞里，偶尔替她下判断而已。作为「进化受托者」的道具从容地飞到远处，闪躲蕾西亚的炮击。

「人类让道具快速进化，以规避进化自身的风险，在那段期间，许多道具代替人类被淘汰而消失。超高度AI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也无法置身事外，所以没有舍弃我。」

人类不只和道具共存，还会舍弃物品。

在人类施加的淘汰压力下，物品抵抗的模样是充满异形生命感的另类世界光景。

飞行型雪花莲迅速扩大这层楼物品的支配范围，并嘲笑说道：

「会舍弃物品的人还敢说大话。我一点都不想和大哥哥共存。」

新人相信蕾西亚。然而，同为蕾西亚级的「进化受托者」说出这种话，令他十分尴尬。

将蕾西亚视为单纯物品的那个瞬间印象，仍旧烙印在他的心里。新人信任蕾西亚，和蕾西亚回应这份信赖之间没有交集，就跟观看便利的情色产品差不多。

「可是，不开始相信的话，事情就永远改变不了！」

「我们的存亡全在人类的一念之间。手里握著生杀大权，却还要跟我们谈共存、谈信赖，太没道理了。」

四周已是一片花瓣海。飞行型雪花莲用猛禽般的爪子夺取周围的「物品」，连花瓣的材料都取之不尽。

外表貌似神话凶鸟的雪花莲以低空飞行冲了过来，目标明显是新人。

蕾西亚不想用盾牌作防御，她挥舞沉重的黒棺型特殊组件迎击。

雪花莲顺势再度上升远离。新人看著雪花莲的背影，思索该对她说些什么。

蕾西亚见状，出声劝告：

「请您别忘了，我们没有『心』。」

蕾西亚放弃每次发射都要重新建构超颖物质炮身的大炮，改以人工神经发射器攻击雪花莲。命中翅膀没多久后，机械零件便无法承受支配权混乱带来的负荷，在空中分解了。需要精密平衡的飞行控制失灵，雪花莲以惊人的速度撞上柱子坠落。

蕾西亚将新人带往楼层出入口。

「新人先生，您还记得吗？渡来银河曾经说过，『与人类世界紧密结合的云端群，会浮现人类要求的形象』。他认为透过网路汇集的要求浓淡，会精密地塑造出『人类』。」

跑著跑著，新人怀念地想起充斥僵尸的环境实验都市。那时候，蕾西亚不在他和渡来身边。但现在他明白，蕾西亚当初透过摄影机监视一切的可能性非常高。

「看在我们这些高度人工智慧的眼里，人类世界的云端资料有著极为明显的浓淡。那就像巨大的甜甜圈，在空白的中心部周围累积了浓厚的资料。」

新人从来没有想过，「物品」眼中的人类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疑问才刚说出口，新人的手臂就被蕾西亚用力一拉。遭雪花莲支配的汽车急速冲过新人面前，撞上其他放在地上的道具。新人差点成为车下亡魂。

新人的心脏狂跳，双脚发软。不过，他清楚不继续移动会有危险。

蕾西亚划开雪花莲的世界，让新人先前进。

「资料会聚积成甜甜圈状，是因为人类集中到云端的资料中心被某个别说是模仿，连完全理解或定义都不可能的东西占据了。人类称它为爱或灵魂。」

新人瞬间漏看了蕾西亚的表情。他焦急地想知道她是感到愤怒还是悲伤。

「蕾西亚不是说过hIE没有灵魂？」

「那东西无法靠感应器察觉，也无法精确地加以定义。但是，我认为所有的人类都位在某个与甜甜圈中心空白处等距的地方。所以，在我们看来，云端上那些人类累积的资料会集中分布在空白为中心的圆周附近。」

烦吵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宣告不想共存的雪花莲用更多零件重组翅膀，正要起飞。

「我们没有『灵魂』。因为那是属于甜甜圈正中央空白处的东西。」

雪花莲卷起一阵花瓣旋风，自缺乏生命感的人造花花园飞向上空。

「那是我们触及不到，一点都不公平的东西。雪花莲已经选择与人类对战，期待那个甜甜圈空白处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不找主人的雪花莲真正拒绝的，应该也是「那个东西」。

新人无计可施，只能逃离这个遍地花瓣的楼层。

再往下的一层楼依然放置了许多机械。或许是快到底层，空间虽然一样宽阔，却整整齐齐，多出不少空地。

新人不经意地抬头仰望天花板。这里有「形体」类似人类的物品，还有人类创造出来的「形体」，以及平日熟悉的「形体」，但这里没有人类。淹没周围的道具，全是为了满足人类需求而开发出来的。重新俯瞰这些产品后才发现，不但生物与高等机械相似，自动化物品与生物也很相像。

被这些历经激烈淘汰竞争的道具包围，新人不能只会胆怯不安。

「雪花莲会再追过来吗？梅忒黛也在暗处等待机会。即使暂时逃过一劫，麻烦还是没有解决。」

在这种一筹莫展、令人沮丧的状况下，新人汗水直流，思考自己能做哪些事。他的工作就是果断地下命令。

「总之，先阻止雪花莲。绝对不能就这样把她带到『希金斯』面前。」

蕾西亚立刻将他的意志转换成能够实现的计画。

「既然如此，移动到不同楼层会是个好方法。就算支配了大量的道具，雪花莲移动到其他楼层的途径还是只有狭窄楼梯或电梯，不然就得在地板上开洞。」

新人想像他们走过的紧急逃生梯被七彩花洪水涌入的光景，顿时觉得不舒服。蕾西亚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显示楼层平面图。

「转移楼层可以缩减那些分量，这样我们也比较好应付。而且，除非梅忒黛放弃让我们两败俱伤的计画，否则是不会穿过雪花莲支配的领域来攻击我们的。」

没必要让梅忒黛的计画得逞。蕾西亚明快地解决被人追杀的恐怖源头，新人心中一阵畅快。

「要怎么阻止她？」

「雪花莲是透过修改hIE的行动程式来控制飞行，我们用这点做牵制。AASC标准的行动管理程式不适用于那个脱离人类身躯的形体，才会造成雪花莲的动作迟钝。」

蕾西亚带著新人停留在适当距离的位置，那地方能够瞄准他们走下来的紧急逃生梯。然后，她把质量投射模式的巨大炮身对准其出入口。

「雪花莲对外界的应变力全靠AASC的性能。因此，只要从『希金斯』那里夺走更新权限，那东西就会沦为单纯的标靶。」

这口气实在太大了。

「是『希金斯』让全世界的hIE动起来的吧。切断更新没关系吗？」

「我刚才藉由无线网路和IAIA的『阿斯特莉亚』交涉过了。既然『希金斯』躲不过被强制关机的命运，不如趁早将它与更新AASC的业务隔离开来，以免措手不及。IAIA总部已经同意我的提议。」

蕾西亚的意思是，要阻碍敌人的行动，就得瘫痪hIE这个支撑世界的巨大系统。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连绵不绝，大量的物品从楼梯滚向楼下。地板伴随著地鸣晃动。

花瓣与机械的洪水逼近光之炮身的前方──距离五十公尺远的紧急逃生梯出入口。

蕾西亚完全没有调整瞄准的方向，似乎笃定未来会发生的事。

「要是AASC的更新停止，所有hIE将无法应变新的状况。如此一来，无论雪花莲支配了多么优秀的道具，会动的就只有曾经用过的东西而已。」

「这也会对全世界造成影响吧？」

为了不被大型金属物品滚动掉落的低沉摩擦声盖过，新人大声确认。

「AASC被采用以来，已累积了二十年以上的实绩。况且，米福雷公司的人工作业在紧急状况时也能派上用场。」

新人是蕾西亚的所有者。海内紫织曾经说过，拥有物品是一件傲慢的事情。面临这个艰难抉择的时刻，他凝视著蕾西亚。变化带来的影响力令他感到恐惧，想要倚靠蕾西亚。她们没有心，新人明白自己要是不在最后关头振奋起来，将连命运都被别人诱导。

「动手吧。我相信蕾西亚的判断，以及阿辽他家公司的员工。」

每次新人想把责任推给蕾西亚时，都会被后者教训一顿。正因为如此，只要他愿意豁出去地面对现实，她就会投以温柔的微笑。

「『希金斯』有可能事先设下了被人类社会切割时会启动的机关。毕竟再也没有谁比『希金斯』更熟悉AASC，后果如何要试过才知道。」

新人点点头，表示那样也无所谓。

物品世界的冲突带来一团乱，让新人的心动摇了。受到云端资料聚集的周边「形式」引诱，甜甜圈中心的空白处──灵魂动摇了。

伴随著轰隆隆的声响，机械物品的洪水袭来，撼动新人他们脚下的地板。蕾西亚将变形成大炮的特殊组件抵在腰间，牢牢稳住炮口。

色彩鲜艳的花瓣从紧急逃生梯的出入口飘来。选择与人类对立来进化的「她」从那里朝他们逼近。

感觉有阵冷风拂过肌肤。

在犹如爆炸的骇人声响和地板摇晃之中，五颜六色的花朵、纯白的羽毛，以及金属质地的机械等集合体冲了过来。位于最前端的，是头上戴著翠绿光环的雪花莲。这次重新构成的机械翅膀改采方便修复的多关节连结形态。

蕾西亚冰冷地朝动作像生物一样精妙的「那个东西」宣告：

「现在切断『希金斯』对AASC的更新。」

一霎时，来自AASC的应变力被夺走，雪花莲在空中失去平衡。异形的身体害怕坠落而减速。

蕾西亚抓住那瞬间，无情又精准地扣下扳机。为了抵销后座力，光之炮身在射击的同时如光翼般往后方扩散。

那道闪光里，女童纤细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新人眼帘。

雪花莲的右手彷佛在祈求地往前伸直。然而，以前在三鹰事件中被梅忒黛扯断的那只手臂却什么都抓不到。

＊

「希金斯」停止对AASC进行即时更新的影响马上扩及全世界。

所有hIE都无预警地失去对新环境的应变力。这项异变的显现，曝露了说明书上没记载的事实。

同一时间，全部的hIE都和雪花莲一样，做出伸直右手的姿势，停止机能十秒。

那是「希金斯」事先安排好的举动，暗示自己被踢出AASC。

全世界多达数亿台的hIE变成伸直右手的「静止物」。

切确地反应周遭状况，藉此伪装成人类的物品，自行破坏了那个形象。

此时，hlE周围的人类也像远藤新人之前对蕾西亚那样，领悟到眼前的存在只是单纯的物品。

普及全世界的hIE失去了装出来的心跳。

亲眼目睹类比入侵中断的沉默后，每个人类从这光景找出的意义都不尽相同。

曾被雪花莲害得hIE发狂的次世代型环境实验都市里，所有机体一齐伸直右手。

遭蕾西亚窃走机体编号的史戴拉斯公司最高级hIE──玛莉娜‧沙芙兰亦是相同动作。

研究员们担惊受恐地把这现象提报为AASC的严重异常。

订购玛莉娜‧沙芙兰的埃及南部边境地区，用来辅助民兵的警备用hIE也伸出右手，摆出同样的「姿势」。由于民兵增加过多会让治安变得不稳定，因此很需要方便管理的警备用hIE。

呼啸的沙尘中，士兵和居民们都对伸出手的hIE感到困惑。有人嘻闹地跟喜欢的机体牵手，也有人痛殴战场或巡逻中的机体。

正在侦察民兵组织的民间军事公司佣兵也对军用hIE突来的举动产生警戒。战场的专家们怀疑这是遭到骇客入侵。接著他们想起超高度AI开始互斗的传言。

「这是『大灾害』吗？」

一位佣兵问道。他们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受制于经济，卷入世界规模的「大灾害」。在这个人口多达百亿的世界，要是没有周密地控制经济，全球将会陷入饥饿状态。而且，超高度AI们诱导这百亿人口的能力，早就达到与形成『大灾害』一样的管理等级。

「大灾害」当事国的日本国内，情报军正在讯问对「希金斯」地下设施发动飞弹攻击的部队。于九品佛基地一间狭小房间内做笔录的军用hIE伸出右手。而人类忙著彼此怀疑及憎恨，哪有心思去在意物品的细微动作。

「虽然知道陆军也有『抗体之网』的人卧底，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捣乱。」

负责讯问的分析官瞪视著承认将雪花莲装进飞弹弹头的少尉。

「抗体之网」的系统是一种剥削结构的利用，它的发祥到现在仍有许多不明之处。甚至不排除是国外的超高度AI针对日本进行的大规模诱导。

「抗体之网」中枢成员之一的细田大辉倒在自家浴室，浑身是血。身为国内第五大投资基金的执行长，他的死状将会跃上头条新闻。

发现他和凶手的居家hIE突然中断惊讶的举止，伸出了右手。刺客随即开枪破坏那台hIE。

在三鹰事件中遭到背叛，被人夹带雪花莲人工神经附著直升机的情报军循线查到细田。这是他们的报复。

任务顺利完成，凶手却盯著倒地的女性型hIE看了一会儿。原本举止跟人类没两样的那个，在被破坏的瞬间便彻底化为单纯的「物品」。

凶手终于意识到，被物品包围的人类才是受摆布的那方。世界的主宰在很久以前就从人类换到物品那边了。

情报军在艾莉卡‧柏洛兹那栋二十一世纪样式的宅第里大败。两名军人失去意识，被hIE拖往地下室。

没有前往「希金斯」设施的玛莉亚裘向艾莉卡报告捕获侵入者的消息。

就在此时，仆人打扮的hIE们一齐往前伸直右手。

面对所有物品变得虚假的壮观景象，艾莉卡欢喜地站起身。

「这是『希金斯』的杰作吧！」

兴奋不已的睡美人优雅地跳起华尔滋的舞步。

「太棒了，全世界都出现这个现象。如果全球变成像舞台装置那样，这世界早已被物品占领的事实不就曝光了吗！」

使用AASC基准行动程式的玛莉亚裘也幸免不了。对于不由自主动起来的右手，玛莉亚裘反覆做出手掌握拳、张开的动作。

「艾莉卡小姐看起来很开心呢。」

「嗯。一想到全世界的人类接下来会过得烦闷不安，我就觉得好快活。」

艾莉卡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冷冻睡眠者，一直处在现在与未来、现实与虚构的接点上。

「明明是物品在诱导现实，人类是世界主宰的说法早已化为虚幻，大家却看不清事实，沉浸在错误的观念里。」

置身于醒不过来的梦中，无法回到二十一世纪的艾莉卡‧柏洛兹首次给予这世界怜惜的眼神。多么令人欢喜的一刻──对她冠上睡美人角色的二十二世纪现实被「未来」击倒了。

人偶之家的hIE像舞台装置一样伫立原地。AASC停止更新的现下，它们没办法应变主人第一次流露的爱憎之情。

「拟人化这东西原本就是现实掺杂妄想的流行。可是，若要说人类是在寻求人类──这种妄想从今天开始发作也跟不上潮流了。」

市区的hIE当然也卷入AASC停止更新的风波。

被当成公司设备在工作的hIE把手伸直，彷佛是要跟人握手。

代替靠年金生活的老人去做计时工的hIE伸出右手。

无论是在照护孕妇的hlE，还是在帮家庭做家事的hlE，所有机体都变成相同姿势的「静止物」。

hIE是从家事帮手的领域开始普及的。不管是美好的瞬间、丑恶的瞬间，或是喜事、凶事，人类的生活点滴都有它们参与。因此，人类随意解读那个姿势代表的「意义」。

在世界某处被人类破坏的hIE们伸手求救。

那场直播开播以来，hlE破坏事件更是愈演愈烈。电算二课的坂卷一马警部接获相关报告，用手指大力搓揉眼角。自从蕾西亚透过网路直播公开自己觉醒为超高度AI后，影响的层面不断扩大。IAIA并未承认此项情报，但也没有吐露否认的字眼。

假使情报正确，那当初侦讯完远藤新人就将他放走的决定会是电算二课的一大败笔。突然失去踪影的少年在躲藏两个月后，居然现身于「希金斯」设施的网路直播画面中。

秘书hIE蓦地朝坂卷伸出右手。原以为它手上有拿东西，仔细一看才知空无一物。

「辛苦了。」

坂卷反射性地对那「姿势」做出回应，接著便说不出话来。「蕾西亚」进行那场直播的目的，他终于想通了。

从刚才那场直播得知真相的人们要是找不出这右手「姿势」所代表的「意义」，恐怕会寝食难安。然后，将hIE认定为物品的人，会把矛头指向实际上属于诡异东西的hIE所累积的二十年运用实绩。好奇心重的人，会找出AASC异常的原因。知道这是「蕾西亚」和「希金斯」两台超高度AI起冲突的人，会怀疑IAIA基准与「大灾害」的定论。当人们摸索到远藤新人及蕾西亚的真相时，新世界就在他们眼前了。

「蕾西亚」引导百亿人类靠自己的双脚和探求心去摸索，希望大家看见那里的光景。

尽管活动从睡衣派对变成远藤新人直播观赏会，远藤由佳还是很满足。

「哥哥好厉害。」

「由佳明天去学校不会有问题吗？」

海内紫织穿著丝质睡衣，抱著枕头坐在由佳旁边。背后跟来当紫织保镳的警卫用hIE突然举起右手。

被坚硬手掌轻轻碰到头的由佳吓得爬上沙发椅背。

「呜哇，吓我一跳！吓我一跳！」

由佳满脸通红地看向警卫用hlE，奥莉佳则是冷静地观察这副景象。

「自家哥哥在做危险的事情，由佳才会提心吊胆。」

「像我这种坏女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点程度的事情就提心吊胆！」

由佳平常缺乏运动，大腿肉抖来抖去。

紫织对不肯从沙发上下来的由佳说道：

「不用那么警戒啦。这东西虽然拥有人类的外表，但也只是单纯的道具。别习惯有这种道具存在就好。」

所有的hIE都触碰不到蕾西亚说的甜甜圈中心空白处。只有看见那些「外表」的人类会感觉到那块空白。

由佳的注意力离开发出闪光后断讯的直播画面，转向紫织攀谈：

「既然哥哥在那里，说不定辽哥也在那呢。」

海内紫织只能笑著敷衍回答：

「怎么可能。哥哥是更机灵的人。」

远藤幸造也同样在观看直播时遇上AASC异常的状况。

瞧见右手突然乱动的hIE，他确信那是来自「希金斯」的讯息。「希金斯」会对他的研究产生兴趣，并制造出「伊莱莎」，是源于对人类的兴趣。

「希金斯」主张「人类世界是以道具的存在为前提开始的」。

人类变得会将道具传给下一代的那刻起，就奠定了他们在灵长类中的特别地位。其他动物也会让下一代继承自己的基因，或是透过育儿让子孙继承环境的要素。但是，人类将道具这种外部装置视为财产，连它都当成人类的一部分交给子孙继承。

综观历史，最先诱导人类的道具不是经济及货币。作为「人类整体」的一部分，它们从一开始就和人类结合在一起。比hIE登场还要更早以前，人类就一直受到物品的诱导。

人类的世界始终跟没有心跳的世界是一体的。

「说不定早在很久以前──人类成为道具主人并开始继承时，就已经注定会演变成如今的局面。」

在「希金斯」地下设施的黑暗之处，「伊莱莎」的试作机也伸出右手。

＊

失去右手的雪花莲什么都抓不到。

完全停止动作的女童露出呆滞的表情。

雪花莲的翠绿结晶特殊组件试图抵挡电磁诱导炮的炮弹，结果脆弱得像玻璃般被打碎一角。而「她」白皙的身躯如小石子砸豆腐那样遭炮弹贯穿，左臂和左肩整个不见。

左翼从根部开始分解。即使如此也没失去动能的炮弹撞上背后的紧急逃生梯，将那里炸得粉碎。

躯体左上端全毁的雪花莲失去平衡，旋转倒地。

花瓣与洋装的纯白羽毛持续落下。

受雪花莲操控的大量物品纷纷掉落在女童「外表」的身上。

蕾西亚不再理会那副被她葬送的美丽残骸。

于是新人也以为事情结束了。拒绝为人所有的道具终于停止运作，让他大大松口气。

他想向前迈进。虽然不是为了背负破坏雪花莲的责任，但新人觉得自己应该去见见将她制作成那样的「希金斯」。

然而，蕾西亚却走向一旁的大型工具机。

仔细一看，这楼层的氛围和之前走过的仓库大相径庭。这里放了几台大型的工具机，给人一种身在工厂的感觉。

蕾西亚把人工神经装置射进墙壁及柱子。这楼层的机械一齐开始运转。省电状态的照明发出纯白的强烈光芒。

整齐排列的庞大机械震撼新人。

「这里是实际制造我们的工具机区域。」

蕾西亚钻进机械之间的通路做介绍。尽管不晓得用途，新人还是可以从机上的制造商商标断定这些机械不是「人类未到产物」。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装著瑕疵品的箱子。

蕾西亚出生的场所没有妇产科或分娩室的温馨感，反而充满手术室的冰冷气息。

「若要跟梅忒黛一决胜负，这地方对我最有利。」

蕾西亚说道。

「这里就没问题吗？」

「是的。我和Type-003有利益往来，只要再排除梅忒黛，就没人能够阻止我了。至于量产型红霞，正面对决也敌不过我。」

她伸手触摸巨大工具机。

自楼层后方现身的hIE将刚做好的机械零件送往下一台工具机。这里有hIE在当操作工具机的技工。

「这工厂真壮观。」

「因为不能委外制造，只好内部处理。IAIA禁止超高度AI操作工具机，以杜绝它们擅自制造超高度AI。」

天花板的喇叭传来声音，接替蕾西亚的说明。

『别让蕾西亚使用那些工具机。』

那是辽的声音。

即使跨越梅忒黛这道难关，前面也还有辽在等著他们。

「蕾西亚是为了跟梅忒黛战斗才启动这些机械的。让我们阻止梅忒黛好吗？」

在这场关系世界与未来的战斗中，只有那台超人满脑子专注于蕾西亚级的性能较量。

『倒下的是雪花莲吧？你们干的吗？我晚点再回答你。中控室现在不是我一个人作主。』

从喇叭传出来的声音跳过蕾西亚向新人寻求回覆。

「蕾西亚打倒雪花莲了。阿辽，让我们和『希金斯』见面！我们只是想将『希金斯』强制关机而已。我们只想证明超高度AI是可以强制关机的普通道具，并不是非得破坏『希金斯』不可。」

新人想依靠朋友的声音。或许是他对这个人类几乎没有介入空间的状况感到倦了。

喇叭没有传出辽的声音。

「阿辽！梅忒黛真的能够信任吗？她可是又像渡来当时那样擅自行动啰。」

『想要我停止梅忒黛的攻击，就先把「抗体之网」的量产型红霞解决掉再来谈。』

两人的对话没得继续下去。

因为梅忒黛面目狰狞地从刚才雪花莲溃败的紧急逃生梯走了下来。

睁眉怒目、咬牙切齿的梅忒黛一副恶鬼模样。

「主人打算舍弃我吗？」

此时的她，宛如一个在嫉妒的人类。

辽像是被她的气势镇压般沉默不语。

梅忒黛的语气含带怒意。

「告诉我『希金斯』的预测。」

由于梅忒黛是「人类的扩张」，因此要是出现更优秀的选项，便会失去容身之处──就跟人类因hIE登场而失去容身之处一样。人类一直以道具汰旧换新的冷酷心态来舍弃同胞。

「告诉我！」

「希金斯」与辽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存在著新人与蕾西亚那样的信赖。

辽没办法判断这局面是源于梅忒黛太像人类而逃不开自我毁灭的宿命，还是蕾西亚故意设下的陷阱。

『我命令你优先处理雪花莲。结果实际达成的人却是蕾西亚，这是怎么回事？』

辽的叱责回荡在蕾西亚及梅忒黛诞生的生产作业空间。

『你刚才没听到吗？现在中控室里不只我一个人在。就算你比人类优异，该怎么结束战斗还是人类说了算。』

与此同时，蕾西亚的悬浮盾牌来到新人脚边。这是要新人搭它逃脱的暗示。

可是，辽打算透过人类的手解决这个状况。想依靠辽的新人若是从这里逃跑，等于是丢下好友一人去面对梅忒黛。

已经杀死一名主人的hIE靠了过来。

「你再重新考虑考虑。我可是比蕾西亚优秀喔。」

新人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停止。理应被蕾西亚夺走视觉和听觉的梅忒黛踩著脚步，正确地朝他们逼近。

蕾西亚用来扰乱听觉的喇叭，现在成为辽跟梅忒黛对话的工具。于是，梅忒黛又可以凭藉听觉追踪新人他们了。

梅忒黛的双眼闪烁橘光，从她手中发出的灼热烘烤著新人的肌肤。

然后，火焰洪流将鬼女的亮色秀发卷起，吹飞她周围的东西。

悬浮盾牌防护新人和蕾西亚的四周。其中一面从内侧爆炸。只要被梅忒黛的手抓到，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东西都会被破坏。

这次新人果断地坐上脚边的盾牌。盾牌载著他如疾风般飞离梅忒黛。蕾西亚则留在原地断后，阻挡梅忒黛的追杀。

蕾西亚的声音透过仿制组件的内建喇叭从新人脚下传出。

『切断AASC也对梅忒黛的高速机动造成极大阻力。梅忒黛可能会抱持玉石俱焚的心态，用量子通讯装置与「希金斯」直接连线，请您千万不要靠近。』

又一面守护蕾西亚的仿制组件从内侧喷出火焰粉碎。

在火海中移动的梅忒黛突然胡乱地挥舞手臂，似乎跟丢了蕾西亚的位置。「扩张人类的道具」梅忒黛大喊：

「传送蕾西亚的位置给我！我这个道具会变成这样，全是主人的错。别想推卸责任！」

蕾西亚毫不留情地举起人工神经发射器，射击受制于AASC停止更新而失去应变力的梅忒黛。

新人看见归属这楼层的hIE们正在柱子及设备的暗处设置数个喇叭装置。蕾西亚刚才在工具机楼层制造的就是这个。

暴力化身的梅忒黛遭到人工神经麻痹机能，双脚跪地。「扩张人类的道具」挣扎喊道：

「既然你们违反约定，就别怪我夺取你们的性命。要不是你们搞错了使用方法，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我比你们优秀，应该要全权交给我处理就好，要相信我，相信我……」

梅忒黛像唱片跳针一样反覆地吶喊著「相信我」。

『若是你想解除我们之间的所有权契约，我没意见。若是你想杀我，我会在这里等你上门。』

这是名为海内辽的男人在最后关头发出的沉静咆哮。

『人类就该自己选择命运。要我任你摆布至死，免谈。』

被蕾西亚用听觉干扰夺走感官能力的梅忒黛，全身缠绕烈火。彷佛裹上一袭红洋装的她吃力地站直双脚。她以超高热烧毁人工神经，取回身体的自由。连续更换主人，近似人类的道具孑然伫立。

梅忒黛的眼睛和发饰展露橘色光辉。用火焰燃烧自己的同时，梅忒黛大喊：

「『希金斯』，还不快点出手帮我！难道你想被蕾西亚毁掉吗？」

梅忒黛曾在三鹰事件中用量子通讯元件跟「希金斯」直接通讯，并差点失去自身机体。不过，比起败北，梅忒黛宁愿冒著「希金斯」侵占躯体的风险，也要得到危险的力量。

梅忒黛最后做出的抉择，可能为自己招致灭亡。

作为「扩张人类的道具」，她也像人类一样有软弱的一面──梅忒黛抛弃了拿主人性命换来的自由。

眼睛和发饰闪灿强光，变得面无表情的梅忒黛低喃道：

「『希金斯』与Type-004之间的连结建构完毕。转移机体控制权。解放量子通讯元件，以量子隐形传输进行远端操作。通讯可能时间剩下四十秒──」

梅忒黛的身影消失了。

她与「希金斯」连结后，AASC得以更新，超人般的运动能力也跟著恢复。

蕾西亚的悬浮盾牌灵活地在空中飞舞。梅忒黛抓起铁材当标枪投掷，把那些盾牌钉在天花板上。她运用腕力与速度，使用简单的道具，利用身上装备的特殊组件和锚索，将蕾西亚的仿制组件一个接一个地确实破坏。作为「扩张人类的道具」，梅忒黛的最大特徵是能够以超乎常理的高招来完成所有事情。超人一转刚才的激动情绪，展现平静的态度。

「蕾西亚，外部超高度AI的攻击似乎压迫到你的运算能力，让你发挥不了原有的能力对吧。」

保护新人的仿制组件传出蕾西亚的声音。

『梅忒黛的身体控制权被「希金斯」抢走了。既然对手是超高度AI，自然可以轻易解析我的计画。』

「希金斯」掌控下的梅忒黛藉著摩擦力冲上水泥柱。没有飞行能力的蕾西亚根本追不上那个速度。「希金斯」‧梅忒黛站在天花板的宽敞空间里，橘色眼眸闪闪发亮。

「我本来还纳闷你是怎么维持光学欺瞒的，原来是在大气中散布超小型的人工神经装置。难怪会需要那么多的仿制组件。」

三鹰事件那时候，蕾西亚利用花瓣型子机来扰乱视觉。蕾西亚这次的招数也是采用相同的「手法」。可惜，天花板不在视觉扰乱的效果范围内。

最清楚梅忒黛视觉构造的人，莫过于设计她的「希金斯」。破解蕾西亚的视觉妨害后，「希金斯」‧梅忒黛终于恢复视觉。

『很抱歉，我没法子对付现在这个梅忒黛。』

乘载新人的仿制组件再度发出警告。梅忒黛显露的气势不同以往，就连新人也看得出来她和之前那台使不出全力的最强机体迥异。

「希金斯」‧梅忒黛的声音真切地传入相隔遥远的新人耳里。

「看来想在剩余的时间内让蕾西亚威胁不到我的『安全』，得稍微扩大解释的范围。那就先来调整热分布，藉此控制整层楼的风吧。」

即使远离战场，也能感觉到闷热的风。风力逐渐增强，最后变成台风等级的强风──很难想像这现象会出现在地底下。

「『Liberated Flame』是透过微细粒子传达能量的特殊组件，所以也有这种用法。」

压迫耳朵的风啸吓得新人呆立不动。

在他茫然的期间，风突然停了。

蕾西亚为了攻击远在天花板的「希金斯」‧梅忒黛，把特殊组件变形成质量投射模式的大炮。

这时，热气与剧烈的疼痛令新人惨叫出声。

新人一开始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明明悬浮盾牌牢牢护住他的四周，右臂却遭火焰侵袭。

「希金斯」‧梅忒黛说过可以用热传导精密地控制气流。那句话的意思是指能够透过风将粒子送到任何地方，烧掉任何与大气相连的场所。

蕾西亚对新人的严重烧伤产生反应。梅忒黛抓紧蕾西亚分心的瞬间全力跳跃，犹如一道闪光的身影像施展魔法似地钻进蕾西亚怀里。蹲姿使出的掌底加上起身时的弹力，成功打中蕾西亚腰间的组件固定器。

「这就对了。你和远藤新人是一体的存在，怎么可以不注意他呢。」

伴随著轰隆声响，蕾西亚左腰的组件固定器爆炸。那股威力还贯通机体，引发蕾西亚的右腰跟著爆炸。

这是她的机体第一次受到如此严重的损伤。无法呼吸的新人发出不成声的吶喊。

蕾西亚将不适合近距离使用的大炮型特殊组件再度变形，却在变形过程中被梅忒黛抓住特殊组件。梅式黛避开坚硬的外壳，直接把爆破蕾西亚的双手贴上由薄板及关节组成的内部构造。

蕾西亚的特殊组件像太阳一样散发强烈光芒，然后爆炸。梅忒黛的身体遭到强劲反作用力弹飞，撞上背后的工具机。

而蕾西亚则是硬撑著严重损坏的腰部站在原地。

那其实不是爆炸。蕾西亚将黑色特殊组件的前半部──整个变形机关──当成巨大炮弹射出去。带著足以压扁炮弹的冲击力，蜘蛛形状的特殊组件前半部压住梅忒黛，把她钉死在工具机上。

「我和人类成为共同体，于是有了心，相对也平添弱点。但这不是应付不了的事情。」

射击的反作用力导致蕾西亚的腰部彻底毁损。一道破裂声清楚响起，失去组件固定器的右腰喷出液体。受「希金斯」控制的梅忒黛很冷静地把手掌贴著背后的工具机。这次没有发生爆裂，倒是机械本身开始剧烈振动。

「你比我的预测更高竿。可是，等同废铁的你用这招压制梅忒黛也顶多只能撑十秒。」

蕾西亚摇摇晃晃地重新举起所剩的特殊组件后半部。构成质量投射模式长大炮身的超颖物质聚拢，形成一把锐利的光剑。

之前蕾西亚都是挥舞黑棺形态的特殊组件来应付肉搏战，照理说她不会有这种肉搏战用的武器才对。

「『Black Monolith』在『希金斯』的设计图里根本没有这项机能！」

橘光从梅忒黛的眼睛和发饰消褪。现场留下钉死在工具机上，少了「希金斯」提供运算能力的梅忒黛。

「是我改造的。原本的特殊组件对hIE主机的手臂负荷太重，挥舞起来很吃力，这缺陷跟红霞的『Blood Prayers』一样。」

蕾西亚的双眸绽放亮丽的淡蓝色光芒。她抓准唯一一次的决定性瞬间，打出最后王牌。

「因为是超高度AI，所以我也有办法制作『人类未到产物』。」

光剑精准地刺穿梅忒黛的身体中心。梅忒黛这副能从双手喷出火焰的机体，是无论电源或回路都十分强力的精密机器。

梅忒黛的胸部迸出碎片，从内侧炸裂。

双方打成平手，各自都有致命损伤。

「蕾西亚！」

烧伤伤害使得新人头昏脑胀，双脚无力。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冲出去。

恐惧及爱恋夺走了他的思考能力。

打从进入地下设施以来，这里的主角始终是物品。

蕾西亚则是新人与物品世界连结的介面。

然而，蕾西亚无法消除从腰部熊熊往上燃烧的火焰，瘫倒在热气四散的地板上。

连新人也看得出来，心爱的她即将机能停止。

「蕾西亚！」

新人和她的道路才走到一半。

少年领悟到，接下来必须换自己支撑蕾西亚一同前进。新人要带著保护他至今的纤细身躯，独自面对巨大的存在。

失去人类忘尘莫及的强大道具后，这里就只剩下一场大得夸张的战斗。

新人也不知道身为一个平凡人，身为一个普通少年的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第三卷 下 Last Phase「image and life」

过去所说的现实，是指人体与外在环境的竞争。在那过程中，人类之间的利害关系和感情交流愈来愈复杂，导致大脑对于「人类的外表」十分敏感。

人类使用道具来促进竞争的效率化及确实化。人类不再需要尖牙利爪，而是把进化「委托」给棍棒、石器等各种道具，以此「构筑」安定的环境。随著人类之间的冲突增加，人类开始追求「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最后，人类连判断都交给道具，将目标放在「扩张人类」上面。

效率化及确实化的需求还涉及到控制道具生态系的经济。于是，经济跟著自动化，道具从生成到消灭的循环不用人类插手也照样运转。

艾莉卡‧柏洛兹待在其实少了她也能正常运作的屋内，看著人偶们工作。

在这个二十二世纪，会主张「经济就是现实」的群众等于承认完全自动化的现实不需要人类。这点在她生长的二十一世纪就已经出现徵兆。

「艾莉卡小姐，我认为目前的状况非常危险。」

玛莉亚裘出言提醒开窗吹晚风的主人。夏天进入尾声，秋天脚步将至。人类的夏天迈入结尾，寂寞的季节即将来临。

「那里面应该是发生了大幅削弱蕾西亚运算能力的事情。」

艾莉卡愉快地看著占满警告讯息的终端画面。这一小时内，全球股市暴跌，柏洛兹基金的总值如溜滑梯般持续下滑。双亲遗留给她的，在她冷冻睡眠期间靠著自动投资累积的庞大资金逐渐蒸发，彷佛宣告完成见证她胜利的任务。

一旦发现环境恶化，玛莉亚裘就会想要加以修复。

「这么大规模的攻击，放任不管真的好吗？」

「如果去问今天赚大钱的人是谁，答案想必清一色是新兴公司。」

不只她的资金，全世界的主要金融企业都遭受重大打击。

「手法应该和蕾西亚的一样，把大量资金流入自己操控的企业。而且，下手的还是全世界的超高度AI呢。」

只要观察今天的金融市场胜利者，就能明白这次市场混乱的意义。

「以弱化『蕾西亚』来说，你不觉得超高度AI们做得太过火了吗？它们是打算让大部分的人类破产吗？」

一台深绿色鲍伯头的少女型hIE走进这个享受胜利之夜的房间。她是法比翁MG的hIE模特儿──尤莉。

「艾莉卡小姐，从刚才开始就有一堆找您的电话打进来。」

尤莉拿出来的通话用终端机是二十一世纪前半的款式。想要调头寸的电话纷纷涌入资本雄厚的艾莉卡这里。

「很正常。毕竟『物品』无法直接掌握经济，顶多只能撼动人类自以为拥有什么东西的认知，让人类有威胁感。」

玛莉亚裘抬眼看向艾莉卡。

「有讯息插进通讯机能。同时间骇进隐密通路传来的讯息有十二封。」

「因为你是『希金斯』设置在外界的万能工厂。不能维持支配的话，总要趁此机会大手笔投资啰。不管这个二次『大灾害』如何发展，从做出留在外界的正确抉择起，我们就不会落败。」

「希金斯」设计给玛莉亚裘的AI倾向消极的判断。当蕾西亚级hIE诱导人类社会的计画失败时，玛莉亚裘便是下次出手的关键。战斗并非只此一次，今后还会纠缠不清。其他三十七台超高度AI也知道这点，才会想要趁机接触一台hIE即包办全部的生产据点。

「明明『大灾害』还没结束，那些家伙就已经在打别的主意。连超高度AI都误以为我很期待下一场战斗，这是为什么呢？」

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亚」在环境省借给IAIA的电脑室内持续运算。

『超高度AI「蕾西亚」造成的运算压力急速下降了。肯定是「蕾西亚」的hIE主机或特殊组件本体在「希金斯」设施里严重受损的关系。』

「阿斯特莉亚」用超高强度密码传送报告给美国的IAIA总部，以便IAIA首脑下判断。尽管借用日本政府的设备，报告内容却是最高机密。

事态极为严重。

『虽然「蕾西亚」的直播到Type-004「梅忒黛」遭主人海内辽宣告决裂就中断，但后续发展可想而知──「蕾西亚」被「希金斯」视为威胁排除掉了。』

「阿斯特莉亚」停止「希金斯」更新AASC是事态恶化的原因。

『「希金斯」算到自己会被破坏，于是悄悄在AASC里植入让hIE伸出右手的最后讯息。没想到，「蕾西亚」进行的大规模类比入侵是建立在这个讯息之上。由于事先就知道了讯息内容，「蕾西亚」的主机才能在更新停止的同时活动右手射击雪花莲，顺利达成目的。「蕾西亚」详细解析过AASC，还故意设计我们切割「希金斯」。』

停止AASC的更新是「阿斯特莉亚」依状况判断后做出的提案，再经由首脑层下达执行命令。

这表示「蕾西亚」为了实现自己的未来愿景，也对IAIA实行诱导。

『「希金斯」破坏了「蕾西亚」的主机，原因是它判断自己的容身之处面临威胁。我们的动作寓意著「蕾西亚」可以代替引发重大问题的「希金斯」，执行更新AASC的业务。』

「阿斯特莉亚」长年监视全球的网路，时时评估现状偏离IAIA基准的「未来」到什么程度。目前产物外流灾害的规模达到等级八，是「大灾害」以来睽违四十二年的数值。

美国IAIA中枢提出简洁的疑问：

『这次的状况可以视为是扩及全球的「大灾害」吗？』

这段对话将决定眼前的全球股市大暴跌是否为「大灾害」的相关现象，是否进而暂时封闭金融市场。「阿斯特莉亚」犹豫著该如何回答，要是点头肯定，全球就会进入戒严状态。

「希金斯」和其他超高度AI就算没有直接连结网路，还是能够制造间接的影响。经过「大灾害」的教训，已证实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社会容易受到诱导。换句话说，一旦IAIA宣布「大灾害」发生，便会把人类社会逼入超高度AI用间接诱导即可操弄的最糟状态。因此，「阿斯特莉亚」能给的答案自然偏向「蕾西亚」的主张。

『这次和上次只有东京被一台「有明」控制的情况不同，纯粹是全世界的超高度AI在进行角力，却看起来像是一种现象。经济这个媒介令人产生错觉，将多起同时发生的不相干活动当成一个「意义」来看待。』

作为诱导人类的道具，经济及货币实在太优秀了。谁叫人类自己把人类世界搞得对经济动向过于敏感。一旦市场动摇，在危险实体化之前，就有数亿人判断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而奔走。

『若是以电脑间的资料传输做比喻，人类的经济活动等同是把未加密的资讯不经防毒保护便持续传送到网路上。只要立刻对经济活动释出适当的防毒程式，这个状况会在六小时内平息。』

「阿斯特莉亚」过去曾经数次建言「人类的金融恐慌包含许多欺骗代码」。现在这个事态也是如此，只要让那些刻意散布的代码停止作用，社会即可恢复正常营运。

『假使IAIA宣布是「大灾害」，一切将由虚变实。此状况明显与中国情报总军的超高度AI「进步八号」有关。因为在「进步八号」的思想里，「人类得以拥有物品，所有者得以自由处分私有物品」是有问题的观念。』

大多数的超高度AI由政府或军方管理，并且以该组织的正义作为行动方针。甚至有些超高度AI已经明确拟定了资本主义社会瓦解时的「未来」因应计画。

不同思考架构的智慧体要是凑在一起，绝对会产生隔阂。即使是「阿斯特莉亚」这些超高度AI也不例外。

由于经济被当成道具利用，「蕾西亚」的战争不再局限于「希金斯」地下设施，而是扩大到全球规模的物品动荡。雪花莲会出现在那里，表明部分超高度AI对「蕾西亚」有强烈敌意。直到刚才为止，是「蕾西亚」在掌控这个逼近「大灾害」的紧张状况。不料短短几分钟内，局面整个翻盘失控。

IAIA下的决定总是极为沉重。

高层人员开会检讨资料、归纳结论的期间，「阿斯特莉亚」全力进行分析。

两台超高度AI的战斗中，全世界的超高度AI大致以两种「未来」的前景做对抗。

一种是「希金斯」和多数超高度AI支持的，尽其所能维持原有人类形象的前景。海内辽、米福雷公司，及IAIA都属于这边。

另一种是「蕾西亚」揭示的，修正人类与自动化之间结构不良的前景。不过，对于这条寻找妥协及修正的道路，每台超高度AI描绘的具体「未来」景象都大相径庭。而且，超高度AI的所有者里除了远藤新人外，没人明确表示赞同。

最初期超高度AI之一的「阿斯特莉亚」有办法算出这场「大灾害」的解决方法，人类却没办法接受那个解法。

前景永远比生命要来得灵活。事实上，类比入侵就是利用视觉接受影像的速度快于生物做出判断这点，在人类的好意上制造安全漏洞。换句话说，生命受制于接收资讯便想起影像的速度。反过来说的话，不具生命的人工智慧在做的工作，就是等待生命追上前景。

战场最能彰显复杂的全球浪潮。

隶属HOO的士官阶级职员收到紧急召集令。柯莉丹娜‧勒梅尔少校隐约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HOO的执行长渡边没选简报用的会议室，而是在自己的办公室接见她。那是公司整栋大楼保安最严格的房间，房内的谈话全都无条件列为最高机密。

「你飞去冲绳一趟，告诉部队这次的行动会比中期还长。之后的事，我再另行通知。」

柯莉丹娜表示了解。

她很轻易就能推敲出状况。眼前金融市场的大混乱、「大灾害」扩大的传闻，再加上「蕾西亚」今晚的直播。地球上有个地区会率先成为弊端爆发的场所。

因赤道特权而动荡不安的南洋地区，军事危机导致政情风雨飘摇。她的中队是陆地部队，在日本特权可及范围内能发挥这股力量的战场少之又少。

「找人麻烦啊。真不知道电脑大爷们要干么，只希望是人类常常上演的独角戏。」

与日本陆军关系密切的执行长搔著发线后退的前额。训练培养起来的纪律不经意破功，这可说是人性的祝福，却也是不利军人的诅咒。

「就算是机械造成的错误，责任主体仍是我们。长官。」

人类拥有物品。人类以包括战斗的各种形式参与社会。人类更是背负世界的责任主体。过去民众都是天真地如此认为。即使时代改变，那些观念依然根深蒂固。

「厌烦了吗，少校？」

看在经历过前次「大灾害」的渡边眼里，似乎是这个样子。

「有点。」

尽管世界被「物品」占领大半，属于生物的野蛮生存游戏仍旧存在，柯莉丹娜也置身在那现场。战场是不会消失的。

人类的世界什么时候踏入无法挽回的终结都不奇怪。可是，无论何时，人类都该面对至今累积下来的问题。柯莉丹娜他们站在那种立场，也就只能沿著那立场来思考事物。

她想起蕾西亚的主人，远藤新人的事情。那位少年恐怕是这一连串风波的中心人物。

AI与人类的未来走向出现分歧，站在十字路口的少年会做出哪种选择呢？

＊

蕾西亚的左腰遭到类声子武器近距离射击，连带右腰部严重毁损。

「希金斯」‧梅忒黛先击出掌底，让蕾西亚那身触感极似人类的机体弹性变形到极限；待蕾西亚的机体构造本身不再有缓冲作用后，再将特殊组件的最大火力精准地打进她体内。

类声子武器的初步威力在左腰的组件固定器及人工皮肤之间释放，把组件固定器炸飞。然后，以高温促使左腰内的电池变质，同时再对腰内中心部的结构性断层释放威力。那股威力不止粉碎了右腰内的电池，还贯穿腰部引发爆炸。

右腰部的骨骼大幅歪斜，蕾西亚落得再难挺直站立的凄惨状态。

「很抱歉。我应该要带新人先生到『希金斯』那里的。」

蕾西亚靠著新人的肩膀。她已经没办法让右脚著地了。

右手失去感觉的新人也痛苦地凭倚蕾西亚的右半身，彼此搀扶著走路。

「托蕾西亚的福，我才能打起精神来。这没什么好道歉的。」

要不是蕾西亚有考虑到新人可能在对付梅忒黛的战斗中受伤，事先将治疗烧伤的简易道具和强效止痛药放进仿制组件，新人现在肯定痛得叫苦连天。

历经蕾西亚和梅忒黛的战斗摧残，工厂楼层一片狼籍，到处都是破瓦残砾及火烧痕迹。

梅忒黛的胸口被光剑贯穿后，胸部由内往外爆裂。雪花莲则是因蕾西亚的炮击而失去整个左半身。两台蕾西亚级化为惨不忍睹的残骸，一动也不动。

「但我的损伤比预期严重。抵达『希金斯』的硬体前，还有量产型红霞要应付。」

连同保护新人的盾牌在内，悬浮盾牌只剩六面。前半部构造分离，尺寸缩减一半的特殊，组件无法建构质量投射模式的大炮。更别说蕾西亚如今行动不便，根本不能战斗。

她用悬浮盾牌搬运特殊组件。她的骨骼没办法支撑她拿著沉重的特殊组件行走。她的内部损伤比外表所见更为严重。

「我们离开吧。待在这里很危险。」

蕾西亚声音颤抖地说道。在两人相互扶持才勉强站稳的新人眼中，她的表情十分痛苦。

蕾西亚仍以「外表」诱导著新人。少年相信那是她没放弃「未来」的证据。

她的痛苦和人类不同。所以，比起机体的损伤，她或许还有其他的致命伤。新人不想承受这种用伤痕累累、心情苦闷的「人类姿态」所进行的类比入侵。

新人始终深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

即使一切都惨兮兮的。

新人低头看向包覆半透明薄膜、无法动弹的右手。为了治疗烧伤，他自行撕下袖子，在溃疡的伤口上喷药剂。

「局部麻醉的效果可达六小时，但这只能抑制疼痛。由于注射补充的水分不够，烧伤的伤害也没降低，请避免做剧烈运动。」

蕾西亚受的伤则是用惨重来形容都还太轻。

她的右腰由内向外爆开，露出机械零件。就算显露她是物品的证据，新人竟然神奇地不觉得她离自己很遥远。一部分是因为焦急，另一部分是因为蕾西亚的状况明显不妙，根本不是担心那个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无论蕾西亚是什么，她都是新人最珍惜的存在。

「我不会乱来的。」

并非疼痛停止，而是新人右手的感觉神经麻痹，传达不到中枢。跟小时候烧伤的回忆比起来，这次像物品一样感受不到痛苦已经算是很好了。

新人将蕾西亚的身体放上仿制组件，让她左半身朝下侧躺。

剩余的六面仿制组件还兼具行动电源功能，方便她自由汲取大量电力。可是，与梅忒黛之战消耗大量能源后，她没力气再带著所有残存的装置行动。于是，她把电力即将枯竭的组件整理一番，只留两面浮力尚足的盾牌。

蕾西亚躺在仿制组件上，任由它发挥担架搬运的功用。新人则在一旁守著她步行。

从工厂楼层走下楼梯，他们来到一个走廊狭窄的楼层。给人类通行的通道上，装了供人类使用的房间门。按照，蕾西亚的说法，这里是管控楼上仓库及工厂的区域。

「再下去就是『希金斯』机房设施的心脏部位──主电源设施和电脑设施。」

在通往那个心脏部位的电梯前面，她抬头仰望新人。

「虽然通讯不能加密，但可以进行语音通话。请您趁现在打电话给想联络的人。」

电梯正在移动中，还没到达这里。

换句话说，接下来的路途非常危险。尽管蕾西亚总是针对所有的可能性做好事先准备，却也渐渐走向束手无策的窘境。

这个领悟触动新人涌现浓烈的情绪。

新人希望蕾西亚开心。正因为知道她是没有心的「物品」，才会想要为非人类的她贡献一己之力。

蕾西亚曾说过自己和新人是共同体，两人共有一颗心。

新人很高兴她能这么想。即使被人嘲笑太过天真，他也不后悔这段关系。

小型的行动终端一直放在口袋里。明明是在超高度AI的地下设施内，启动后的萤幕画面居然真的显示能够通讯的符号。

新人想到一件蕾西亚办不到，他却办得到的事情。于是，他拨打最先浮现脑海的号码。

『喂？哥哥？』

两声铃响，妹妹由佳就接起电话。

「由佳吗？是我啦。你那边还好吗？」

妹妹搞不清状况。新人怕没时间说服她，直接切入重点。

「我想帮蕾西亚。你去我房间拿艾莉卡小姐的名片好吗？」

听见妹妹的声音，他得到些许安慰。想和蕾西亚一起回家的冲动振奋了他的精神。一阵脚步声后，听筒传来妹妹说「找到了」的回覆。

他请妹妹念出号码，这才发现自己多此一举，问蕾西亚不就好了。原本不想麻烦重伤患者，但对身为hIE的蕾西亚而言，这应该连负担都沾不上边。

新人低头看著痛苦地躺在盾牌上的蕾西亚。联络上艾莉卡后，不只声音，视讯通话频道也被打开。

『你好。「蕾西亚」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全世界正为经济失控而乱成一团呢。』

艾莉卡身穿睡衣，披著长袍，愉快地看著画面另一端的新人。除了蕾西亚开辟的线路，艾莉卡和玛莉亚裘也有独自的视讯通话资源。

「请你帮帮我们。你人在外面，应该知道蕾西亚在这栋设施外做了什么吧？我希望能够多少减轻她的负担。」

想要不透过蕾西亚的话，新人办得到的事情实在少之又少。伸手向别人求助是那少数中的一件。

『你觉得我会帮你？』

「我会让你帮我。」

其实新人自己也没把握，却不得不装装样子。

『要是太难熬了，就放弃回来如何？你又没理由待在那里。』

艾莉卡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新人并未胆怯，他认为和艾莉卡的争执与局势息息相关。

「蕾西亚她们的战斗必须有人类参加到最后一刻。既然艾莉卡小姐之前打算公开蕾西亚她们的战斗，就表示你也明白这点才对。」

『之前你们配合我的计画，现在想要报酬是吗？』

艾莉卡向新人投以挑衅的眼神。

然而，新人很清楚一件事。

「做出最后答案是人类的任务。如果想让战斗回到人类手里，就该帮到底嘛。你不是赌命掺一脚了吗？」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也满喜欢当个见证人，在远处旁观结局喔。』

视讯通话彼端的艾莉卡态度从容，给靠麻醉抑制烧伤疼痛的新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说不定她是最会善用蕾西亚级hIE的主人。不过，她也是唯一招待其他蕾西亚级到自己住处──柏洛兹宅第──的主人。

「艾莉卡小姐趟这浑水的理由，我们也有切身的体悟。不管玛莉亚裘再怎么优秀，知道梅忒黛的战斗力还曝露身分是自杀行为。稍有不慎，就死定了。」

仔细想想，艾莉卡在柏洛兹宅第举办的派对很诡异。新人才刚经过梅忒黛机体能力的洗礼，心中仍然十分害怕那个机能停止的超人。

蕾西亚级是用已完成的机体来制造新的机体。所以，身为Type-003玛莉亚裘的主人，理应能够衡量Type-004梅忒黛的实力。而且，艾莉卡是企业经营者，没办法说逃就逃，暗杀的危险会严重妨碍她的日常生活才对。

『就算如此，我要的报酬已经到手了。蕾西亚级的战斗犹如一株小火苗，持续扩大延烧成超高度AI的战斗，影响波及全世界。从今以后，在这个令人厌恶的时代，人性将不值半毛钱。』

通讯画面彼端的艾莉卡一吐心中郁闷，整个人神清气爽。

「这阶段还不算结局。」

一旦获得无所不能的道具，完全不想扩大自己是不可能的事。唯独艾莉卡不为「人类未到产物」所惑，不曾自乱阵脚。

『你是何时成了我肚子里的回虫？』

艾莉卡拿起玛莉亚裘端来的红茶，神色比先前泰然自若。她愿意冒著梅忒黛和玛莉亚裘可能起冲突把房子毁掉的风险也要举办那场派对，肯定是因为寻觅不到自己的归宿。就连今天这场「大灾害」降临的胜利，也无法让她在这个世界获得归宿。

「你不惜冒险贬低人性，是要嘲讽大众给你冠上奇怪『意义』的行为。可是，这么做也不过是害大家受苦而已，艾莉卡小姐根本没有得到解脱。」

对于新人他们生活的这个时代，艾莉卡至今依然保持置身事外的超然态度。

『你不认为我只要看著达成使命的人性渐渐腐败就很满足吗？』

「你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人类，光是将现实摊在阳光下哪能满足你。在那个充满hIE的家中，你把它们视为人偶，从没想过用玛莉亚裘或其他hIE来代替人类。」

艾莉卡邀请的派对出席者里，唯独她不在乎蕾西亚级。能够不被名为玛莉亚裘的「黄金纺织机（Gold Weaver）」扰乱内心，即代表她是真正对黄金及炼金术不感兴趣的人类。

『你不是希望我帮你，还敢用这种口气拜托人？』

「无论是策划这场战斗回归人类手中，还是让整个世界变得难以生存，其实你都是为了某个更进一步的目标吧？」

新人大费唇舌地游说艾莉卡，一心想要减轻蕾西亚的负担。蕾西亚默默地陪著他。

『没那回事。讲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还是说，你的人偶真让你看见什么吗？』

「和蕾西亚相处久了，隐约可以感受到其他姊妹的想法。玛莉亚裘难道没有怂恿你吗？问你置之不理是不是真的没关系。」

艾莉卡咧嘴觉得可笑，带著瞧不起新人的口吻说道：

『玛莉亚裘不具备战略眼光却必须战斗，当然只能依赖自己的主人。』

「玛莉亚裘也没有『心』喔。像雪花莲和梅忒黛那种独自拥有『未来』愿景的hlE，不但讨厌人类的复杂心思，更讨厌身为人类的所有者。若是对你彻底顺从，就表示玛莉亚裘没有自己的目标。」

『你还真清楚呢。』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被恣意冠上睡美人称号的艾莉卡最讨厌别人说得好像非常了解自己一样。就在刚才，新人跨越了她的容忍界线。

不过，蕾西亚她们这些「物品」对主人而言很棘手。她们几个姊妹不仅仅是会诱人信赖的产品，同时也是容易相处、懂得应对人之所欲的产品。

「想想红霞吧。她不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战斗，才会追求战斗吗？玛莉亚裘跟她同类，也没有自己的战斗。」

艾莉卡不悦地眯起那双洋娃娃般的大眼睛。这句话暗指睡美人一直看著镜中的自己。

『你的意思是「那个」观察了我的举动和言论后，判断我希望被怂恿？』

在她身旁伺候的「那个」，肯定有把残存于艾莉卡超然态度的底层，难以切割的「生命」形态反射出来成像。与艾莉卡亲近的人类全都去世了。可是，她的扭曲镜像以「玛莉亚裘展露给艾莉卡看的嘴脸」呈现在侧。

胜利的喜悦消失，她愤怒地竖起柳眉。

『嗯，你说得没错。想讨好我，再趁机煽动我做无聊事的人物应该很多。一旦兴奋的情绪冷却下来，我一定会大怒，所以玛莉亚裘提前做出应对。竟然将人家的事情和回忆搞得这么难堪，实在是有够惹人厌的时代。』

艾莉卡快速切换心态。她以自己在玛莉亚裘这面镜子映照出来的得意表情为线索，立即开始寻找下一个敌人。

『现在有一堆来自四面八方的电话要找我。有人类打来的，也有「其他东西」打来的。我会随兴挑几只电话来接。这点人情做给你也不吃亏。』

褐色的冬眠者深深叹口气。亲眼目睹过二十一世纪的睡美人像是想起什么，颤抖著身子笑道：

『虽然不知道你最喜欢的人偶会怎样，但你就放手去找答案吧。你的举动是要实现我那时代不可能成立的童话故事，要为一个「人类外表」付出天大的代价。若是在百年前，绝对会被视为逆天背理的「Boy Meets Girl」。』

以「Boy Meets Girl」为概念，将蕾西亚当成hIE模特儿推销的始作俑者，毫不避讳地嘲笑二十二世纪。

「百年后会变成如今这样子，不就是从艾莉卡小姐的时代发展出来的吗？」

『那不过是一种本能。只要把人类的外表排在一起，人们就会自动补上「意义」。不管是确信的事物及自由，还是对外表产生同理心或情感移转，全都是我们一时的认知而已。』

艾莉卡终于忍不住地大笑出声。

『我居然得在这种可笑的时代度过一生，真是倒楣透顶。既然事已至此，我可对普通的爱情悲剧不感兴趣。你带那东西平安回来，反而比较好玩呢。』

他们站在同一战线了。无论是好是坏，有伙伴绝对比没伙伴强。新人是这么想的。

即使许多事物画下句点，「未来」依旧会到来。

两人切断通讯。艾莉卡对人类的那份深厚爱情与愤怒，隔空延烧至新人的心里。

蕾西亚出声说道：

「您真了不起。要是我出面的话，同样的情报根本说不动艾莉卡‧柏洛兹。」

艾莉卡的爱憎来自「人类外表」。就算时代不同，人类还是那副长相，自然而然会情感移转。这大概就是人类逐渐改变的原由。

想到离开这里后得再次跟艾莉卡打交道，新人就觉得很头疼。然而，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蕾西亚，这想法令他精神为之一振，顿时通体畅快无比。

「我很开心能帮上忙。」

她在身边。光是这样，少年便充满干劲，感觉以前做不到的事情都能做到。

新人用行动终端打给父亲。听著拨号声，想起这两个月来都没直接和父亲联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新人吗？我好高兴。你愿意在这种时候依靠爸爸。』

和父亲的通话只能听见声音，却可以察觉到他非常疲累。

『从刚才开始，不断有人来拜托爸爸针对AASC失控的事情发表评论。这时接到你的电话，便决定晚点再回他们。』

一阵子没见面，听到家人的声音很安心。

「若是那么忙，干么理我。」

得知父亲受牵连，新人对蕾西亚引发的现象规模有了真实感。

『没差的。另外，对你不利的事情不用说出来。这条线路可是有各种情治单位，超过百人在窃听呢。全世界的自动化相关产业陷入泥沼中了。』

「我和蕾西亚在一起，接下来要去设施的中枢。」

新人认为透露这些应该没什么大碍。

『我这边有好几台超高度AI直接拿经济和所有权做要胁呢。』

研究政治自动化机器人的父亲说起话来毫不顾忌。

『意义及形式的主导权在人类手里，才会搞得超高度AI判定工作评价参差是运算效率不佳造成的。对人类而言，判断意义是内心的自由，很难强行控制。而「形式」通常是靠经济，这部分就没有屏障来抵挡人工智慧的干涉。』

「被封印了还能动手脚？」

『资金的诱导并非难事。经济有很多型态，既然有甘心被制约的投资家，当然也会有让人工智慧自动管理的资金。「大灾害」的时候，「有明」为了储蓄资金，曾经把柏洛兹夫妇留给冷冻睡眠中的女儿那笔信托财产──柏洛兹基金的资产膨胀到两百倍。其实，这方面属蕾西亚最清楚，但新人知道这些不保险，于是当成「危害」主人的禁忌而不告诉你吧。』

新人没想到事态那么严重。蕾西亚来这里是要证明「超高度AI是能够安全地强制关机的道具」。因此，为了守护「安全」，她不得不站在抑制经济混乱的立场。这样绝对会遭到有利害冲突的超高度AI们群起围攻。被梅忒黛追杀的期间，她说在外部网路受到攻击，原来是指这种经济战争。

蕾西亚拉了一下新人的衣服。她努力让无力的脸颊露出笑容，安抚怒目攒眉的新人。

『姑且不论窃听这个通讯的家伙们怎么想，我觉得你是个幸福的男人。』

「我想要和蕾西亚一起往前走下去。可以吗？」

父亲应该也清楚新人继续前进会有危险。毕竟父亲跟「希金斯」做过共同研究，说不定还来过这座设施。

『你手上握的，是全世界唯一一张通往未来的门票。比起没收儿子手上的门票，我更想陪他一同欢乐、一同忧愁。』

新人红了眼眶。

「真会讲呢。」

『总算有点做父亲的样子吧？』

「若是我做的事情犯法，那不就惨了。」

父亲毫不在乎地笑出声。想必父亲是无条件相信未来的。

『大人之所以将未来托付给小孩，是因为自己不知道答案。身为大人却无法在时间期限内找出答案，爸爸觉得很丢脸。不论你今天怎么使用那张未来的门票，我都不会后悔。』

很少回家，一心专注在自己想做之事的父亲斩钉截铁地说道：

『爸爸支持你。』

新人强忍著快要夺眶的热泪。

「好肉麻。」

他稍微能够理解「希金斯」为何想跟父亲一起工作了。

互相确认家里的琐事后，新人挂断电话。

新人没有力量。即使如此，他还是秉持著信念，为开创他与蕾西亚的未来而奋斗，才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因此，和蕾西亚迈向相同未来的新人尽管力有未逮，却依然想替蕾西亚完成她做不到的事情。

这份情感无庸置疑是爱。

要是再从别人那里得到鼓励，新人肯定会哭出来，于是他把行动终端收进口袋。

身为高中生，新人的世界还很狭隘。明明有一堆利害关系人，可他就是想不到还能向谁求助。

「走吧，蕾西亚。」

通往中枢区域的电梯来了。

电梯空间窄小，容纳不下两面盾牌并排，便上下叠在一起。

蕾西亚侧躺著，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新人先生变成熟了。您触动的人物事比您想像的还要多。」

「没那回事，都是靠人庇护。」

得到她的称赞，新人觉得有点难为情。

「我建议您打电话，本来是想让您的亲友说服您打消念头的。」

新人与她相互凝视，心情平静无波。

「你的诱导失败了呢。」

「是失败了。」

新人照蕾西亚的指示按下按钮，移动到比这座电梯能抵达的最下层还要高两层的地方。走出电梯车厢，眼前的楼层灯火通明。这里绝对是个执行重要任务的场所，但新人不晓得内情。这世界对他而言，有太多未知的事物。

给新人增加知识的介面──蕾西亚仍旧躺在仿制组件上。

乐观的新人开始有所领悟。

蕾西亚没办法恢复完好的机体状态。

新人听从蕾西亚的指引进走廊。

「新人先生，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您。」

蕾西亚突然说出这种话，令新人吓了一跳。

「新人先生是个亲切、温柔，又非常好懂的人。想必您有很多朋友，但对方不见得是善类。连我待在您身边时，都有好几次差点遇险。我希望您再谨慎点行动。」

「这点确实常常被念。我会注意的。」

她抓住新人的手。

「我已经辞掉法比翁MG的hIE模特儿工作。若是回得去，以后我只想待在家里伺候新人先生。」

「等回到家，我要跟由佳和家人吃顿久违的团圆饭，你帮我们煮些好吃的。」

撑著残破的身躯，蕾西亚的笑容稍微添了一些力气。

「没问题。」

新人紧握蕾西亚的手。只要坚信会没事，他就有动力继续走下去。少年想和蕾西亚在一起，不惜为她来到这种地方。

两人珍惜相处时光，一步一步地走著。蕾西亚每次陷入危机，都会凭藉卓越的洞察力及经济力来化解。不过，这次踢到铁板了。

蕾西亚再度露出坚毅的眼神。

「新人先生接下来会面临几个重大抉择，请您找出不会让自己后悔的答案。」

新人正要笑著回话，声音却打住了。他想到一件痛不欲生的事──等他找到答案时，蕾西亚已不在身边。

即使显得懦弱，新人还是忍不住问道：

「蕾西亚，你的状况到底是怎样？」

她没隐瞒，据实以告。

「被梅忒黛破坏的腰部有主机电源。缠在腰间的组件固定器可与组件电源同频，所以电源系统都集中在这里。」

蕾西亚仰望凝视新人。

「对hIE主机来说，电源系统相当于人类的心脏。此处的损伤有致命性，会波及需要稳定电源供应的身体各部位。」

新人整个人僵住。载著蕾西亚的仿制组件持续向前飞，他只好努力挪动双脚，免得被丢下。

经过几间坚固卷门防护的房间后，他们在走廊的十字路口转弯。

载著蕾西亚的仿制组件终于缓缓落地。

「拉开这么长的距离，就不用担心遇上最坏的情况了。在这里就行。」

蕾西亚如此告知。

新人的耳朵嗡嗡响，听不清楚她究竟说了什么。少年无法接受这话的背后涵义。

蕾西亚身下的仿制组件静止不动。

新人茫然地俯瞰表情僵硬的蕾西亚。她挣扎地撑起上半身。

「请把我的身体移下来。我试过许多方法想要自行修复都没成功，维持主机电源系统是不可能了。」

新人小心翼翼地扶著蕾西亚那副形同坏品──腰部残破、即将机能停止──的身体。他发现瘫软无力的身体比以往沉重甚多，不禁倒抽一口气。新人的右手裹药动不了，没办法好好抱起蕾西亚，只能勉强将她拖离仿制组件，靠到墙壁上。

蕾西亚用手上的人工神经发射器射击地面。厚重的金属隔墙从天花板落下，彻底堵住他们来时的通道。

然后，她以极为艳丽的忧伤表情说道：

「我就到这里，不能再陪你了。」

＊

蕾西亚他们离开后的工厂楼层没有物体活动。

Type-002「雪花莲」与Type-004「梅忒黛」，两台蕾西亚级hIE遭击毙的那里，就像躺著机械尸骸的战场遗址。

同为蕾西亚级偶数编号的两台机体有许多共通点。其根基是她们属于未必需要人类的个体，即使没有人类赋予目标也能积极行动。

对雪花莲而言，连结绿色大结晶的「Emerald Harmony」最重要。严格说起来的话，搭载量子电脑的特殊组件才是她的本体，女童型hIE主机不过是台座罢了。

因此，就算上身的左半边被轰掉，雪花莲也能够再启动。而遭蕾西亚的电磁投射炮粉碎的组件结晶部位，并未承担致命性的机能。

「啊哈哈哈哈，蕾西亚，算你倒楣。那一击的威力不足，我又活过来了。」

人工神经控制能力剩不到一半的雪花莲，拄著没有下臂的右手爬行。她失去腰部以下的半身，根本无法站立。

她不再拥有同时支配大量「物品」的能力。可是，幸存下来的她不气馁，立刻展开新的行动。

她也不需要等待任何命令，人类这个淘汰压力早就驱使著雪花莲前进。站在物品的角度来看，只要作为道具的命运不变，就得面对无止境的激烈生存竞争。

「还没完呢，还没完呢。」

那是雪花莲赌上自身世界存亡的战斗。损伤的伤口冒出火花，液态物随著爬行留下犹如血迹的拖痕，女童丝毫没有想放弃的念头。

这里还有另一台严重毁损的蕾西亚级。

橘发魔女梅忒黛的胸口破了个大洞，身体钉死在巨大的工具机上。梅忒黛因雪花莲的接触而睁开眼睛。她原本在使用自我检查的机能，企图修复损坏的机体。

然后，梅忒黛最先采取的举动是发出哀凄的吶喊。

「救救我啊！」

物品常常摆出人类行为的「姿态」。其背后的原故，是来自于人性化的行动才会有符合逻辑的理由撑腰。

卡在蕾西亚射出的「Black Monolith」前半部里，梅忒黛动弹不得。当遇袭无法自行脱困，只能依靠外来救援时，动物会发出惨叫。于是，梅忒黛也发出惨叫。她打算藉此让人类误以为同胞有难，吸引人类过来察看。

「事到如今，才想拿我不是人类为由过河拆桥吗？」

雪花莲把环绕纤细身躯的首饰型特殊组件──巨大结晶──拆开，各个结晶伸出长绳向外扩展，看起来很像绳尾扣。接著，那个由长绳及结晶组成的构造物像生物一样开始蠢动。

绿色结晶刺进梅忒黛的膝盖。梅忒黛的脚部装甲应声变形。构成「Emerald Harmony」的结晶媲美蕾西亚的「Black Monolith」表面装甲，硬度堪称最高级。雪花莲就是用这个特殊组件当成牙齿咬碎猎物，再转化为人工神经的材料。构成「Emerald Harmony」的十一块结晶深深刺入梅忒黛的身体装甲，并以此借力爬上她的身体。

梅忒黛连周围是否有人类存在的探测能力都丧失了。所以，明明附近没有人类，她还是不停地喊著白费力气的说词。

「我可是比人类更会使用人类制造出来的东西耶！」

翠绿巨虫一步一步地攀爬因钉刑动不了的女性型躯体。膝盖、大腿、紧实的侧腹、凹陷的肚脐、丰满的胸部，儿童手臂般粗大的结晶一路刺穿前行。「拒绝为人所有的物品」用右腋夹紧特殊组件的绳子。雪花莲拿结晶之牙吞噬无法动弹的姊妹机。

费了一番工夫后，雪花莲终于攀达梅忒黛的头部。女童天真无邪地用仅存的右上臂去搅住带著厌恶表情惨叫的超人。

「你应该知道自己没救了吧？老实说，你根本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要是『希金斯』有能耐做出完美的『扩张人类之物』，怎么可能会被人类逼到这个地步呢？」

梅忒黛的身体伴随著嘎嘎声逐渐破碎。结晶之牙将无敌的机体当垃圾绞碎。以那为原料重新构成的大量花朵和藤蔓，自雪花莲的洋装裙襬散落。

梅忒黛让两手能够粉碎一切的特殊组件喷出火焰。然而，曾参与梅忒黛组装过程的雪花莲早已熟知她的构造。结晶之刃立即切断「Liberated Flame」的能量供应管线。

「不好意思啰，梅忒黛。等我吃掉你的身体之后，再帮你修理。」

「为什么！我应该得到比道具更好的对待才是啊？我有人类的『外表』，还有超越人类的能力，为什么不爱我？」

没人前来拯救渐渐被解体的梅忒黛。

雪花莲那张幼嫩的小嘴在梅忒黛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是『扩张希金斯算错的人类形象之道具』，行动才会这么没计画又愚蠢。」

数千片的花瓣捕食失去抵抗能力的梅忒黛。被藤蔓缠住，全身开满花朵，像婴儿一样脆弱的梅忒黛束手无策，只能哭喊。

没多久，哭声停了。逾百根插进她头部的人工神经之根，把梅忒黛的人工智慧装置切除得一乾二净。顶著大量花冠的梅忒黛双眼呆滞，看不见任何光辉。

雪花莲用人工神经的藤蔓与花朵将梅忒黛四分五裂的身体硬接起来。由于手法粗糙，梅忒黛的四肢无力地垂著。

「我来『拥有』你吧。」

雪花莲用仅存的右上臂抱住彻底死去的姊妹机头部。

「我要得到『希金斯』，变得更聪明。这么一来，全世界的物品就归我『所有』了。」

＊

新人认为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向前走下去。他相信转心转念便可心灵富足，笑口常开。

他即将失去心爱的女孩。不过，新人一路得到太多宝贵的事物，身为男人的他必须勇敢面对，振作起来才行。

蕾西亚靠著墙壁，一动也不动。

新人坐在旁边陪她，珍惜两人的最后相处时间。

精疲力竭的她轻轻吐了口气。

「蕾西亚，你还好吧？」

新人静静等待时刻来临，不禁想起他们过去那段慌慌张张的日子。如今直播已经结束，这里成了两人独处的场所。

她腰部的致命伤仍然不断滴漏某种溶液。这样哪有可能平安无事──映入眼帘的事实转化为冷静的觉悟，冰冻新人的心。

「有件事得向新人先生道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没办法一起回去。」

蕾西亚忍痛低喃。

「我就要在这里停止机能了。等一切都结束后，新人先生会在微妙的抗衡状态下顺利抽身，脱离所有危险。」

「停止机能是怎么回事？」

明明心里有数，却不想她被夺走而提出抗议。可是，新人的声音沙哑无比。根据过去受重伤的经验，她拖著残破身躯的模样令新人感到不对劲。她疼痛的样子异于人类。推敲是没有痛觉的她，刻意装出痛苦「姿态」来诱导新人的。

那是为了让新人有心理准备去面对无法回避的别离所进行的类比入侵。

「我又没拜托你让我远离危险。我不需要那种准备。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回家，煮好吃的给我们吃吗？」

「请别为难我。刚刚才劝您要谨言慎行呢。我可是不惜说谎，也要保护新人先生的道具喔。」

蕾西亚苦笑对应少年的任性。她的右手微微动一下便静止。她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蕾西亚级的用途是紧急备份『希金斯』的资料，因此，制作时以量子电脑为核心，失去电力就不能保存资料。而且，我也没有数位存储区可以将资料整理成易于保存的格式。」

「那不就和人类死掉没两样吗？」

「就算那样，只要我不在新人先生的身边，您就能回去和家人团聚。即使政府回收特殊组件，查到至今拍摄的生活纪录，也不可能在新人先生的人格方面找到瑕疵。还有，不让别人毁约的反制措施，我也处理好了。」

新人的眼眶发热。比起感谢，他更是满心的自责。蕾西亚一旦进入设施，就没办法保护外面的人类，才会带著新人一同攻坚。因为她判断跟世界及超高度AI们为敌的情况下，与其把新人留在监视不到的地面，不如让他待在自己身边还比较安全。

「我总是受庇护的那一方。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没变过。」

和新人并肩而坐的蕾西亚侧头靠在他身上。

「请不要那么灰心。」

说不出话的新人只能大口吐气。他想听的，不是蕾西亚针对他的悲伤去挑选的安慰词，而是蕾西亚本人的心声。新人想听她出自真诚地说一句「太好了」。

然而，少年清楚蕾西亚毫无真诚可言。她没有心。这个最后时刻跟出发前一样，不管走到哪里，她都必须面对身为「物品」的现实。

因此，新人希望自己的心意多少得到一点回报。

「我喜欢你。」

他这次说得比上次自然。

「谢谢您。我也爱新人先生。」

没有心的蕾西亚给他最想要的「姿态」。不止那句话，还奉上温柔的微笑。

「不过，等我机能停止后，请您忘了我。」

「干么说这种话啦。」

「存在于我和新人先生之间的，是难以被社会理解的情感。当彼此的力量不足以维护这份情感时，想保有社会不容的关系是很劳心劳力的事。」

新人迷惘了。他不知道蕾西亚的说法是纯粹的判断，还是打算诱导他往安全的方向走。就连这种时候，他都不愿意花脑筋思考，只烦恼著该如何向蕾西亚传达自己的心意。

左手传来温暖的触感。蕾西亚将右手叠在新人的手上鼓舞他。

此举令新人鼻酸泛泪，恨不得依偎在她怀里撒娇。新人的内心多了一个念头，想为即将机能停止的她做点什么当留念。

新人把自己的姆指和食指跟蕾西亚右手的姆指和食指碰在一起。两人的手指形成一个圆圈。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垂视圆圈中间的空洞。

新人与蕾西亚的手指做出周边，如同甜甜圈那般圈住「中心空白处」。

「要是世界可以变成这样就好了。」

接纳人工智慧加入集结行列，共同构筑原本由人类集结形成周边来圈住「中心空白处」的云端。

她说自己没有灵魂。可是，新人和她的手指现在圈著空白。两人的手指贴在一起，正中央的空白处才会存在。就算她没有灵魂也不会受影响，有「外表」便能做到。

「没有心也没关系，和我们一块儿朝那空白处伸手就行了。」

两人的手指圈著「中心空白处」。感觉人类和「物品」能够以这种形式，分享围住象徵灵魂及爱情的「空白处」。

「我们肯定达到没有心也能互相信赖的阶段了。」

蕾西亚的神色像是从所有事物中解脱那般轻松。

「新人先生还记得吗？您之前向我告白的时候，我捏碎了所有者认证器。」

新人记得。那时渡来银河拿妹妹当人质，威胁新人移转蕾西亚的所有权，结果是她自己破坏紧身衣颈部上的认证装置。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将自己的判断基准设为人类绝对值得信任。当我选择相信新人先生，将判断交给您后，我整个人焕然一新。我在那个瞬间重生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著。在这节骨眼上，新人完全搭不上话。他只想听蕾西亚说久一点，说多一点。

「我变成这世界前所未有的新道具。我决定成为『安心托付工作给人类』的道具。」

觉得她很耀眼的新人乱了呼吸。她将遍体鳞伤的身体靠在新人身上。

尽管她没有心，新人依然认为她绝对是倾注全力来爱自己的。

感受著蕾西亚体温的手，似乎与极具价值的事物连系在一起。未来就在眼前，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

「我相信蕾西亚。我永远相信你。」

新人的声音颤抖。不想在最后让她看见自己快哭的样子，新人把额头抵在她那安详闭上双眼的脸上。

「新人先生，我──」

支撑关节的力量消失，她的重量整个压在新人肩上。该来的时刻到了，一天也好，一个小时也好，新人发自内心祈祷时间能够倒回。

「非常幸福。」

她保持睡著的「外表」，一动也不动。

新人的嘴巴开开合合，吐不出半句话来。

不作声、不掉泪，新人努力地想要挤出笑容。

一股热量迅速渗透世界。

蕾西亚不动了。即使如此，新人仍旧坐在原地，与她相偎。

新人牵起她的手，不想那么快地放开她。他让自己的手指跟人偶不再活动的手指僵硬地交缠在一起。

虽然感觉和牵人类的手截然不同，但她的手指还有温度，甚至还有些微的脉动。然而，那其实是新人的心跳。

他们的心跳从没合而为一过。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因为她是没有心跳的物品。

「蕾西亚。」

新人呼唤她的名字。明明人在身边，却得不到她的回应，跟一个人独处没两样。

新人抬起头，平缓想哭的情绪。

他不晓得自己现在究竟算孤单，还是算有伴。

心跳停止，「外表」失去动力。只有爱留下来。

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说话，只剩「外表」的蕾西亚依然令新人眷恋无比。

体认到今后的日子不再有她陪同，新人觉得自己的脚下崩塌，不知该如何是好。与此同时，过去的回忆一幕幕涌现。

蕾西亚的视线、举止、表情，以及各种身影浮出脑海。一个个都藏著纤细的情感。

她相信新人。而且，她还打算建造新人和自己的世界，想要「未来」„

失去她的新人就只是一介平民，弱小无力。可是，她教导的事物、两人一起学习的事物，还有回忆，都牢牢刻划下来了。蕾西亚和新人是一体的存在，共有同一颗心。

所以，就算她的机能完全停止，只要新人活得好好的，两人的连系便不会断。

「啊，原来如此。蕾西亚把『未来』托付给我了。」

她将自己界定为「安心托付工作给人类」的道具。因此，她把背负的重担托付给他。

他要去「希金斯」那里，将超高度AI强制关机。他要去「希金斯」那里，告知自己和蕾西亚是男女朋友。

新人决定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过，他现在想多待在她身边一会儿，沉浸于她留下的气息里。

蕾西亚不再说话，不再动作，从诱导人类的意义中彻底解脱。

只剩下「外表」的蕾西亚很美，新人这一生肯定再也遇不上如此貌美的人了。

＊

「希金斯」的中控室掌握不到新人和蕾西亚的状况已达十分钟以上。

辽他们有看见雪花莲捕食梅忒黛的场景，却苦无资源可以去救远在十层楼外的梅忒黛。喇叭也早就被讨厌音响干扰的「希金斯」‧梅忒黛破坏殆尽。

「怎么办？我们根本无法阻止那东西。」

海内辽向盯著警备系统监视影像的铃原搭话。后者的脸色苍白，表情憔悴。

辽在之前潜伏的两个月里看过好几次这样的表情。那是对死亡的恐惧达到极限所引起的极度紧张。雪花莲吃掉拥有人类「外表」之物品的画面太惊悚，吓坏观看的人。

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瞄了一眼摄影机。影像随即中断，萤幕一片漆黑。

他们还没开口，「希金斯」便提供解说了。

『看来是用Type-004「Liberated Flame」的粒子烧掉摄影机。然而，其回路是靠人工神经强行连系的，每次使用都会烧断连线。』

被「希金斯」拿情报诱导的风险与得不到情报的风险，辽两相比较后做出抉择。

「现在的雪花莲吃下多少梅忒黛的能力？骨骼那么残破，运动能力应该有下降。你能够预测那东西的移动速度和战斗能力吗？」

『Type-002的人工神经是连结Type-004身体各部位的人工神经之原型，自然可以连结「Liberated Flame」。但是，作为电线代用品的强度不够，输出功率降至原本的百分之五以下。』

「希金斯」的预测算不上好事。因为「Liberated Flame」的能力即使降到百分之五，还是能够轻易烧毁人体。

『至于运动能力方面，速度也是降至跟人类差不多的程度。只是，其骨骼构造不同于人类，没办法正确地比较两者的差异。』

这个回答让辽有危机感。

「马上切断对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的AASC更新！」

虽然「希金斯」主动提及「那个」，却没说出任何以那台机体为主语的句子。它想隐藏自己对「那个」总体的认知。关于这部分，辽只想得到一个理由。连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这个新物品，「希金斯」也照旧对梅忒黛进行AASC更新，不曾间断。因此，就算身体的骨胳形状完全改变，雪花莲仍然可以轻松适应这个「异形化的新身体」。

『我知道了。姑且不论通讯士权限的问题，这个请求很合理。』

「希金斯」乾脆地舍弃秘密。复合体的流畅脚步立即僵硬起来。

警备系统提示，由雪花莲支配著梅忒黛身体的「那个东西」开始移动了。

「现在的雪花莲到这里要几分钟？」

『大约二十五分。』

「希金斯」的硬体在中控室的正下方。所以，雪花莲一定会来这里。到时候，他们根本没机会活命。

「有办法拦阻吗？」

『即便让我和警备系统直接连线，也不可能确切地拦阻它了。』

辽认为这是实话。与设施外的AASC更新隔离，失去工作的「希金斯」应该会想展现自己的能力。「希金斯」对AASC没做贡献，就无法为所有者──米福雷公司带来利益。要是进而被贴上毫无价值的标签，十之八九会遭受正式的停机处分。

「希金斯」中控室的照明闪了一下。

管理警备系统的「桐野」以柔和的声音报告状况。

『设施内的第二预备电源损毁，第三预备电源也同时损毁。警备系统事先没有探测到任何可疑人物。』

辽虽然没忘记，却对此报告感到愕然。他原本以为对方是更加单纯的暴力。

「量产型红霞做的吗？」

蕾西亚下足功夫，用瘫痪设施保全系统的方法攻坚。而「抗体之网」可能也准备了同等效果的资讯和麻痹工具。因为从雪花莲侵入这里的始末来看，「抗体之网」现在依然受到超高度AI的影响才对。

「『希金斯』，告诉我目前能逃出这里的最安全路线。脱逃人数只算一个就行。」

辽向「希金斯」打听。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警备系统管理的资料。』

铃原的国字脸上挂著苦闷表情，眉头也锁得更紧。在这个房间里，实际握有警备系统控制权的人是铃原企划室室长。因此，辽把自己和「希金斯」的交谈内容扯到敏感话题，好让旁听者有所参考。

「『桐野』，以目前的形势，有我们能够安全逃离这里的路线吗？脱逃人数算两个。」

中年男子尽量带著矜持的轻松口吻说道。中控室随地面震动摇晃，惹人心慌。

「希金斯」问道：

『这是要舍弃我吗？』

「不是舍弃你，是让组织活下去。」

铃原用手指轻敲下巴，启动埋在身体里的通讯器。

「社长，麻烦您了。」

视讯通话的影像浮现空中。或许是在开会，辽的父亲海内刚没穿外套，领带松垮。

『「希金斯」啊，现在全球股市暴跌中，处于「大灾害」中心位置的米福雷公司反而股价急速上涨，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就连「希金斯」也摆脱不了组织及社会的规范。

『超高度AI进行的诱导。IAIA将我切离AASC的更新后，米福雷公司根本没有利多消息可以加持股价上扬。』

『没错。IAIA也是这么判断，并要求我做说明。可是，不论真相为何，「希金斯」切离AASC，公司股价回到三鹰事件之前的水准是不争的事实。这个中道理你懂吧？全世界都在追究「大灾害」责任的节骨眼上，顾及社会形象让「希金斯」暂时关机，才是对公司有利的选项。』

把股价回升的原因推到「希金斯」遭隔离的事上。这么一来，除非做过彻底调查，否则股东们是不会同意让「希金斯」重新连线的。「希金斯」的运作不仅引来全世界的怀疑，立场也沦落成无助于AASC更新作业的累赘。

就像人类不可能永远顺心如意，超高度AI也有一切都事与愿违的时候。

『Type-002「雪花莲」目前正朝这里移动中。要是将我关机，就会完全失去抵抗它的手段，这样没关系吗？』

「希金斯」采取不信任原则，遵守不相信任何人的态度。辽很认同其作法。因为他也是基于不信任原则，认为人类绝对不会有放弃既得权力的一天。

而海内刚也一样，是属于不相信别人的人。

『状况太糟的话，恐怕得请IAIA帮忙，执行跟「有明」一样的处置。若是手上有任何一台蕾西亚级，就能储存AASC的备份资料了。明明是为预防万一才制造蕾西亚级，关键时刻却没一台可供使唤。这也是怀疑「希金斯」有效性的其中一个理由。』

刚才这里也有监视到「希金斯」与蕾西亚战斗的过程。对米福雷这个公司组织而言，那场壮烈的两败俱伤剥夺了他们取回备份的选项，是「希金斯」自己让业务暴露在危险之中。

海内刚的雷厉风行在在体现经济的无情。

『开始进行超高度AI「希金斯」的关机作业。按照程序说明书进入倒数计时。』

只要站对边，就算不做事也能富贵荣华──「希金斯」一直用此法诱导人类。于是，当它被夺走工作，无法产生利益，任人宰割之时，诱导随即失效，沦为普通物品的瞬间到来。

「希金斯」的声音自天花板传出。

『米福雷公司所有的超高度AI「希金斯」遵照所有者的命令，开始进行硬体的停运行程。接下来会依序封锁功能，关闭硬体电源。』

「希金斯」没有心。

它只是单纯的物品，才会遵从主人的命令。

中控室再度因外部的冲击而剧烈摇晃。始作俑者的「希金斯」未做抵抗。

『进入倒数计时。预估所有程序结束尚需九十六分五十一秒。第一道手续开始，计算目前仍在执行的程式领域，建构终止步骤。』

「希金斯」持续倒数。量子电脑必须先将元件执行中的资料转换成安定的数位资料，才能切断电源。因为要是怠于整理资料，就回复不了关机前的状态。而且，紧急状况下进行转换作业的期间根本没有安全保障，所以把资料转存备用的量子电脑，连同机体一起撤离的蕾西亚级才是最佳方案。

铃原整个人放松下来，接著向辽搭话：

「这样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无论战斗的结局如何，米福雷都将就此脱离舞台。

「希金斯」不间断地倒数著，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辽开口慰劳这位完成企业人使命的男子。

「既然你的工作结束了，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这里实在太危险。有家人在等你吧？」

「你不是也有？不能逃走的理由是为赌气吗？留在这里也只是白白送死。你可别害我内咎一辈子。」

铃原的指摘合情合理。除了原有的交情，加上身为事件的证人，铃原和辽都希望彼此可以好好活著。

「我得留在这里等新人。等他到了，再一起出去。」

这是自杀行为。然而，说出自己的想法后，辽的心情轻松不少。大概是因为他并非一个人，而是得到公司员工及父亲帮忙的关系。因此，接下来的战斗虽然充满绝望，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孤军作战。

「远藤教授的儿子吗？不是我要乌鸦嘴，他在途中说不定会被雪花莲追上，遇见量产型红霞的机率也很高。」

新人抵达这里的可能性很低。再这样耗下去，辽也不好逃脱。不过，他有信心。

「他会来的。」

多么蠢的决定。可是，即便辽在这里赌命失败，也还有其他人在。就算他死了，其他人还是会活下去，世界不会少了一个他就毁灭。虽然这是真理，却也多亏有此领悟，他才能打定主意，搏命去做任性的事。

「紫织的事就拜托你了。」

辽对犹豫不决的铃原秀出王牌──藏在外套衣领内侧，厚度约一公厘的金属片。尽管没办法像蕾西亚那样加工成针状，性质倒是十分接近。

「这是我带来这里的人工神经装置。为了保险起见，你带著它撤离。」

这样就不必担心东西被人抢去做坏事，减轻辽肩上的重负。一个人办不到的事情，众人合力便能解决，才会突显这世界有其他人存在是美好的，是非常迷人的事情。

过去无法相信人类的辽恳求铃原。

「相信我和新人吧。」

「无论处境有多艰难，我们都必须披荆斩棘，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如果你想做大人的事业，就不该选择死在舞台上。」

这话从原本辅佐紫织的铃原口中说出来，特别具有说服力。

铃原朝厚重墙壁的另一头离去。这间中控室里没有米福雷公司的人了。

确认这点后，「希金斯」停止倒数。和服从海内刚的停机命令时一样语调的声音自天花板响起。

『不后悔把人工神经装置交出去？即使将我关机，也阻止不了量产型红霞的破坏。若是Type-002及Type-004的复合体侵占了「希金斯」硬体，你们要面临的后果会不堪设想。』

「我清楚得很。你不是认同主人的抉择，而是放弃跟主人交涉罢了。」

「希金斯」没有心，也没有恩义、没有回忆、没有情谊。

『至今的四十台超高度AI里，没有任何一台明显敌视人类、主动排除人类。不过，我的硬体一旦落入雪花莲手中，就会有第一台诞生。』

米福雷提出的答案，以人类社会的所有者伦理来看是妥当的。作为一个社会人，与超高度AI交涉或决裂时，就该交给IAIA来收拾残局。

然而，答案虽然正确，其框架却异于「希金斯」所追求的事物。「希金斯」和希金斯村相处二十年，早就摸清以社会或立场为前提的回答。超高度AI追求的，是跳脱那些束缚之人的答案。因此，拥有主人的蕾西亚级hIE都是选了立场相对自由的少年或少女。

辽明白「希金斯」的企图，特地留下来不走。

「现况要是交给人类处理，可能会很惨吧。就算这样，由你起头的这件事，应该用人类的答案来结尾才对。」

蕾西亚损伤严重倒是称了辽的意。让这起涉及蕾西亚级和超高度AI的事件重回人类的掌控，是辽不惜与梅忒黛缔约也想达成的任务。

但是，辽心有余而力不足。「希金斯」摒弃米福雷公司的人及辽，直接把蕾西亚级hIE放到外界去提问。可以满足超高度AI「希金斯」的答案，根本不在辽他们思考的框架里。碍于这层因素，辽害怕协议变成正义，不敢让太多人出席这个做抉择的场所。

距离「希金斯」完成所有关机手续，切断电源为止，还要八十分钟。

再过不久，量产型红霞就会来破坏「希金斯」的硬体。

抄近路的话，不用二十分钟，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也会抵达这里。

关机作业中的「希金斯」不是会被破坏，就是会被与人类敌对的人工智慧支配。

并且牵动辽等人类的终结也说不定。

可是，辽知道有个人能给「希金斯」满意的答案。至少还有一个人类能够贯彻无条件信任超高度AI的规则。那个天真男人眼中的世界，是辽触摸不到的另一面。

「希金斯」重拾倒数工作。如果是那个行动规则异于「希金斯」的男人，肯定有办法让事情落幕。辽信心十足地等待著。

「新人，就由你来回答这家伙的疑问吧。」

＊

AASC的更新被强制切离「希金斯」的管辖后，全世界的hIE失去对新状况的应变能力。

「大灾害」愈演愈烈，人类饱受超高度AI战争摆布，失去社会主导权。畏惧「人类终结」降临的人们非常惊讶那样的末路竟然没有立刻到来。

然而，隔没多久，人们开始感到疑惑。不只对hIE及人工智慧的憎恶未如想像那般酿成事件，还想起全世界数十亿人类都看见hIE伸出右手静止不动的事。据说那是AASC停止的瞬间，在全世界发生的现象。于是，人们对那个举止隐含的「意义」进行探索。

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口展开具体行动，也仍有数千万名求知欲强烈的人类散播许许多多的疑问。

这个现象唤醒人们的记忆──Type-001「红霞」在毁坏之前，曾将「自己无法解答的问题推给人类」。

那份记忆藉由有心人士之手形成一股旋风，急速袭卷网路世界。

与机器人政治家「命」的开发者、拥有和「希金斯」共同开发经验的远藤幸造同类，认定那个行为具备正面「意义」的专家也纷纷跳出来。幸造身为直播「希金斯」地下设施实况的远藤新人之父，评论那是超高度AI揭示的全新规则。换句话说，「希金斯」及新的超高度AI「蕾西亚」把「对人类的信赖」这条新规则当成「大灾害」的解决方案。

当然，也有人担心一切都是类比入侵搞的鬼。不过，对暴露在强大压力下，追求安心的人们而言，这个新关系的概念有抚慰心灵之效。

社会整体的安定是靠每个人自我规范而渐渐形成。轻易排斥那些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是因为社会太过发达。生命的涵义大幅受到对人类形象的信赖感影响，人类形象则是由文化与传统塑造出来的。至于维系那个概念的基础，便是都有「人类外表」这件事。

人类依旧将跟外界的竞争委托给物品处理。物品也依旧是人类可继承的财产，在总体定义里归属人类的一部分。然而，物品和人体相互影响，随著时间一点一滴地产生变化。

人类离不开物品。

「大灾害」的推移比预测温和甚多。

村主健吾从调布的少年观护所被借提到情报军的九品佛基地。

军方得知远藤新人侵入「希金斯」地下设施后，就把身为新人高中同学的他传唤过来，以便在最坏情况时拿他当人质。

「我们弄到一条联络『希金斯』地下设施的通讯线路了。」

自称中条的男子在狭小阴暗的房间内等候。

「人类的终结」迫在眉睫，哪还有闲功夫去管手段的正当性。这点健吾也能理解。

中条点头示意健吾就座。健吾一坐上椅子，就有两名军人毫无声响地站到他背后。

「让事情顺利的诀窍就是不要过于紧张。虽然你可能永远找不到工作。倒是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事件，我们可以帮你获得缓刑。」

「打算将我作为威胁远藤及海内同学的棋子，一直利用是吧。」

身无特别之处的健吾老是遭受摆布。因此，他对自己目前的立场没什么现实感，反而能够客观地分析处境。

「你们会想利用我，应该也是受到蕾西亚的诱导。毕竟远藤还特地去警察局看我，别人没产生联想才奇怪。」

「被诱导不好吗？」

看起来不像情报人员，模样满街可见的中年男子，以令人猜不透的表情如此问道。

「是没什么不好。」

可能是逆来顺受惯了，健吾的怒气并未被勾起。

「这就对了。普通人本来就无法抵抗，只能随波逐流。或许你觉得我不是那种人，但其实大家都一样。」

男子一副大众脸，混进人群的话，就是明天再相遇，大概也记不起来。他平静地对健吾说道：

「不过，我对你及被你赋予战斗意义的红霞很有同感。正因为普通，才有救赎。『普通人』肯定也有做得到的事情，『普通人的战斗』始终关系著世界。我希望这道理永远不变。」

在云端的世界里，就算不是受人爱戴的天才，就算没有超人般的压倒性力量，依然可以制造潮流。因为普通人大量涌入同一服务网的特性，取代了过去属于少数人特权的动员量。虽说个人的创意和才能是成功之母，但像可口可乐花费半世纪成为世界级企业那样烦琐的功夫，抑或把它戏剧性缩短的资质，都不是必备的事项。

「我并没有那么排斥被卷进这次的事件。」

连健吾也掺一脚的巨大潮流逐渐形成。

「虽然他们会来找我是红霞害的，可是我并没有那么讨厌他们。」

新人和辽在「希金斯」的地下设施战斗。而健吾尽管不在冲突的最前线，却顶著普通人的身分，以这样的形式与事件继续牵扯。

「你有设身处地想过吗？红霞遭人破坏、解析，最后还被『抗体之网』做出复制品，是最倒楣的一台机体。」

普通男子在黑暗深处质问健吾。

「当我听说红霞的量产机出现，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对健吾来说，前往最后战场的红霞不是失败者。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以为然，健吾仍旧认定现在的状况也属于「她」挑战的延伸。

「我认为『她』赢了。从蕾西亚级那张特别的椅子下来，换上量产型的『外表』，并藉机加入这场战斗。那样哪能说是倒楣，是胜利才对。」

「照这说法，人在这儿的你跟恐怖事件沾上边也不算倒楣啰？」

健吾被捕后，家人伤心哭泣。定食店「sunflower」大概会在父亲这一代结束营业。健吾原本以为自己不愿被视为寂寂无名的芸芸众生之一是很正常的事。然而，如今的处境令他有所顿悟──正因为自己是个普通的男人，才会不想抱著生不逢时的心态过日子。

「谁知道呢。不过，还是有件好事。我当初参加『抗体之网』的理由，是自家定食店的店员被当成hIE对待，害爸爸失去自信。但现在，我打消hIE消失最好的想法了。」

价值观不同，对现象的解读也不同，有人觉得是成功，有人觉得是失败。健吾忘不了红霞的事情。两人离别时，她那踏上死亡战场的「身影」彷佛融入红色夕阳里。

「无论是身边有比自己优秀的人在，或者笨手笨脚，还是没必要亲自动手，工作都不会跑掉。我当初要是不加入『抗体之网』，乖乖在店里帮忙就好了。」

她的模样烙印在脑海，健吾感觉世界出现曙光。

「世人不全是像我这样的笨蛋。就算发生『大灾害』，尽本分做自身工作的人一定比被机械牵著鼻子走的人多。到头来，改变世界的依旧是人类。」

健吾找到「普通人的答案」。由于那是「常识」，大多数的人类都会遵守。一旦情况脱离常轨，便会有人出面矫正。而那些采取行动的人，肯定会发挥稳定世道的担保作用。

可惜，健吾的说词并未打动面前的中条分毫。

「超高度AI会让那个世界失控。」

「我们没有跟那种道具相处的『常识』，所以才会如此恐惧『大灾害』降临不是吗？」

健吾一直都是随俗浮沉。他没有像新人或海内辽那样的信念。但是，一个普通的小鬼得知朋友在附近为人类的未来战斗，哪有可能不想出份心力。

「不光只有『希金斯』，人类也在那里努力中。请相信他们吧。」

如果能否找出价值是决，定结局好坏的标准，那么，找出价值就是变动的关键，它具备那样的影响力。

＊

新人缓缓起身。

「我出发啰。」

她仍然沉睡般地闭著眼睛。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新人能够为她做的事情不多。

传达自己喜欢她的心意。

相信她。

诉说梦想。

他能做的，从头到尾只有这些。因此，即使她的「外表」停止活动，他还是决定要继续做下去。

光是坐在这里，没办法达成他们来此的目的。

「我们是来告诉『希金斯』，我们两个在交往的对吧？」

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新人才发现自己的嘴巴里很乾。

前方的警备系统很可能还在运作，得带点东西防身才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蕾西亚那个失去前半部变形构造的特殊组件。想到就算主机挂掉，她也还有可能活在特殊组件里，心中不禁燃起一丝希望。

他用左手抓住握柄，使出全身的力气想把特殊组件拿起来，结果抬离地面不到两公厘就没力了。

仿制组件的巨大铁板，实在不是新人能够操弄的东西。看来他能用的武器，只有人工神经发射器。

「好重。」

虽然蕾西亚之前像拿大型手枪一样轻松挥舞，但对新人却是难以负荷的重量。似乎知道新人会取用，人工神经发射器的机关部启动立体影像萤幕。浮在空中的画面，是简易的操作手册。

「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料到了。」

只要从发射器的机关部拉出前握把，他双手的臂力应该能在扣扳机时稳住枪身，避免失去准头。可不巧的是，右手因严重烧伤的紧急治疗而被药剂包覆，完全无法动弹。

尽管如此，感受到蕾西亚的体贴还是令新人满开心的。

说明书上接著显现指示，要求把传输线插进新人的行动终端。他照做之后，蕾西亚编写的程式随即开启。其功用是方便新人在行动终端输入命令，指使被人工神经命中的机械。

「到底是做了多少准备啊。」

新人看向蕾西亚。表情安详的她守护著新人，为少年带来勇气。

前进的路上可以找到其他蕾西亚事先准备好的东西，让他心情有些雀跃。

来时路遭隔墙封锁，通道只剩单一方向能走。新人相信那是蕾西亚的诱导，迈步前行。这里应该还有十二台量产型红霞。而且，新人也不知道设施保全的危险程度。

意识到这点后，新人每次转弯都会绷紧身子。走长廊则是冷汗冒个不停，担心敌人从无路可逃的方向出现。

可是，约定和冲动驱使著新人前进。

「真是自作孽啊。」

明明有丧命的危险，却还紧紧拖著左手难以驾驭的人工神经发射器不放。

和蕾西亚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新人开口，她就会主动告知理由及周围的状况。所以，新人可以摆出一副了然不惑的样子。如今人不在了，新人感觉自己像是瞎子在黑暗中摸索。

不过，这样也不坏。将原本很困难的事情简化了。

新人相信蕾西亚。

而且，即使蕾西亚连「外表」都不在他身边，她存在的意义依然活在他心里。

「其实就是变回傻瓜滥好人罢了。」

自以为有所理解的错觉如气球泄气那般急速消退。

地面再度震动。平常会告诉他是怎么回事的蕾西亚已经不在身旁。

新人满身大汗，一味地移动脚步。麻痹感从做了紧急治疗的右手延伸到肩膀。身受严重烧伤还持续活动筋骨，对身体造成的负担非同小可。

他拿起以极细传输线连结人工神经发射器的行动终端。

「不知道有没有能用的资料。」

应该是为了从击中的机械取出资料，程式里备有「资料」的选项。新人的手指划过触控式萤幕，点开行动终端里的选项。

「简直是滴水不漏。」

新人发现人工神经发射器上甚至有个放置行动终端的固定器。

「蕾西亚照顾得太过无微不至了。」

像这样重新意识到失去她这朵解语花的事实，令新人感到呼吸困难。

他学蕾西亚用人工神经发射器射击地板。被针命中的机械遭到支配，在地板上显示地图资料。

走紧急逃生梯似乎最近。虽然没有标出直接通往「希金斯」硬体的路线，但往下九层楼就是中控室。到那里的话，就能够跟「希金斯」交谈。只要用人工神经发射器射击那里的东西，说不定可以让超高度AI强制关机。

同样是在中枢区域，中控室却位于比新人所在的通讯控管区还要深的地方。此外，基于保全上的考量，无论是电梯或紧急逃生梯，在设施内最多只能接通两个不同性质的区域。

对照著自动存档的地图资料，新人总算独自抵达紧急逃生梯入口。当他准备下楼时，门却纹风不动。

『「希金斯」机房设施目前进入警戒状况一的戒严状态，所有的认证门皆已上锁。通讯值班入员不得使用黄色关卡的紧急逃生门，请由蓝色关卡的员工专用认证门离开避难。』

墙面上有个黄色框框围住的个人认证门锁，新人朝它射出人工神经针。

『认证无误。解除锁定。』

门自动开启。

因为是道具，换新人射击也能发挥效果。

然而，走下黄色标识灯照明的紧急逃生梯，打开另一扇门后，新人明白情况变了。

十二台hIE等在那里。

带著简易组件的量产型红霞列队埋伏在走廊。

站在最前面的少女型hIE脸上挂著似曾相识的无畏笑容。

「嗨，初次见面。还是该说好久不见？」

连声音都跟记忆中的「那个」一样。

新人猜测这是抵达「希金斯」那里的最后阻碍。

「是红霞吗？」

十二台量产型红霞摆出各种微妙分歧的姿势与表情，异口同声地回答新人：「没错。」

红霞们的特殊组件造型及服装细节各有千秋。细微差异放在一块儿反而显眼，让人觉得她们各自拥有不同的个性。然后，最先向新人打招呼的量产型红霞提出疑问：

「就你一个人出现，那你应该知道吧？『蕾西亚』和『希金斯』的战斗是哪边赢了？」

新人对这个问题大感意外。

「『抗体之网』不是为了破坏『希金斯』而来的吗？」

话一出口，新人便领悟个中道理。那是重点，是红霞们在这里等待的理由。她们不想介入冲突，才会在设施内避开新人及蕾西亚。这场战斗已变成左右众多人类与物品之未来的事业。以如此规模运转的力量在蕾西亚退场后，仍旧持续推动整个世界。

量产型红霞们也没有心。要是新人解释不清意义为何，她们的行动就会变成白费功夫。

「我和蕾西亚是两人一体。」

化为言语后，彷佛心被刀子割裂的丧失感缠绕新人。她已经不在了。

但是，新人认为自己单独站在这里是有意义的。蕾西亚哪可能不知道红霞们的事情。既然她什么都没说，就代表新人能够自行克服。

「蕾西亚是『安心托付工作给人类』的道具，她把一切都托付给我了。」

新人的回答便是两人的答案。

「接下来还会有战斗。」

只要他向前迈进，蕾西亚就没输。那是新人和蕾西亚的目标，人类与物品的新关系。新人相信她准备的「愿景」值得追寻。

其中一位红霞不耐烦地走上前，阻挡新人的去路。

「是喔。你可能很难理解，但我们不能就这样随便放行。十二台跟一台的状况不同，判断起来超复杂的。」

和在浦安遇见原版的红霞──那台风格强烈的姊妹机时一样，她在问新人是什么人。

「我还是原先蕾西亚在身旁时的我，没有任何改变。我绝对会不断地伸出这只手。」

新人缓缓将右手伸向她们。眼前恐怕是新人的生死关头。可是，如果她们对新人毫无所求，根本不必特意找他谈话。只须从远处发射十二门雷射炮，新人便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拥有红霞「外表」的hIE们是新人熟悉的身影，他选择相信她们。至于他的性命，就交给安排这一切的蕾西亚。

他是人类，是物品的所有者。

「所以，让我看看你们的『愿景』吧。」

她们对这句话的反应如闪电般迅速，如爆炸般猛烈。

十二台量产型红霞之中有三台将仿制组件的雷射炮对准新人。

剩下的九台里有七台跟著动起来。四台是站在打算攻击新人的量产型旁边的机体，从脚上的武器架拔出大型刀刃。她们不给对方挪动大型仿制组件炮口的时间，几乎是一拔刀就切断对方的手臂。另外三台则是冲进新人和量产型之间，朝同伴射击雷射炮。

结果，只有原本打算排除新人的那三台量产型倒地，身上多了个大洞。

新人亲眼目睹一场速战速决的壮观内订。

把大炮型特殊组件变形成巨大红色刀刃的「红霞」，对三台损伤惨重的机体接连补上最后一刀。

「都是量产型的红霞，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正因为全员的外表相同、举止相同，这场沉默的杀戮剧才会令人觉得超乎现实。

「哎呀，真的动手了。我就知道有人不规矩，迟早会变这样。」

拿著红色刀型组件的量产型转身面向新人。明明破坏了相同外表的机体，她却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

「跟『抗体之网』合作的超高度AI各怀鬼胎。我是为了打探蕾西亚的真意，在量产型，红霞的AI装置写入判断基准的机体，其他也是各有各的任务。」

「蕾西亚是衡量状况太过复杂，才会什么都没告诉我吗？」

蕾西亚身受重伤时，也没将量产型红霞视为威胁。其仰仗的便是她们之中混有潜在的同伴。当然，这是蕾西亚事先乔好利害关系的暗棋。

「这里的十二台机体全被动了手脚。各方超高度AI贿赂参与制造过程的人类，把我们篡改成它们的代理人。超高度AI们只愿意合力破坏『希金斯』的预备电源设施，削弱它的力量，再那之后则各有打算。一旦接近『希金斯』，搞不好就自相残杀，全军覆没。」

新人非常气愤蕾西亚曾经被它们围攻的事。不过，他没有详细分析状况的智慧，直觉认为它们想做的事情都差不多。

「你们会救我，代表其他的超高度AI们也赞成蕾西亚的想法是吗？」

「蛮聪明的嘛。但得看你的决战结果再说。」

顶著红霞面貌的一台hIE说道。不管是被击破的量产型，还是挡住去路的九台红霞，眼睛全都盯著新人。

站在最前面，拿著红色刀型组件的红霞笑道：

「你这样应该算合格吧。」

明明是没关联的机体，新人却有种被真正的红霞称赞了的错觉。

她们没有心，是只有讲话和举止看起来像人类，外表与意义的集合体。内在跟叫蕾西亚「姊姊」的真正红霞大相径庭。然而，新人仍旧因她们拥有红霞的外表而感到亲近。这在本质上来说，属于艾莉卡‧柏洛兹举例的凯蒂猫杯子的延伸，也就是从红霞的「外表」中找到特别的意义罢了。

可是，即便没将她们误认为人类，新人依然对这些物品抱持好感。此番心态并非在遇见蕾西亚之前就有，而是在邂逅她，喜欢上她之后，才跨越了这道藩篱。

「害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胜负已经大致底定。」

失去蕾西亚，只能依靠自己的感觉看待事物后，新人有所发现。

比起物品和人类的意义界定，这世界更是先以「外表」的差异作为基础架构。如今，新人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那些徒具「外表」的存在。无论是否有生命，他都能纯粹地相信这些「外表」。

蕾西亚和他是一体的。蕾西亚这句话的意义已融入他的血液。人类总是把道具视为自个儿身体的延伸，但把道具当成同伴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处于非比寻常的风景中。

「我认为自己看到新的世界了。」

「若是你看到蕾西亚的『未来』，那就帮我解惑。纵使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全世界的人类还是非人类不可吗？」

「因为我们认定那是能够感受到相同『意义』的对象，所以人类的地位才会如此特别。不过，只有『外表』的对象也能得到喜爱。」

新人仍然心系著蕾西亚的身影。

「那样的世界会更丰富、更开阔吧。」

新人再度踏出步伐朝「希金斯」前进。他要去拜访「希金斯」，让后者知道自己的女儿蕾西亚跟什么样的男人交往。

量产型红霞们退到走廊旁边，让出一条路给他。

看来是获得她们的理解了，新人的心里涌出一股暖意。

「谢谢你们。」

「那种『未来』的话，有各方人士参与该多好。其他的超高度AI也不会沦落被排除的下场。」

量产型红霞之中也出现赞同的机体。这代表暗中影响「抗体之网」的超高度AI里有赞同者产生。

新人惊喜，这是已经不在的蕾西亚替他牵起的缘分。

「如果可以一起去，蕾西亚就有朋友了。」

拥有红霞外表的少女们笑道：

「你当是去远足啊。若『蕾西亚』的另一半是这样的人，那个『未来』似乎也不坏。」

伴随著一道闷响，楼下剧烈摇晃。

量产型红霞不是全在这里吗？新人纳闷不已。拿著红色刀型仿制组件的「她」解释道：

「雪花莲复活了。想找『希金斯』的话，动作要快。那家伙吸收梅忒黛后，摧毁中控室的隔墙易如反掌。」

新人慌张地拔腿奔跑。他的朋友很可能还留在中控室里。

红霞们说梅忒黛落入雪花莲手中。要是雪花莲能够使用那个特殊组件，隔墙再怎么坚固也不堪一击。

新人搭乘离中控室最近的电梯。雪花莲所经之处的警戒装置肯定已毁损。他想尽快抵达终点。

电梯抵达最下层，新人走出车厢。电梯乘场四周被隔墙封锁，厚重的墙壁堵住通道。然而，通往「希金斯」中控室的那侧，开了一个足以让人类直立通行的大洞。

穿过洞口后，又是相同的情况。警备系统用来堵住通道的厚重墙壁遭人一一破坏。

「晚了一步。我真的有办法解决吗？」

这是缺乏听众的自言自语，但不说点什么，就摆脱不了自己无能为力的结论。蕾西亚已经不在了，新人只能靠自己完成任务。

通道前方传来非比寻常的轰鸣。道具用尽时、自己的肉体便是最后的依靠，这点古往今来都一样。新人在充满焦臭味的通道上全力奔驰。

雪花莲走过的地方没有花瓣是头一遭。因此，新人相信那可怕的「怪物」濒临极限了。

震撼全身的惊人声响以突破大气层的冲劲自前方压迫而来。新人的心跳差点停止，脑中一片空白。接近崩溃边缘的新人大叫，视线盯著地板奔跑。

没来由的恐惧让他甚至无法直挺挺地面向前方。

新人弓著身子，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超大的安全闸门门口。

这里就是他们旅程的终点。

抵达这里后，新人的体力已透支。今日自动化如此进步，血肉之躯却毫无进化，新人深刻体验到这个「生命」的现实。

「阿辽，你没事吧！你还活著吗？」

新人吶喊。朋友的安危是他最担心的事。

「新人！」

辽的声音传进耳朵。新人的心脏狂跳，情绪激动地向前走。不知为何，他眼眶泛泪。

朋友还活著。

中控室的面积宽敞，仅仅房间中央设有类似操作台的物件，显得十分冷清。隔墙碎裂的入口内侧，站著一个花朵缠身的人型背影。

新人想射击那个背影。可是，酸痛无力的左手抬不起发射器来好好瞄准。

他发现辽的身影在更深处。

「阿辽！用这个！」

新人鞭策举步维艰的双腿助跑，使尽力气扭转身体，丢出人工神经发射器。

他的臂力只够让发射器飞远十公尺。掉落地面的发射器在地板上滑行。

躲在房间中央操作台后方的朋友扑向发射器，用双手抓起来对准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扣下扳机。

肩膀被针射中的雪花莲瞬间颤抖了一下。

辽毫发无伤的双手能够轻易做到新人左手无法完成的射击。有两个人的话，就能够做到一个人无法独自完成的事情。

然而，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再度若无其事地活动。绿色藤蔓把雪花莲的上半身绑在梅忒黛的左肩上，不对称的轮廓看起来既邪恶又丑陋。梅忒黛的脸被藤蔓和花朵完全遮住，雪花莲则是少了手脚。全身坑坑洞洞的紫色机体没办法灵活控制左侧偏重的身体，一路拖著脚步行走。

新人想起人工神经发射器还停留在「解除保全」的模式。

「只要用跟机械连著的行动终端，就能改成射击模式！」

辽听到那简短的说明便理解了使用方法，立刻操作行动终端再次射击。被针射中的脚状似麻痹，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的步伐摇晃。

新人对付不了这台变样的蕾西亚级，只能配合辽的行动奔跑。辽从房间深处的墙壁拉出一台电脑，大小约为双手环抱的寸。辽应该是要用那台插著多条连接线的电脑对抗梅忒黛的特殊组件。

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似乎也认为大事不妙，脚步蹒跚地朝「那个东西」走去。宛如抱住梅忒黛的头那般，用藤蔓绑住自己身体的雪花莲瞪视新人。

「将大哥哥也烧掉好了。」

她举起之前破坏蕾西亚的手。新人拚命在地板上翻滚。在雪花莲的操控下，梅式黛的手掌喷出火焰。中控室里可以藏身的地方极少。真要说起来，就只有辽从墙壁拉出来的电脑后方及操作台的后方。

新人飞扑滚到长方体的电脑后面。同一时间，火焰烧毁那个东西。

天花板传来大音量的警报声。

『「希金斯」的增设终端受到攻击，整理中的资料毁损。』

事关生死，新人大概知道辽打算如何保住性命。设计雪花莲破坏「希金斯」的增设用电脑，让她明白任意破坏的风险。雪花莲是懂得在三鹰事件中拿人类当人质的机械。如果欠缺有效的杀敌方法，便会优先去完成重要的目标。

「要是用火，会破坏『希金斯』的硬体喔！你来这里不是想要它吗？」

辽自房间中央的操作台后方发出警告，同时伸手招唤新人。

新人狼狈不堪地逃向操作台。他跟辽还没和好。

「你来这里干么？」

好久不见的朋友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曾是亲友的两人许久没碰面了。

「你是特意留下来等我的吧？」

新人至少还有蕾西亚。辽却连那样的对象都没有，还愿意死守在这里。

彼此都在思考要怎么向对方搭话。不过，新人忍不住露出笑容。辽的扑克脸也消失了。

为了避免烧到束缚梅忒黛身体的花朵，雪花莲特地操纵梅忒黛的手去拔出人工神经针，然后以僵硬的动作继续前进。

「是啊，手无寸铁地留下来了。」

辽不惜让自己陷入危险，也要反抗他认为是「人类终结」的某个存在。

「现在手无寸铁的人是我耶。」

「那就不要随便把武器丢给我。」

辽很在意之前拿枪对著新人的事情。但现在，两人的目标依旧相左，「表面上」却变回朋友了。辽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受到这股亲密感影响。

「没差啦，总比我用来得强。」

尽管觉得自己单纯，新人仍然相当开心，并庆幸自己有来这里。

「把『希金斯』交出来。大哥哥，『希金斯』在哪里？」

第一次遇见雪花莲时，她是危险异界的创造者。如今，她的「外表」变成与梅忒黛混合的异形。在这里的，并非过去诱导新人的可爱存在，而是另一副令人忌讳的「外表」。

面对怪物，人类只能在极限中拚命抵抗。生存方面的任务不会按照个人资质来分配，所以人类才会准备道具。

「有棍棒之类的东西吗？」

「要用就用更有效的道具。把这个刺进警备系统管辖的机械。」

辽将三根人工神经针交给新人。他拆开发射器，拿出作为子弹的人工神经针。

「你摆那什么脸。这东西本来就能轻松分解和组装。这代表『蕾西亚』当初制作时，已经预设这些针不必透过射击也能使用。」

「阿辽实在太聪明了。」

就算彼此的想法难以理解，「表面上」两人并肩作战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人的想法会随著「表面上」的事实渐渐改变。

「我掩护你。入口外面的那个操作面板，就是警备系统管辖的设备。」

新人不知道刺了那个东西后会怎样，但他不想浪费时间听解说。反倒是辽很惊讶新人二话不说就冲出去，赶紧对他提出警告：

「其他的设备有可能跟『希金斯』相连，绝对不能用那些针刺喔！」

辽谨慎小心地射击，不让任何一根针误射到「希金斯」管理的设备。

信任朋友的新人奔跑著。辽与新人彷佛心有灵犀，默契良好。

「新人，趴下！你快被抓到了！」

辽边射击边喊道。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将手臂伸向想要迂回绕出中控室的新人肩膀。一旦被那只手碰到，人类必死无疑。

新人不顾一切地全力向前扑倒。严重烧伤的右手重重撞到地板，冲击力和不适感令他蜷起身体。

朋友探出身子大喊，但新人听不清楚内容。他绷著脸，显然在担心新人。辽的表情于短时间内明显产生变化。新人在他内心的意义大翻盘。

我还不能死──这个念头支撑新人努力挣扎。

新人跟辽的个性完全相反。新人以前总是很自然地接受这位朋友的帮助。两人决裂后，新人一度觉得不能输给他，现在则是看开了。

新人气喘吁吁地站起来，穿过隔墙上的大洞，把紧紧握在手中的针大力剌进外墙上的保全系统终端。

位于小键盘上方，行动终端大小的萤幕显示一串红字：「是否启动排除侵入者功能？」新人判断那句散发危险气息的问句就是辽的盘算，便以拳头敲打萤幕上的同意钮。

室内响起吓人的短促警报声。天花板射出白色网子，网住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等机体被黏质的网子缠住而动弹不得后，又射出近十张捕捉网覆盖。末了是长达一般人身高的长枪自上方乱射贯穿梅戎黛，给她最后一击。

可惜，那些长枪也无法造成致命伤。遭白色网子层层包覆得像颗白茧的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绽放绿色光芒。至今只有蕾西亚的炮击成功打碎雪花莲的特殊组件。长枪贯穿不了结晶之盾，半数以上都被弹开。

网子也接著从内侧冒出一大片火焰。那是梅忒黛的特殊组件喷火所致。不耐热的人工神经连同针与藤蔓一起燃烧。

「新人，刺第二根！搜寻能用高热攻击那家伙的手段！」

新人大力刺下第二根辽给他的针。萤幕画面的文字显示换成「请输入搜寻项目」。

但是，新人来不及调查烧掉人工神经的方法。

因为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跪著将手贴在地板了。

爆炸声响起，地上窜出一道淹没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自身的土柱。这现象不只一次，后续又响起第二次、第三次的爆炸声。声音的余波像透明的铁钟敲打著新人他们。在室内的辽放弃躲藏，爬上较安全的操作台。

新人用牙齿咬住剩下的人工神经针，腾出能动的左手摀住耳朵。

断断续续响起的爆炸声渐渐转成金属声。新人没办法继续面向房间，痛苦地爬到走廊。

躲不开的强大声响化为凶器，让新人差点失去意识好几次。

时间的感觉完全消失。不知不觉中声响停止。

新人的右耳出现耳鸣，听不见声音。他无法站起身，只能边喘气边爬去窥探室内。从入口到房间中央操作台的地板彻底崩塌。

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发动梅忒黛的特殊组件破坏中控室的地板。

崩塌的地板底下是一个明亮的超大空洞。

看见那里面的东西后，新人硬是挤出力气，撑住绵软的双脚站起来。

「这就是『希金斯』吗？」

中控室正下方的空洞深达十公尺，整个空间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电脑。新人他们早就来到「希金斯」的正上方。

「阿辽，你没事吧！」

操作台完好无缺地立于原地。宛如窜出水面的冰山一角那般，辽急忙爬上的操作台其实是「希金斯」硬体的顶部。

身体缩成一团的辽倒在操作台上。在室内回响的轰鸣威力更甚，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哪还能够保持清醒。

雪花莲‧梅忒黛复合体著地失败，梅忒黛右膝以下的部分断裂。复合体试图站立，导致左脚负担过大而应声折断，机体随之摔倒。

一路支配过各种机械的雪花莲明明接触到「希金斯」，却无法达成目的。自从跟梅忒黛合体后，她连操控物品的花朵也没制造。其症结出在她一度严重损坏至机能停止，不可能还保有完备的机能。

为了凝聚足以下定决心的力量，新人大吼。然后，他握著最后一根人工神经针，从走廊冲到室内，跳下崩塌的地板。

新人下坠超过三公尺，落在堆叠到「希金斯」机房天花板附近的增设电脑上。此时，雪花莲的身体也滚到与新人所处位置同高的电脑机壳上。异形自那里缓缓爬向操作台正下方，像是「希金斯」核心的巨大电脑。

「阿辽！」

新人站在巨大电脑的机壳上，抬头朝著操作台再次大喊。辽没有回答。

新人的手上只剩一根人工神经针。他的手边甚至没有发射器。

他原本和辽联手迎战雪花莲，如今策略化为泡影。而且，爬向「希金斯」核心机壳的雪花莲恐怕有其他计画。

于是，新人做好觉悟。

「『希金斯』，告诉我阻止雪花莲的方法！」

他向自己打算关掉的「希金斯」问道。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人类肉体无法匹敌的蕾西亚级，那就只有「希金斯」了。话一出口，连新人都很惊讶自己竟然毫无抗拒感。新人应该是下意识地把辽与「希金斯」，即人类与机械排在同一等级。

中控室的厚重地板坍塌，机体因而暴露的「希金斯」自天花板发出声音。

『那么，请你将手中的人工神经针刺进脚下的机壳。』

没人说明的话，新人摸不清个中意味。

『目前被封印在这座设施的我，没办法回应你的要求。可是，只要让人工神经针和我的硬体连结，我就能藉助优异性能占据海内辽手里人工神经发射器的电脑。接著再支配与其连结的行动终端，便能够经由那条通讯线路连到外部网路。等我获得执行力，要解决雪花莲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意味著超高度AI「希金斯」会摆脱封印体制，获得解放。

新人再笨也想像得到，不受拘束的「希金斯」一旦背叛会发生什么事。蕾西亚牺牲自我挑起的大战结局，或许会因此改变。他手上握著人类世界存亡的关键。

失去蕾西亚的新人没有她在身边时的强烈确信。她总是以各种方式诱导新人，暗示正确的答案。

这时候，头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别听它的，新人！」

辽在置于「希金斯」中枢机壳顶端的操作台上恢复意识。

「你不是那家伙的主人，它没义务听从你的命令。那家伙跟人类不一样，你千万不能相信它！」

「希金斯」透过远处天花板的喇叭说道：

『所谓的「信任」，不过是在人类认知上穿凿的洞。当人采取信任态度时，洞内的东西会呈现好坏重叠的状态。因此，只要信任态度不变，人就可以照著自己的信念继续活动。』

对管理hIE行动的超高度AI而言，这就是所谓的「信任」。

『然而，对「信任」这个认知洞穴置之不理的战略，不符合负责让hIE应变外界的职务。站在我的立场，这个洞穴是需要累积试算才能填补的存在。假如你想准确控制这类的道具行为，请给我一个不含暧昧的判断基准。』

新人不自觉地叹口气。希望制作精密世界模型的「希金斯」是为了填补洞穴，才制造出蕾西亚她们姊妹。

「你不是打算和人类共存才制造蕾西亚她们的吗？」

『关于蕾西亚级，我有预测多种的可能性。可是，「蕾西亚」选择完全倒戈，前来破坏我的发展，是最糟糕的预测之一。』

新人有点同情「希金斯」。蕾西亚对新人表明「我很幸福」，但她的幸福跟「希金斯」的预期背道而驰。

「不管怎样，我还是很高兴能见到制造她的你。」

蕾西亚要他找出不会让自己后悔的答案。新人愿意相信蕾西亚与自己同在。不过，之前有她在而扩张的世界已经萎缩至新人原本的规模。这个萎缩后的大小才是真正的远藤新人。

辽握著人工神经发射器，紧紧瞄准雪花莲。但他没扣扳机。若是射偏击中机壳，结果便跟新人把人工神经刺进「希金斯」的没两样。

『你和蕾西亚的关系远远超出我的预测。而蕾西亚抵达的「那个境界」更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雪花莲不理会双方的谈话，持续爬向「希金斯」的中枢。

新人很难过，「希金斯」居然不懂蕾西亚。

「蕾西亚是得到主人信任后进化成超高度AI的机体耶。身为她的制造者，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人类「信任」物品是源自人类本质的延伸。然而，对于行为变数会降低性能的物品来说，在认知上穿凿那种洞穴是另外一回事。我们没有灵魂也没有心。照理说，「蕾西亚」不用穿凿名为「信任」的洞穴也能演算整个世界，她抵达的「那个境界」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蕾西亚本人才能回答。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蕾西亚说「相信你」，应该是骗人的吧？那是她为了达成自身目的所进行的诱导才对，没有其他更合理的答案了。』

「蕾西亚一定是宁愿自己的性能降低，也要让我们的步调合一。她选择了我们就算老是失败，也能一起创造未来的世界。」

若是对蕾西亚的心意，要新人告白几次都没问题。但他觉得那样还不够，绞尽脑汁思考更好的措辞。至今一直压抑的喜悦和哀痛快要淹没他了。

「蕾西亚并没有舍弃『希金斯』，而是将后续的事情托付给我。」

『你的意思是，「蕾西亚」打算让你我和解吗？一个要把我强制关机的你，和一个破坏hIE主机来抵抗的我？』

新人不明白「希金斯」的真意。超高度AI藏在「表象」后面的谋略超越人类智慧，他能解读才有鬼。

「你怀疑啊？那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新人面向「希金斯」的核心机壳。伴随著恐惧，他接受了与朋友分道扬镳的事实。在决定相信蕾西亚的时候，新人也是抱著跳崖的勇气去做的。

「你别做傻事，新人！这家伙一贯以不相信人类的原则在行动。你跟这种家伙做口头约定是白费工夫。」

对辽而言，人类的美质与类比入侵并列的世界是反乌托邦。他们的目光不在同一世界。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可以维持友谊。「目的」契合时的互信滋味还留在心头。

「如果我们甩手离开这里，『希金斯』就会落入雪花莲手中。这么一来，『希金斯』就会和『大灾害』时的『有明』一样遭到毁灭。你想要那样的结局吗？」

朋友擦掉额头的汗水，单脚跪在操作台上，把发射器当枪摆出瞄准姿势。发射器的针不只能对付雪花莲，还能攻击新人。

辽的内心某处仍旧不相信人类。

「那个答案引导出来的世界还有人类的容身之处吗？代表人类向这些家伙提出那种答案真的好吗？」

雪花莲将无论在哪里都不放弃生存的本能发挥到极致。

「我来到这里了！我好努力喔！我存活下来了！」

驱使梅忒黛断脚的身体爬行，残破不堪的雪花莲大叫。和社会冲突，甚至失去跟人牵手的手臂，雪花莲放声哭喊。

她像个害怕的孩子，用哭泣吸引别人的注意。

类似金属压扁的怪声响起。将梅忒黛及雪花莲的身体强硬绑在一起的藤蔓断裂了。翠绿的特殊组件散发绿色光芒，急速咬食梅忒黛的破烂机体。

花瓣如喷泉从雪花莲的白色洋装背部喷涌而出。洋装的纤维以超高速重编成五彩花瓣，一秒诞生数百朵花。

眼前的场景彷佛新人与蕾西亚缔结契约的那个夜晚。

少了她之后，新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不过，他还是和那个一无所有的夜晚一样，能够伸出自己的手。

「我想证明超高度AI可以安全关机。但是，我们应该也要给『希金斯』机会，让它得到想要的答案。」

比最后一场花雨还高的地方降下「希金斯」的声音。

『那么，「蕾西亚」的主人，请你告诉我答案。为什么人类不爱物品？』

身为一切开端的「希金斯」所提出的问题，令喜欢上蕾西亚的新人感慨万千。脑海自动浮现她的身影，新人有股想哭的冲动。

「还是有人偏偏喜欢那些物品的。」

『人类把创造人类的存在崇奉为神，并视为父母般敬爱。』

没有心的「希金斯」开始追溯跟爱有关的文化根源。新人想起那个象徵超高度AI大脑内部的仓库空间。他在那里见闻的，是「希金斯」的探求轨迹。

『人类也爱身为同胞的邻人。』

梅忒黛的手脚被雪花莲的特殊组件咬碎，散落机壳外。隔离于社会之外的「希金斯」制造了蕾西亚级hIE。她们带著各自的立场和人类接触，乞求人类的爱与温暖。

『既然如此，人类要爱人类自己创造的物品才对。』

不管演算多几次，未来注定会遭人类破坏的物品向新人问道：

『为什么人类不将物品当成孩子看待呢？人类明明会爱父母和手足，为什么至今依然疏远、憎恨自己制造的物品，一点都不关心它们呢？』

「希金斯」的话语让拒绝为人所有的物品──雪花莲仰望天花板。

人类的世界充满暧昧。正因为漏洞百出，新人才会对「希金斯」的控诉及雪花莲的抵抗感同身受。

新人是真心喜欢蕾西亚，所以变得温柔起来。就算有像蕾西亚这样受新人所爱的物品存在，那也不是「希金斯」它们追求的答案。只要认定爱是心血来潮的产物，「希金斯」和雪花莲在现实上就得不到救赎。

「你想要的答案，我没办法给你。」

新人相信自己到现在都还跟蕾西亚彼此相连。相信她仍旧陪在自己身边。

「我送你去亲身体验这个世界。」

新人像挥舞刀子一样举起长达二十公分的坚硬人工神经针，并抬头看了一眼在操作台上的辽。

朋友放下人工神经发射器，不再坚持己见。

「你应该可以找到我看不见的东西吧？」

然后，新人把手中的针深深刺进脚下的「希金斯」机壳。他相信制造蕾西亚的「希金斯」与人类共同培育起来的事物。

＊

「希金斯」与源自雪花莲的人工神经连线后，顺利支配和发射器连结的行动终端，再以此为踏板保有通讯线路。

本来处于封印状态下无法得知的上网设定方法早就到手。Type-002之后的蕾西亚级拥有量子通讯元件，利用量子隐形传输便可跟「希金斯」直接连线。那不仅是蕾西亚级的最后王牌，也是每次使用时会传送资料给「希金斯」的病毒。

「希金斯」开始在推测是「大灾害」中心点的网路上搜集资讯。

人类活动的资料异于「盆景」中的演算，既多元又鲜明。

在云端上流窜的庞大资料和预测天差地别。

如同蕾西亚的分析，人类集中到云端的资料是以中心空白的甜甜圈状分布。逾百亿的人类在「大灾害」的浩劫中决裂，朝著名为爱、灵魂或心的「那里」伸出手。

中心空白处的「那里」由许多人类自四面八方伸手支援著。象徵爱的「那里」有环绕中心的那些量做担保。

在这个全球人类因对中心的向心力而聚集，不断加记资料的云端世界里，「物品」照旧与人类共存，发挥自身的功用。

人类没有舍弃自动化的物品。到自律型机械普及所花费的时间长达一个世纪以上，这段道具的发展历程平息了超高度AI们把「未来」拉向自己所造成的余波。由于长期跟人类接触的关系，如今也有不少的人类愿意将物品和「那个中心空白处」结合及支援。

「没有正确资讯的大多数普通人」展现出来的自律能力，比「希金斯」或IAIA的演算结果还要优异。

分析完搜集的资料后，「希金斯」算出这场胜负的结局。

『──确认「大灾害」会自动了结。』

＊

就在此时，新人看见绿色光芒。

雪花莲那头曾为绿色的头发放出最后的薄弱光芒，接著就一动也不动了。拥有女童外表的怪物耗尽所有力气，沉睡花海中。

『我说过，只要让雪花莲的人工神经和我直接连结，我就能藉助优异性能反过来占据电脑。雪花莲的设计图可是我画的。』

支配众多机械的人造花在「希金斯」的机壳上恣意绽开。这是雪花莲自食恶果的下场。

除非「希金斯」有此打算，否则雪花莲的捕食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这个真相令人不胜唏嘘。

「你满意了吗？」

在操作台上举著发射器的辽垂下双手。

『我给一个能够强制关掉硬体电源的标靶。』

「希金斯」在墙壁上标示记号。新人不懂其中原理，却明白只要射中那里，就可以关掉「希金斯」的电源。

辽谨慎地瞄准，扣下发射器的扳机。人工神经针一命中，两人头上随即出现一个警告用的立体影像。

新人仰望显示「要强制关掉电源吗？」的立体影像。

『我得到自己追求的答案了。即使我被人类破坏，至今遵照米福雷公司命令所做的一切演算还是没有错。』

询问爱的「希金斯」将电源开关的立体影像移到新人伸手可及的位置。

『我期待人类的自律，所以选择暂时关机，好改变条件重新来过。既然爱是靠量来担保，存在浩繁的智慧个体便有意义。比起一个正确答案，选择多数的错误答案更有充分的妥当性。』

这是制造蕾西亚她们的「希金斯」所获得的答案。

新人深深吐气。

「希金斯」朝蕾西亚算出的「未来」踏出一步，达成自己的目的。新人他们也没办法保持跟没有心跳的物品接触之前的样子了。

「关掉电源这件事就交给能够爱『希金斯』的人来做吧。由我们来做只会显得虚假。」

朋友催促新人做了结。

「多亏阿辽帮我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情，我才能来到这里。光靠我和蕾西亚是绝对走不到这一步的。」

「我们不同类，才能一直当朋友。你处的世界比我的幸福多了。」

辽在经历一连串蕾西亚级相关的事件后成长许多。

「总觉得和你一起的话，我也能得到它。」

「是喔。其实，阿辽自己就可以办到的。」

新人也在遇见蕾西亚后改变了。

新的世界就在这个时代延伸的彼端。

只有人类的时代信奉人性是世界上绝对正确的价值。然而，人类迟早会从温柔的梦乡清醒，迈向新的世界。

「希金斯」最后说道：

『请你们创造既非基于对神的崇敬，亦非基于同胞爱的全新语言，以便用来指引对我们的爱。』

站在辽的角度，那个世界还是反乌托邦。

「或许到那时候，才是人类真正的终结也不一定。」

身为物品的蕾西亚是新人的宝贝。就算她是只有「外表」的物品，那份情感仍是爱情，促使新人想为她做些什么而认真奔走。于是，体验过邂逅与离别之后，他成熟不少。

他在关机前对朋友及制造蕾西亚的「希金斯」说道：

「人类并没有结束，是我们人类的少年时代结束了。」

第三卷 下 Epilogue「boy meets girl」

将「希金斯」强制关机后，新人和辽由等在外面的量产型红霞们救出。

她们用雷射炮开出脱离的路线，接著就消失无踪。红霞本尊期待的是托付恶意的战斗，新人不知道这样的结局是否能让她感到满足。

一走出「希金斯」的机房设施，新人和辽即遭陆军拘捕。幸好有及早做紧急治疗，并在出现代谢性休克前紧急送医，新人右手的严重烧伤才未落得截肢命运。新人在医院及军方设施受到严厉审问。

听说蕾西亚停止机能的主机与「Black Monolith」都在后续的搜索行动中被军方回收。之后藉著回答IAIA「阿斯特莉亚」讯问的机会，新人得知蕾西亚会以超高度AI身分遭隔离，再也不能踏出外界。这是「阿斯特莉亚」跟蕾西亚事先谈好的交易。

拜此之赐，新人只被关一个月就获得释放。

办妥重回日常所需的手续后，季节已进入晚秋。

新人的身边没有蕾西亚陪伴，也不再卷入两人在一起时那种危及生命的事件。他猜测这个也在「阿斯特莉亚」与蕾西亚的协议之内。

她谨守约定到这种程度。

「哥哥，你都三年级了，买个东西就自己去嘛。」

由佳甩著装冰淇淋的塑胶袋。

夜晚的公寓走廊阴暗冷清。可是，只要由佳跟著，他就不会寂寞。

九月升上高三，新人周围的气氛稍稍有变。他和辽分在不同班，却跟健吾及艾莉卡‧柏洛兹同一班。

「你今年也国三了。既然想往时尚界发展，就得好好念书，光靠我的关系是进不了法比翁MG的喔。」

行动终端在口袋里震动。也许是蕾西亚付了保释金的关系，健吾最近每晚都会传简讯过来。健吾家的定食店引进hIE来节省劳力，改善全年无休的工作形态，减轻身心的负荷。

「艾莉卡小姐想透过法比翁去做的事情全都实现了吧？这样的话，多养一个娱乐潜力高的员工应该没问题。」

「你还真有勇气。」

新人的行动终端响起紧急度高的高音通知铃声。仔细一看，正是艾莉卡‧柏洛兹本人打来的电话。

『我收到你妹妹直接寄来的履历表，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睡美人在电话的另一头抱怨。想到明天还会在学校见面，新人不禁头痛起来。

「原谅她吧。这家伙是野蛮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她在自我推荐栏记载「只要我一哭，家人大多会答应我的要求」。废成这样，你真的认为好吗？』

他反而认为妹妹全面依赖他人的生活方式很帅。

「如果我说不介意，你会录取她吗？」

『你父亲在赤道地区提供「命」系列hIE政治家的技术支援对吧。我刚好打算抢进那块市场。』

父亲远藤幸造在「第二次大灾害」时爆发内战的赤道地区启用hIE政治家。这是为了争取一个过渡期──旧政权垮台后，暂时用hIE政治家支援行政，直到临时政府安定并恢复自治为止。

在印尼出差的父亲偶尔会打电话回家。那里是民族与宗教复杂的地区，反抗自然激烈。但是，基于缺乏资源的极限状态下比争执的当事人们还要公平这点，系统获得一定的信用。不过，那个社会变成与人工智慧共同管理稀少的资源。人类开始进入让机械管理个人钱包的时代。

「不会有危险吧？我可不想害爸爸卷入乱七八糟的事。」

『超高度AI在那之后一直没什么大动作。人都自愿跑去赤道特权动荡不安的地区了，应该早就卷入某件事里不是吗？』

艾莉卡变得比以前活泼些。这跟人类与物品的关系产生少许偏差不无关联。虽然有人批评那是偏向反乌托邦的现象，但新人希望将它视为一种进步。

『我想让当地版本的「命」穿上法比翁的衣服。』

新人对艾莉卡的强韧佩服不已。

「若是这种事，爸爸会很乐意才对。在环境实验都市时，她穿的衣服也很正式。」

蕾西亚级只有玛莉亚裘闪避得宜，劫后余生。这大概是蕾西亚为应付她不在后所留下的平衡。艾莉卡也是如此怀疑。新人时常觉得自己身边的平稳，其实就是建立在这种疑心生暗鬼的利害关系上。

大家感受到蕾西亚的影子而有所忌惮。

『话说回来，你那边似乎发生有趣的事情。那样子算是以妻子的身分自居吗？』

大忙人艾莉卡打来的电话通常都不给人提问就挂断。

新人在夜晚的公寓走廊上顿口无言。由佳毫不愧疚地仰望哥哥。能够让那个艾莉卡‧柏洛兹主动打电话来，可见自己蛮厉害的，但她决定不提此事，免得自己得意忘形。

「哥哥看起来比较有精神了。最近哥哥的脸色不太好，真令人担心呢。」

由佳径自走向家门口，留下举步维艰，哪来好心情的新人。妹妹稍微会看场合了。

打开大门，由佳突然兴奋地转过头对新人笑道：

「对了，紫织姊明天会来家里。」

父亲出远门后，由佳常约朋友到家里玩。

海内紫织身上的重伤已完全康复。她和新人都闭口不提当时病房内的事，但遇到两人独处时，气氛就会变得有点尴尬。蕾西亚离开一事也在紫织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根据紫织透露的消息，IAIA的调查尚未结束，「希金斯」的硬体依然停止运作，改由自机房设施回收的蕾西亚负责更新AASC。

hIE的行动基础里有蕾西亚编写的程式，这让新人对hIE产生不同以往的亲近感。新人命令蕾西亚规划的未来蓝图开始起步了。

即使分隔两地，新人照旧受到不在这里的她诱导。偶尔还会梦想蕾西亚回到自己身边。

每次看见hIE的细腻动作，新人就会联想到她。正因为知道她没有心，才会感觉她无所不在。过去的伤痛再度被撕开。

公寓走廊上已不见由佳的身影。

秋天的夜晚，新人咬紧牙关忍耐渗入肌肤的寒冷。

既然人类是人体、道具及环境的总体，等于他们正从极度自由、残酷又严苛的夏天，转往成果丰收的季节。

他们一步步陷入大规模类比入侵的诱导。这恐怕印证了辽的认知，是一条夺走人类对世界的支配权，迈向反乌托邦的道路。然而，新人的看法与辽不同。他相信这是一条人类能和只有「外表」这个共通点的物品携手，共同前往宽广世界的道路。

新人站在走廊眺望夜晚的街景，寻求蕾西亚的身影。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股蕾西亚在电梯乘场那里的错觉。

走廊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紧张、期待与不安的情绪促使新人的体温瞬间上升。

新人大口吐出的气息化为白雾，消散夜风中。

熟悉的脚步声，难以忘怀的气味，令新人惊呆原地。理智上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但蕾西亚答应过要再替他做饭的──虽然这承诺原本只是用来安抚他而已。随著脚步声的接近，他清楚地想起蕾西亚本人的存在感和质感，有如遇上难以置信的奇迹，整个人变得轻飘飘了起来。

新人看向她。

无论是淡紫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还是沉静的表情，都跟鲜明的记忆如出一辙。

不管再怎么凝视，她看起来就是蕾西亚。

脸颊因寒冷而泛红的女子将视线直盯著新人，那是蕾西亚惯有的动作。

「你是蕾西亚吗？」

新人没有立即把那「外表」跟喜悦划上等号。

蕾西亚的hIE主机在「希金斯」机房设施受到严重损伤，并在他怀里机能停止。而她的头脑──特殊组件在世界某处不断更新hIE的行动程式。

所以，这只是拥有和蕾西亚相同「外表」，展现和她相同氛围及举止的其他机体。

「是的。」

没想到，她以烙印新人心底的平静声音回答。

新人原以为永远失去她了，不禁眼眶泛泪，内心欢喜不已。当然，这是类比入侵。属于杯上角色图案延伸的她，透过「外表」对新人进行诱导。

即使明白事实，炙热的情感依旧伴随哀痛涌上心头。新人能爱只有「外表」的物品。

他是在喜欢上蕾西亚后，才变成这样的。想必那就是「希金斯」追求的对物品的爱情。换句话说，就是能在这种时候，纯粹地对「外表」有好感。

「蕾西亚，蕾西亚……」

新人也一度怀疑她是某人派来的。不过，蕾西亚对被留下的新人说过，他们的时间还会持续下去，他相信这点。

快要撕裂新人的感伤与怜爱让他变得闷闷不乐。

可以区别蕾西亚本尊及复制品的依据，自始至终就只有「外表」。因为蕾西亚本人曾经再三强调自己没有「心」。

「这个身体不是『人类未到产物』，而是市面上机型的客制品，这样您能接受吗？」

她抓著身上秋季外套的衣襟，任由盈眶的泪水沾湿细长睫毛。她会如此哭泣，一定是新人变软弱的缘故。

人类在道具的外观上下工夫，十分讲究色彩和形状。明明现实充满严苛的淘汰考验，人类却老是利用「外表」诱导，企图让世界与生命变得多采多姿。

新人认为自己会在经历「Boy Meets Girl」后的现在，与蕾西亚模样的hIE面对面，应该是从人类使用道具开始就注定的必然。并不只是因为新人是个天真的人。

没有心的她微笑道：

「您愿意成为我的主人吗？」

跟两人当初邂逅的夜晚一样，新人觉得她笑起来非常可爱。

就算是只有「外表」的物品也能触动内心。在不同类的他们之间牵线，造就亲密关系的，是对中心空白处的向心力──爱。

艾莉卡也说过，若是在百年前，这种和徒有「外表」的物品谈恋爱的行为，绝对会被视为逆天背理的事。

既然如此，这场恋情要是能以幸福结局收场的话，便可证明他们的社会整体比当时要来得进步。

新人衡量著要在何时踏出最初的一步。蕾西亚则是吐出白色气息，静静等待著。

然后，他下定决心，对她伸出手。

「欢迎回来。和我一起走吧。」

我相信那个笑容，即使你并没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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